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天棚再次覆盖着薄薄一层丝,白雪侵袭了整座城。艾莉丝从床上爬起来想看看户外。她打开窗户一隅,又因为寒冷而立即关上。
视线仍因为还没睡醒而朦胧不清。她踉踉跄跄走到炉边,把烧水壶放到火上。戴德利好心留了一盒火柴在架上。她想起圣诞夜的晚餐而开心地笑起来。
艾莉丝不想动手干活。圣诞节这天没有家人来访,她要去公园走走。
她穿好保暖的衣物,踮着脚尖离开家。维多利亚式的房舍里静悄悄,戴德利应该还在睡觉。雪白无瑕的街道景象迷住了她。雪能掩盖城市里所有污秽,即使是最可悲的街区,在空乏的冬季也能找出美感。
一辆电车驶近,艾莉丝跑向路口攀上车。跟司机买完票后,便坐到车厢最后面的长凳上。
半小时后,她从女王门走进海德公园,登上斜对面的小径朝肯辛顿宫的方向走。她在一座小湖前停下。群鸭滑过深沉的湖水朝她而来,希望能要一点食物。艾莉丝后悔没带东西可以喂食。在湖另一边,有位坐在凳子上的男子对她打招呼。他起身,用更丰富的动作邀她过去会合。鸭群离开艾莉丝后回转,朝着那位陌生人全速前进。艾莉丝沿着湖岸走,接近那位蹲着喂鸭群的男子。
「戴德利?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尾随我出来的吗?」
「真奇怪,陌生人一招手妳就跑过来。怎么说我尾随妳,我在妳来之前就在这里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艾莉丝问。
「鸭子的圣诞节,妳忘了吗?我出门散步的时候,在外套口袋里找到我们在酒吧偷拿的面包,所以我想出来散个步,顺便喂鸭子。妳呢?妳又怎么会来?」
「我喜欢这个地方。」
戴德利撕下两块面包分给艾莉丝。
「这样啊,」戴德利说,「那来这里小小偷闲一下的作用就不大了。」
艾莉丝忙着喂鸭子,没有搭理。
「我在夜里还是听见妳来回踱步的声音。妳还是没办法好好入眠?妳是不是累坏了?」
「我有睡着,睡没多久又醒过来。我做了恶梦,好几场恶梦。」
戴德利分光手上所有面包,艾莉丝也是。他站起来,伸手扶她起身。
「何不告诉我算命师昨天对妳揭示的预言?」
海德公园的积雪小径上行人稀疏。艾莉丝便一五一十报告她与算命师的对话,甚至提及她坦承不过是欺骗的段落。
「她的大转变还真奇怪。既然她承认自己在胡说八道,为什么妳还这么执着?」
「因为我开始相信她了。不过我很理性,而且我跟你发誓,如果是我最好的朋友跟我讲这些,只消说出一小部分,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嘲笑她。」
「别牵拖到妳最好的朋友,专心谈妳的事。是什么让妳心烦意乱?」
「若你站在我的立场来想,算命师的每一句话都很骇人听闻。」
「而她跟妳提到伊斯坦堡?真是可笑!妳也许应该去一趟,把事情弄清楚。」
「这主意确实可笑。你想要开你的奥斯汀载我去吗?」
「恐怕非它能力能及。别把我的话当真。」
他们和一对登上小径的夫妻擦身而过。戴德利闭上嘴,等他们走远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知道是什么困扰妳,因为算命师向妳保证,妳生命中的男人会在这段旅程终点等妳。不是我要落井下石,事实上这想法太过罗曼蒂克又深奥莫测。」
「我挂虑的是,」艾莉丝冷淡地回答,「她十分肯定我是在那里出生。」
「但是那无法与妳的户籍数据相印证。」
「在我十岁时,我还记得和母亲一起经过霍尔本诊所,我还听她说她是在那里把我生下来的。」
「那么,把这些全抛到脑后吧!我不应该载妳去布莱顿,原本还以为我做了件好事,结果却差强人意,而且我强人所难,让妳认为某件事非同小可,其实根本微不足道。」
「我该回去工作了,游手好闲会完成不了工作。」
「妳碰到什么阻碍?」
「我昨天强烈感觉到有感冒迹象,虽然不是很严重,不过以我的行业来说可以算是残废了。」
「人家说治疗感冒只需要一星期,如果放任不管,得要七天才能康复,」戴德利轻声笑说,「妳恐怕得耐心养病。如果感冒了,最好回去待在温暖的房间里。我的车停在王子门前面,就在这条小路路底。我载妳回去。」
※※※
奥斯汀的引擎发不动,戴德利请艾莉丝抓好方向盘,他要下去推车。等车子有了点速度后,她只要放开离合器就好。
「不是很困难,」他保证,「左脚踩到底,然后等引擎发动时右脚踩一下,接着两只脚踩在左边两个踏板上面,让车轮维持直线前进。」
「这太难了啦!」艾莉丝抗议。
轮子在雪中打滑,戴德利滑倒了,还在路上摔个四脚朝天。艾莉丝坐在奥斯汀车里,从后照镜目睹到这一切放声大笑。她在兴奋之际想到要转动车钥匙,引擎咳了几声后发动了,艾莉丝笑得更是开心。
「妳确定令尊是药剂师而不是机械师?」戴德利坐进副驾驶座时发问。
他的大衣上满是雪,脸色很难看。
「很抱歉,这一点都不好玩,但是我忍不住。」艾莉丝愉快地回答。
「好,走吧,」戴德利嘟哝着说,「既然这辆卑鄙的车子跟妳熟了起来,就由妳来开好了,看看妳加速的时候它是不是还会听话。」
「你知道我从来没开过车,」艾莉丝笑嘻嘻地回答。
「凡事总有第一次,」戴德利无动于衷地说,「踩左边的踏板,加速后慢慢松开。」
轮子在结冰的路面上前进。紧抓着方向盘的艾莉丝灵巧地让车子维持直线行驶,这让她的邻居讶异不已。
圣诞节近午时分,街道几乎空荡荡。艾莉丝开车时认真听从戴德利的指示。除了几次突然剎车导致引擎两次熄火以外,她成功把车开回到家,而且没发生任何意外。
「这体验好棒,」她边说边让车子熄火。「我很喜欢开车。」
「好吧,如果妳愿意,这礼拜可以给妳上第二堂课。」
「这会是我莫大的荣幸。」
爬到他们住的楼层后,戴德利与艾莉丝互道再会。艾莉丝因为有点亢奋而觉得需要休息。她向戴德利道谢,一回到家就把外套摊在床上,蜷缩到被窝里睡觉。
※※※
一粒细微尘埃悬浮在空中,被热风搅拌。一条泥泞小巷口有座大阶梯,朝下通往城市另一个市区。
艾莉丝赤着脚,四下张望着向前走。小商店五颜六色的金属帘门都已拉上。
远方传来一个呼唤她的声音。阶梯上方有一名女子示意要她动作快点,彷佛危险正对她们虎视眈眈。
艾莉丝跑向她,可是那名女子却逃离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背后传来一阵轰隆的嘈杂声,充斥着叫喊、嘶吼。艾莉丝匆匆赶赴阶梯,女子在阶梯底下等她,却不准她再靠近,她向她发誓她的爱,和她告别。
她走远的轮廓开始缩小,直到变得细微,却同时在艾莉丝心中逐渐扩张,直到无比硕大。
艾莉丝奔向她,脚下阶梯却崩裂开来,一条长长缝隙使阶梯断成两半,而背后的轰隆声变得难以忍受。艾莉丝抬起头,火红的太阳灼烧她的肌肤,她感觉身体微湿,嘴唇上有咸味,发间沾了泥土。尘烟在周围弥漫,她无法呼吸。
她听到几公尺外有个刺耳呜咽声,一阵呻吟,一些她听不懂的喃喃自语。她的喉咙束紧起来,险些要窒息。
一只手果敢地抓住她的胳膊,在庞大的阶梯塌陷前将她从土中托起。
艾莉丝吼叫着,竭尽所能挣扎,可是将她抓牢的这个人力量太大,她感觉就要失去意识,便放弃无谓的挣扎。天空在她上方,显得浩瀚通红。
艾莉丝睁开眼,覆满雪的玻璃天棚白皙炫目。她打了个寒颤,前额发烫。她摸索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吞下第一口水便引起一阵咳。她浑身无力。她必须要起床找出毯子,祛除这刺骨的酷寒。她试着起身却枉然,于是再度倒下。
※※※
她听到有人低喊她的名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安抚她。
她藏身在一间陋室内,身体蜷缩着,头埋在膝盖间。一只手贴在她的唇上不让她出声。她想哭,可是这位紧抓住她的人要她别作声。
她听到拳头在门上捶打的声音。敲击愈来愈猛烈,紧接着换成脚在狂踢。脚步声纷沓而至,有人进来了。躲在小房间内的艾莉丝屏住气息,就快要停止呼吸。
※※※
「艾莉丝,醒醒!」
戴德利靠近床边,把手搁在她的额头上。
「我可怜的人儿,妳在发烫。」戴德利扶她坐直,竖起枕头,并适度调整好位置。
「我去叫医生来。」
片刻后他回到她的床边。
「妳恐怕不只是感冒。医生马上就来了,好好休息,我会陪妳。」
戴德利坐在床脚,并依照诺言陪伴她。医生不出一个钟头就到了。他检查艾莉丝的脉搏,仔细聆听她的心跳和呼吸。
「她的情况很严重,非常有可能是流行性感冒。要替她保暖,并且多流汗。」医生嘱咐戴德利。「让她喝加点糖的温水和药茶,每次的量不要太多,但是尽量常喝。」
他给了戴德利阿司匹林。
「这应该能让她退烧。如果到明天都没奏效,就带她去医院。」
戴德利付钱给医生,并感谢他在圣诞节抽空来看病。他回家找了两条大毯子盖在艾莉丝身上,把长工作台前的扶椅推到房间中央,坐着守夜。
「我宁愿是妳那群吵闹的朋友害我不能睡觉,因为我最起码还能躺在我的床上。」他嘀咕着。
※※※
房间里的噪音停歇。艾莉丝推开躲藏的衣橱拉门,外面一片死寂。家具翻倒,床被破坏,地上躺着一个断裂的画框。艾莉丝仔细挑开破璃碎片,把画放回床头柜的原位。这是幅墨水画,画中两张脸对着她笑。窗户敞开着,窗外的温和气流吹进来撩起窗帘。艾莉丝走近窗口,窗棂太高,必须要爬上板凳才能往下看到街道。她爬了上去;日光耀眼,让她瞇起双眼。
一名男子在人行道上看着她并对她微笑,一个亲切的面容,充满着爱。她喜欢这个爱无保留的男子。她一直如此爱他,也一直都认识他。她想要奔向他,让他紧紧拥在怀里。她想要留住他,想呼唤他的名字,但是她已失声。艾莉丝稍稍向他挥手示意;那名男子在消失前挥动他的帽子,以微笑响应。
※※※
艾莉丝睁开双眼。戴德利扶着她,端起一杯水放在她唇边,要她慢慢喝。
「我看到他了,」她喃喃说,「他在那里。」
「医生有来,」戴德利说。「在礼拜天而且在圣诞节出诊,必须要有责任感才办得到。」
「他不是医生。」
「他看起来倒是很像。」
「我看到在那里等我的男子。」
「很好,」戴德利说,「等妳好多了,我们再来谈谈。在那之前妳要好好休息。我觉得妳已经没那么烧了。」
「他比我想象的还帅。」
「我一点也不怀疑。我应该也要得到流行性感冒才对,也许伊丝特.威廉丝会来拜访我……她在︽带我去舞会︾里头真是魅力四射。」
「对,」艾莉丝半是妄想地喃喃呓语,「他会带我去舞会。」
「太好了,我可以借机安静睡一觉。」
「我应该出发去找他,」艾莉丝闭上眼嘀咕,「我得去那里,我得找到他。」
「好主意!不过我还是建议妳再等几天。依妳现在的状况,我无法确定天雷是否能够勾动地火。」
艾莉丝再度睡去。戴德利叹了口气,坐回扶椅中。现在是凌晨四点,保持不舒服的姿势让他的背痛得要命,颈子也疼痛难当,不过艾莉丝的气色稍有改善。阿司匹林奏效,烧退了。戴德利关上灯,祈祷能入睡。
※※※
刺耳的鼾声吵醒了艾莉丝。她的四肢仍然酸痛,不过身体寒气已经驱除,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暖意。
她张开眼,发现邻居倒在扶椅上,毯子盖在脚上。艾莉丝看到戴德利右边眉毛随着呼吸韵律扬起落下,觉得十分好笑。她这才发现邻居守了她一夜,让她觉得很尴尬。她轻巧地拿起毯子裹住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炉边。她小心翼翼以免制造噪音,并等在炉前。戴德利的鼾声愈来愈重,声音大到影响自己的睡眠。他转过身滑了下去,呈大字摊在地上。
「妳站着做什么?」他打呵欠说。
「泡茶。」艾莉丝回答,把茶放进茶杯里。
戴德利站起来伸展身体,揉一揉腰。
「妳要不要再回去睡一下?」
「我好多了。」
「妳让我想起我姊姊,这可不是赞美。妳也是固执又卤莽,才恢复点元气就把自己晾在寒冷中。去,没得商量,回到床上!我来顾妳的茶。呃,如果我的手臂愿意合作,我不只是身体发麻,简直是全身瘫痪了。」
「我真的很不好意思让你费心。」艾莉丝回答,并听从戴德利的话。
她坐在床上,他把托盘摆在她的膝盖上。
「有胃口吗?」他问。
「不,不太想吃。」
「妳还是要吃东西,一定要吃。」戴德利说。
他穿过走廊,回来时拿了一罐装饼干的铁盒。
「这是真的奶油酥饼吗?」她问。「我好久没有吃到这东西了。」
「千真万确,这是自己做的。」
他骄傲地说着,并把一片饼干浸到她的茶杯里。
「看起来很可口。」艾莉丝说。
「当然!因为这些是我自己做的。」
「真不可思议……」
「我的奶油酥饼哪里不可思议了?」戴德利抱怨。
「……就像某些气味会让人想起童年。我母亲会在礼拜天做饼干,然后每晚在我写完功课后,拿出饼干来配热巧克力吃。那时候我不太喜欢吃,我让饼干融解在杯底,我妈完全看不出我的诡计。后来在战时,我们在避难所等待警报结束,脑海中就浮现奶油酥饼的回忆。炸弹落在附近时撼动地窖深处,我就常常梦想着这道点心。」
「我和我母亲从来都没有过亲密相处的幸福时刻,」戴德利说。「我不敢说我的饼干符合妳回忆中的滋味,但希望能合妳的口味。」
「我可以再跟你多要一个吗?」艾莉丝说。
「说到梦,妳昨晚做了很可怕的恶梦。」戴德利含糊地说。
「我知道,我还记得,我赤脚漫步在另一个时空的一条小街道上。」
「我们没办法控制梦里的时间。」
「你不了解,我印象中知道这个地方。」
「可能是一些模糊回忆,全部在恶梦中乱成一团。」
「这样的混乱很可怕,戴德利,比德国飞弹还可怕。」
「也许曾出现在其他恶梦中?」
「不,我在另一个地方。有人在追捕我,亟欲捉到我。而当他出现时,恐惧就消除了,感觉我身上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当谁出现时?」
「街上那名男子,他对我微笑。他用帽子向我打招呼,然后就走了。」
「妳用现实的不安情绪来回忆梦境。」
艾莉丝叹息。
「你该去休息,戴德利,你看起来脸色不好。」
「妳才是病人呢,不过我承认妳的扶椅不是很舒服。」
有人敲门。戴德利去开门,看到卡萝站在走道上,手里提着一个大柳条编篮。
「你在这里做什么?别告诉我艾莉丝一个人也打扰到你!」卡萝边说边走进房间。
看到朋友躺在床上,她吃了一惊。
「妳的朋友染上流行性感冒了。」戴德利抚平外套的皱褶,在卡萝面前显得有点不自在。
「那我来得正好。你可以离开了,我是护士,艾莉丝现在起由够格的人接手。」
她送戴德利到门口,催促他快点离开。
「艾莉丝需要休息,我来照顾她。」她说。
「伊森,」艾莉丝从床上叫住他。
戴德利踮起脚尖,好越过卡萝的肩膀看见她。
「谢谢你做的一切。」艾莉丝有气无力地说。
戴德利勉强对她笑了笑,然后离开了。
门再度关上,卡萝走近床边,把手放在艾莉丝额头上,摸着她的颈子,叫她伸出舌头。
「妳还有点烧。我带了很多从乡下来的好东西。新鲜鸡蛋、鲜奶、果酱,还有我妈昨天做的面包。妳觉得怎么样?」
「从妳到开始就好像置身风暴中。」
「谢谢你做的一切,伊森,」卡萝娇媚地说着,并把烧水壶装满水,「从我们上次在妳家吃晚饭后,你们之间的关系进展超乎寻常。想跟我解释吗?」
「就妳是个笨蛋,还有妳只是在胡乱揣测。」
「我可没有暗示什么,这不过是我观察到的。」
「我们是邻居,就这样。」
「你们在上个礼拜就是邻居,他当时还称呼妳﹃潘黛贝瑞小姐﹄,妳说他是﹃打扰派对的唠叨先生﹄。一定有什么事情让你们亲近起来。」
艾莉丝不说话。卡萝观察她,手上还拿着烧水壶。
「妳怎么说?」
「我们去了布莱顿。」艾莉丝叹口气。
「他就是妳的圣诞节神秘邀约?没错,我真是笨蛋!我还以为妳在那几个男生面前骗说妳有约呢。我想让妳一个人整个圣诞夜好好待在伦敦,没有坚持要妳来我爸妈家。没想到这个时候,我们的大小姐却和她的邻居在海边玩耍。我真是笨蛋王国的皇后啊!」卡萝把一杯茶放在靠近艾莉丝床边的板凳上。
「妳从来没想过要买些家具,比如说一个真正的床头柜吗?等一下,等一下,这位爱搞神秘的小姐,」她兴奋地接着说,「别告诉我上次妳邻居闯入是妳编的小戏码,为了把我们赶出去,好让你们两个一起共度良宵?」
「卡萝!」艾莉丝指着与邻居相隔的墙低声说:「给我闭嘴然后坐下!妳比最毒的流感还让人筋疲力竭。」
「妳不是染上流感,不过是受凉罢了。」卡萝回答,有点气她用粗鲁方式打发自己。
「这趟出游根本不在我的打算中,纯粹出于他的善意。还有,别再这样挖苦我,戴德利和我之间交往只是出于同情和礼尚往来。他不是我的理想类型。」
「妳为什么要回去布莱顿?」
「我很累,让我休息。」艾莉丝要求。
「我的关心让妳烦躁不安,实在令人感动。」
「与其说一些蠢话,还不如让我吃一点面包。」艾莉丝一回完话,马上打了个喷嚏。
「妳看,这是重感冒。」
「我得摆脱感冒,并且尽快开始工作才行,」艾莉丝边说边从床上爬起来。「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会疯掉。」
「妳该耐心养病,去一趟布莱顿的代价是一个礼拜没有嗅觉。喂,妳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艾莉丝说的愈多,卡萝愈是惊讶。
「好吧,」她叹道,「如果我是妳,我也一样会吓坏,不需要再找出妳回程时会病倒的原因了。」
「很好笑。」艾莉丝耸耸肩。
「总之,艾莉丝,这很荒谬,不过都是些空话。﹃妳过去相信的一切都将变得不切实际﹄是什么意思?不管怎样,妳邻居千里迢迢让妳去听这些蠢话倒是很懂得献殷勤。我知道其他男生会更乐意开车载妳去兜风。命运真是不公平,我愿意奉出满满的爱,却是妳让男人倾心。」
「哪来的男人?我从早到晚都是一个人,夜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要谈谈安东吗?如果妳是一个人,那也是妳自己的错。妳是个不会把握良机的理想主义者,但也许妳才是对的。我很想在木马上尝尝初吻的滋味。」卡萝用哀怨的口吻说。「我该走了,去医院要迟到了。如果妳的邻居回来,我可不愿意打扰。」
「够了,就跟妳说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啊,他不是妳的理想类型;再说,现在有个迷人的白马王子正在遥远国度等妳……妳也许该放个长假动身去找他。如果我有办法的话,我自愿与妳同行。虽然我在开妳玩笑,但是女孩子一起旅行会是场绝妙冒险……土耳其很热,那里的男生肌肤应该是金黄色。」艾莉丝已经陷入昏迷中。卡萝拿了扶椅脚上的毯子摊开,盖在床上。
「睡吧,我的美人,」她悄声说,「我很坏,爱忌妒,不过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爱妳就像爱自己姊妹一样。明天值班完后我再来看妳。妳很快就会好起来。」
卡萝穿上大衣踮着脚尖离开。她在走道上遇到正要出门购物的戴德利,两人一道走下楼。来到街上,卡萝转身面对他。
「她很快就会康复了。」她说。
「令人开心的消息。」
「你这样照顾她,你有份好心肠。」
「这是我最起码能做的,」他回答,「邻居之间……」
「再见,戴德利先生。」
「最后提醒一件事,小姐。即使与您无关,还是让您参考一下,请明白,她不是我理想中的女性,完全不是!」
戴德利没跟卡萝辞别便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