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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马克·李维 当前章节:121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20

这个礼拜似乎长得无止尽。艾莉丝退烧了,但是她没办法工作,她几乎尝不出食物味道。戴德利没有再出现。艾莉丝敲了他家的门好几次,邻居家里一直悄无声息。

卡萝每逢值班间的空档就去探望艾莉丝,并且带来食物和从医院候诊室偷来的报纸。卡萝甚至在某天晚上留下来过夜,因为她累到没办法在寒冬中穿越三条街回家。

卡萝和艾莉丝一起睡,还在半夜用力摇醒她的朋友,好把她从恶梦中唤醒,那几乎占据她睡眠的恶梦。

星期六,她正高兴终于又可以专心工作时,她听见走道上出现脚步声。她推开扶椅,匆忙赶到门边。戴德利回来了,手上提了一只小行李箱。

「妳好艾莉丝。」他说话时并没有转身看她。

他转开门锁,进门前有点犹豫。

「很抱歉之前没去看妳,这几天我不在家。」他仍然背对着她说话。

「不用感到抱歉,只是我没听到你的声音有点担心。」

「我去旅行了,本来可以留言给妳,不过我没有。」他把脸贴在门上说。

「你为什么要背对着我?」艾莉丝问。

戴德利慢慢转过身,只见他脸色苍白,挂着三天没刮的胡子、黑眼圈,眼睛湿红。

「你身体不舒服吗?」艾莉丝担心地问。

「没有,我还好,」戴德利回答。「倒是我父亲在上周一很遗憾地不想再醒来了。我们在三天前让他入土为安。」

「过来吧,」艾莉丝说,「我来泡杯茶。」

戴德利丢下行李箱,顺从地跟着他的邻居。他皱着脸摊倒在扶椅上。她抓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

戴德利凝视着玻璃天棚,显得很迷惘。她没有打扰他,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将近一个钟头。然后戴德利叹口气站起来。

「谢谢,」他说,「这正是我需要的。我现在要回家,洗个澡,然后﹃碰﹄,上床睡觉。」

「在﹃碰﹄之前先来吃晚饭吧,我来煎蛋卷。」

「我并没有很饿。」他答。

「你还是得吃东西呀,一定要吃。」艾莉丝回他。

※※※

戴德利稍后返回,他穿了高领衫搭法兰绒裤,头发仍旧乱糟糟,双眼挂着黑眼圈。

「请原谅我不修边幅,」他说,「我恐怕把刮胡刀遗忘在父母家,而今晚要去找一个显然有点晚了。」

「胡子挺适合你。」艾莉丝欢迎他进来。

他们就着旅行箱用餐。艾莉丝开了一瓶琴酒,戴德利小酌了一些,但没什么胃口。基于礼貌,他强迫自己吃了点蛋饼。

「我曾发誓,」静默良久后他开口,「有一天要像个男子汉和他谈谈,跟他解释我过的生活是自己的选择。我从来不曾批评他的生活,而且还有许多话可以谈,我等着看他是不是也能做到。」

「即使他没机会跟你说,但我肯定他在心底赞佩你。」

「妳又不认识他。」戴德利叹气。

「不管你怎么想,你是他儿子。」

「他缺席了四十年,这令我痛苦不堪,而且不期待他会回来。如今他不在了,奇怪,痛苦却加剧了。」

「我懂。」艾莉丝压低嗓子说。

「昨天晚上我去他的书房。母亲看到我在翻书桌的抽屉时很讶异,她以为我在找遗嘱,我回答说我对他能遗留给我的东西嗤之以鼻,这种事留给兄弟姊妹去操心。我唯一希望能找到他可能留下的只字词组或一封信。母亲抱着我说:﹃我可怜的宝贝,他什么话也没留给你。﹄棺木入土时,我没有哭;十岁那年夏天,我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破了个大洞,从那以后我都没哭过。但是今天早上,我看着长大时住的房子在车子后视镜里消失,泪水再也无法遏止。我停在路边,什么都看不见。我在车里哭得像个小孩,实在很可笑。」

「你变回了孩子,戴德利,因为你才刚看着父亲下葬。」

「这很好笑,妳看,如果我是钢琴师,他应该多少会为我感到骄傲,也许还会来听我的演奏会。但是作画引不起他的兴趣。对他来说,画家不是职业,顶多是个嗜好。他的逝世倒是给我机会与整个家族见面。」

「你应该画他的肖像,在父母家挑选个适当地方挂起来,比如他的书房。我敢确定,他会在他现在待的地方气得暴跳如雷。」

戴德利哈哈大笑。

「多糟糕的点子!我对我母亲才没有这么恶劣。我还是停止哭哭啼啼吧,我已经滥用了妳的热情招待。煎蛋卷很美味,被我滥饮的琴酒更是可口。既然妳已经痊愈了,我再为妳上驾驶课,等我,呃,状况好一点的时候。」

「荣幸之至。」艾莉丝回答。

戴德利与邻居道别。他向来直挺的背脊显得有点驼,脚步来回踌躇。在走道上他改变了心意,折返艾莉丝家取走了琴酒。

戴德利一离开,艾莉丝就上床躺下。她非常疲倦,不消片刻便进入了梦乡。

※※※

「来吧,」有个声音悄悄告诉她:「该离开了。」

黑夜中开启了一扇门,小巷黯淡无光,建筑顶塔未开,房屋的百叶窗紧紧掩着。一名女子握着她的手拉她走,沿着冷清的人行道悄悄前进,小心翼翼,不让月光照射的影子泄漏了行迹。行李不重,一件黑色小行李箱装有简便物品。她们爬到大阶梯顶端,从那里可以看到整座城市。远方的大火染红了天空。「那一整区都着火了。」声音说:「他们都疯了。走吧,妳在那里会很安全,我很确定他们会保护我们。来,跟我来,我亲爱的。」

艾莉丝从未如此害怕过。青肿的脚让她吃足了苦头,因为她没有穿鞋,要在混乱中找回鞋子是不太可能了。大门的门孔中出现一抹身影,一个老头盯着她们,示意她们折返,他手指着一处路障,旁边有几个年轻的武装警备站尚。

女子迟疑着转过身,打结的围巾斜背在胸前,里头包着婴儿,她轻抚婴儿的头安抚他。接着她开始狂奔。

通往坡顶的陡峭路径上有十级小台阶。她们经过一座喷泉,宁静的泉水扫尽了心中忧患。右手边的长围墙上有一扇门轻掩着。女子似乎熟悉此地,艾莉丝紧跟着她。她们穿越一座废弃的花园,高又尖的杂草直挺挺,荆棘划过艾莉丝的小腿,好像要抓住她。她大叫一声,但又立刻抑制住。

她隐约看见一座教堂矗立在荒芜果园尽头。她们穿越教堂的半圆形殿堂,举目尽是毁坏痕迹,焚烧过的椅凳翻倒在地。艾莉丝抬起头,马赛克穹顶要唤起人们记着数世纪以来的历史,可是远古的故事已斑驳模糊。失去光泽的基督脸庞似乎在稍远的地方凝视她。一扇门开了,艾莉丝进入第二座半圆形殿堂,一座庞大、孤寂、披覆彩釉陶瓷的陵墓在中间耸立。她们静静地打从旁边走过。接着她们来到一个老旧的衣帽间。石块焚烧的呛鼻味混杂着百里香与茴香子的气味。艾莉丝无以名之,不过她认得这气味,对她来说颇熟悉。这些香草在她家后面的空地上丛生,即使风中气味如此混杂,她还是能够辨识出来。

焚毁的教堂成了回忆,拖着她的女子让她穿越栅门,现在她们在另一条小街上奔跑。艾莉丝筋疲力竭,双腿发软,抓住她的那只手开始松脱,很快就抛弃了她。她坐在石子路上,女子没有转身,并且渐行渐远。

倾盆的雨水汇流成河,艾莉丝呼叫求援,但滂沱雨势噪音太大,循声而来的身影很快便消失,独留艾莉丝跪倒在地,身体僵冷。她撕喊着,发出长啸,彷佛世界末日降临。

※※※

冰雹在玻璃天棚上弹跳。艾莉丝气喘吁吁地从床上坐起,摸索着床头灯开关。灯光亮起,她的视线扫过房内,观察一个个熟悉的物品。

她在床上捶了两拳,再次因为卷入夜夜令她惊惶的恶梦而愤怒。她起身走到工作台,打开面向房子后方的窗户,深吸一口气。戴德利的房间透出灯光,即使看不见他的人,知道邻居在家也能令她安心。明天她要去看卡萝,寻求她的建议。一定有药能让她睡安稳一点,最起码能有一个晚上不再被虚构的恐惧纠缠,不再无穷尽地躲在陌生街道中,保有一个完整温柔的夜晚,这都是艾莉丝的梦想。

※※※

随后几天艾莉丝都埋首于工作台。每晚她都延误了就寝时间,好似在反抗恐惧般抗拒睡眠,而这种恐惧打从入夜后就将她击溃。每晚她都做着相同的恶梦,恶梦总是在她筋疲力竭、倒卧在大雨泥泞的小巷道中遽止。

她选了午餐时间去探访卡萝。

艾莉丝在医院服务台自我介绍,请他们通知她的朋友。她在大厅等了半小时,期间不断有人员从鸣笛抵达的救护车上抬担架下来;一位女士哀求院方人员照料她的小孩;一位碎碎念的老头在候诊病患停留的长椅间游走;一个年轻人对着她微笑,他脸色苍白,眉角裂开,涔涔鲜血在他脸颊上流淌;一位年约五十多岁的男子抚着胸,似乎承受着极大痛苦。身处在这人间悲剧中,艾莉丝突然内疚起来。她的夜晚被恶梦侵占,但她朋友的日常生活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卡萝出现在眼前,在油布地板上推着轮子嘎吱作响的担架。

「妳来这里做什么?」她看着艾莉丝问:「妳不舒服吗?」

「我只是来找妳一起吃午饭。」

「真令我喜出望外。等我先处理一下这位,」她指着病人说,「等会儿我再来找妳。他们也真是好胆量,应该要先通知我才对。妳等很久了吗?」

卡萝把担架推到一个同事那边,脱掉她的工作服,从置物架中拿了外套和围巾,快步走向朋友。她带着艾莉丝走到医院外。

「来吧,」她说,「街角有一家酒吧,这附近最不糟糕的一家,而且就在我们的自助餐厅旁边,相较起来可以说是间大饭店。」

「可是这些在等候的病人怎么办?」

「医院大厅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挤满了病人。上帝既然给了我一个胃,如果要有能力照料病人,应该不时把胃填饱。我们去吃午饭吧。」

※※※

酒吧里塞满了客人。卡萝送给吧台后面的老板一个挑逗的微笑,他对她指了指餐厅后方的桌子。两个女生从所有人前面穿越而过。

「妳是不是和他上床了?」艾莉丝边说边在椅子上坐定。

「去年夏天我照顾他,因为他身体长了疮,需要非常谨慎的照料。在那之后,他就成为我的忠仆。」卡萝笑着说。

「我从来不曾想象妳的生活这么……」

「……有魅力吗?」卡萝接话。

「……艰困。」艾莉丝回答。

「我喜欢我的工作,即使每天都不太轻松。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我常帮娃娃扎绷带。这让我妈担心得要命,看她愈不高兴,我的志向就愈明确。对了,妳怎么来了?我猜妳不是急着来搜寻气味,好启发妳创作香水的灵感。」

「我来和妳吃个午饭,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妳知道,一个好护士不光会照料病患的疼痛,还看得出他们脑袋里哪里不对劲。」

「我又不是妳的病人。」

「可是我在大厅看到妳的时候,妳看起来就像个病人。告诉我妳怎么了,艾莉丝。」

「妳看过菜单了吗?」

「别管菜单了,」卡萝命令着,并抢走艾莉丝手上的菜单,「我可没有时间吃完今日套餐。」服务生端来两盘蔬菜炖羊肉。

「我知道,」卡萝说:「看起来很倒胃,不过妳待会儿就知道这很好吃。」

艾莉丝拣出浸在蔬菜酱汁里的肉块。

「不过,」大嚼大咽的卡萝又说:「如果妳跟我说出心中不快,也许就会有胃口了。」

艾莉丝将叉子插入一块马铃薯,噘着嘴表示恶心。

「好吧,」卡萝接着说,「我也许很固执也很傲慢,但是待会儿妳去搭电车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很傻,因为妳浪费了半天时间,连这恶心的炖肉都没尝一口,最后却是妳付钱。艾莉丝,告诉我哪里不顺心吧,妳默默不语让我很生气。」

艾莉丝决定吐露夜夜纠缠她的恶梦,这打扰她日常作息的苦恼。

卡萝非常认真地聆听。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妳,」卡萝说,「伦敦第一次被轰炸那天晚上,我正好在值班。受伤的人很快便涌进医院;大部分的伤者都是烧伤,而且是自己设法前来。有些职员离开医院去找掩护,但我们多半坚守岗位。我留下来不是为了逞英雄,实在是因为胆怯。我怕到不敢出去,想到如果走到街上可能会在火焰中化成灰烬,我就吓坏了。受伤的人潮在一个钟头后缓减,几乎不再涌入。我们的组长,我记得是透纳医师,一个英俊的人,聪明机警,眼神足以让修女陷入情网。他把我们召集起来宣告:﹃如果伤员不再进来,表示他们困在瓦砾下,现在该我们出去把他们找出来。﹄我们全都目瞪口呆看着他。接着他又说:﹃我不强迫你们,但是有胆的人就去拿担架,我们去街上搜寻。从现在起,外面有比医院里面更多的生命要去抢救。﹄」

「妳有去吗?」艾莉丝问。

「我一步一步往后退,一直退往检查室,祈祷透纳医师的视线不会扫到我,也不会看出我想逃避。接着我进入检查室里,躲在衣帽间里面两个钟头。不要笑我,不然我要走了。我缩在壁树里,闭着眼睛,希望可以钻进地下消失。结果我成功说服自己并不在那里,而是在圣莫斯我父母的家中,我的房间里,那些在我周遭呼啸的人不过是我隔天该拿去丢掉的丑娃娃,而且我永远不会成为护士。」

「妳不需要自责,卡萝,换作是我也绝对不会比妳勇敢。」

「会,妳一定比我勇敢!隔天,我毫发无伤且满心愧疚地回到医院。接下来四天,我低调地躲避透纳医师。我的生命里总是充满讽刺,我被派去手术室协助截肢手术,操刀的是……」

「……透纳医师?」

「他亲自操刀!因为人手不足,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手术室。我们在洗手的时候,我跟他坦承我逃跑了,还有我如何可悲地躲在壁橱里,总之我的行为像个傻子。」

「他怎么反应呢?」

「他请我帮他戴上手套后跟我说:﹃是人就会感到害怕,妳可能相信我手术前不会害怕吧?如果妳是这样认为,那我就入错行了,我应该去当演员才对。﹄」

卡萝把自己的空盘子和艾莉丝的调换。

「然后我看着他戴着口罩走进手术室,把恐惧留在身后。隔天我想引诱他上床,但是这个笨蛋已婚,而且对老婆很忠诚。三天后,我们再度受到轰炸。我既没戴手套也没戴口罩就和大伙来到街上。我挖掘着最靠近火焰的瓦砾堆,差不多是现在我们之间的距离。如果妳还想知道,当天晚上我在废墟中撒尿。现在妳好好听我说,亲爱的,布莱顿的圣诞夜结束后,妳不再是妳了。有东西在妳心里头啃噬,看不见的微小火焰燃烧妳的夜。所以,像我一样,走出妳的壁橱去追寻吧。我内心怀着恐惧在伦敦街上穿梭,但是比缩在壁橱里还容易忍受,待在那壁橱里,我相信我快疯了。」

「我该怎么办?」

「妳孤独得要命,梦想着伟大爱情,却最怕谈恋爱。想到依恋或仰赖别人妳就惊慌。妳要我再谈妳和安东的关系吗?不管是不是吹牛,这个算命师预言妳的生命伴侣正在我不知道是哪里的远方国度等着妳。好啦,妳去吧!妳已经存了点钱,有必要的话再去借,好完成这趟旅程。亲自去那里一趟,找出是谁在等妳。即使没有遇见该是妳应得的陌生帅哥,起码可以放纵一下自己也不会感到遗憾。」

「但是我要怎么去土耳其呢?」

「关于这点,我的公主,我只是个护士,不是旅行社。该闪人了,我不跟妳收咨询费,可是妳要帮我付饭钱。」

卡萝起身抓了外套,抱抱朋友后便转身离去。艾莉丝追着她,在卡萝刚踏出酒吧时叫住她。

「妳是认真的吗?妳刚刚跟我说的确实是妳心中所想?」

「要不然妳觉得我何必道出我那些愚蠢行径?回去待在温暖房间里,我得提醒妳不久前还挂病号呢。我有别的病人,没办法一直看顾妳,去吧。」

卡萝拔腿跑步离开。

艾莉丝回到餐桌边,坐在卡萝刚才的位置上。她笑着跟服务生点了杯啤酒……还有一份今日特餐。

※※※

街上交通川流不息,四轮马车、机车、小货车与汽车都要穿越路口。如果戴德利在那里,一定会好好欣赏这一幕。电车停下来,艾莉丝望向窗外,看见一家小食品杂货店和一家关门的古董店中间有一间旅行社。她注视着,想得出神。电车再度开动。

艾莉丝在下一站下车,回到街上。她走了几步后转身,准备往来时方向走之前再度犹豫起来。几分钟后,她推开招牌写着「卧车库克」的店门。

艾莉丝停在靠近入口处的一个旋转陈列架前,上面放满了折页广告。法国、西班牙、瑞士、意大利、埃及、希腊,都是她梦想中的旅游地。旅行社老板放下柜台工作过来招呼。

「计划去旅行吗,小姐?」他问道。

「不,」艾莉丝回答,「不尽然,只是好奇来看看。」

「如果打算要蜜月旅行,我建议您去威尼斯,那里的春天棒透了;不然可以去西班牙的马德里、泽维尔或是地中海沿岸,我有愈来愈多客人去了这些地方皆乐不思蜀。」

「我未婚。」艾莉丝笑着回答。

「这年头不禁止一个人旅行,每个人都有权利经常去度个假。如果是独身女性,我建议可以去瑞士日内瓦,那里的湖平静又漂亮。」

「您有土耳其的行程吗?」艾莉丝羞怯地问道。

「有伊斯坦堡,这是很好的选择。我梦想着有一天能去造访圣索非亚大教堂、博斯普鲁斯海峡……等一下,我应该有简介,但是这里实在有点乱。」

老板伏身趴在七屉柜上,打开一个个抽屉翻找。

「啊,在这儿呢,这个小册子写得还挺完整,如果您对这个行程有兴趣,我也有一份旅游导览可以借您,但是您得保证会还给我。」

「传单就可以了。」艾莉丝感谢老板的好意。

「我给您两份。」他把广告折页递给艾莉丝。

他送艾莉丝到门口,并请她有空时不妨再来。艾莉丝向他致意,随后往电车车站走去。

天空开始下起冻雨。电车车窗卡住,冷空气侵入车厢。艾莉丝从包包里拿出广告折页翻看,打算从国外风景图里艳阳闪耀的蔚蓝天空中寻得一丝暖意。

走到她家楼前时,她检查口袋要找钥匙,可是遍寻不着。她开始慌起来,跪在入口把包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钥匙串出现在一团混乱中。艾莉丝抓起钥匙串,匆忙收拾物品后踏上楼梯。

一个钟头后,戴德利回来了。他注意到有一份旅游传单掉在穿堂地上。他把传单捡起来,脸上露出笑意

※※※

有人轻轻叩门。艾莉丝抬起头,搁下笔之后去应门。戴德利一手拿一瓶葡萄酒,另一手拿两支高脚杯。

「我可以进来吗?」不请自来的他问。

「别客气,当自己家吧。」艾莉丝让开路给他。

戴德利在行李箱前坐下,摆好两个杯子,大方地把酒杯斟满。他递了一杯给艾莉丝,并向她敬酒。

「我们要庆祝什么?」她问邻居。

「算是吧,」他回答。「我刚刚卖出一幅画,赚了五万英镑。」

艾莉丝双眼圆瞪,放下了酒杯。

「我不知道你的作品这么值钱,」她吃惊地说。「在我付担得起画展入场券之前,我可以哪天去看看你的画吗?」

「也许吧。」戴德利的回答有所保留。

「最起码可以说,画作的收藏者很慷慨。」

「这对我的绘画工作来说不像是恭维,不过我会当成一种赞美。」

「你真的卖了这个价钱?」

「当然没有,」戴德利回答,「我连一幅画都没卖出去。今天下午公证人召集我们宣读遗嘱,提到的五万英镑是我父亲的遗产。我不知道我对他来说这么重要,我自认为没到这个程度。」

戴德利说话时的眼神显露出悲伤。

「好笑的是,」他接着说,「我一点都不知道该如何运用这笔钱。如果我买下妳的房间呢?」他开玩笑地提议。「我可以坐在朝思暮盼多年的玻璃天棚下,洒落的光线也许终于可以让我画出一幅令人感动的作品……」

「我的房间不卖,而且我不过是一名房客!再说,那我要去住哪?」艾莉丝回问。

「去旅行啊!」戴德利叫喊。「我有一个很棒的构想。」

「如果你有此打算又有何不可?巴黎美丽的街道交叉口、丹吉尔的十字路口、阿姆斯特丹运河上的小桥……世界各地有很多交通路口能启发你的灵感。」

「为什么不是博斯普鲁斯海峡?我总是想象能画画船只,可是在皮卡迪利街就没那么容易……」

艾莉丝放下酒杯,盯着戴德利。

「怎么?」他佯装出惊讶的表情,「妳并没有被挖苦的免责权,我也可以嘲笑妳,不是吗?」

「你怎么能用你的旅行计划来嘲笑我呢,亲爱的邻居先生?」

戴德利从外套口袋中拿出广告折页,放在行李箱上。

「我在楼梯间捡到这个,我怀疑是楼下邻居太太掉的。在我认识的人当中就属提佛顿太太最爱窝在家,她只有在周六才会出门上街购物。」

「戴德利,我认为你今晚喝太多了,应该回家去,我没有得到可以支付旅费的遗产,还得完成工作才付得起房租。」

「我以为妳的一件作品能确保妳有固定收入。」

「固定又不是永久,时尚变化很快,必须不断创新,这就是我在你闯进门来之前在努力的事。」

「妳生命中的男人正在这里等妳,」戴德利手指着旅游传单强调说。「晚上的时候心头不再困扰了吗?」

「不会。」艾莉丝冷冷地回答。

「那妳为什么还会在凌晨三点用差点害我摔下床的尖叫声把我吵醒?」

「我要钻回床上睡觉的时候,脚踢到这只笨行李箱。我昨夜工作到很晚,而且我的视线不是很清楚。」

「又在说谎!好吧,」戴德利说,「我看我在场打扰到妳,我要回去了。」

他起身假装要离开,但是才跨了一步又转向艾莉丝。

「妳知道雅德丽安.波隆的故事吗?」

「不,这位雅德丽安我没听说过。」艾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

「她是第一位驾机飞越安地斯山脉的女性,说更明确些,是高德隆公司制造的飞机,她当然是独力驾驶。」

「她真的非常勇敢。」

对艾莉丝失望透顶的戴德利跌坐在扶椅上,再次把酒杯斟满。

「最不寻常的不是她的勇气,而是她遨翔天际之前几个月发生的故事。」

「你势必会把这故事一五一十告诉我,而且你确信如果没跟我说这个故事,我绝对无法安稳入眠。」

「没错!」

艾莉丝举目望天。今晚她的邻居看起来有些失落,而且因为话题无法继续而苦恼着。在她生病时,他确实帮了大忙。因此她决定耐着性子,注意听他想讲的故事。他理当得到她的关注。

「于是雅德丽安前往阿根廷。因为她是高德隆公司的飞行员,必须参与会议并做飞行表演,以便向南美洲人证明,他们这家法国飞机制造商有能力制造出高质量的飞行器。很难想象,她的飞行经验只有四十小时!高德隆公司在她抵达前便展开宣传,刻意放出风声说她将飞越安地斯山。她在出发前便说明拒绝冒险驾驶公司所提供的两架G3型飞机。如果公司用船运来性能更佳、飞更高的机型,她会再考虑这项计划。高德隆也同意了。她出发前往阿根廷当晚,一群记者在等她,大家纷纷向她道贺。第二天早上,她发现媒体报导说:﹃雅德丽安.波隆将在其停留期间飞越安地斯山脉。﹄雅德丽安的技师要求她证实或澄清该项报导。她拍一封电报给高德隆,并从回复中得知,原先公司答应提供她的飞机无法送达。所有在布宜诺艾利斯的法国人恳求她放弃去做傻事。身为女性又独自飞行,此趟势必尸骨无存。有人甚至指控她是疯子,将有损法国的颜面。她下定决心接受挑战。正式宣布消息后,她把自己关在旅馆房间里,拒绝与人交谈,她要集中精神准备这项看似自杀的挑战。

「稍晚,正当飞机经由铁路运送到起飞地点门多萨时,有人来敲她的门。火大的她开了门,要打发这位不速之客。擅闯者是一位年轻女子,看起来羞怯不安;她说她会算命,且有重要事情相告。最后雅德丽安同意她入内。算命在南美洲是件正经事,人们去算命,好知道该不该下决定。无论如何,我听说在纽约要结婚、换工作或搬家之前,很流行去咨询心理医生。每个社会里都存在着可以请示的神祇。总之在一九二〇年代的布宜诺艾利斯,在飞行冒险前没有请示算命师,就好像在别的国家要打仗之前没有先去神父那里向上帝祈福一样不可思议。我没办法告诉妳身为法国人的雅德丽安是否迷信,不过对她周遭的人来说,这件事至关紧要,而且雅德丽安亟需各方支持。她点了一根烟,告诉这位年轻女子她有一根烟的时间。算命师便预言她会平安归来,成功完成这趟历险,但是有个先决条件。」

「什么条件?」戴德利说的故事引发起艾莉丝的好奇心。

「我正要说呢!算命师描述的事简直难以置信。她透露,﹃在某一刻,您将会飞越一座大峡谷……﹄她提到一座湖,因为形状和颜色都像一颗牡蛎,所以到时候应该会认得。那是颗搁浅在群山谷地中的巨型牡蛎,她绝对不会弄错。在结冻湖水水面左侧,天空被云层遮蔽,可是右侧天空十分晴朗,任何一位理性的飞行员自然都会从右侧取道。不过算命师告诫雅德丽安,如果她选择飞往看起来比较容易的方向,她将因此丧命,因为会有许多无法横越的高峰耸立在她眼前。因此,无论云层有多阴暗,她一定得飞往这座著名湖泊上方的乌云。雅德丽安觉得这个建议非常愚蠢,哪个飞行员会低头冲向鬼门关呢?她的高德隆飞机机翼将无法应付这严峻考验。若受到这片翻腾天空的重击,机身有可能被扯碎。她问年轻女子是否曾住在这片山峦中,才会这么清楚峰顶的情况。年轻女子腼腆地回答她从来没去过,接着便不再开口。」

「过了几天,雅德丽安离开旅馆并前往门多萨。一千两百公里的旅程,在火车上的漫长时间里,她完全忘记与年轻算命师短暂相会的际遇。她脑中有比可笑预言更重要的事,而且一个无知的女孩怎能够知道一架飞机爬升的极限?她又怎能够知道G3的爬升限度不足以穿越群峰?」

戴德利暂停下来揣揣下巴,并看了他的表。

「我没注意到时间,真抱歉,艾莉丝,我要回去了。我再次滥用了妳的款待。」

戴德利作势从扶椅上起身,不过艾莉丝阻止他,把他往后推回扶椅上。

「好吧,既然妳坚持!」他说,同时为自己施展的小手段暗暗得意。「妳上次给我喝的美味琴酒一滴也没剩了吗?」

「你把整瓶都带走了。」

「真不巧。那一瓶琴酒是孤儿吗?」

艾莉丝去找了瓶新的,并给戴德利倒酒。

「好,我刚刚说到哪?」他一口气饮干两杯,接下去说:「雅德丽安抵达门多萨,来到塔玛林多斯,她的双翼机已经在等候。重要的一天来临。雅德丽安将飞机停在跑道上待命。这位年轻飞行员不缺冒失与幽默感,在四月一日当天忘记带飞行图起飞。她朝西北方飞去,飞机爬升得十分吃力,望而生畏、顶峰覆盖白雪的安地斯山脉横亘在面前。

「正当她飞越一座狭窄谷地时,她看到机翼下方有一座湖,形状与颜色就像一颗牡蛎。雅德丽安临时用涂上奶油的报纸做成手套,现在感觉到包覆的手指已经结冻。所处的海拔高度显得她的飞行服过于单薄,冻僵的她保持水平高度,内心充满恐惧。右方谷地开阔,而左方谷地则看似全然封闭。现在得当机立断了。是什么原因促使雅德丽安信任一位某夜来布宜诺艾利斯下榻旅馆拜访的年轻算命师呢?她飞进晦暗的云层中,仍旧保持相同高度,并试着维持相同方向。天空于片刻之后豁然开朗,而且出现一道可以穿越的山口,四千多公尺的顶峰矗立着一座基督像。她继续攀升,直到飞机的极限,所幸她的飞机挺得住。

「当她看到与她行进方向一致的水流时,她的飞行已经超过三小时,接着出现一片平原,远方就是那座大城:智利的圣地亚哥,以及该城的飞机场,机场灯塔已经等着迎接她。她成功完成了任务。尽管手指僵硬,脸部因受寒而充血,脸颊因为高海拔而肿胀,还是把飞机完好无缺地停妥在法国、阿根廷、智利三面国旗前,这是当地人为了庆祝她抵达而特别设置的。所有人都为这个奇迹欢呼,雅德丽安和她的天才技师杜沛里耶一同完成了这趟壮举。」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戴德利?」

「我说得口沫横飞,嘴巴都干了!」

艾莉丝再倒了些琴酒给戴德利。

「我洗耳恭听。」她看着他一口饮尽,好似酒杯里装的是水。

「我讲这些是因为妳也遇到了算命师,因为她预言妳将会在土耳其找到妳在伦敦遇不到的人,在那之前还得先遇到六个人才行。我猜我是六个人当中的第一个,而我觉得既然已经淌了浑水,就让我来当妳的天才技师杜沛里耶,协助妳飞越安地斯山脉吧。」醉醺醺的戴德利叫喊着,「至少让我带妳找到第二位,好让他引导妳,找到命运锁链的第三个环节,这可是预言提到的喔。让我当妳的朋友吧,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一件有益的事。」

「你真是太慷慨了,」艾莉丝疑惑地说,「可是我不是试飞飞行员,更不是你所谓的雅德丽安.波隆。」

「但妳就像她一样,每个夜晚都在发恶梦,白天则想象这段预言是否属实,想着手完成这趟旅行。」

「我没办法接受你的好意。」艾莉丝低声说。

「但妳至少可以考虑考虑。」

「不可能,这已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永远无法回报。」

「妳知道吗?如果妳是因为牢记那晚我的车子抛锚︱︱虽然不是我的错︱︱而不想要我当技师的话,我可以当妳的高德隆公司。我料想妳可以在那里发掘一些香味,启发制作新香水的灵感,我预期新香水将会大受欢迎,那么我可以当妳的合伙人。妳再估算一下,我为了彰显妳的荣耀而虚心贡献,值得分红几成。另外为了公平起见,假使我在旅程中所画的伊斯坦堡路口作品最后能在美术馆展出,我也会按照画廊的可能售价让妳吃红。」

「你醉了,戴德利,你说的话根本没有道理,虽然你差点就要说动我了。」

「那就勇敢一点,别关在家里像个受惊的婴儿惧怕黑夜,向这个世界挑战吧!出发去旅行吧!我可以安排一切,我们可以在一周之内从伦敦出发。今晚妳好好考虑,我们明天再讨论。」戴德利起身,把艾莉丝紧紧搂在怀里。

「晚安。」他边说边后退,对自己的举止突然感到窘迫不堪。

艾莉丝陪他到走道上,戴德利的脚步东倒西歪。他们互相挥了挥手致意,然后关上各自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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