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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多特·哈奇森 /译者 王丹 / 张曼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8

我们那晚其实没做爱,他把这叫做适可而止。过程很舒服,也很有意思,我们一直笑个没完。想想看,一年前我搬进来前还不会笑呢。等到内奥米和安珀下课回来,我们已经穿好衣服了,但是那晚他在我的小床上跟我挤在一起,继续玩儿了一会儿,直到内奥米——她睡我旁边——笑出来,说我们要是还不住嘴就要跟我们一起玩了。几天之后,我们等没人的时候真的做爱了,也是第一次做爱,事后我并没觉出有什么好。

然后我们又做了一次,那次我才尝到滋味。

我们后面几周都搞在了一起,后来他在教堂里遇到了一个女孩,说要认真交往,我们才分开。不过一开始炮友的关系很简单,再回到朋友的关系就也很简单,没有什么尴尬或是说谁伤了谁的感情一说。我们都没爱上对方,也没比对方投入更多。他跟教堂的妹子约会了之后,我还是喜欢他过来玩儿,但却不是因为想跟他做爱。托弗人好,我们都喜欢他。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爸妈那么喜欢做爱,喜欢到对什么都不管不顾。

她拧开瓶子,喝了一大口水,咽的时候还摸了摸嗓子。维克多庆幸,这样可以沉默一会儿,他觉得埃迪森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两个男人都盯着桌子不说话。伤痛的确有,但维克多却从没见过受害人能这样直白地大谈性事。

他清了清嗓子,把照片翻过来,不看走廊里那些玻璃柜里被树脂包裹的女孩子们。“你说你儿时的邻居是个恋童癖,那你什么时候还见过其他恋童癖?”

“给我外婆剪草坪的那个男的。”她不说了,眨眨眼,瞪着瓶子。维克多猜,她本打算不说出这事的,可能因为疲劳,她放松警惕,所以轻松地就说开了。他把这种想法暂时搁置起来,看看还有什么别的机会。

“你常见到你外婆吗?”

她叹了一口气,开始揭手指上的另一处痂,不情愿地说:“我跟她住。”

“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8岁那年,爸爸妈妈终于离婚了。他们一次就把钱、房子和车等财产分好了,其他就没有别的事了,不过随后的八个月里,他们争吵不断,都认为我应该跟对方生活。

难道不是很棒吗?每个孩子都该经历一下,花八个月时间,听听看父母理直气壮地说出不想要他们的理由。

最后他们决定送我去外婆家,两个人都付她抚养费。到我要走那天,门口放了三只行李箱、两个盒子、一个泰迪熊,我的全部家当。但是没有一个人在家。

一年前,对面来了新邻居,是一对刚生了孩子的年轻夫妇。我常常过去串门看小宝宝,小男孩很漂亮,他的人生还没被毁掉,也不糟糕。他爸妈那么好,估计以后也不会被毁的。每次去,他妈妈都会给我一碟曲奇和一杯牛奶,他爸爸还教会我打扑克和二十一点。那天,是他们把我送到了汽车站,帮我用父母留在床头柜上的钱买了公交车票,还帮我把行李塞到公交车的行李箱里,跟司机交待好,还给我找了个座位。小孩的妈妈还给我准备了午饭带在路上吃,顺便拿上了刚出炉还热乎乎的葡萄干燕麦曲奇。我想要的家就像他们这样,可惜我不是他们的孩子。最后,车开了,我跟他们挥手告别,看着他们俩一起站在路牙石上,怀里抱着宝宝,一直跟我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到了外婆住的城市,出了汽车站还要打车才能到家。出租车司机一路上都在骂那些对孩子不负责任的父母,我问他他说的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他就教我怎么说脏话。我外婆住在一幢又大又旧的房子里,周围住着的人在六十年前都很有钱,不过六十年后的那个时候已经破旧得不像样了。司机把我送到目的地,帮我把东西都放到前门的小走廊上,我付了钱,祝他一天都他妈美好。

他笑了,拽了一下我的辫子,叫我好好照顾自己。

外婆绝经之后变得很奇怪。年轻时她是连环新娘——也是连环寡妇,但是她坚信就是那段时间把她变成了半截入土的干瘪老太婆,所以之后就一直蛰居在家里,开始往所有房间和厅堂里塞死掉的东西。

对,没错,就是死了的东西。就连做标本的人都觉得她恐怖,能做到这种地步也是够他妈可以的了。有些死掉的东西是她买的现成的,不管野生的还是外国的,比如熊啊、美洲狮啊这种你平时在城市里见不到的东西。她还有鸟和犰狳这种标本,以及我最恨的、邻居养的各种死法的猫啊狗啊的,她都拿来做了标本。她屋里到处是这种东西,连厕所和厨房都有,真的是每一间屋子里都有。

我拖着我的行李刚走进屋子的时候,压根就没见到她的影子。不过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想来强奸的话,我是个干巴巴的老太婆,所以别费劲了!想来偷东西的话,我没什么值钱的!想来杀人的话,害不害臊!”

我循着声音,穿过被标本占满了的窄窄的走道,最后在一间小小的家庭娱乐室找到了她。她坐在安乐椅上,穿着印着老虎的连体衣,裹在一件深棕色的皮草里一支又一支地抽烟。她面前的七寸电视一会儿闪一会儿冒雪花,看的是“猜价格”。

直到播广告时,她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啊,你来了。上楼去,右手第三间。走之前乖乖地帮我从酒柜上拿瓶威士忌来。”

我给她拿了——没办法——看着她把一整瓶酒倒在沙发前排着的一溜儿死猫死狗面前的碟碟碗碗里,我真是被雷翻了。再怎么想,怎么美化,这种场面也够可怕的。

“喝吧,我的小宝贝们,到死都没捞着的好处,现在有了。”

酒气马上弥漫了整个房间,混合了皮草和丢弃的烟头的臭味。

楼上右手第三间,我一开门,里面堆的死标本就滚了出来。那天,我花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的时间清理那些标本,找地方塞好标本,再把我的行李放进去。床单很恶心,我只能蜷着身子在最大的行李箱上面睡了一夜。第二天我把房间的上上下下都清理了一遍,把床垫上的灰啊老鼠屎啊——还有老鼠的尸体啊——都清理掉,再把从家里带来的床单铺上。我尽力把房间收拾成家里的样子,然后才下楼。

外婆还是老样子,只是连体衣换成了亮紫色的而已。

我等到开始放广告,清了清嗓子说:“我把房间收拾好了。我在这儿住的时候,你要是再放什么死了的东西进我屋,我就把这房子烧了。”

她大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脸,“好孩子,我喜欢你这脾气。”

就这样我跟外婆住在了一起。

生活场景变了,但是生活还是老样子。她每周让人送一次食品杂货,小费跟买的东西差不多贵,因为只有这样,送货的男孩才愿意过来,每次来男孩都很紧张。打电话叫他们加点东西倒是很容易。我上学的学校什么都不教,老师连学生的名也不点,因为不想学生因为旷课挂科留级,否则第二年又得看到他们。本来学校里是有一些好老师的,但是少之又少,反正我没遇到。剩下的都是渣渣,除了薪水什么都不关心。

学生当然都很高兴咯。在教室里就买卖毒品,甚至小学生也帮他们哥哥姐姐买卖。我升中学的时候,每个出口都有电子监控门,但是没人管,响了也没事儿人一样走出去。就算你不上课也没人知道,一连几天不上学也不会有人往学生家里打电话询问。

我试过一次,在家里待了一整个星期。回学校的时候连谎都没准备撒。回学校不过是因为实在无聊。真是可悲啊。我谁都不理,所以他们也不理我。我天黑之后绝不出门,每天晚上是伴着枪声和警笛声入睡的。给外婆修剪草坪的人每个月来两次,我就躲在床底下,怕他进来找我。

他大概二十多快三十岁,可能再大一点儿,总是穿着低腰紧身牛仔裤,很低,很紧,想露,可就是我那个年纪也不觉得哪里好看。他喜欢叫我漂亮妞儿,每次我放学回家的时候遇到他,他就想上来摸我,让我跟他干点什么。有一次我抬腿一踢,正中他的蛋,他就骂我,追我到屋里,可是他被门口的公鹿给绊倒了。外婆嫌他吵到她看肥皂剧了,也踢了他一脚。

然后,我跑到几个街区以外的加油站晃荡了一会儿,看到他的卡车开走了才回家。

“你父母没问过你过得好不好吗?”刚说完他就意识到,问这个问题有点儿蠢,但已经说出口了。看见她撅了撅嘴巴,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父母从没来看过我,没打过电话,没寄过贺卡,也没有送过我礼物,什么都没有。我妈在头三个月还寄过支票来,我爸寄了五个月,然后就都没了。到了外婆家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也没听到过他们的消息。说真的,我都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死还是活。”

他们在这儿一整天了,从昨天晚饭开始,只吃了一块生日蛋糕。他能感到肚子在抗议,估计她也很饿。联邦特工到花园快一天,即二十四小时了。他们的工作时间已超过二十四小时。

“英纳拉,你按自己的方式讲话我没意见,但是我需要你直接告诉我: 我们需要叫儿童福利机构的人来吗?”

“不需要,”她立刻回答,“真的。”

“这个真离撒谎有多近?”

这回她切切实实地笑了,嘴角微微上翘,她的面部表情因此变得温柔了。“我昨天18岁了。祝我生日快乐!”

“你去纽约的时候才14岁?”埃迪森追问道。

“是。”

“到底为什么?”

“外婆死了。”她耸耸肩,伸手去拿那瓶水。“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死了,香烟一直烧着,把手指头都烧了。我真是很奇怪,那个鬼地方满是威士忌酒气,怎么没烧着。我猜是她心脏不好还是怎么的。”

“你跟人说了吗?”

“没有。剪草坪的或者送杂货的来要钱的时候就会发现的,我不想再听任何人说怎么处理我的事了。也许他们会查到我爸或者我妈的地址,强制把我送过去,或者直接把我送进福利院,或者查到我爸那边的哪个叔叔阿姨家的地址,再转手把我送到另一个不想要我的亲戚家去。这些我都不喜欢。”

“那你怎么办?”

“我收拾了一只旅行箱,装满了一只露营包,然后把外婆藏的东西拿走了。”

维克多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问这个问题,但还是问了:“藏的什么东西?”

“现金。外婆不是很信银行,所以每次她拿到支票,就兑一半现金放到德国牧羊犬的屁股里。狗尾巴上有个链子,手伸下去就能把钱拽出来。”她喝了口水,把嘬起的嘴唇塞进瓶口,用水润一润裂开的嘴,然后把瓶子拿开,又继续说道:“里面大概有一万块吧,我分开放在两个包里,在房间里又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没去学校,直接去了汽车站,买了张票就去纽约了。”

“你跟你去世了的外婆在屋子里待了一晚。”

“这样的一晚跟别的晚上有什么不一样吗?她还没被做成标本呢。”

他很庆幸,这个时候有个声音传进耳朵里,是观察间里伊芙在说话:“我们帮你们三个人点了点儿吃的,过几分钟就会送到。拉米雷兹打来过电话了。有几个女孩也开口了,不过她们还没说出多少,她们好像更关心那些死掉的女孩。金斯利参议员在从麻省赶过来的路上。”

嗯,刚开始还是好消息。现在再去祈求天气突变,让她在什么地方迫降,估计也没那么走运了。

维克多摇摇头,躺在椅子上,脸面朝上。参议员现在还没来;一旦她来了,他们就得去应付她了。“我们马上就休息,吃饭了。现在问最后一个问题。”

“只有一个?”

“告诉我们你怎么到的花园。”

“这根本不算问题。”

埃迪森不耐烦地拍了下大腿,还是维克多会问话:“你怎么到的花园?”

“我是被绑架去的。”

三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儿锻炼了他敏锐的感觉,他甚至听出了,女孩的话后面没有说出口的“废话”二字。“英纳拉。”

“你真挺有一套的。”

“得了吧。”

她叹了口气,把脚跷到桌子边上,缠着纱布的双手抱在了胸前。

晚星餐厅布置精致漂亮,顾客一般都是提前预订,不过碰到晚上人不多时,也可直接坐下点餐。这里价格比较贵,因此一般人也不是说来吃就能来的。晚上的时候,男服务员都穿燕尾服,女服务员穿黑色露肩长裙,领子和袖口是另外加上去的,这样穿看起来就像穿着礼服。我们还得打黑色的领结,领结很难弄得服帖——因为不允许我们戴扣状领结的。

吉利安深谙迎合那些有钱的蠢人的那一套,如果有事情想搞活动,可把整个餐厅租下,服务员也可以穿他们提供的服装。不过他制定了一些基本规则——当然也设了底线——但还是有很多变通的地方,客人提供了服装,我们就穿着,等服务完了还能自己留着。他总是告诫我们,如果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处置这些服装的话,我们可以以物换物的方式交易给他。

离我的16岁生日还有两周——也就是女孩们以为的我的21岁生日——餐厅租给了一个剧院搞募捐活动。他们第一场准备出演蝴蝶夫人,所以我们也就那样打扮了。客户提出只要女服务员,所以我们就都穿了黑裙子,戴一副铁丝和丝绸做的翅膀。翅膀要用不干胶和乳胶黏上——他妈的,黏的时候真是——还要求我们都要把头发梳理起来,盘到头顶。

我们都认为,这次的服装比以前的牧羊女装或者内战主题的婚礼彩排装要好,那些裙撑堆在公寓的一个角落里实在碍事,我们顺势把那些裙撑做成了圣诞吊灯。因为要装那些鬼翅膀,因此得提早几个小时上班,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烦人的地方,况且裙子还可以继续穿。不过戴着大翅膀上菜还是太扯了,上完主菜,我们就能退回厨房,等着募捐表演结束。我们都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笑,好多人又骂又笑。

领班瑞贝卡叹了口气,坐到凳子上,又把脚抬起来放到旁边的箱子上,她怀孕了,穿不了高跟鞋,自然也就不用装翅膀。她咕哝着说:“这个东西快点出来吧。”

我戴着翅膀挤到凳子后面,帮她按摩僵硬的肩膀和后背。

霍普透过一个小缝偷看外面。“你们觉得那个剧院的老男人怎么样,是不是还可以打一炮?”

“他还没那么老,还有你说话注意点儿。”惠特妮回答道。吉利安不准我们上班的时候说有些词,就算是在厨房也不能说,包括“打炮”这个词。

“呵呵,他儿子看起来都比我老,你说他老不老。”

“那你去勾搭他儿子。”

“还是算了吧。倒是很性感,不过怪怪的。”

“他没看你?”

“他看太多了,把我们都看了。他就是不对劲儿,我宁愿视奸老头儿。”

我们聚在厨房里聊天,编排那些客人,到表演中场休息时,我们才出去添酒添食物,上甜点。去主桌的时候,我特别观察了一下霍普说的那老头儿和他儿子,立刻明白了她说的不对劲儿是什么意思。他是帅,肌肉发达,相貌出众,长着一双深棕色的眼睛,一头暗金色头发跟他爸爸的一模一样,倒跟他的小麦色皮肤也很相称。

即便这小麦色看上去有点儿假!

他的外表下面隐藏着很多东西。他看着我们一个个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时候,迷人的微笑下其实露出了残忍的一面。坐他旁边的老爸就只是迷人而已,我们每每为他服务时,他就微微一笑表示感谢。老头儿用两根手指挡住我手腕,拦住了我,不像套近乎,也不像威胁:“文身很可爱嘛,亲爱的。”

我瞥了一眼裙子露出的小缝。几个月前,我们公寓的所有人,连同凯瑟琳,一起出去搞了集体文身,虽然事后觉得很可笑,根本就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干,大概当时大多数人都醉醺醺的,霍普又一直吵着要做,我们就妥协了。文身在我右脚踝的外侧,脚踝骨上面一点,黑线描得挺雅致的。图案是霍普挑的。索菲娅当时还清醒,她不同意蝴蝶图案,觉得太夸张,而且也太常见了,可是霍普非要。只要她想,她就能变身成一只巨型蜜獾;她把这文身叫做部落蝴蝶。一般在工作的时候我们都会用衣服或者化妆品挡住文身,但是因为那晚的主题跟蝴蝶相关,吉利安就说可以不用掩盖。

“谢谢。”我给他的杯子里续了气泡酒。

“你喜欢蝴蝶吗?”

其实不喜欢,可是考虑到他派对的主题,我那么说好像不太好。“蝴蝶挺好看的。”

“是啊,不过美好的事物都很短暂。”他浅绿色的眼睛从我脚踝上的文身开始往上扫视,一直看到我的眼睛。“你身上不止有文身这一处可爱的地方。”

我心里记下要告诉霍普老头儿和他儿子一样变态。“谢谢您,先生。”

“你这么小就来这样的餐厅工作了。”

从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太小了不能做什么事。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却看到他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了类似满意的神色。最后,我说:“有些人会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然后马上在心里骂自己。我不能让一个有钱顾客告诉吉利安,说我在年龄上撒了谎。

我再去给他添酒的时候,他没再说话,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到厨房。

下半场表演开始了,我偷偷溜回员工休息室,从包里拿出卫生棉塞,等我转身要去洗手间的时候,看见老头儿的儿子已站在走廊里。他大概二十五六岁,但单独跟他在小房间里时,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咄咄逼人的老练劲儿。我从未夸过霍普敏锐,不过这次她说对了,这个人确实很不对劲儿。

“对不起,这里是仅供员工出入的地方。”

他没理我,还是挡在路中间,伸出一只手弹了一下我背后的翅膀。“我爸品味很好,你不觉得吗?”

“先生,请你离开。顾客不该来这里。”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

“我也会这么说。”勤杂工桶哥站出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知道老板不愿意把你赶出餐厅,但是如果你还不回去的话他肯定会这么办的。”

他上下打量着桶哥,桶哥又高又壮,轻而易举地就能把人拎起来像扔个啤酒桶一样扔出去,“桶哥”这个绰号就是这么得来的。那男的皱了下眉,点了点头,走了。

桶哥看着他转过拐角处,径直走到了主餐厅,才问我:“你还好吗,小不点儿?”

“还好,谢谢。”

我们都叫桶哥“我们的”,主要是因为吉利安总是把他安排到我们这组,他也把我们当成自己人。不管桶哥晚上上不上班,他都会把最后下班的女生送到地铁站,看着我们安全上车才走。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是唯一一个违反吉利安不准文身和打洞规定的人。没错,他是个杂务工,不是服务员,所以他不能跟顾客打交道,不过顾客还是能看到他。他的耳朵上打的是扩耳洞,眉毛、嘴唇和舌头也都穿了洞,两条花臂文满了帮会刺青,在白衬衫外面也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吉利安从来不说他。从袖口到手背的刺青会露出,长发有时也遮不住他脖子背后的刺青。要是他把头发扎起来,你都能看到脑袋上面的刺青盖住了半个脑袋。

他吻了我的脸颊,把我送到卫生间门口,一直守着,然后等我出来再送我回厨房,还跟里面的所有女孩说:“小心主办人的儿子。”

“我就说吧。”霍普咯咯地笑起来。

那天晚上,桶哥一直把我们送回了公寓。第二天,吉利安皱着眉头听完整件事,让我们不要太担心,因为客人回马里兰了。当时我们也是那么以为的。

几周后的一个下午,内奥米和我一起从图书馆出来,路上遇到了她的两个同学。我让内奥米跟她同学待一起了,还跟她说,剩下的路我自己就能走回去。

我走了三个街区,然后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扎了,我还没叫出声来,腿就没劲了,眼前也突然发黑。

“大下午的,在纽约街头?”埃迪森半信半疑地问。

“我之前说了,纽约人都不会管闲事的,那父子俩想要装绅士能迷倒一大片人。他们肯定对周围的人说了什么合情合理的话。”

“然后你醒了就在花园里了?”

“是。”

门开了,女分析员的屁股还顶在门把手上,两只手上拿满了吃的和喝的。她把东西往桌上一堆,向帮她稳住咖啡杯盘的维克多说了声“谢谢”。

“有热狗,汉堡,还有薯条。”伊芙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我就让人把调味料都分开放了。”

英纳拉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于是只顾回说声“谢谢”。

“拉米雷兹有什么新消息没?”埃迪森问。

她耸耸肩,“没什么重要的消息。又有一个女孩确认身份了,有几个报了名字和住址,有的是地址不详细。有个女孩的家搬到巴黎去了,真可怜。”

维克多分好了吃的,看着英纳拉研究调料。她的供词有问题,可是问题出在哪儿他又说不清楚。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伸手拿了一小包番茄酱。

“参议员呢?”埃迪森又问。

“还在飞机上;因暴风雨,改线路绕道儿了。”

好了,维克多的愿望基本实现。“谢谢啦,伊芙。”

分析员指了指她的耳朵,“有任何有用的消息,我会立刻报告的。”她冲英纳拉点点头走了。几秒之后,观察室的门关上了,单向镜也跟着轻颤了几下。

维克多一边往热狗上挤芥末倒调味料,一边看了英纳拉一眼。他不知道该不该问这个问题。他从没对这间房里的问话对象这么没把握过,起码跟受害者从没这样过,不过她也算不上典型的受害者,不是吗?这就是个大问题了。他冲着晚餐皱眉头,不想让女孩察觉到,他皱眉是因为她。

埃迪森帮他掩饰住了。

不过他确实想弄明白:“你听到金斯利参议员一点儿也不惊讶。”

“我该惊讶?”

“那就说明你们知道对方的名字。”

“不知道。”她把番茄酱挤到肉饼和薯条上,然后扔了根薯条到嘴里。

“那你怎么……”

“有些人会不住地说自己的家庭,我猜是怕自己忘了,不过不提名字,拉文纳说过她妈妈是个参议员。我们只知道这些。”

“她真名叫帕丽斯。”埃迪森说。

英纳拉耸了耸肩,“一只蝴蝶既进不了花园,也无法飞出去,你们怎么称呼这只蝴蝶?”

“嗯?你们呢,怎么称呼她?”

“我猜想,这要看她妈妈是不是参议员了。如果她还没准备好,就要被迫放弃拉文纳这个名字,而被迫变成帕丽斯,你觉得这对她的伤害会有多大?”她咬了一大口汉堡,闭着眼睛慢慢嚼,喉咙里轻轻地发出类似咕哝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因为享受了美食变得柔和了许多。

埃迪森无奈地笑了:“有一阵儿没吃垃圾食品了吧?”

她点了点头。“洛兰只准我们吃健康食品。”

“洛兰?”埃迪森抓起笔记本,翻了几页。“护工接收到一位自称洛兰的女人。她说她是在那里干活儿的。你刚才的意思是她知道花园里的事儿吗?”

“她就住在里面。”

维克多盯着女孩,任凭调味汁慢慢从热狗滴到箔纸上。英纳拉慢慢吃着,等吃完了最后一根薯条,才继续说道。

“我刚才说了有些女孩很会巴结吧?”

洛兰以前很会巴结人,为了让花匠高兴,他让她做什么都行,对别人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唯一目的就是想让花匠爱上她。她被带进来之前,大概也受过伤害。花园里像她这样的女孩一般都会有其他的标记,也就是另一副翅膀,翅膀文在脸上,表示她们喜欢做他的蝴蝶。但是花匠对洛兰有别的打算,因此让她出去了。

他把她送到了护校,还让她去读烹饪课,她被摧残得基本上没有自我了,所以为了他,她什么都会去做。她真是全心全意爱他,所以从没想过逃跑,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花园、死掉的蝴蝶、以及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可能活着出去的蝴蝶们。她上了课,回到花园就仔细研究,自己练习,到21岁生日那天,他把她所有的黑色露背裙都收走了,换了一套普通的灰色制服给她穿上,然后她就成了花园里的厨师兼护士。

可是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她了,除了交代工作也不跟她说话,所以她终于开始恨他了。

我猜她恨的程度还不算太深,所以并没有向别人说起过花园。

天气好的时候——虽然不多——我几乎觉得她有些可怜。她现在大概四十多岁了?算是第一批蝴蝶,她这辈子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在花园里过的。有些时候,可能你就是会毁了自己。她的方式起码帮她逃脱了泡在玻璃里的命运,不管后面她有多么后悔。

我们都很烦这个厨师兼护士。就是那些一样跪舔的女孩也看不起她,因为她们觉得如果做到她那种程度的话,她们就会逃出去,找机会叫警察来帮剩下的我们逃生。至少她们跟自己是这么说的。如果她们真有机会了,可能也……我也不知道。我的确听到过各种说法,说有一个女孩逃出去了。

“有逃出来的人?”埃迪森追问道。

她咧嘴一笑。“有这种传闻,也没人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们这一群里反正没有,利昂奈特那一代也没有。其实挺假的,不过我们大都会信,不是真的信,只是因为需要相信活着出去是有可能的而已。当然有洛兰这样有选择还是留下来的人,要相信能活着出去也是很难的。”

维克多问:“你有试过逃跑吗?”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这些女孩跟三十年前的她们大概不同。福佑可能看洛兰木讷,所以特别喜欢作弄她。洛兰本可以在饭菜或者药物里面做点手脚,可这样的话,花匠又会发怒。她骂我们也没用,因为那些骂人的话对我们根本不起作用。

负责维护花园的人应该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他们在温室里的时候,我们都被藏在墙后面,从来不准出来被人看到,也不会让人听到。墙不仅挡住了视线,而且隔音。我们也听不到他们说话,跟他们听不到我们一样。据我们所知,洛兰是唯一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人,但是又不能让她帮我们做事或是传消息出去,她不仅不帮忙,反而会直接去花匠那里告密。

然后,走廊的玻璃柜里就会又多出一个裹在树脂里的女孩了。

有时候看着洛兰那么赤裸裸地嫉妒玻璃柜里的女孩,我都觉得难过。她很可怜,可是也很可恨,老天爷啊,妈的她居然会嫉妒那些被杀死的女孩,因为花匠爱着那些女孩,所以他会专门过来看她们,记得她们每个人的名字,走过时跟每一个女孩打招呼,说她们是他的。我有时觉得洛兰很想加入她们的行列,她很想念以前花匠爱她的那些时光。现在他爱的是我们。

我觉得她还不知道她再也不会进玻璃柜了。玻璃柜里的女孩都是在她们最美的时候被保存进玻璃柜的,她们背上的翅膀颜色绚丽,皮肤柔嫩,光洁无瑕。花匠根本不会保存一个四十好几的女人的——也不会管她死的时候多大了——那种美早在几十年前就消失了。

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易逝的,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跟我这么说过。

他深信这点,所以努力让他的蝴蝶们获得一种奇异的永生。

维克多和埃迪森都默不作声。

没有人会没事找事主动要求调到儿童伤害刑侦科的。来这儿总是有缘由的,维克多也清楚手下人为什么来这里工作。埃迪森盯着自己砸在桌子上的紧握的拳头,维克多知道,他在想着他那8岁走丢的妹妹,至今还没有找到她。残酷的案情总像在他心口打了一拳,让家属等消息的说辞基本就是无望的。

维克多想起了自己家里的女儿。她们没事,但是他清楚,她们一旦有事,他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

但是,在儿童伤害刑侦科,这些案件会让人想起自己的事,加上探员们工作起来都很投入,他们往往也会是最容易崩溃、最容易失去希望的人。在这个部门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维克多亲眼看到许多探员多多少少出现过这样的状况。有一次,因案件现场情况恶劣,他们没能救出孩子们,结案后,在葬礼上看着那么多小小的棺材,他也几乎崩溃了。但是女儿们称他是“超级英雄”,就为这名号他还是留在了这里。

这个女孩从没有过她心目中的“超级英雄”,他也不清楚她有没有想过要一个“超级英雄”。

她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不安地感觉到,她能够看穿他们,她从他们身上看出的东西远比他们能从她身上看出的东西要多得多。

“花匠来找你的时候,带上他儿子了吗?”他想拿回一点房间里的控制权。

“带他儿子来?没有。但是艾弗里基本上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有没有……跟你那个?”

她耸耸肩回答道:“我在他的关注下背过几次坡的诗,不过艾弗里不喜欢我。他在我身上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恐惧。”

花匠在三种情况下会杀女孩。

第一种是当女孩年龄太大的时候。“上架”时间截止到21岁,过了这个时间,那!美就会在须臾之间从指缝溜走了,因此他得在能抓住的时候紧紧抓住。

第二种与健康有关。如果女孩病得太重,或者伤得太厉害,还有就是到了怀孕期。嗯,就是怀孕。怀孕到了后期跟病入膏肓差不多,无可救药。他讨厌怀孕这样的事。洛兰每年给我们打四次避孕针,免去怀孕的麻烦,不过没有哪种节育方法能确保万无一失。

第三种,与完全不能适应花园里的生活有关。如果她过了几周还是哭个不停,或者绝食自杀的次数超过了“允许”的范围,还有就是反抗得太过,女孩就完了。

艾弗里以杀女孩取乐,虽然有时候不是故意的。只要他杀了人,他老爸就不准他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来花园,不过过了一段时间他还是会来的。

我去了花园之后,大概过了两个月,他就来找我了。利昂奈特当时陪着一个新来的还没取名字的女孩,福佑正在对付花匠,所以我就跑到瀑布上面的小悬崖上去,想要重读坡的《仙境》。如果不是想要跳崖的话,大多数女孩是不会来这崖上的,所以我一般都是一个人过来。一个人在上面很安静。上面很安静,不过话说回来,花园里总是很安静的。有些女孩适应了这样的环境,即便她们玩起追逐或者捉迷藏的游戏,也不会大声嚷嚷的。一切都被克制着,压抑着,我们也不知道是花匠喜欢这样,还是我们出于本能就这样了。我们是一伙的,我们的言行都是学先来的蝴蝶们,她们也是模仿先于她们的蝴蝶们,因为花匠干这一行已经有他妈的三十多年了。

他不会绑架16岁以下的女孩子,当不能确定女孩年龄的时候,他宁愿找年纪大一些的,所以一个蝴蝶的最长生命周期也不过五年而已。不算上重叠的时间,怎么的这里也有过六代蝴蝶了。

我在餐厅遇到艾弗里的时候,他跟他父亲一样穿着燕尾服。但是这次他穿的是牛仔裤和敞着扣子的衬衫。我背靠着岩石坐着,书放在我的膝盖上,透过玻璃屋顶,我享受着温暖阳光,一抬头却看到他的影子挡住了我的视线。他的胸口有抓痕,脖子上还有像是咬痕的印子。

“我父亲想要一个人独享你,”他说,“他完全没有提过你,连你的名字也没说过。他是不想让我惦记着你。”

我翻过一页书页,继续看着。

他一只手扯住我的头发让我仰起头来,另一只手使劲儿地打我的脸,疼得我龇牙咧嘴。“这回可没有勤杂工来救你了,你这全是自找的。”

我抓着书,什么也没说。

他又打了我一下,血从裂开的唇滴在我的舌头上,溅到我的眼前,是明亮的红色。他一把把我的书抽出来扔进水里,我不去看他,只是看着书消失在瀑布的尽头。

“你跟我过来。”

他扯着我的头发拉我进去,福佑给我编得好看的法国扭辫被他扯得乱七八糟。只要我没跟上他,他就转过头再揍我。从其他女孩身边走过的时候,她们都把头转过去不发一声,有一个女孩哭了,她旁边的女孩赶紧制止了她。她们都怕哭声惹得艾弗里更加兽性大发。

他把我扔进一间我从没进过的房间。房间就在文身室旁边,离花园前门很近。这间平时都是锁上的,只有用的时候才打开。屋里已经有了一个女孩子,她的手腕被很沉的铁环绑在墙上。腿上、脸上,满是浓稠的鲜血,胸部的一边还有一个可怕的咬痕,她头向前伸着,角度很诡异,就连我砰的一声滚到地上,她都没抬眼看一下。

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艾弗里的手摸着女孩鲜亮的红头发,手指弯曲着伸进她的头发里,然后把她的头向后一拽,只见女孩脖子一圈儿都是手印,一边的骨头戳进皮肤。“她不像你那么强硬。”

他低下头看我,明显是在等着我反抗他。但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干。

不,也不完全是。

我背坡的诗,把我知道的所有诗句都背了一遍,然后就这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背着那些诗,直到他又把我扔到墙边,嫌弃地冲我咆哮了一声,连裤子都没穿好就迈开步走了。我觉得这该算是我赢了。

那个时候其实也没什么胜利感。

我等自己不再感觉到屋子旋转的时候,就站起身来,想找到钥匙,或者闩扣也可以,我想帮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卸下那副大手铐,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我发现了一间锁住的小屋,使劲拉门把手,才拉开一条细缝,只见里面有鞭子、连枷、棍子和夹子,还有那些我一想到就会发抖的刑具。我虽然发现了那么多东西,却没找到任何东西可维护那个女孩最后的一丝尊严。

所以我找了裙子被撕扯后剩下的布片,找了各种方法把她的主要部位围住,然后吻了她的脸颊,在心里把能想到的道歉的话都想了一遍,跟她道了歉。以前我可从没跟任何人道歉过。

我对着浑身是血的她轻声说:“他不能再伤害你了,吉赛尔。”

然后我就光着身子走进了走廊。

身上到处都疼,每个女孩路过我身边都同情地发出嘶嘶声,却一个都不上来帮我。一般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们该去找洛兰哭诉,她会把各种伤进行归类,再跟花匠报告,但是我不想看她那张铁石心肠的脸,也不想让她再按上那些已经瘀血的伤口。我在池塘里找到了我的书,回到自己的屋子,坐在窄窄的淋浴间里,水要到晚上才有——每个人都有固定的洗澡时间,不过你如果刚刚是跟花匠在一起的话,那就另当别论。有些女孩在这里待得时间久了,学会了控制水龙头的本领;还有些女孩给自己争取到了特权;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我要到几个月之后才会有。

我真得很想哭。我看到过大多数女孩一次又一次地哭过,有些女孩哭完之后会觉得好受一点。我自从6岁遇到那该死的旋转木马事件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那时候我被困在绘制精美的旋转木马上,坐了一圈又一圈,眼睁睁地看着我父母一个一个地离开,完全把我抛在脑后。我在淋浴间坐了好几个小时,结果到底还是没流一滴泪。

福佑找到了我,她刚洗好澡,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她用湛蓝的毛巾包住了头发,跟她后背的颜色一样。“玛雅,怎么……”她马上哽住了,直愣愣地盯着我,“他妈的,怎么回事儿?”

我连说话都疼,被扇了那么多下,我的嘴唇肿了,下巴疼得不行,其他的就不提了。“艾弗里。”

“你在这儿等着。”

好像我还能去什么地方似的。

但是她回来的时候,带回了花匠,他的头发少见地乱蓬蓬着。她带他进了房间,一个字都没说,放下他的手,就走了。

他的手在颤抖。

他慢慢地走过来,每看到一处伤,一处咬痕,一处抓痕,还有那些深深的淤血和指印,他脸上的恐怖就拉长一分。最恶心的是——虽然很多地方都很恶心——他是真的关心我们,或者至少是关心着他眼中的我们。他跪在我面前,帮我检查伤口,眼睛里满是关爱,指尖全是柔情。

“玛雅,我……我真是太对不起了。真的,对不起。”

“吉赛尔死了,”我轻轻说,“我没能把她弄下来。”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是真的痛心。“先不管她了,我们先把你的伤处理一下。”

在那之前,我不知道他在花园里还有一间套间。他带我穿过文身室,吼着洛兰的名字让她出来,我都能听到她从隔壁的医疗室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的声音,盘好的银棕色的头发都乱了,掉下的头发在脸的两旁摆动着。

“给我拿绷带,消毒剂,还有消肿的东西。”

“怎么——”

“快去。”他打断了她,瞪着她,直到看不见为止。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拿着一个小网兜,鼓鼓囊囊塞了一堆临时装好的东西。

他用力按着墙上的垫子,输了一串密码,然后墙上的一块地方就移开了,映入眼帘的是酒红、深金和红木点缀的房间。有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长椅,高高的吊灯下面是一张活动躺椅,墙上挂着电视,他急匆匆地带我走了进去,我只看到了这些。穿过另一扇门,是一间浴室,里面有一个比我的床还大的内嵌式涡流浴缸。他扶我坐到浴缸边上,打开水,然后沾湿一块布帮我擦血迹最多的地方。

“我不会让他再对你下手了,”他小声说,“我儿子……他缺管教。”

诸如此类。

我让他做着一切,也随便他说着些对我宠爱有加的话。他处理好我的所有伤口,送我上床,帮我掖好被角,又从洛兰手里拿过一只托盘。我没想到我能睡着,但是我真的睡着了,他也一晚上都睡在我身边,一边摸着我的头发和身体,一边贴着我的脖子呼吸着。

第二天下午,我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福佑陪着我,洛兰看我醒了,扔给我一个包裹。福佑叽叽咕咕地数落着这位坏脾气的女人,说她该把自己的头塞烤炉里,我打开包裹,看见一个棕色的平装书,就笑了起来。

是一本坡的书。

“所以花匠是不同意他儿子那样做的?”

“花匠很珍惜我们,也真的觉得杀了我们可惜。艾弗里就……”她摇摇头,双腿在椅子下夹紧,身子突然缩了起来,一只手按着肚子。“不好意思,我真的要去一趟洗手间。”

技术分析员立刻打开门,英纳拉起身跟着她,还瞄了维克多一眼,像是问他同意不同意。见他点了头,她们就走了,顺手把身后的门也关上了。

维克多翻看起一堆走廊的图片,想数一数究竟有多少副蝶翅。

“你觉得他绑架的所有女孩都在这里了吗?”埃迪森问。

“不是,”维克多叹了口气,“我希望能说是,但是如果一个女孩像刚才说的那样受伤了,毁了翅膀或者后背呢?估计他不会展示这种女孩,展示出来的都是完好的。”

“可她们死了。”

“但是完好的保存了起来。”他拿起一张最近的照片。“她说这是玻璃柜和树脂;让现场的技术人员确认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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