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日
艾莉丝出外购物。街区上所有店家都关门了,她便去搭乘往波特贝罗市集方向的公交车。
她停驻在一个流动香料摊前,决定为一顿真正的节庆餐点买齐所有必需材料。她选了三颗漂亮的鸡蛋,并为了两片培根放弃省钱的决心。再前面一点的面包摊卖着好吃的蛋糕,她买了一块糖渍水果奶油圆蛋糕和一小罐蜂蜜。
今晚,她要在床上吃晚餐并搭配一本好书。这会是个漫漫长夜,而第二天她应该能重拾生活的喜悦。艾莉丝只要睡眠不足,心情就会不佳。过去几个礼拜以来,她花了太多时间在工作室的台桌上。一束古典玫瑰插在花店的橱窗内,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不太寻常,但毕竟是圣诞节。何况等花干燥以后,花瓣还可以利用。她走进店里,掏出两先令,然后兴高采烈地离开。她继续逛街,到一家香水店前再次停下来。店门把手上挂了一块写着「休息」的牌子。艾莉丝的脸靠近橱窗,从其中几瓶香水中认出她的作品。她像遇见亲朋好友一样跟她的香水打招呼,之后便往公车站牌走去。
回到家,她整理着刚买来的东西,把花放到瓶子里后决定去公园散散步。她在楼下遇到邻居,他似乎也刚从市场回来。
「圣诞节,能怎么办呢……!」他在装满丰盛食品的菜篮前显得有些不自在。
「圣诞节,的确是。」她回答。「你今晚要招待客人?」她问。
「我的老天,才没有呢!我讨厌节日。」他嘀咕着,意识到自己吐露了不当的真心话。
「你也是?」
「别跟我提除夕夜,我相信那会更糟!怎么可以事先决定节日要怎么过?谁能在起床前就知道他会有好心情?我觉得强迫自己开心实在很虚伪。」
「但是有小朋友……」
「我没有小孩,所以更没有理由去佯装开心。再说,让小朋友相信有圣诞老公公……这样什么故事都编得出来,我觉得很恶劣。总有一天必须要对孩子说实话,好处在哪呢?我甚至觉得有点残忍。最傻的蠢小孩殷殷期盼好几个礼拜,注意红脸的胖家伙是不是来了,当父母坦承这是场蹩脚的哄骗戏码,孩子会愤怒,感受到众叛亲离。最恶毒的是他们必须保密,这样也非常残酷。妳呢?妳要接待家人吗?」
「没有。」
「嗯?」
「我没有家人了,戴德利先生。」
「事实上,这是不接待家人的好理由。」
艾莉丝看着邻居爆笑出来。戴德利的脸颊涨红着。
「我刚刚说的话非常不得体,对吧?」
「但是很有道理。」
「我有个家庭,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兄弟姊妹、几个神经质的侄子。」
「你不陪他们过除夕夜吗?」
「已经好几年不一起过了。我和他们处不来,他们对我也不好。」
「这也是个待在家里的好理由。」
「我竭尽全力想改善关系,可是每次家庭聚会都是场灾难。我们没有一件事能取得共识,他觉得我的工作很可笑,我觉得他的很无聊。总之我们看彼此不顺眼。妳吃过早餐了吗?」
「我的早餐和你父亲有什么关系呢,戴德利先生?」
「完全无关。」
「我还没吃早餐。」
「街角那间酒吧有好吃的麦片粥,给我一点时间把菜篮拿回家,我承认这菜篮没什么男子气概,不过很实用,我再带妳去。」
「我准备要去海德公园。」艾莉丝回答。
「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空着肚子去?这主意很糟。先来吃吧,到时候我们偷一点桌上的面包,然后去海德公园喂鸭子,不用装扮成圣诞老公公就可以让鸭子很开心。」
艾莉丝对着邻居嫣然一笑。
「把东西拿上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我们去尝尝麦片粥,再一起去和鸭子庆祝圣诞。」
「太棒了,等我一分钟。」戴德利边说边爬上楼梯。
不一会儿,艾莉丝的邻居又出现在街上,尽可能掩饰他的喘息。
他们挑了酒吧窗前的座位。戴德利点了杯茶给艾莉丝,并为自己点了咖啡。女服务生端来两盘麦片粥,戴德利要了篮面包后,马上拿了几块藏到外套口袋里,这让艾莉丝觉得很有趣。
「你画什么样的风景画?」
「只画一些很无聊的东西。有些人着迷于乡村、海边、平原或森林,而我画路口。」
「路口?」
「没错,街道、马路的十字路口。路口生活细节之丰富妳没办法想象。有些人在奔跑,有些人在找路,各式运输工具在那里交会,马车、汽车、机车、自行车;路人、推着推车的啤酒送货员、形形色色的男女并排行走、挡对方的路、彼此忽视或问候、相撞、对骂。路口是个迷人的地方!」
「你真是个非常有趣的家伙,戴德利先生。」
「也许吧,但不能否认罂粟花田实在无聊得要命。那里会发生什么新鲜事?两只蜜蜂在低空飞行时相撞?昨天我在特拉法加广场立好画架。要在广场上找到视野佳又不会一直被推撞的地方很不容易,但是我很有技巧地找到一个好地点。一位太太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吓坏了,她大概想保护她可笑的发髻,穿越马路时没有多留神,一辆两匹马的马车为了避开她紧急转向。马车夫技术很好,那位太太在惊吓中脱险,但是他运载的木桶翻倒在地,而对向驶过的电车正好迎面撞上。一个酒桶在冲击瞬间爆开,健力士啤酒在路面源源不绝漫延。我看见两个醉鬼准备好趴在地上解渴,更不用说起了口角的电车驾驶和马车夫,以及停下来看热闹的行人,在嘈杂人群中试图维持秩序的警察,趁乱做起生意的扒手,而肇因于自己的粗心大意引发这场混乱、最该负责的当事人,却惭愧地悄悄溜走了。」
「你把这些都画下来了?」艾莉丝瞠目结舌地问。
「没有。我只画了路口,还有很多内容要画。不过我都记起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从没想过在穿越马路时要注意这些细节。」
「我一直对几乎视而不见、围绕在周遭的细节和小事件感兴趣。别转头,妳后面那桌有一位老太太。等一下,如果妳愿意的话请站起来,我们换个位置,当没事一样。」
艾莉丝照着做,并坐到戴德利原来的位置上,戴德利也过去艾莉丝刚刚坐的椅子上。
「现在她在妳的视线内了,注意观察她,然后告诉我妳看见什么。」他说。
「一位上了年纪的太太独自在吃午饭。她穿得很漂亮,并且戴着一顶帽子。」
「再看仔细一点,还看到什么?」
艾莉丝观察着老太太。
「没什么特别的,她用餐巾纸擦了一下嘴。还是提醒我哪里没注意到吧,她快要发现我在看她了。」
「她有化妆对吧?很淡的妆,但是双颊有扑粉。睫毛有上睫毛膏,嘴唇有涂一点口红。」
「对,没错,嗯,我是这样认为。」
「现在看她的嘴唇,是不是没在动?」
「不,事实上,」艾莉丝惊讶地说,「她的嘴唇在微微抖动,可能是因为上了年纪而抽搐吧?」
「完全不是!这位太太是个寡妇,她在跟死去的丈夫讲话。她并不是一个人吃饭,她不停地和他说话,好像他就在她对面一样。她打扮漂漂亮亮是因为他一直是她生活的重心,而她想象他正在自己身边。这不会让人感动吗?因为需要爱,于是透过想象,不断让心爱的人活在身边。这位太太是对的,人不会因为离开了就不复存在。在灵魂中注入一点想象,孤独便会消失。待会儿付账的时候,她会推回桌子另一边装钱的小杯子,因为一直以来都是丈夫在付账。当她离开时,妳会看到她在过马路前会在人行道上稍候一下,因为她丈夫总是先跨到马路上,这是他对太太的承诺。我可以确定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和他说话,每天早上都会祝他一天顺利,不论他在哪。」
「你在一眨眼间就看出这一切?」
戴德利正对着艾莉丝展露笑颜,一位微醺且穿着不甚体面的老先生脚步不稳地踏入餐厅。他靠近老太太,让她知道差不多该走了。她付了帐,起身跟着应是从赛马场回来的酒醉丈夫离开了餐厅。
戴德利因为背对着这场景,什么都没看见。
「你说的对,」艾莉丝说,「你的老太太推回桌子另一边的小杯子,起身离开餐厅,我有看到她对一个帮他拉门的隐形先生道谢。」
戴德利看起来很开心。他囫囵吞下一匙麦片粥,擦擦嘴,看着艾莉丝。
「这麦片粥怎么样?还不错吧?」
「你相信千里眼吗?」艾莉丝问。
「什么?」
「你相信人能够预知未来吗?」
「大哉问!」戴德利边回答边示意女服务生再端一盘麦片粥给他。「未来的剧本已经写好了?这想法不会很无聊吗?而且这是自由心证!我相信预言者不过是直觉能力很强的人。撇开一些江湖郎中不谈,其中还是有些很诚恳可以信任。可是他们真的天赋异禀,能看出我们的憧憬吗?为何说不通?以我父亲为例,他视力很好,可是却十分盲目;我母亲有高度近视,却看到许多她老公没办法猜到的事。她从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会成为画家,她经常这样对我说。她也看见我的画会在世界上最大的美术馆内展出,然而这五年来我没有卖出过一幅画。没办法,我是个蹩脚艺术家。我和妳谈我自己却没回答问题。再者,妳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问题?」
「因为昨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从来没想过会在意。可是事情发生后令我魂牵梦萦,使我十分苦恼。」
「那就说来听听,我再告诉妳我的想法。」
艾莉丝朝邻居靠近,描述昨晚在布莱顿的情形,特别是她遇到一位算命师。
戴德利一直听着都没打断。等她讲完当晚那不寻常的对话时,戴德利转向女服务生请她结账,然后提议艾莉丝到外面呼吸点新鲜空气。
他们离开餐厅,散起步来。
「就我的理解,」他假装不快地说,「妳得先遇到六个人,最后才能遇见妳的真命天子?」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强调。
「我想这是一样的意思。妳没有问她关于这男人的任何问题?他的身分?在那里可以找到他?」
「没有,她只是确定,当我们讲话时,他正从我身后经过,就这样。」
「能知道的确实很少,」戴德利出神地想。「然后她有跟妳提到一段旅行?」
「对,我相信是的,但这些都很模糊。很可笑,我竟然在跟你讲这个荒谬故事。」
「可是这个荒谬故事却让妳夜不成眠。」
「我看起来很累吗?」
「我听到妳在家里来回踱步。我们的隔墙真的是用纸糊的。」
「真的很抱歉打扰到你……」
「好,我看只有一个办法能够让我们都能睡好,但恐怕鸭子得等到明天才能庆祝圣诞节了。」
「为什么?」艾莉丝问时,他们已经到了家前面。
「上楼去拿一件毛衣和一条好围巾,我们几分钟后这里见。」
「今天也太奇怪了吧!」艾莉丝爬楼梯时自言自语。这个圣诞前夕一点都不如她的想象。首先是临时和难相处的邻居一道吃早餐,然后他们的对话却出人意料之外……还有,为什么要向他吐露这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呢?
※※※
打开五斗柜抽屉,他刚刚说要拿毛衣和一条好围巾,于是她陷入挑出两者能否互搭的难题中。她犹豫着要挑可以展现美好身材的水蓝色羊毛衫还是针织羊毛外套。
她看着镜子,整理一下头发,不打算上任何妆,因为待会儿不过是出于礼貌和对方简单散个步而已。
她终于出了门。当她来到街上的时候,戴德利却不在那里。也许他已经改变主意;男人本来就很奇怪。
两声喇叭轻响传来,一辆深蓝色奥斯汀汽车停靠在人行道旁。戴德利调转车头绕了一圈,以便开车门让艾莉丝上车。
「你有车?」她惊讶地说。
「我刚刚偷的。」
「真的吗?」
「如果算命师预言妳将在旁遮普谷地遇见粉红色大象,妳也会相信吗?我当然有车啊!」
「谢谢你这么坦率地嘲弄我,也请原谅我大惊小怪,因为在我认识的人当中,你是唯一的有车阶级。」
「这是一辆二手车,不是劳斯莱斯。妳马上可以从车子的避震装置明白两者差距,不过这部车不会过烫,而且会光荣地执行任务。我总是把车停在作画地点的路口,它都会出现在我的画布上,这是惯例。」
「你应该找一天给我看看这些画,」艾莉丝边说边上了车。
戴德利嘀咕着几个字让人听不懂。离合器喀啦作响后,车子上路了。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好像很好奇,不过可以跟我说要去哪里吗?」
「妳想要我们去哪?当然是去布莱顿啊!」戴德利回答。
「去布莱顿!要做什么?」
「让妳去质问算命师,把昨天所有该问的问题都提出来。」
「但是这太疯狂了……」
「我们一个半小时会到,如果路面结冰的话要两小时。我一点都看不出来哪里疯狂。我们会在傍晚前返家,即使回程的时候可能已经天黑了。妳看前面进气栅两边两个镀铬的大球,那是车灯……妳看,到时候不会有危险。」
「戴德利先生,你可以行行好别一直嘲笑我好吗?」
「潘黛贝瑞小姐,我跟妳保证我会尽量,但还是别要求我做不可能的事。」
他们从兰贝斯出城,一直开到克罗伊登。戴德利请艾莉丝从前置物箱内拿出地图,锁定布莱顿路,位在南部某处。艾莉丝指示往右转,然后又回转,因为她把地图拿反了。走错几条街之后,一个路人指引他们正确的方向。
到了红丘镇,戴德利停车加满油,并检查轮胎。他觉得奥斯汀好像有点往右倾。艾莉丝待在座位上,膝盖上摆着地图。
经过克劳利后,戴德利放慢了车速。原野上覆满白雪,挡风玻璃已经结霜,汽车转弯时还会侧滑。一小时后,他们冷到没办法说话。戴德利已经把暖气开到最强,可是小小的风扇抵抗不了从天篷灌进来的冷风。于是他们在八铃客栈稍事休息,找个靠近壁炉的座位取暖好一阵子。喝完最后一杯滚烫的茶之后,他们再度上路。
戴德利说布莱顿已经不远了。可是他不是说这趟路程最多只要花两小时吗?他们从伦敦出发后已经花了两倍的时间。
终于抵达目的地时,游乐场已经接近打烊了,长长的堤防冷冷清清,最后一批游客正打道回府,准备庆祝圣诞节。
「好,」戴德利下了车,根本没把时间问题放在心上。「算命师在哪?」
「我担心我们会扑了个空。」艾莉丝揉着肩膀回答。
「别这么悲观,走吧。」
艾莉丝带着戴德利走到售票口,柜台已经关了。
「太棒了,入场免费。」戴德利说。
站在昨晚发生奇怪境遇的摊位前,艾莉丝开始心神不宁,一股忧虑油然而生,掐住她的喉咙。她踌躇不前,戴德利也感觉到她的不安,转身面对艾莉丝。
「这个算命师不过是个和妳我一般的女子……呃,尤其像妳。总之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帮妳解除魔咒。」
「你又在嘲笑我了,你真的很没好心眼。」
「我只是想逗妳笑。艾莉丝,不要怕这个疯癫老女人说的话,回程路上我们再一起开她蠢话的玩笑。然后一回到伦敦,我们会觉得很累,管她是什么仙女,我们会睡得像天使一样。所以,勇敢点,我在这里等妳,一步都不会离开。」
「谢谢,你说得对,我像个孩子一样胆怯。」
「对……好……现在去吧,我们最好在入夜前回去,我的车头灯只有一个会亮。」
艾莉丝往小亭子走去。店门已关,但是百叶窗渗透出一丝光线。她绕了一圈,然后敲门。算命师看见是艾莉丝时吃了一惊。
「妳在这里做什么?哪里不对了吗?」她问。
「没有。」艾莉丝回答。
「妳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脸色很苍白。」老太太接着说。
「一定是天气冷的关系,我的骨头都冻僵了。」
「进来吧,来炉边取暖。」算命师命令着。
艾莉丝急忙入内,立刻闻到香草、琥珀和皮革的味道,愈靠近炉子味道愈浓。她坐到一张板凳上,算命师坐在旁边,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两手中间。
「所以妳是回来看我。」
「我……我正好经过,然后看到灯还亮着。」
「妳真的很可爱。」
「妳又是谁呢?」艾莉丝问。
「我是这个堤防游乐场摊贩都尊敬的算命师;人们打大老远过来,好让我预言未来。但昨晚,我在妳眼里不过是个疯癫的老女人。我猜妳今天会回来,因为妳正反复思索妳的判断。妳想知道什么?」
「我们在谈话时,从我背后经过的男人是谁?还有,为什么我得先遇到六个人才能与他相遇?」
「亲爱的,很抱歉,我没办法回答这些问题,我把看见的告诉妳,我不会无中生有,从来不会捏造,我不喜欢谎言。」
「我也不喜欢。」艾莉丝声明。
「不过妳不是刚好经过我的篷车前,对吧?」
艾莉丝点头承认。
「昨天妳叫我的名字,可是我之前并没有把名字告诉妳,妳是怎么知道的?」艾莉丝问。
「那妳又是怎么能一下子就说出妳闻到的香味?」
「我有这个天赋,我是调香师。」
「而我是算命师呀!我们两个在各自领域里都很有本事。」
「我会回来是因为有人推了我一把。没错,妳昨天说的话困扰着我,我昨夜因此没办法阖眼。」艾莉丝坦承说。
「我了解。如果我是妳,恐怕也会一样。」
「跟我说实话,一切真的都是妳昨天亲眼预见。」
「实话?老天爷,未来的事情谁都无法盖棺定论。未来是从妳的选择中累积而成。」
「所以妳的预言只不过是在吹牛啰?」
「只是一些可能性,但并非千真万确。只有妳可以决定。」
「决定什么呢?」
「决定要不要问我,对妳揭示我所见。回答我之前先想仔细,知晓之后一定得承担些后果。」
「我想先知道妳是不是出于真心诚意。」
「请问我昨天有跟妳索费吗?今天有吗?是妳两次来敲我的门。可是妳似乎有所顾虑,如果这么苦恼的话,也许最好到这里就好。回家吧,艾莉丝。假如这样能让妳放心,事情并不严重。」
艾莉丝看着算命师许久。对方不再让她感到惶恐,反而变得讨人喜爱,而且她粗糙的嗓音抚慰了她的心。她不打算只略知一二就掉头离去,也不打算得罪算命师让她不高兴。艾莉丝坐直身子,向她伸出双手。
「好,把妳看见的告诉我吧。妳说的对,信与不信,只有我才能决定。」
「妳确定吗?」
「我母亲每逢周日都会带我去做礼拜。冬天时,我们那区的教堂冷得要命。我花好几个钟头向从未谋面而且也从未赦免过任何人的上帝祷告,所以我相信,我可以花几分钟时间听您说……」
「很遗憾妳的双亲没能从战争中幸存,」算命师打断艾莉丝的话。
「妳怎么知道的?」
「嘘,」算命师把食指放在艾莉丝的唇上,「妳是来听我说,不是只来问问题。」
算命师把艾莉丝的手心转向上。
「妳有两个人生,艾莉丝。一个是妳知道的,另一个已经等待妳很久了。两个人生分属不同世界。昨天跟妳提到的男人会与妳在另一个人生道路上相逢,永远不会出现在妳现今的人生。要去找他的话,将会迫使妳展开一段漫长旅程。妳将会发现,这趟远行会让过去相信的一切都变得不切实际。」
「您告诉我的东西一点道理也没有,」艾莉丝抗议着。
「也许是吧。我只是个市集里的普通算命师。」
「去哪里的旅程?」
「去妳出身之地,亲爱的,妳的过往。」
「我从伦敦来,今晚就会回去。」
「我讲的是妳的诞生地。」
「还是伦敦哪,我在霍尔本出生的。」
「不,相信我,亲爱的,」算命师笑着回答。
「我甚至还知道我母亲是在哪里生下我呢,该死!」
「妳在南方出生,不需要算命也看得出来,妳脸部的轮廓就是最好的证明。」
「很抱歉反驳妳,可是我的祖先都是北方人,我母亲来自伯明翰,我父亲来自约克郡。」
「父母都来自东方,」算命师低语,「妳来自一个消逝的帝国,一个非常古老的国度,距离这里大约几千公里远,妳流着的血液泉源介于黑海和里海之间。妳对着镜子看,观察一下自己。」
「妳在胡说八道!」艾莉丝强烈地抗议。
「我再重复一次,艾莉丝,这趟旅程要能成行,妳必须要准备好接受某些事情。由妳的反应来判断,我感觉妳还没准备好。最好就此打住。」
「想都别想,我受够了失眠的夜晚!我要证明妳是江湖术士才回伦敦。」
算命师严厉地看着艾莉丝。
「请见谅,我很抱歉,」艾莉丝紧接着说,「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是要对妳不敬。」
算命师松开艾莉丝的手后站起来。
「回家吧,忘记我告诉妳的话;是我感到抱歉。事实上我只是个胡言乱语、拿人薄弱意志寻开心的疯癫老女人。我预测未来,反倒栽在自己的游戏中。无论如何,妳很漂亮,不需要算命跟妳指点谁是妳的理想男人。」
算命师走向陋室门边,艾莉丝却无意离开。
「我觉得妳比方才要诚恳,好,继续这个游戏吧,」艾莉丝说。「毕竟什么都不能阻止我认为这是一场游戏。就当我对妳的预言认真起来了吧,我该从哪里开始?」
「妳累了,亲爱的,我从未对妳说过预言。我说的是在我脑中浮现的事,所以没必要浪费妳的时间。妳在圣诞夜没别的消遣吗?」
「妳也没必要为了让我不再刁扰而诋毁自己。我答应妳,一旦妳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离开。」
算命师瞧着挂在篷车门上的小拜占庭画像,抚摸几近模糊的圣人的脸,然后转向艾莉丝,神情更严肃上几分。
「妳将会在伊斯坦堡遇到指引妳下一步的人。但是千万不要忘记:一旦寻得答案,妳所知的现实届时将不复存在。现在妳走吧,我累了。」
算命师打开门,冬季寒风灌进篷车内。艾莉丝束紧外套,从口袋里拿出钱包,不过算命师不收她的钱。艾莉丝系牢脖子上的围巾,然后向老太太道别。
通道上空荡荡,路边吊灯正随风摇曳,叮叮咚咚组成奇怪的旋律。
一个车子大灯在她面前闪烁。戴德利在奥斯汀汽车的挡风玻璃后面向她招手。冻僵的她急忙朝他的方向跑去。
※※※
「我好担心妳,上百次问自己是不是要进去找妳。天气这么冷,不可能一直在外面等。」戴德利抱怨着。
「我们待会儿得在夜间行驶了。」艾莉丝看着天空说。
「妳在里面待了好久啊。」戴德利发动了引擎。
「我没注意时间。」
「我有。希望这一赵来得很值得。」
艾莉丝后座上拿了地图放在膝上。戴德利提醒她,因为要回伦敦,最好是转个方向看地图。他踩下油门加速,车子后轮却打滑了。
「用这种方式过圣诞夜很可笑吧?」艾莉丝带着些微歉意说。
「比站在收音机前闷闷不乐还有趣。只要路况不是很糟,回到家的时候一定还有时间吃晚饭。离午夜还有一段时间。」
「离伦敦恐怕也是一段距离。」艾莉丝叹气。
「妳让我等得好焦急。妳们的谈话有没有结论?从此可以摆脱这女人挑起的不安?」
「不尽然。」艾莉丝回答。
戴德利将车窗摇下一半。
「介意我抽根烟吗?」
「不介意,不妨也给我一根。」
「妳抽烟?」
「不抽,不过今天晚上来一根又何妨?」艾莉丝回答。
戴德利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大使馆烟。
「帮我抓住方向盘,」他对艾莉丝说,「妳会开车吗?」
「也不会,」她边回答边在戴德利用嘴唇抽出两根香烟时倾身抓紧方向盘。
「让轮子维持直线前进。」
他点燃打火机,用空出的那只手修正奥斯汀车偏向人行道的路径,并递给艾莉丝一根烟。「所以,我们是无功而返,」他说:「而且妳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愁眉不展。」
「我想我太看重算命师的话了。无疑是因为疲劳的缘故。昨晚没睡够,我现在好累。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疯癫!」
吞进第一口烟时,艾莉丝咳了起来。戴德利从她指间取走烟,丢出窗外。
「那就休息吧。到的时候我再叫醒妳。」
艾莉丝把头靠在窗上,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戴德利望着她入睡的神态片刻,随后专心开车。
※※※
奥斯汀车停在人行道旁,戴德利熄掉引擎,思索着要怎么叫醒艾莉丝。如果跟她说话,她可能会吓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又不太礼貌;轻咳一下也许有用,不过如果连车子避震器在行进间嘎吱作响都吵不醒她,也许得咳重,一点才能将她挖醒。
「如果我们在车里过夜会冻死吧。」她睁开眼嘀咕起来。
这下反倒让戴德利吓了一跳。
爬到他们住的那层楼时,戴德利和艾莉丝待了一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艾莉丝先打破了僵局。
「最后也才十一点而已。」
「说的对,才刚过十一点。」戴德利答。
「你今天早上在市场买了些什么?」艾莉丝问。
「火腿、一罐酸黄瓜芥末酱、红豆,还有一块巧达干酪。妳呢?」
「蛋、培根、圆面包和蜂蜜。」
「简直是个盛宴啊!」戴德利惊呼。「我饿了。」
「你请我吃早餐,又花了一堆油钱,我都还没有谢谢你。我欠你一顿。」
「真是乐意之至,我这礼拜都有空。」
「伊森!我是说今天晚上!」
「那好,我今晚也有空。」
「我有料想到。」
「我承认两个人各自隔着墙庆祝圣诞节很蠢。」
「那我来煎蛋卷,我们一起吃吧。」
「真是个很棒的主意,」戴德利说,「我先回去放好大衣,再过来敲妳家的门。」
艾莉丝打开暖炉,把旅行箱推到屋子中央,两边各放一块厚坐垫,铺上桌巾,并摆好两副餐具。接着她爬上床,打开玻璃天棚拿了一盒蛋和奶油,她利用冬天的低温把食物保存在屋顶上。
不一会儿,戴德利来敲门。他穿着背心和法兰绒裤,手上提着菜篮走进屋内。
「就缺花,这时候不可能买得到。我把今天早上在市场买的东西都带来了,配煎蛋卷吃会很美味。」
戴德利从菜篮中拿出一瓶葡萄酒,并从口袋取出开瓶器。
「再怎么说也是圣诞节,可不能光喝水。」
用餐时,戴德利对艾莉丝述说他的儿时回忆。谈到他与家人之间难以忍受的关系;他母亲被迫结婚受不少苦,嫁给了一个没有共通喜好、共通看法,更遑论有心灵交流了;他的哥哥胸无点墨也胸无大志,竭尽所能离家远远的,并且非常快乐地成为父亲资产的唯一继承人。他不时询问艾莉丝会不会觉得太无趣,每次艾莉丝都说不会,她觉得这个家庭肖像很有意思。
「妳呢,」他问,「妳的童年如何?」
「很快乐,」艾莉丝回答。「我是独生女,我不会说我不想要有兄弟姊妹,因为我真的很想要,可是父母所有的呵护关注都由我独享。」
「妳父亲是做哪一行的?」戴德利问。
「他是药剂师,闲暇时则做些研究。他对药用植物的疗效很感兴趣,所以从世界各地搜集植物。我母亲跟他一起工作,他们是在学校念书时认识的。我们家不是盖金丝银被,不过药房生意不错。我父母很恩爱,家里充满了欢笑。」
「妳真的很幸运。」
「对,我承认,而且见证那么美满的爱会让你觉得,这种理想可遇不可求。」
艾莉丝起身把盘子端到水槽,戴德利清理完剩余餐点后也把盘子拿过去。他停在工作台前,端详着插有细长纸条的陶土罐,和大量分组排列在架上的小瓶子。
「右边那些是纯精油,从固状或脂状中提炼出来。中间那些调好的我正在处理。」
「妳跟令尊一样是化学家吗?」戴德利讶异地说。
「纯精油是基底,固状的是从植物原料的香味成分萃取出来,比如玫瑰、茉莉或丁香。至于这张让你啧啧称奇的桌子,我们称为管风琴。调香师和音乐家有很多共通字汇,比方说我们也会用音符表示香气,和弦表示调香。我父亲是药剂师,我是调香师。我试着混合组成,创造新的香味。」
「这行业非常别出心裁!已经有研发出来了吗?我是说市面上可以买到的香水?有什么是我知道的?」
「是,我有,」艾莉丝回答,声音带着笑意。「还算是机密,但是在伦敦某些化妆品制造商的橱窗内可以找到一两件我的作品。」
「看到自己的成果展示出来应该妙不可言。男人可能因为擦了妳的香水而让女人为他倾倒。」
这次艾莉丝禁不住笑了出来。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到目前为止我只为女性做香水,不过你给了我一个点子。我应该去找胡椒的香料,雪松或香根草这类木质、阳刚的味道。我会再考虑一下。」
艾莉丝切下两块奶油面包。
「尝完这道甜点就要跟你道别。今夜非常美好,不过我已经困了。」
「我也是,」戴德利边说边打呵欠,「回程下了很多雪,使我加倍注意路况。」
「谢谢,」艾莉丝低声回答,同时给戴德利一块面包。
「我要谢谢妳,我好久没吃到奶油面包了。」
「谢谢你陪我去布莱顿,你真的很慷慨。」
戴德利举目望向玻璃天棚。
「白天时透进这房间的光线一定很棒。」
「是啊,哪天我再请你来喝茶,你可以自己观察。」
吞下奶油面包剩余的碎屑,戴德利起身,艾莉丝送他到门口。
「我并没有要走很远,」他边说边走到外面走道。
「确实没有。」
「圣诞快乐,潘黛贝瑞小姐。」
「圣诞快乐,戴德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