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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作者:马克·李维 当前章节:1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20

星期一早上八点,艾莉丝手上拎着行李,在关上房门前看了家里最后一眼。她情绪激昂地下楼,戴德利已经在出租车上等她。

开黑色出租车的司机把她的行李放到前座。艾莉丝爬进后座,坐在旁边的戴德利和她打招呼,然后指示司机开往哈默兹沃斯。

「我们不去车站吗?」艾莉丝担心地问。

「不,并不是。」戴德利简洁地回答。

「为什么要去哈默兹沃斯?」

「因为那里才有飞机场。我要给妳一个惊喜,我们走空路,这样到伊斯坦堡会比搭火车快得多。」

「怎么说走空路?」艾莉丝问。

「我绑架了海德公园的两只野鸭。不是啦,当然是要搭飞机!我猜这也是妳第一次搭飞机。我们会用每小时两百五十公里的速度飞行在七千公尺高空,这不是很不可思议吗?」

车子远离城市行经乡间时,艾莉丝望着一座接一座的牧场,自忖是不是比较想待在地面,哪怕这段路程要花比较久的时间都无所谓。

「要知道,」戴德利兴奋地说,「我们会在巴黎转机,在维也纳过夜,而且用不着一个礼拜,明天就可以抵达伊斯坦堡。」

「我们并没有那么赶时间。」艾莉丝提醒说。

「妳不是要告诉我妳害怕坐飞机吧?」

「这我还不知道。」

伦敦机场正在施工,已有三条水泥跑道可供飞机起降,一群牵引机正在辟建另外三条。英国海外航空、荷兰航空、英国南美航空、爱尔兰航空、法国航空、比利时航空,以及许多新兴航空公司在若干帐篷内毗邻营运,数座铁皮棚屋则作为航站使用。第一栋永久性建筑盖在飞机场正中央。未来等它完成后,伦敦机场将从原来的军事机场转变为民航机场样貌。

法国皇家空军的飞机与民航机在跑道上如麦穗排列。

出租车停在一处铁栅栏前。戴德利取下行李,领着艾莉丝前往法国航空的帐篷。他取出机票给报到柜台。地勤人员恭恭敬敬接待他们,找来一位行李员,并把两张登机证交给戴德利。

「飞机会准时起飞,」他说,「我们即将通知旅客登机。如果你们现在要过海关查验护照,这位行李员会陪你们过去。」

通关手续完成,戴德利和艾莉丝坐在一张长椅上。每当有飞机起飞,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便打断所有谈话。

「我想我还是有点害怕。」艾莉丝在轰隆声的间隔中坦言。

「登机后应该就没那么吵了。相信我,这些机器远比汽车来得安全。我确信一旦飞行在高空,妳看到窗外景色会很高兴。妳知道机上会供应餐点吗?」

「我们是不是会在法国停靠?」

「停靠在巴黎,不过只有换飞机的时间,很可惜不够我们到市区逛逛。」

航空公司的职员来找他们,请他们与其他乘客会合,一起送往跑道。

艾莉丝看见一架庞大的飞机,一座天桥攀向座舱后方。一位衣着合身的空服小姐在阶梯上方迎接乘客。她的笑容让艾莉丝宽心不少。「她的工作真了不起。」艾莉丝暗忖着走进这架DC︱4中。

机舱里比她原本想象的要宽敞。艾莉丝找了个位置坐下,座椅和她家的一样舒适,只多了一条安全带。空服员向她示范如何扣紧和解开安全带,万一有紧急状况可以派上用场。

「什么样的紧急状况?」艾莉丝担心地问。

「我不晓得,」空服员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回答,「我从来没碰过。太太请放心,」她说:「一切会很顺利,我每天都飞这趟航班,一点都不觉得厌烦。」

后机舱门关上。机长前来向每位乘客致意,接着回到驾驶座,就检查表进行各项起飞前的检视。引擎隆隆作响,一束火焰照亮了每片机翼,螺旋桨在震耳欲聋的吵杂声中打转,很快便看不见叶片。

艾莉丝沉入座椅中,指甲深陷在扶手里。

座舱震动着,机轮的垫木被移开,飞机开始顺着跑道滑行。坐在第二排的艾莉丝一字不漏地听着驾驶舱与塔台的对话。航管人员听着机场调度员的指示并转达给机师,操持着艾莉丝无法解读的英文,通知对方已收到讯息。

「这位仁兄的口音糟透了,」她对戴德利说,「听他说话的人肯定一句话都听不懂。」

「请容许我这么说,重点在于他是不是个好飞行员,而不是个外语专家。放轻松,好好欣赏风景。想想雅德丽安.波隆,我们的飞行跟她的遭遇差远了。」

「我希望真是这样!」艾莉丝说着,在座椅中陷得更深了。

DC︱4在跑道上准备起飞。两颗引擎加足马力,机舱震动得更猛烈。机长放开轮剎,飞机开始全速前进。

艾莉丝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机场设施往后倒退,莫名的感觉突然在她心底油然生起。机轮离地,飞机迎风摇摇晃晃,慢慢攀升。跑道转眼间缩水,取而代之的是英国的乡间景致。飞机继续攀升,远方农场愈缩愈小。

「真神奇,」艾莉丝说,「我们会穿过云层吗?」

「我希望会。」戴德利摊开了报纸回答。

大海紧接着乡间景致而来。艾莉丝很想好好数一数这片湛蓝中究竟有多少浪头。

机师广播说,过一会儿就能看见法国的海岸线。

飞行时间短短不到两个钟头。飞机航向巴黎,艾莉丝看见了远处的艾菲尔铁塔,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班机停留在奥利机场的时间很短暂,一名航空公司职员陪艾莉丝与戴德利从跑道走到另一架飞机;戴德利对艾莉丝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中只想着下一段飞行。

法航班机从巴黎到维也纳的航程比从伦敦来的那段摇晃得更厉害。每当飞机穿越乱流层,艾莉丝便从颠簸中寻开心,戴德利则显得不太自在。享受完一顿丰盛餐点后,他点了一根烟,也递了一根给艾莉丝,但是她并不想要。她专心阅读一本杂志,欣赏着巴黎时装店的最新套装,脑袋里胡思乱想。她多次向戴德利道谢,说她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一天,而且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戴德利回说这让他很高兴,并请她稍事休息。他们今天晚上将会在维也纳用餐。

※※※

奥地利白雪茫茫,雪白在乡间无尽蔓延,艾莉丝被这美景征服了。戴德利在一段平稳航程中睡去,醒来时,飞机即将落地。

「请别告诉我刚才我有打呼。」他睁开眼哀求。

「只比引擎声音小一些。」艾莉丝笑着回答。

机轮触碰到跑道,接着飞机停在机棚前,舷梯被送过来让乘客下机。

一辆出租车载他们到市中心。戴德利告诉司机要到萨荷饭店。他们正接近英雄广场时,一辆小卡车在结冰路面上打滑,随即横跨马路,倾倒在路边。

出租车司机千钧一发避开了碰撞。行人纷纷迅速前去协助毫发无伤的驾驶离开车厢,不过交通因此打结。戴德利瞥了一眼手表,不断叨念着:「我们会迟到。」艾莉丝惊讶地看着他。「我们才躲过一场意外,而你只担心时间?」

戴德利没有理会她,他请出租车司机想办法从围堵的车阵中脱困。司机不会说半句英文,只能耸耸肩指着前方的混乱。

「我们会迟到。」戴德利又重复了一次。

「我们到哪里会迟到呀?」艾莉丝火大了。

「呃,假使不会整夜困在这里,到时候妳就知道了。」

艾莉丝打开车门,闷不吭声地下车。

「这可好,尽管赌气吧!」戴德利俯在车窗上抗议。

「你怎么可以如此厚脸皮!你不停发牢骚,甚至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没耐性。」

「因为不能告诉妳,就这样!」

「那好,等你可以说的时候我再上车!」

「艾莉丝,别耍孩子脾气了,回来坐好,妳这样会着凉,而且没必要让情况雪上加霜。我运气还真好,偏偏遇上愚蠢的小卡车在前面翻车。」

「什么情况?」艾莉丝手扠着腰问。

「我们的情况,要不是被塞在车阵中,我们应该在饭店换装了。」

「我们要去参加舞会是吗?」艾莉丝用讽刺的口气问。

「差不多!」戴德利回答。「我不能透露太多。现在回到车上吧,我觉得交通要恢复顺畅了。」

「我的视线比坐在车里头的你还清楚,我可以保证一点恢复迹象都没有。我们要到萨荷饭店对吧?」

「没错,怎么了?」

「爱抱怨先生,因为我这里可以看到饭店招牌。我猜从这走过去只要五分钟。」

戴德利瞠目结舌地看着艾莉丝。出租车车资由航空公司包办;他下车取出后车厢的两件行李,并要艾莉丝好好跟着他。

滑溜的人行道并不能阻止戴德利快步前进。

「我们一定会摔得鼻青脸肿。」艾莉丝抓着戴德利的衣袖说:「究竟是什么得这么赶呀,老天爷!」

「如果我告诉妳,就不算是惊喜了。快一点,我已经看见饭店的遮雨棚,再三百步就到了。」门丁前来迎接,接过了行李并帮他们开门。

用长条饰线悬吊在大厅中央的大水晶灯令艾莉丝赞叹。戴德利订了两间房,他填写完住房表格,门房便交给他钥匙。从接待柜台可以看到吧台挂钟,他望了一下时间,露出沮丧的表情。

「看吧,太迟了!」

「你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艾莉丝回应。

「算了,还是走吧,不管怎样我们有大衣遮着,他们看不出来。」

戴德利带她跑步穿越马路。矗立在面前的是一座雄伟的新文艺复兴建筑,建筑正面两侧各有一尊黑色骑士雕像,看似准备要往前奔驰。歌剧院的铜制圆顶十分壮观。

穿着无尾长礼服及连身洋装的绅士淑女簇拥着上楼。戴德利挽着艾莉丝走入人群。

「别告诉我……」艾莉丝对着戴德利的耳朵悄声说。

「说我们要去听歌剧?完全正确!我又精心设计了一场小惊喜,由伦敦的旅行社安排妥当,入场券在售票处等我们。在维也纳待一晚却连出歌剧都没听,简直不可思议。」

「但总不能一身风尘仆仆的装束吧?」艾莉丝说。「看看身边的人,我看起来就像是个穷酸妇女。」

「不然妳觉得我为什么会在那该死的出租车里沉不住气?晚宴服是必备的,所以学我把大衣扣好,等表演厅灯暗下来再把大衣脱掉。还有拜托一下,请别再发表个人意见;我已经完全准备就绪要欣赏莫扎特了。」

能上歌剧院让艾莉丝十分开心,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上歌剧院,因此确实听从戴德利的话不再争辩。他们混进观众群中,希望能躲过在大厅里忙于守门、查票、卖节目单人员的警戒。戴德利来到柜台前,向接待员报上大名。一位小姐拨了拨眼镜,用一把长木尺在面前的名单上移。

「伦敦来的戴德利伉俪。」她用非常重的奥地利口音说着,把票递给伊森。

铃声大作,宣告表演开始。艾莉丝很想要有时间先四处看看,辉煌的大扶梯、宏伟的吊灯、镀金的装饰,但是戴德利没有给她半点机会。他紧紧挽着她,好躲在涌向查票员的人群中间。轮到他们入场时,戴德利屏住呼吸。查票员要他们去衣物间寄放大衣,但是戴德利假装听不懂德语。在他们身后的观众显得不耐烦,查票员翻翻白眼,撕下票根让他们入场。轮到引座小姐盯着艾莉丝,并请她脱下大衣,因为表演厅内禁止穿着大衣。艾莉丝脸红了起来,戴德利感到不满,卯起来玩一个字都听不懂的把戏,不过引座小姐早就看穿他的诡计,改用十分得体的英文说明衣着规定非常严格,宾客必须穿着晚会服装,请他们务必遵守。

「既然您会说我们的语言,小姐,或许可以商量一下。我们才刚从机场抵达,因为路面结冰,途中发生一起愚蠢的交通意外,害得我们来不及换衣服。」

「是女士,不是小姐。」引座员回答。「不论您的理由为何,您仍然得穿着无尾长礼服,太太必须穿着连身洋装。」

「但是这一点都不重要,反正待会儿也是一片昏暗!」

「规则不是我订的,反之我得负责让观众遵守。我得带其他来宾就坐,先生,麻烦您回到柜台,我们会帮您退票。」

「得了吧,」戴德利失去了耐性,「每个规则都有例外,你们的规则一定也有!我们只不过要看这一晚的演出,我请求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引座员用一副别痴心妄想的表情盯着戴德利。

艾莉丝拜托他不要兴风作浪。

「来吧,」她说,「没关系的,你的精心安排棒透了,我已受宠若惊。我们去吃饭吧,我们累坏了,也许看不完一整出戏。」

戴德利恶狠狠地盯着引座员,抽回他们的票之后当着她的面撕毁,然后拉着艾莉丝往大厅走。

「我真的很火大,」他走出剧院时说,「又不是去看时装秀,是去听音乐呀!」

「这是惯例,一定要遵守的。」为了让他冷静下来,艾莉丝这么回答。

「哼,这惯例简直可笑透顶。」戴德利发着牢骚走到街上。

「真有趣,」艾莉丝说,「你生气的时候竟然出现小孩子的表情。你的个性一定刁钻古怪。」

「我以前脾气很好,而且我是个很乖的小孩好吗!」

「我才不信呢。」艾莉丝笑着回答。

他们开始找餐厅,为此绕了歌剧院一圈。

「愚蠢的引座员害我们错过了︽唐乔望尼︾,我的气愤难消。旅行社承办员可是费尽心思才给我们弄来两个座位。」

艾莉丝注意到有个搬运工刚从一道小门走出来,门并没有完全关好。艾莉丝见状,露出淘气的笑容。

「为了听︽唐乔望尼︾,你准备好冒上待在警察局一夜的风险吗?」

「我说过,我已经完全准备就绪要欣赏莫扎特了。」

「那就跟我来。运气好的话,换我给你一个惊喜。」

艾莉丝推开半掩的后门,并吩咐戴德利跟在她后面别出声。他们一起穿过昏暗微红的长廊。

「我们要去哪呀?」戴德利悄声问。

「我一点也不晓得,」艾莉丝压低声音回答,「不过我想方向是对的。」

艾莉丝循着渐近的音乐声前进。她指着一座攀向另一条通道的梯子给戴德利,那里的位置更高了些。

「如果被抓到怎么办?」戴德利问。

「就说我们找厕所的时候迷路了,现在闭嘴,然后开始爬吧。」

艾莉丝进入第二条通道,戴德利亦步亦趋跟着,而愈是往前,歌剧的歌声就愈嘹亮。艾莉丝抬起头,在她上方有一座用钢缆悬吊的聚光灯架。

「这样不会危险吗?」戴德利问。

「可能会,我们的位置有点高,不过往下看,这不是很棒吗?」

戴德利在聚光灯架下方发现了舞台。

他们只能看到唐乔望尼的帽子与服装,没办法看见所有布景,不过艾莉丝与戴德利在世界上最美的歌剧院里,享受着不受阻挡的欣赏视野。

艾莉丝坐着,双腿随着音乐节奏在空中摆动。戴德利坐在她旁边,对眼前这出表演赞叹不已。

过了许久,当唐乔望尼邀请采莉娜与马赛托参加舞会时,戴德利在艾莉丝耳边悄声说第一幕快要结束了。

艾莉丝默默起身。

「我们最好在中场休息之前离开,」她建议说,「待会儿灯要亮起来,没必要让技术人员逮个正着。」

戴德利抱着遗憾离开。他们尽可能悄悄循着原路回去,途中虽遇到一位灯光师,却完全没引起他注意。接着他们从演员出入口离开。

「太棒了!」戴德利在人行道上叫喊。「我要回去告诉引座员,第一幕真是棒透了!」

「死小孩,你真的是个死小孩!」

「我饿了!」戴德利惊呼。「这场逃脱冒险让我胃口大开。」

他在马路另一头发现一家小酒馆,却乍见艾莉丝疲倦的模样。

「要不要在饭店吃顿快餐?」他提议。

艾莉丝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吃完饭,两位旅人回到各自的房间。就像在伦敦一样,他们在走道上话别,并约好隔天早上九点在大厅会合。

艾莉丝坐在房间窗前的小书桌旁。她在抽屉里找到一个书写袋,赞赏纸质之余,开始提笔在信纸上写下要告诉卡萝的话。她叙述这段旅程的心得,谈起远离英国后的奇妙心情,还有在维也纳的奇妙夜晚。然后她把信折一折,丢进房内火炉劈啪作响的火堆中。

※※※

艾莉丝与戴德利一如约定在早上碰面。出租车载他们到维也纳机场,那里的跑道远远就看得见。

「我看到我们的飞机了。天气不错,我们会准时起飞。」戴德利从离开饭店后一路没说话,直到现在才打破沉默。

艾莉丝仍然不发一语,直到抵达航站。

起飞之后,艾莉丝便闭眼入睡。一股强劲乱流使得她的头滑到邻居的肩膀上,让戴德利僵住不敢乱动。空服员在通道上靠近,戴德利放弃了他的餐点,以免吵醒艾莉丝。她睡得很沉,软趴趴地靠在他身上,手贴住他的胸膛。戴德利听见她在呼唤,不过她含笑低呼的并不是他的名字。她双唇半启,脱口而出的字句无法辨识,接着她几乎整个倒在他身上。他假装咳嗽,不过似乎怎样也无法将她从睡梦中弄醒。在降落前一个小时,她睁开了眼睛,戴德利则赶紧闭上眼,假装自己也睡着了。艾莉丝醒来发现自己的姿势时当场满脸通红。看到戴德利在睡,着轻轻坐直,并祈求老天爷不要让他在这个节骨眼醒来。

她一回到自己的位置,戴德利便打了一个大呵欠并伸起懒腰,状似痛苦地摆动他的左手臂。他开口询问目前的时间。

「我想我们快到了。」艾莉丝说。

「我没在注意飞行。」戴德利揉着手谎称。

「看哪!」艾莉丝的脸贴着机舱窗户叫了起来。「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水。」

「我猜那是黑海,而我只看到妳的头发。」

艾莉丝往后挪动,好让戴德利看她注视的景色。

「再不久就要降落了,我不反对让两只手臂活动一下。」

没过多久,艾莉丝和戴德利都解开了安全带。艾莉丝在下机时想起她在伦敦的朋友。她才离开两天,却觉得已经过了几个礼拜。她的公寓离她好遥远,脚踏上地面时,感觉心揪了一下。

戴德利领取了两人的行李。查验护照时,海关人员问他们来访的目的。戴德利转向艾莉丝,回答官员他们来伊斯坦堡是为了寻找艾莉丝的未来伴侣。

「您的未婚夫是土耳其人?」海关人员重新看了一次艾莉丝的护照。

「实不相瞒,我们还不晓得。但有此可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住在土耳其。」

海关人员一脸疑惑。

「你们来土耳其是为了嫁给一位素昧平生的男子?」他问。

在艾莉丝答腔前,戴德利确认事情就是如此。

「你们英国人没有好老公吗?」官员接话。

「有啊,或许吧,」戴德利反驳。「可是没有适合这位小姐的。」

「那您呢,先生,您也是来敝国找太太的吗?」

「老天,才不是呢,我只是旅行的向导。」

「待在这里。」被戴德利的话搞得一头雾水的海关人员说。

该名海关朝一间有玻璃橱窗的办公室走去,艾莉丝与戴德利看着他与长官交谈。

「你有必要跟海关人员讲这种蠢事吗?」艾莉丝发怒说。

「要不然妳要我怎么跟他说?就我所知,这确实是我们的旅行目的,我不喜欢向当局撒谎。」

「在办护照时,你倒是撒谎得很自然。」

「喔当然,不过那是在国内,我们现在在国外,表现出最绅士的态度总是比较恰当。」

「你那些玩笑会陷我们于不义,戴德利。」

「才不会呢,等着看吧,诚实一定会有好报。」

艾莉丝看到那位长官耸耸肩,把护照交给海关人员,接着朝他们走来。

「一切符合规定,」这名官员核准他们入境。「没有法律禁止来土耳其结婚。我祝你们在我们国家停留期间愉快,并祝您幸福,小姐。愿主保佑您嫁给一位正直的人。」

艾莉丝苦笑着向他道谢,拿回盖了戳章的护照。

「怎么样,是谁说得有道理?」戴德利自吹自擂地走出机场。

「你只要告诉他我们是来渡假就行了。」

「我们护照上的姓氏不一样,这说法完全不通。」

「你真的很会惹人生气,戴德利。」艾莉丝爬进出租车时说。

「依妳的看法,他像什么?」戴德利坐到艾莉丝旁边时问她。

「他是谁?」

「这位终于把我们引来的神秘男子啊。」

「别傻了,我是要来找新香水……我想象它色泽丰润,性感又淡雅。」

「我倒是不担心色泽,要像我们可怜的英国人一样苍白不太容易;至于淡雅……如果妳影射的是具备我的幽默感,恐怕这家伙难以匹敌;性感我就留给妳自己评断啰!好吧,我还是别挖苦妳了,看得出来妳心情不好。」

「我心情好得很,但是如果能避免被海关人员认定为庸俗的冒险家,我的心情会更好。」

「好吧,不妨说是我让他分心,没让他注意到妳在伦敦拍的那张妳十分在意的大头照。」

艾莉丝用手肘顶了一下戴德利的手臂,转头看向窗外。

「再说一次我脾气坏啊!你还不是也像小孩一样,每天要这样可不容易呢!」

「也许吧,但我起码诚实以对。」

车子穿越伊斯坦堡市郊,他们的争辩也随之结束。戴德利和艾莉丝正接近金角湾。狭窄的巷弄,墙面斑驳的房子栉比鳞次,电车与出租车在宽阔的交通干线上争先恐后,城里人满为患,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很奇怪,」艾莉丝说,「我们明明离伦敦很远,可是我似乎很熟悉这地方。」

「那是因为有我在。」戴德利逗着艾莉丝说。

出租车停在鹅卵石大马路的圆形外廓上。贝拉巴拉斯饭店是一栋石砌的典雅法式建筑,位于欧洲区中心,可以俯瞰整个特波巴区的默瑞提耶特街。

宽敞大厅上方突出六座玻璃圆顶,兼容并蓄的内部装潢融合了英式雕花镶版与东方拼贴。

「阿嘉莎.克莉丝蒂经常在此下榻。」戴德利宣称。

「这地方也太豪华了吧,」艾莉丝提出异议说,「我们住简单的家庭式公寓就行了。」

「土耳其里拉的汇率对我们有利,」戴德利反驳,「而且如果我想尽情挥霍获得的遗产,就得采用雷霆万钧的手段。」

「如果我没有搞错,你反而是年纪愈大愈像个死小孩,戴德利。」

「我只是在报恩,亲爱的,君子报仇三年不晚,相信我,我在青少年的时候可是好好报过一箭之仇呢。不过别再讨论我了。我们去各自的房间安顿好,一个钟头后在吧台碰面。」

一个钟头后,趁艾莉丝到饭店吧台之前,戴德利结识了詹。他一个人在柜台,坐在四张椅子的其中一张上面,环顾空荡荡的厅堂。

詹看起来有三十岁,也许多个一两岁。他一身穿着优雅,黑裤子、丝质白衬衫,背心外罩着剪裁得宜的外套。詹有对沙金色眼眸,炯炯有神的双眼隐藏在小圆框眼镜后面。

戴德利坐在他旁边,点了一杯波本茴香酒并偷偷转向他。詹对他投以微笑,用还算得体的英文问候他旅途是否愉快。

「是啊,可以说又快又舒适。」他答。

「欢迎来到伊斯坦堡。」詹回他。

「您怎么知道我是英国人?而且还知道我才刚入住?」

「从您一身英式打扮便可看出,而且您昨天并不在这里。」詹用稳重的声调回答。

「这饭店很舒适对吧?」戴德利接着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住在贝优鲁丘上面,晚上常常来这里。」

「您是出差还是观光?」戴德利问。

「您呢?为什么来伊斯坦堡旅行?」

「喔,我自己也还没弄清楚,说来很可笑。就说是我们要来找东西好了。」

「这里要什么都有。我们有很丰富的资源,皮革、橡胶、棉花、羊毛、蚕丝、油、海产,还有其他各式各样东西……告诉我您想要找什么,我可以介绍您认识当地最好的批发商。」

戴德利对着手心轻咳了几下。

「跟这些没有关系,我不是来伊斯坦堡做买卖。而且买卖东西我不在行,我是画家。」

「所以您是艺术家啰?」詹热切地问。

「艺术家?也许我还没到那个境界,不过我想我画得还不错。」

「那么您画什么呢?」

「我画十字路口。」

詹正感到纳闷,戴德利马上补充说:

「就是马路的交叉口,如果您比较偏好这个说法。」

「不,并没有。不过如果您有意愿,我可以带您去看看我们伊斯坦堡一些特别的十字路口,我知道哪边有很多路人、马车、电车、汽车、朵末许︵共乘出租车︶,就看您的需求。」

「有机会的话说不定可以去看看……不过我也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来的。」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詹受到好奇心驱使低声问道。

「就如我方才所说,这说来话长。您呢,您是做什么的?」

「我做导游和翻译,全城最好的。不过我离开后,酒保肯定会另执说辞,因为他也做点小生意,您明白的。其他导游都会给他抽点佣金。但我没有,我比较有良心。对游客或生意人来说,若没有导游或杰出翻译陪同,不可能应付得了这里的事。正如我跟您所说,我是……」

「伊斯坦堡最好的人选。」戴德利插话。

「您已经听闻我的名声了?」詹颇自豪地问。

「我可能会需要您的服务。」

「您最好考虑清楚。在伊斯坦堡挑选导游至关紧要,我不想要您将来后悔,我还没遇过对我的服务不满意的客人。」

「凭什么认为我会改变心意?」

「因为待会儿这个讨厌的酒保会数落我不老实,而您可能会相信他。再者,您一直都还没有说明究竟要找什么。」

戴德利瞥见艾莉丝步出电梯,正在穿越大厅。

「我们明天再聊吧,」戴德利匆匆起身说:「您说得对,睡一觉后再决定比较好。我们明天早餐时间在这里碰面,如果您方便的话就约八点吧。啊不,八点有点早,我有时差,那时候应该还在睡梦中。九点好了。如果您允许,我比较希望能在别处碰头,比如咖啡馆之类。」随着艾莉丝愈接近,戴德利讲得愈快。詹对他露出狡黠的笑。

「我不乏碰上奇怪的客人。」导游说:「有个卖好吃甜点的茶馆在伊斯提喀拉街四六一号,请出租车司机载你们到乐邦的店,仅此一家,别无分号,每个人都晓得。我会在那里等你们。」

「太好了,我得走了,明天见。」戴德利说着快步走向艾莉丝。

詹仍坐在椅子上,观察着带艾莉丝往饭店餐厅走去的戴德利。

※※※

「我想妳今晚或许比较想在这里用餐,经过这段长途旅行,我觉得妳有点累。」戴德利在就座时说。

「不,不会太累。」艾莉丝回答。「我在飞机上睡了一觉,而且这里比伦敦快两小时,我不敢相信现在已经天黑了。」

「不习惯旅行的人比较难适应时差。明天妳可以睡饱一点,我提议到中午再碰面。」

「你能设想明天的事情真的很周到,戴德利,不过今晚都还没开始呢。」

饭店经理送上菜单,有山鹬套餐及博斯普鲁斯海鱼套餐。艾莉丝对野味的兴趣缺缺,正犹豫是否要选饭店经理推荐的跳鱼,戴德利却帮他们点了海螯虾。这区域出产的海螯虾很美味。

「你在跟谁说话?」艾莉丝问。

「跟饭店经理啊。」埋首研究酒单的戴德利回答。

「我到吧台的时候,你似乎在和一位先生聊得起劲。」

「啊,他吗?」

「我看到你和你口中的﹃他﹄在谈话。」

「那是一个在吧台闲晃拉客的导游和翻译。他自认为是城里最好的……但是他英文说得实在很糟糕。」

「我们需要导游吗?」

「也许有几天需要派上用场,考虑一下也无妨,这样我们可以节省一些时间。一个好导游知道怎么帮妳找到妳要的植物花草,何不让导游带我们去野外,说不定大自然已经预留了惊喜给妳。」

「你已经和他约定好了?」

「并没有,我们只不过聊了几句。」

「戴德利,电梯包厢是玻璃做的,我甚至在到达一楼前就看到你,你们似乎谈得很起劲。」

「他想推销他的服务,我只是先参考。不过,如果妳不喜欢这个导游,我可以请门房推荐其他人选。」

「不用了,我不想要让你花冤枉钱。我想只要用点小方法就能克服问题。顶多买个旅游指南,最起码我们用不着跟指南说话。」

※※※

海螯虾果真如饭店经理保证的一般美味。

戴德利禁不住甜点的诱惑而大快朵颐。

「如果卡萝看到我坐在这么奢华的餐厅用餐,」艾莉丝品尝着第一杯土耳其咖啡说:「她一定忌妒得要死。这趟旅程能成行,多少也要归功于她。假如她没有坚持要我去问那位布莱顿的算命师,这里一切都不可能成真。」

「我们应该举杯敬妳的朋友卡萝。」

戴德利请酒品经理再帮他们倒酒。

「敬卡萝。」他当的一声敲响水晶杯。

「敬卡萝。」艾莉丝跟着模仿他的动作。

「还有敬我们将会在这里寻得的,妳生命中的男人。」戴德利呼喊着再次举杯。

「敬即将为你带来财富的香水。」艾莉丝回应后喝了一口酒下肚。

戴德利注视着邻桌用餐的一对客人。其中的女士穿着高雅的黑色洋装,模样非常迷人,戴德利觉得她有点像艾莉丝。

「说不定妳有远房亲戚住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

「就我所知,我们在讲那个算命师。她不是提起妳有土耳其血统?」

「戴德利,我说最后一次,别再去想预言的事情了。这女人说的话完全没根据。我的父母都是英国人,我的祖父母也是。」

「妳知道我有一个希腊叔叔和一个威尼斯的远房表妹吗?然而我所有家人都在肯特土生土长。一旦研究起家谱,姻亲关系里总是藏了不少惊喜。」

「哎,我的家谱显示我们是纯正英国血统,而且我从来没听说有哪个祖父母住在离我们几百英里外。离我父母最远的亲戚是我姨婆黛西,我指的是地理上的距离,她住在威特岛。」

「可是我们刚到伊斯坦堡的时候,妳跟我说妳有很熟悉的感觉。」

「我的想象力很丰富。从你提议这趟旅行以来,我不停自问这会是座怎样的城市,旅游传单前后看了好几遍,不知不觉就把这些影像记下来了。」

「我也是看了好几遍,上面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封面上的圣索非亚大教堂,另一张是分页里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没有一张是离开机场后经过的市郊照片。」

「你觉得我有土耳其人的特征吗?」艾莉丝大笑着问。

「对一个英国人来说,妳的肤色稍有点暗沉。」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很苍白。你还是去休息好了,你的脸色真的很差。」

「妙极!我倒是变成最忧郁的人了,要是再说我的肤色苍白,我会让妳在餐厅里坐立难安。」

「那我们去外面走走好了。帮助消化的小散步对你大大有益,你刚刚简直吃得狼吞虎咽。」

「妳在胡说什么,我才吃了一份甜点而已……」

戴德利和艾莉丝在大道上散步。降临的夜色笼罩着整座城市,路灯仅能勉强将路面照亮。一辆电车驶过,其大灯就像独眼巨人的眼睛在黑夜中来回穿梭。

「明天我要到领事馆办事,约定我们去面谈的时间。」戴德利说。

「为什么要去那里?」

「这样才能知道妳在土耳其是不是有家人,令尊令堂有来没有来过土耳其。」

「我想我母亲有提过,」艾莉丝回道。「她不断抱怨这辈子太少旅行。她一直告诉我她有多想念旅行的滋味。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我妈很想环游世界,但我知道她最远只到过尼斯。那是在我出生之前,我父亲和她的俩人之旅。这是她一生中不可磨灭的回忆,并跟我描述他们在蔚蓝海岸漫步的情形,一趟最美好的旅程。」

「这讯息无助于我们想寻求的真相。」

「戴德利,我保证你在浪费时间。如果我有家人在这里,即使是很远房的远亲,我都会知道。」

他们转进一条次要街道,光线比主干道昏暗。艾莉丝抬起头望着木造房舍外观,脆弱的挑梁似乎随时要崩塌下来。

「可惜都没有好好维护啊!」戴德利惋惜地说,「这些高大华丽的建筑过去应该气派非凡。」他叹息,「如今徒留辉煌过往的残景。」

戴德利注意到伫立在冷冽夜中的艾莉丝一脸萎靡,盯着这栋建筑发黑的外貌。

「怎么啦,妳好像见到鬼了?」

「我见过这间房子,我知道这个地方。」艾莉丝喃喃自语。

「妳确定?」戴德利惊讶地问。

「也许不是这栋,但是非常类似。我每个恶梦中都会出现这样一栋房子,就位在一条巷子里,巷尾有座往下连接城区的大阶梯。」

「我巴不得继续往前走把事情弄明白,不过还是等明天再看比较好。这条小街隐没在黑暗里不讨人喜欢,显然是个危险地方。」

「有脚步声,」艾莉丝接着说,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有人在追捕我们。」

「我们?谁和妳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一只手拖着我惊心动魄地逃跑。我们离开这里吧,戴德利,我不太舒服。」

戴德利抓着艾莉丝,迅速带她来到大道上。一辆电车驶近,戴德利对驾驶员猛招手,电车慢了下来。他扶着艾莉丝爬上后方平台,让她坐在长椅上。艾莉丝在车厢里恢复了生气。车上乘客交谈着,一位身穿深色西装的老先生读着报纸,三个年轻人正低声合唱。机械员起动操纵手柄,电车再度前进,往上驶向饭店。艾莉丝不发一语,两眼从隔开乘客的蓝色玻璃后面盯着驾驶员的背。

贝拉巴拉斯饭店就在前方,戴德利把手放在艾莉丝肩膀上,她吓了一跳。

「我们到了,」他说,「该下车了。」

艾莉丝跟着戴德利走。他们穿越大马路,走进饭店。

戴德利陪艾莉丝走到房间门口。她为丰盛的晚餐向他道谢,并为自己的举止致歉,她自己也不晓得如何解释方才被什么缠上了。

「人清醒着,恶梦却在重演,这感觉实在让人惶恐,」戴德利的脸上露出阴郁表情。「我也跟妳一样固执,明天还是要去一趟领事馆打听一些消息。」

他祝她晚安,然后消失在房门后面。

※※※

艾莉丝坐在床边,身体往后倒下,双腿摇晃着。她盯着天花板良久,然后突然跳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最后一批匆匆返家的伊斯坦堡居民,黑夜似乎正尾随着他们的脚步。夜间的蒙蒙细雨转为凛冽的雨水,使得伊斯提喀拉街的路面闪烁着亮光。艾莉丝拉上窗帘并走到小书桌前坐下,开始提笔写信。

安东,

我昨天在维也纳时写了一些话要给卡萝,但是我想到应该先写封信给你,所以就把写给她的信纸烧了。我怀疑会不会寄这封信给你,可是不管了,我需要和你说说话。我人在伊斯坦堡,住在一个不论你我都未曾体验过的豪华饭店。如果你知道我写信给你时用的小书桌是桃花心木做的,你一定会疯掉。你记得当我们还是青少年的时候,我们打从大饭店穿着制服的门丁前面经过,而你搂着我的腰,好像我们是到外国走访的王子公主吗?这赵旅程一定会让我心满意足,不过我很想念伦敦,也很想念在伦敦的你。就我记忆所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即使我经常问自己,我们友谊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安东,也不太知道为什么要离开。在维也纳的时候,我还犹豫着是不是要搭上另一班飞机,把我带离我的生活更远。

然而当我到了以后,我就有一种奇妙情感,一种感觉总是跟着我。我感觉曾经走过这里的街道,感觉认得这城市的喧嚣,更令人不解的是,我记得我刚才搭的电车,里头上漆木料的味道。如果你当时也在场,我可以马上把这些都告诉你,这样会让我比较安心。可是你离我很远。在我心底某处很高兴能这样想,卡萝今后可以完整拥有你了。她为你疯狂,而你呢,是个呆头鹅,你什么都没感觉到?眼睛睁大点,她是个好女孩,即使我看到你们在一起会让我忌妒得要命。我知道你会怎么想,你会说我脑袋坏掉了,又如何:安东,我就是这个样子。我想念我的父母,身为孤儿的我就是会陷入孤独深渊无法跳脱。我明天再写信给你,要不然就得等到周末,我再告诉你我这周是怎么过。假如我最后寄一封信给你,说不定你会回信给我。

白天从我房间的窗户向外眺望可以看到博斯普鲁斯海峡,我从这里寄给你我亲切的思念。

照顾好自己。

艾莉丝

艾莉丝把信折成三等分放进小书桌的抽屉里。然后她关上灯,脱掉衣服钻进被窝,等待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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