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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马克·李维 当前章节:148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20

戴德利悄悄关上房门来到走廊,经过艾莉丝房间时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他走下楼到大厅,穿上轧别丁布料的大衣,并请门丁帮他招一辆出租车。那个导游并没有撒谎,仅和司机提到乐邦糕点铺,司机便开车上路。交通已经熙熙攘攘,戴德利花了十分钟才抵达目的地。詹坐在桌前等他,读着前一天的报纸。

「我还以为您放我鸽子呢,」导游边说边向戴德利致意。「饿了吗?」

「饿死了,」戴德利回答。「我还没吃早餐。」

詹跟服务生点餐,随后给戴德利送来几盘小碟子,上面有小黄瓜片、椒粉水煮蛋、橄榄、菲达干酪、卡萨干酪以及青椒。

「可以只点一杯茶和吐司就好吗?」看着服务生端到桌上的菜色,戴德利露出一副怪表情问道。

「我该把这当作您已经决定雇用我当翻译的意思?」詹反问。

「我想到一个小问题,虽然与您有关,不过请别误会……比起英文,您比较熟悉伊斯坦堡是吧?」

「我在两方面都顶尖,您为何这样问?」

戴德利观察着詹,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吧,切入正题,再看看咱们俩是不是可以达成交易。」他说。

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戴德利。

「我空腹时不抽烟。」戴德利回答。

「您到伊斯坦堡究竟要找什么?」詹边划开火柴边问。

「一个老公。」戴德利低声说。

詹呛得咳出烟来。

「很抱歉,您找错人了。我曾遇过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不过您的要求却是最古怪的。我可不干这种事。」

「别傻了,不是我自己要的,是为了一名女子,我只是力求与她签订一纸契约。」

「什么样的契约?」

「关于不动产的。」

「如果您要买房子或公寓,让我帮您协调很容易。告诉我您的预算,我能介绍一些非常吸引人的案子给您。在这里投资是个很好的主意。虽然目前的经济脆弱不堪,可是伊斯坦堡将很快回复其荣景。这卓越城市的未来无可限量,其地理条件举世无双,在各领域都具备才华洋溢的人才。」

「谢谢您为我上了一堂经济课,不过跟投资无关,我想要得到的是邻居的公寓。」

「多可笑的想法!若是如此不怀好意,在伦敦交涉不是更好?」

「严格说来不对,否则我不需要大老远跑来,而且还大为破费。我觊觎的公寓被一名女子占去,她本来犹豫是不是要离开那里,直到……」

接着戴德利向导游叙说他们何以一路到伊斯坦堡。詹没有打断他,唯一一次是为了请他重复布莱顿算命师的预言,戴德利便一字不漏地转述预言内容。

「明白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从此甩开她的办法,而且现在得采取必要措施好让她留下来。」

「您不相信算命吗?」詹问。

「我受的教育告诉我,算命一点意义都没有,」戴德利回答。「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因为找不出理由,我也从不曾去给人算过命。不过,即便是存疑,我却不反对助命运一臂之力。」

「您这么做根本是白费力气。不好意思,依我看,只要提出一笔可观金额就足够,这名女子将无法拒绝。相信我,每样东西都有它的价码。」

「我知道您会很难理解,不过钱引不起她的兴趣。她无法收买,再说我也一样。」

「因为您不想藉由这间公寓图利?」

「完全不是,并非钱的问题。正如我跟您提过,我是个画家,我刚提到的公寓里有一扇很棒的玻璃天棚,透进来的光线很特别。我想要让它变成我的画室。」

「整个伦敦就只有一扇玻璃天棚吗?看来我可以介绍您伊斯坦堡有玻璃天棚的公寓,如果您要的话。甚至还有位在十字路口的。」

「那是我住的那栋房子里唯一有玻璃天棚的公寓!我一点都不想要离开我住的房子、我住的街道和我住的街区。」

「我不明白。既然你们在伦敦谈交易,为什么要在伊斯坦堡雇用我?」

「为了让您为我找个既聪明又老实,而且还是单身的男人,有能力引诱这名我提到的女子。如果她谈恋爱了,她就有充分理由留下来,而且根据我们的协议,我可以利用她的公寓做为画室。您看,这并不难。」

「您简直想折磨人。」

「我可以点茶、面包和炒蛋吗?还是说我得回到伦敦去吃我的早餐?」

詹转头和服务生说了几句话。

「这是我提供给您的最后一项免费服务了,」导游说,「您的受害者就是昨晚我们在吧台道别时在您身旁的女子吗?」

「您还真是马上小题大作起来!她不是受害者,我才是呢,我讲好要帮她一个大忙。」

「控制她的生活?您想要花钱请我把这个男人找出来,然后将她送入他的怀抱;如果这就是您所谓的老实,那我不得不在酬劳上额外加价,还要有手续费的预付款,别怀疑,帮您挖出这块独特璞玉势必得收手续费。」

「哦?哪一种手续费?」

「就手续费呀!现在请告诉我,哪些条件才能吸引这名女子。」

「问得好。假如您指的是她喜欢的类型,这我还不清楚,我会试着多去了解;为了不在摸索之间浪费时间,您就想象跟我完全相反的类型。现在来讨论服务费,这样我才能决定要不要雇用您。」

詹看着戴德利良久。

「很抱歉,我不做﹃服务﹄的。」

「这比我担心的还糟,」戴德利叹着气,「我指的是您的酬劳。」

詹再度观察起戴德利。他从背心内袋拿出铅笔,撕下一小片餐桌纸垫,写下一个数字,把纸片滑过餐桌递给戴德利。他看了一下金额,又把纸片推回给詹。

「您的价码不合理。」

「您的需求不符合正常价码标准。」

「别夸大其词!」

「您提过您对钱不感兴趣,却会讨价还价。」

戴德利又拿起纸片,重新看了一次上面写的金额,低声抱怨着把纸片塞进口袋,手伸向詹。「嗯,好吧,就这么说定了,不过得等到有结果,我才会付您手续费。」

「成交,」詹握着戴德利的手说:「届时我一定会帮您找出这名奇男子;因为就我对您复杂心思的理解,直到预言成真之前,您还得先认识其他的人。」服务生终于端来戴德利理想中的早餐。

「完全正确,」他高兴地看着炒蛋,「因为您已经被雇用了,所以今天我将介绍您给这位年轻女子,说您是我们的导游兼翻译。」

「这个头衔确实很适合我。」詹绽放笑容。

詹起身与戴德利道别,正要出门时却又折返。

「也许您不用付我钱,也许这位算命师只是有很强的洞察力,而你们却信以为真。」

「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我是老实人。很难讲我不是你们算命师预言的六个人中的第二位;我们的人生道路会交错,不正是命运决定的吗?」

詹说完便离去。

戴德利出神地望着他,直到他穿越街道并登上电车。接着他推回餐盘,请服务生拿账单来,结账后便离开糕点铺。

※※※

他决定走路回去。回到饭店后,他看到艾莉丝坐在酒吧里读英文报纸。他朝她走去。

「你到哪里去了?」她看着他问。「我敲了你房间的门,但你没响应,结果门房告诉我你已离开饭店。你应该留言给我,害我有点担心。」

「真是贴心,不过我只是去散个步。我想要透透气,不想吵醒妳。」

「我几乎整夜没睡。点些东西,我必须跟你谈谈。」艾莉丝斩钉截铁地说。

「正好,我口渴了,而且我也要跟妳谈谈。」戴德利回答。

「那你先说吧。」艾莉丝说。

「不,妳先说,喔,好吧,我先好了。我考虑了妳昨天的建议,决定雇用一位导游。」

「我明明就不想要这样。」艾莉丝回答。

「啊,真奇怪,那我搞错了。无论如何,我们确将节省宝贵时间。我想说这个时候跑去乡下很可笑,因为还不是花开的季节。有了导游便可以轻松带我们去参访市区最好的调香师傅。他们的工作应该能启发妳的灵感,觉得如何?」

艾莉丝显得不知所措,对于戴德利的种种努力深感愧疚。

「是的,从这个角度来看是个好主意。」

「很高兴妳喜欢这个主意。我会请门房帮我们安排,过中午就和他见面。现在换妳了,想告诉我什么呢?」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艾莉丝说。

「是床的关系让妳没办法入睡吗?我觉得我的床垫太软,人好像陷在奶油块里。我可以去请他们帮妳换个房间。」

「不,和床没有关系。」

「妳又做了恶梦?」

「也不是,」艾莉丝扯谎,「大概是因为换了环境吧,不过我会习惯。」

「妳应该再去休息,我希望今天下午就开始探访,妳需要保持良好体力。」

可是艾莉丝心里头有比休息更想要做的事。她问戴德利,在和导游见面前,是不是方便回到前一晚经过的那条小街道。

「我不确定是不是还能找到那个地方,」戴德利说。「不过我们可以试一试。」

艾莉丝清楚记得路的走法。离开饭店后,她熟门熟路地领着戴德利。

「我们到了。」她看着突出于马路的危险大建筑物说。

「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戴德利说,「常常望着不少宅第外观,想象墙内的生活。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别人的生活十分吸引我,我很想知道别人的生活是否和我相似,或是有什么不同。我会去想象跟我同龄小孩的日常生活,在这些房子里嬉戏捣乱,而未来几年这些房子都会是他们的世界中心。晚上我会看着透出灯光的窗户,想象里头有丰盛的晚餐,还有庆祝晚会。这间大房子应该废弃许久了,才会如此残破。原来的住户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荒凉?」

「我们都玩着类似的想象游戏,」艾莉丝说,「我还记得我长大时住的那栋房子对面有一对夫妇,我都从我的房间窗户观察他们。男主人准时在晚上六点回到家,那是我开始写功课的时间。我看他在客厅里脱掉外套和帽子,倒坐在扶椅上。他太太端点心来给他,并拿走外套和男帽;他摊开报纸阅读时,正好家人叫我去吃晚饭。等我回到房间,对面公寓的窗帘已经拉上。我很讨厌这家伙被老婆服侍却一句感谢都没说。有一天我和母亲一起散步,我看到他向我们走过来。他愈靠近,我就愈有气。他放慢脚步向我们打招呼,对我投以可掬的笑容,那笑容彷佛在说:﹃妳就是从房间窗户观察我的那个没礼貌的小女孩吧,妳以为我看不出妳玩的把戏吗?」我相信他就要跟我母亲告状,这让我更害怕。所以我没理他,不笑也不打招呼,然后牵着母亲的手把她拉走。她责备我很没礼貌。我问她是不是认识这个人,她回说我不但没教养而且都没在留意,那位先生在我们住的街角开了一家食品杂货店。

「我每天都会经过这家杂货店,有时候也会进去买东西,但都是一位年轻女性在顾店。母亲告诉我那是他的女儿;她和父亲一起工作,失去母亲后便由她照顾父亲。我的自尊为此受到重击,因为我还以为我观察入微……」

「想象与现实冲突时,通常会造成伤害。」戴德利走在小街道的前头说。「有一位年轻女服务生在我父母那里工作,我长久以来确信她爱上了我。有种种迹象让我如此肯定,但其实她爱上的是我姊姊。我姊写了一些诗,女服务生偷偷读着。她们严守住秘密疯狂相爱。女服务生假装对我痴狂,以免母亲发现这不可告人的纯纯之爱。」

「你姊姊喜欢女生?」

「对,虽然不见容于保守人士的道德观,但是比不去爱人要诚实多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准备去探索这条神秘小街,不是吗?」

艾莉丝起步向前。这栋发黑的木造宅第彷佛静默地监视着这两位入侵者,只不过在街道尽头一座阶梯也没有,跟艾莉丝恶梦中的场景没有相似点。

「很抱歉,」她说,「我害你浪费时间。」

「别这么说,小散步让我的胃口大开,我发现外面马路底有一家咖啡馆,比饭店餐厅看起来还古雅。妳不会讨厌古雅的店吧?」

「不,正好相反。」艾莉丝用手勾住戴德利说。

※※※

咖啡馆里挤满了人,浓密的烟雾在空中缭绕,以致于无法看见餐厅后方。戴德利还是看到一张小桌子;他拉着艾莉丝从客人当中开道。艾莉丝坐在一张长椅上,他们在用餐时继续分享孩提时的故事。戴德利出身于一个中产阶级家庭,上有哥哥姊姊,艾莉丝是独生女,双亲的家庭小康。他们在青年时期都尝过孤独滋味,既非来自获得的爱,也不是因为缺乏爱,而是出于本身的缘故。他们两个都喜欢下雨,但讨厌冬天,两个也都会在上学时发白日梦,在夏天初尝恋爱滋味,并且在初秋时体验到初次分手。他怨恨他的父亲,她则是非常崇拜父亲。就在一九五一年一月,艾莉丝要戴德利品尝他人生第一杯土耳其咖啡。戴德利仔细端详着咖啡杯底。

「这里的人习惯用咖啡渣占卜未来,我很好奇你的咖啡渣究竟会告诉我们些什么。」

「我们可以去问咖啡渣的占卜师。看看他们预言的内容是不是和布莱顿算命师吻合。」艾莉丝深思着回答。

戴德利看了一下表。

「这会很有意思,不过晚点再说。该回饭店了,我们和导游有约。」

※※※

詹已经在大厅等待。戴德利把他介绍给艾莉丝。

「您近看比远看还令人心仪,女士!」詹喊出口,俯身行吻手礼时脸都涨红了。

「您真好,我猜这表示我近看比较美,对吧?」她转向戴德利问道。

「确实如此。」他回答,显然被詹放肆的举止惹恼了。

不过从他泛红的双颊来看,导游的赞美之词完全发自内心。

「我即刻向您致歉,」詹说道,「我丝毫无意让您不快,只是您在日光中不免更迷人。」

「我相信我们懂你的意思。」戴德利冷冷地说。「可以换个话题吗?」

「悉听阁下尊便。」詹结结巴巴回答。

「戴德利告诉我,你是伊斯坦堡最好的导游。」艾莉丝赶紧接话缓和气氛。

「完全正确,」詹回答。「我提供全方位的服务,竭诚为您效劳。」

「你也是最好的翻译?」

「这点也正确。」詹回答。他的脸转成鲜红色。

艾莉丝放声大笑。

「起码我们以后不会无聊,我觉得你很亲切。」她逐渐恢复镇定说。「来吧,我们去吧台,谈谈我们三个人的合作事宜吧。」

戴德利用目光斥责走在前面的詹。

※※※

「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伊斯坦堡所有的调香师。虽然他们为数不多,不过都是产业里的佼佼者。」詹听了艾莉丝的长篇大论后表示。「如果你们待到初春,我可以带你们到乡下走走,我们有非常壮观的野生玫瑰,山坡上满是无花果树、椴树、仙客来和茉莉花……」

「我想我们不会待这么久。」艾莉丝回答。

「别这么说,谁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着您?」詹回完话的瞬间,戴德利就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吓了一跳,转向表情微愠的戴德利。

「我今天下午帮你们安排引介事宜,」詹说,「我先打几通电话,明天再来这边找你们。」艾莉丝兴奋得就像期待圣诞夜来临的小孩。一想到要会见土耳其同业并能考察他们的工作,就让她喜出望外,同时也打消她想放弃这趟旅程的念头。

「我很开心,谢谢你。」她握住詹的手道谢。

起身时,詹问戴德利是不是可以陪他走到大厅,他有话想说。

※※※

在旋转门前,詹靠近戴德利说:

「我的收费刚刚调涨了!」

「咦,为什么?价钱不是已经谈好了!」

「那是在您生气地用脚踢我之前的价码。因为您这样一踢,我明天也许会脱臼,这样会耽误我的工作。」

「您就别撒娇了,我只不过轻轻碰一下,这是为了要阻止您做傻事。」

詹十分严厉地看着戴德利。

「好吧,」戴德利的态度软化,「请见谅,即使我有必要这么做,但还是很抱歉动了粗。可是要知道,您并不是很机灵。」

「那我就不涨价了,不过这是因为您的朋友非常迷人,能让我的工作得心应手。」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一天之内就可以找到百来个梦想要迷倒她的男子。明天见。」詹挤进旋转门里匆匆地说。

戴德利听完沉思了一阵,接着回头找艾莉丝。

「他跟你说了什么我不能听的事?」

「没什么,我们讨论了一下费用。」

「我希望你把所有花费都记在帐上,戴德利,我们住的饭店、用过的餐点、这位导游,别忘了还有旅费,我再还给你……」

「……每一分钱,这我知道,妳重复说过很多次。可是不管妳愿不愿意,台面上妳是我邀请的客人。我们谈好的交易是一回事,我扮绅士又是另一回事,对这样的绅士风范我可不会打折扣。顺便一提,我们喝点东西庆祝如何?」

「要庆祝什么呢?」

「不知道,一定要有原因才能庆祝吗?我觉得口渴,而且只有雇用了导游这件事可以庆祝。」

「对我来说有点早,我想休息,我整夜都没阖眼。」

艾莉丝独留戴德利在吧台。他目送她在电梯包厢内上升,送给她一个浅浅的微笑。等她在视线中消失后,他点了杯双份威士忌。

※※※

木造码头前端有艘摇摆的小船。艾莉丝爬上船坐在船底,一名男子解开绑在缆柱上的缆绳。随着河岸渐远,艾莉丝想了解世界为何变成如此,何以在漆黑夜色中,巨松树顶正吞噬着她的过往。

水流十分湍急,在穿越一艘驶离船只留下的尾流时,小船船身惊险地前后晃动。艾莉丝想要抓紧小船两侧,无奈手臂太短。她把脚固定在小木板下方,小木板上面坐着背对她的船工。每当小船因潮落而下沉,一个能稳住人心的灵体便适时扶持她。

云层随着北风吹拂而飘散,皎洁的月光并非从空中映射而来,却是反射自河水深处。

船行靠岸。船员抓牢小船,拖放至陡峭的河岸上。

她爬上栽满柏树的丘陵,接着步入幽暗起伏的谷地。秋天沁凉的夜里,她行走在潮湿的泥土小径上。坡度很陡,她抓着灌木丛,朝远处闪烁的微弱光源前进。

艾莉丝顺着一座旧时堡垒或宫殿的废墟行走,废墟上覆满了野生藤蔓。

雪松与染料木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稍远处则发散着茉莉的芬芳。艾莉丝希望永远不会忘记这接连而至的气味。光源逐渐扩大,光来自一盏挂在链条底端的油灯,照亮了一扇木门。门后是一座种植椴树与无花果树的花园。艾莉丝感到饥饿,想要偷摘一颗果实。她想尝尝那鲜红柔软的果肉。她伸出手,摘了两颗无花果,并把果子藏在口袋里。

她穿越一栋房子的庭院。有个听来陌生的声音轻柔地告诉她不要害怕,她再也没有什么好挂虑的了,她将能好好地梳洗,进食,并入眠。

一座木梯通向二楼,艾莉丝上楼时把阶梯踩得嘎吱作响,她抓住栏杆,试着放轻脚步。她进入一间有蜜蜡香味的小房间。艾莉丝褪去衣物,折好后小心放在一把椅子上。她走向一张铁盆,看到自己在温水中的倒影,只是表面看起来很模糊。

艾莉丝想喝盆里的水,她口渴难耐,喉咙干到连吸气都十分痛楚。她的脸颊灼热,感觉头像是被老虎钳夹住。

「走开,艾莉丝。妳不应该回来。趁现在回去还不迟。」

※※※

艾莉丝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体因为发烧而灼烫麻木,四肢无力。她想作呕,急急忙忙跑进浴室。

回到房间后,她浑身颤抖,遂打电话给柜台请门房尽快拿药给她,并通知戴德利先生。医生来到她的床边,诊断出是食物中毒并开出药方,戴德利赶紧拿到药房去找药。艾莉丝应该很快会原;游客常常会遇到这种麻烦,毋须特别担心。

入夜后,艾莉丝房间的电话响起。

「我不该让妳吃海鲜,我感到十分内疚。」戴德利从他的房间打电话过来说。

「不是你的错,」艾莉丝回答。「你没有强迫我吃。请别怪我留你独自用晚餐,我觉得我没办法忍受食物的味道,光和你提到食物我就想吐。」

「那就别再提,基于团结的立场,我今天晚上也不想吃东西,这样对我最好。喝一小杯波本酒后就上床睡觉。」

「你喝太多了,戴德利,实在没必要这样喝。」

「以妳的健康状况来看,并没有资格给我健康上的建议。请别介意,不过我觉得我比妳健康多了。」

「就我今晚的状态而言,你说的没错,不过等到明天和接下来几天,我想我会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与其担心我,不如妳好好休息,这样才对。尽量睡得饱,确实服药,如果医生所言不假:明天早上见到妳生龙活虎我会很高兴。」

「有我们导游的消息吗?」

「还没有,」戴德利说,「不过我在等他的电话,所以我得先挂电话让线路畅通,同时让妳去睡觉。」

「晚安,伊森。」

「晚安,艾莉丝。」

她挂上电话,想到把床头柜的台灯关上就感到一阵恐惧。她让台灯亮着,没多久便睡着。这个夜里,恶梦并没有来打扰。

※※※

有位调香手艺师傅住在香荷吉尔区。他的房子位于城区高处空地上,有条麻绳连接到邻居的房子,上面吊着几件工作服、裤子、衬衫、底裤及一套制服。经过一整天降雨,在上坡的鹅卵石路上爬行并不容易。出租车试了两次才爬上去。这辆雪佛兰汽车行进时轮胎不断打滑,离合器发出橡胶烧焦的臭味。司机唠叨个不停,因为他的车胎不曾磨成这样。他真不该同意载客人跑这一趟,毕竟香荷吉尔高地并没有什么观光景点。坐在前座的戴德利掏出一张钞票放在老雪佛兰的长椅上,司机这才闭上了嘴。

穿越空地时,詹搂着艾莉丝走,说是「为了不让她踩到水洼」。

天空正下着毛毛细雨,即使下到傍晚,地上也不至于泥泞不堪,可是詹宁可未雨绸缪。艾莉丝感觉好多了,不过康复程度还不足以体会到詹对她的照顾。戴德利对此不予置评。

他们进入屋里;调香师的工作室非常宽敞。火红木炭在大型茶炊下慢慢焚烧,散发出的热气使工作室里布满灰尘的橱窗蒙上一层水蒸气。

师傅虽不明白两个英国人大老远从伦敦跑来拜访的理由,不过他仍然深感荣幸,特地砌了茶,并拿出淋有一层糖浆的小点心招待。

「这是我太太做的。」他告诉詹,詹马上翻译说这位调香师的太太是香荷吉尔区最好的糕饼师傅。

艾莉丝自行逛到师傅的工作长台。他给她闻了几种香水组合;他制作的香味很强烈,却很协调。东方香水质量良好,然而并不是创新的产品。

艾莉丝在长桌底端瞥见一个装满若干小玻璃瓶的小盒子,缤纷的色彩引起她的好奇。

「我可以试试看吗?」她拿了一个装满奇怪绿色液体的小瓶子。

不等詹翻译完她的问题,师傅便取回艾莉丝手上的小瓶子,放回小盒里原来的位置。

「他说这瓶没什么意思,不过是他试做好玩的东西。」詹说,「纯消遣之作。」

「我只是好奇,想闻闻看味道。」

师傅耸耸肩表示答应。艾莉丝打开瓶塞后觉得很惊讶。她拿了一个细长纸条,浸过液体后凑到鼻边闻。她放下小瓶子,也同样闻过第二个、第三个小瓶子的味道,当场吃惊地转向戴德利。

「怎么样?」戴德利打破了沉默。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在这个小盒子里创造了一片森林。我绝对想不出这种点子。你闻闻看,」艾莉丝新拿了一张细长纸条浸在小瓶子里,「感觉就像是躺在一株雪松下的泥土上。」她把试纸放在桌上,拿起另外一片浸过小瓶子,甩几下后给戴德利闻。

「这一瓶是松树脂的味道,而另外这瓶,」她拔开瓶塞,「是湿地牧草的味道,淡淡的秋水仙混合蕨类的气味。还有,再闻一下,有榛果的味道……」

「我不知道有谁会想要洒榛果味道的香水。」戴德利低声说。

「这不是擦在身上的香水,而是室内香氛剂。」

「妳真的以为室内香氛剂会有市场吗?更何况,到底什么是室内香氛剂啊?」

「试想一下室内充满大自然芬芳的愉悦感,想象我们能在公寓里喷洒四季的香味。」

「四季的香味?」戴德利惊讶地问。

「比如即使冬季已经降临,我们仍然能延续秋意,也可以让春天的花开在一月,更可以在夏天时使落雨气息涌现。又如饭厅飘着柠檬树的味道,浴室带有柑橘花香,室内香氛和线香不同,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构想啊!」

「那好,既然妳这么说,现在该同情一下这位和我一样,被妳亢奋情绪吓着的先生。」

艾莉丝转身向詹。

「可以请问他,如何才能长久保持雪松的﹃音符﹄呢?」艾莉丝边说边拿起香水桌上的试纸嗅闻。

「哪种音符?」詹问道。

「请问他如何才能长时间保留香气。」

正当詹竭尽所能翻译艾莉丝与师傅的对话时,戴德利走近窗边看着博斯普鲁斯海峡,心烦意乱地站在起雾的玻璃窗后。如果到伊斯坦堡没达成原先的期望,他思索着,艾莉丝的事业有一天可能会成功,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在意。

※※※

艾莉丝、詹与戴德利向师傅致谢,感谢上午他拨冗接待。艾莉丝允诺会在短时间内再度来,希望他们能早日携手合作。师傅从没想过他不为人知的热情创作有一天竟会引起他人的兴趣。不过今晚,他就能告诉他的太座,他花无数夜晚待在工作室里熬夜,在无数的周日爬遍丘陵、谷地及森林以采集植物花草,这一切不再是太太常常在责备他的疯老头消遣,而是令英国调香师着迷的正经工作。

「不是我觉得无趣,」戴德利回到街上时说:「只是我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都没进食,我不反对待会儿去吃个小点心。」

「您觉得这趟参访还开心吗?」詹刻意忽略戴德利,直接问艾莉丝。

「我真的是开心得要命,这位先生的﹃管风琴﹄简直就像在阿里巴巴的山洞里,你安排的这场会面棒透了,詹。」

「您的兴奋之情如此迷人,我也感到开心。」詹满脸通红地回答。

「一、二,一、二、三!」戴德利对自己的手心喊:「这里是伦敦,听到请回答。」

「不过艾莉丝小姐,我得知会一声,有一些您提及的字汇我没有掌握到,我觉得很难翻译。比如我并没有看到这位先生房里有类似钹和铜锣的乐器。」詹丝毫不理会戴德利又接着说。

「请见谅,詹,那是我这行的用语,我会再花一点时间向你解释字义间的差异,到时候只要谈到香水,你就是伊斯坦堡最够格的翻译。」

「我很乐意能学会这项专长,届时一定会心存感激,艾莉丝小姐。」

「嗯,」戴德利低声说:「我显然是失声了,没人听到我说的话!我饿了!可以跟我们报一下能去哪里吃东西,免得让艾莉丝小姐生病吗?」

詹马上看着他。

「我记得有指点过一个地方,您应该还有印象。」

「好啊,他总算注意到我了!」

艾莉丝挨近戴德利,在他耳边低语。

「你对他不是很友善。」

「是喔,妳觉得他对我友善吗?我饿了。让我提醒妳,为了配合妳,我空着肚子,不过既然妳现在和我们了不起的导游自行组成小团体,我决定要单飞。」

艾莉丝痛苦地看了戴德利一眼,随即重返站在一旁的詹的阵营。

他们顺着陡哨的小巷弄往下走到香荷吉尔区低处。戴德利招了一辆出租车,问詹和艾莉丝要一道坐,还是他们俩想另外搭一辆。他擅自坐往后座,让詹没得选择,只能坐在司机旁。

詹用土耳其语告诉司机要前往的地址,一路上都没转头往后瞧。

※※※

海鸥静静又悠闲地停留在岸边栏杆上

「我们要去那边。」詹指着码头尽头的木棚说。

「我没看到餐厅啊。」戴德利抗议。

「因为您没有看仔细,」詹彬彬有礼地回答。「这里不是游客会来的地方。虽然没有多高尚,但会讨您喜欢。」

「你不会刚好知道还有其他像这间小吃店一样前景看好,但比较吸引人的餐厅吧?」

戴德利指着沿着博斯普鲁斯海峡辟建的大房子。艾莉丝注视着其中一栋,它的白色外观与众不同。

「妳的表情又变了?」戴德利用嘲讽的语调问。「看起来有点感伤。」

「我没跟你说实话,」艾莉丝结结巴巴地说:「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比先前都还要写实的恶梦。在那次梦境里,我看到类似的房子。」

艾莉丝的上下颚紧闭,眼睛盯着白色建筑。詹不晓得究竟怎么回事,他的客人忽然之间似乎变得十分忧虑。

「这种房子叫亚里,紧邻水面搭建,」导游以沉稳的声调说:「做为假日行馆之用,鄂图曼土耳其帝国的辉煌遗迹。十九世纪时非常受欢迎,现在的数量较少了,因为冬天使用暖气的开销太大,屋主都无力负担,这些房子多半需要整修。」

戴德利抓住艾莉丝肩膀,强迫她转头看着博斯普鲁斯海峡。

「我看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妳父母亲曾经谈过他们到尼斯旅游的情形,而妳遗太小,记不清楚他们叙述的内容。不然就是他们有一本伊斯坦堡相关书籍,妳在孩提时读过,可是已经忘了。两者也有可能并存。」

艾莉丝完全不记得母亲或父亲有跟她提过伊斯坦堡,即便她重新搜索了一遍回忆,包括父母家公寓的每个房间;她那顶铺着灰色棉被的大床;父亲的床头桌上头摆放皮制眼镜盒和小闹钟;母亲的床头桌上则搁着一幅银相框,里面放着自己五年前的相片;床脚的行李箱,红棕色条纹的地毯,餐厅,里头有红木餐桌和六张餐椅,还有小心翼翼收藏在玻璃橱里,准备在节日时拿出来使用却未曾派上用场的陶瓷餐具;晚上全家人一起坐着听广播剧的柴斯特菲尔沙发;那座小书架;母亲阅读的书……可是这一切都与伊斯坦堡无关。

「如果令尊令堂来过土耳其,」詹提出建议,「也许有关单位保留了记录。明天英国领事馆将举办一场晚宴,你们的大使经常从安卡拉过来接待大阵仗的军事代表团和许多敝国政府官员。」詹骄傲地说。

「你是如何得知消息的?」戴德利问。

「因为我是伊斯坦堡最好的导游!好啦,今天早上的报纸有刊登消息。正因为我是城内最好的翻译,他们已正式﹃审问﹄我参加宴会的意愿。」

「现在是在跟我们宣布你明晚公休吗?」戴德利问。

「我刚才提议带你们一起参加晚宴。」

「别自吹自擂了!领事并不会邀请此刻所有待在伊斯坦堡的英国人。」戴德利反驳说。

「我不知道自吹自擂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会去查字典。负责邀请名单的年轻秘书此刻会很乐意列入你们的名字,她绝对无法抗拒詹……我会拿入场券到饭店给你们。」

「你真是有趣的家伙,詹。」戴德利说:「无论如何,如果能让你开心,我们乐意接受提议。」他转向艾莉丝说:「我们可以受大使引见,请他提供领务上的协助。如果我们连请他们帮个小忙都不行,我们还需要这些公务人员干嘛?妳觉得如何?」

「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艾莉丝叹息,「我想要知道,为何我的恶梦如此真实。」

「我承诺会用尽所有办法来揭开这神秘面纱,不过我得先吞点食物才行,不然待会儿就要换你们照料我,我快要晕倒了,而且渴得要命。」

詹指着栏杆尽头的一家渔夫餐厅。然后他跑到一旁去坐在栏柱上。

「用餐愉快,」他双手交叉搁在胸前,冷淡地说,「我不会离开岸边,就在这等你们。」戴德利注意到艾莉丝投向詹的目光灼热,于是他走向詹。

「坐在这上面要做什么?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会把您独自丢在寒风中吧?」

「我不想打扰你们,」导游回答。「我看得出来,我让你们如坐针毡。去吃吧,对于伊斯坦堡的冬季和雨水,我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哎,别闹别扭!」戴德利抗议说,「而且这是一家当地餐厅,如果没有城里最好的翻译在身旁,我又怎能看懂菜单呢?」

詹被这番赞美弄得心花怒放,便接受了请求。

餐点与亲切的服务都超乎戴德利的期待。饭后他突然感伤起来,让詹和艾莉丝都有点惊讶。在酒精催化下,他坦承自己罪恶感很深,因为他对这家餐厅怀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即使在朴实无华的空间也能做出简单又美味的料理。」等到第四杯茴香酒下肚时,他不禁长吁一声。

「太感动了,」他说,「搭配鱼肉的酱汁,细腻的甜点,我待会儿还要加点,简直无与伦比。拜托你,」他用一种诉苦的声音说,「代我向老板致上诚挚的歉意,还有,特别是请答应我,尽快带我们去发掘其他类似地方。比方说今晚?」

戴德利顺便招招手,请服务生再帮他倒酒。

「我想你喝得够多了,戴德利。」艾莉丝强迫他放下酒杯。

「我承认喝下去的茴香酒有点满到头顶上来。因为进来时我空着腹,而我那时候渴得不得了。」

「那就喝水解渴吧。」艾莉丝建议。

「妳疯了,要我变迟钝吗?」

艾莉丝示意詹帮她的忙,一人一边抓着戴德利的手臂把他扶起,陪他走到门口;詹向老板道别,他则打趣地看着客人变成这副德性。

冷空气让戴德利头晕。他坐在栏柱上。詹在招呼出租车时,艾莉丝待在他身边,留意他不会掉进水里。

「也许午休一下对我比较好。」戴德利盯着海低语。

「非得休息不可,」艾莉丝答话。「本来以为你该当我的监护人,现在却倒了过来。」

「我致歉,」戴德利呻吟着,「我答应妳,明天滴酒不沾。」

「你最好能遵守承诺。」艾莉丝严厉地回答。

詹招来一辆出租车,他走向艾莉丝,帮忙她将戴德利安置在后座,并坐到前面的位置。

「我们会护卫您的朋友,送你们到饭店门口,之后我会绕道去领事馆处理邀请事宜。我会把邀请函包好交给门房。」他放下遮阳板,透过上面的小镜子看着艾莉丝。

「﹃护送您的朋友到饭店门口﹄,﹃把邀请函装进信封内﹄,﹃交给门房﹄……」艾莉丝叹气道。

「我猜我的英文说得乱七八糟,但我并不是很明确知道怎么用。谢谢您的纠正,我不会再用错。」詹边阖上遮阳板说。

行车时戴德利一直在昏睡,艾莉丝和门丁将他送回房间,让他在床上躺好,期间他都没有醒来。稍晚他恢复了精神,从房间拨电话给艾莉丝,询问接待柜台她的下落,才知道她出门了。他对自己的举止感到懊悔,在她门下塞了张字条,对自己缺乏自制致上歉意,并告诉她说他不想用晚餐。

艾莉丝独自享受午后时光,尽情在贝优鲁区散步。饭店门房建议她去加拉塔石塔参观,并指示她前往的步行路线。她在伊斯喀里塔街的商店流连,为朋友买了一些纪念品。由于她无法消受笼罩城里的严寒,便躲进一间小餐厅,待在那里用晚餐。

入夜后回到饭店,她坐到书桌前,提笔写信给安东。

我今天早上见到一位同行的师傅,不过他比我还有天分。我回去后得跟你描述他的创新研发。我常常抱怨我的公寓冷得要命,如果你当时也在这位调香师傅的工作室里,你一定会要我别再抱怨了。前往香荷吉尔高地途中,我发现这座城市全然不同的风貌,完全迥异于从饭店房间窗户望出去的模样。往市中心外围走有一些新楼房,很像在伦敦废墟上新盖的大楼,我们与贫穷不期而遇。今天在香荷吉尔的狭窄巷弄里遇到一些无视寒冬、打着赤脚的小男孩,也有些神情哀伤、在博斯普鲁斯岸边承受风吹雨打的摊贩;还有几位卖劣等货的女子,在汽船停靠的码头上向成列穿梭的伊斯坦堡人吆喝。然而奇怪的是,在凄凉景况中我竟然有一股强烈的亲切感,并对此地产生莫名的爱慕。当我穿越几座建有若干老教堂的广场时,一阵招架不住的孤寂油然而生。我顺着陡坡小路,拾起因熙来攘往而磨损的阶梯往上爬。在香荷吉尔高地上,房屋外观多半破败,甚至连流浪猫都看起来很悲情,而如此悲情感染了我。为何这座城市让我感伤?我一出门走上街,感伤便跟随我直至夜晚。别在意我刚刚写的内容。咖啡馆和小餐厅倒是生气蓬勃,城市很美,没有让人狂打喷嚏的灰尘和污垢。这里的人很好客也很大方,我承认,这城市正在消逝,但散发出的情怀却深深打动我。

今天下午我走到加拉塔石塔附近,看到街区里一排铁栏杆后方有一座小墓园,我注视着石碑上文字闪烁的陵墓,不知为何我有一种感觉,我属于这地方。在这里多待一小时,都使我更增添一分对这里的满满爱意。

安东,请原谅我这些没条理的字句,对你来说应该不具意义。我闭上眼睛,听到你的小号声在伊斯坦堡的夜里回荡,我听见你的呼吸,猜想是你在远方,在伦敦的酒吧里尽情演奏。我很想知道山姆、艾迪和卡萝的消息,我想念你们,也希望你们也多少想念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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