戴德利蹑手蹑脚爬上楼梯。到了他家门前时,他在门毡上发现一个小瓶子和一个小信封。小瓶子的瓶身上贴着写有「伊斯坦堡」的小卷标,卡片上则有一行字:「至少我完成了承诺……」
戴德利拔开瓶塞,闭上眼嗅闻香水。前味相当完美,闭着眼睛的戴德利彷佛置身博斯普鲁斯海岸边的犹大树簇叶下。他感觉再次爬上了香荷吉尔区的小巷弄,听到艾莉丝因为他爬得不够快而呼叫他的清澈嗓音。他闻到调合了泥土、花朵与尘屑、喷泉的蚀刻石材上,沁凉泉水流经的数种芳香。他听到绿树成荫的庭院中孩童的尖叫、汽船的汽笛声,以及伊斯喀里塔街上电车的嘎吱声。
「妳成功了,赢得了赌注,亲爱的。」戴德利打开他家房门时叹道。
打开灯时他大吃了一惊,与他住同楼层的邻居竟然坐在客厅里的扶椅上。
「妳在这里做什么呀?」他放下雨伞问。
「那你呢?」
「呃,」戴德利小小声说:「尽管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我回来我家。」
「你不是去度假吗?」
「我没有正式的工作,所以妳知道的,放假……」
「不是我在称赞你,不过这比从我窗户看出去的景色还美。」艾莉丝指着靠近窗户边画架上的大幅画作。
「无论如何都算是一种赞美,尤其是出自住在伊斯坦堡的人口中。冒昧请问一下第二个问题,妳是如何进来的?」
「用你放在雨衣口袋里面的钥匙开门进来的。」
「妳找到它啦?那就好。这件雨衣我很喜欢,我到处找了两天了。」
「它挂在我家的挂钩上。」
「啊,难怪。」
艾莉丝从扶椅上起身并走向戴德利。
「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不过你要保证回答时,能一次就好,不要说谎!」
「这什么意思,能一次就好?」
「你不是应该已经和美女出游了吗?」
「计划取消了。」戴德利低声发着牢骚。
「你的游伴叫卡萝是吗?」
「才不是呢,我只遇过妳的朋友两次,而且都是在妳家里,第一次是我像野蛮人一样闯入时,再来就是妳发烧那次。还有第三次是在街角的酒吧里,可是她并没有认出我,所以那次不算。」
「你们不是有一起去看电影吗?」艾莉丝往前一步逼问。
「喔,好啦,我是有说谎没错,但只在有必要的时候。」
「所以告诉我,你对我最好的朋友有好感也是一种必要就对了。」
「会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那这台摆在墙边的钢琴,我想是之前楼下邻居在弹的啰?」
「这个?妳是说我从军官餐厅捡来的老玩意?我才不会叫它钢琴呢……呃,所以妳的问题是什么?喔对,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
「你是不是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晚上有到布莱顿的堤防去?」
「为何妳会这么问?」
「因为我在你的雨衣的口袋里找到这个。」艾莉丝递给他那张门票。
「妳的问题并不是很公平,因为妳早就知道答案了。」戴德利垂下视线。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艾莉丝问。
戴德利深深叹了一口气。
「从妳第一天进到这栋房舍,从我第一次看见妳爬上楼梯开始,我纷扰的情绪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如果你对我有感觉,为什么要用尽一切办法避开我?你为了要远离我,才计划了这趟伊斯坦堡之旅,对吧?」
「假如算命师不是指定土耳其,而是选择了月球,我甚至会更乐意前往。妳问我为什么?妳无法想象一个受我这种教育的男人,体会到他正为爱痴狂所代表的含意。我一生当中,从来没有像我畏惧妳那样畏惧过任何人。一想到如此爱妳就更让我害怕,怕我步上我父亲的后尘,我绝对不会让我所爱的女人如此受罪。如果妳能马上忘记我刚刚说的话,我会特别感激。」
艾莉丝又往前一步,靠向戴德利,她把一根指头放在他唇上,在他耳边呢喃:
「闭上你的嘴,吻我,戴德利。」
※※※
一早的光线穿透玻璃天棚照射下来,戴德利与艾莉丝因而苏醒。
艾莉丝正在准备泡茶,而只要她不借戴德利一件得体的衣服,他就拒绝离开床,他绝不会穿上她拿给他的睡袍。
艾莉丝把托盘放在床上。戴德利在吐司上涂抹奶油时,她用一种调皮的语调问戴德利:
「你昨天说的,就是我应该忘记的那些话︱︱因为我已经答应你了︱︱不是你为了想要继续利用我的玻璃天棚作画而想出来的新诡计吧?」
「如果妳有疑虑的话,哪怕只是片刻疑虑,我都准备好下半辈子要放弃画笔。」
「这样也未免太糟蹋了,」艾莉丝回他,「更蠢的是,当你告诉我你爱画十字路口时,我就爱上你了。」
终曲
一九五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艾莉丝与戴德利前往布莱顿。凛冽的北风吹拂,那一天下午,码头上非常寒冷。游乐场的摊位仍在营业,唯独算命师的摊位例外,其摊车的滚轮业已拆除。
艾莉丝与戴德利得知原来她已于秋天过世,她的骨灰依照其遗嘱,在堤防尽头洒入大海。戴德利倚靠着栏杆,望着大海,紧紧抱着艾莉丝。
「我们永远无法得知,她究竟是不是妳的雅雅她妹妹了。」他若有所思地说。
「的确没办法,不过现在应该无关紧要了吧?」
「我完全不能同意,这事关重要。假设她确实是妳奶妈的妹妹,她就不是真的﹃看到﹄妳的未来,也许她认出了妳……这不一样。」
「你真的是没诚意得不可思议。她看到我在伊斯坦堡出生,预言我们将踏上旅程,她算出我必须遇到六个人,詹、领事、哲米勒先生、卡第克以的老教师、依乐玛斯太太,还有我弟弟拉斐尔,之后便能找到第七位,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是你。」
戴德利掏出一根烟,但因为风太大而放弃点烟。
「对,第七位终于出现了……第七位,」他嘀咕着,「要维系住感情才算呀!」
艾莉丝感觉到戴德利把她搂得更紧了。
「为什么,你不想要维系这段感情吗?」
「当然想啊,但妳呢?妳还不了解我所有的缺点。也许一段时间以后,妳就会受不了了。」
「如果我还不了解你所有的优点呢?」
「啊,事实上,我没想过这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