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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多特·哈奇森 /译者 王丹 / 张曼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8

“我问问看。”埃迪森猛地从桌子旁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电话。自从他们成搭档以来,维克多就没见过他打电话时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电话号码刚拨完,他就开始在窄小的房间里来回走动着,像是一头被困住的老虎。

维克多拿起别在埃迪森笔记本上的笔,潦草地在装身份证的袋子上,写下一些单词的大写字母,又把袋子打开,把所有的塑料卡片一股脑儿倒在桌子上。这些卡片让埃迪森好奇,他在卡片里翻找着,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那张。卡西迪·劳伦斯。

利昂奈特。

在她被绑架的三天前,她办好了驾照,照片上的她满脸兴奋,这张脸彰显着微笑和喜悦。他极力想象着,时间如何让这样挂着微笑和喜悦的女孩变得目光那么凌厉,而且还是她在花园迎接英纳拉。他实在无法想象出这样的画面。就算他把身份证和一张玻璃柜里的南瓜色翅膀照片放在一起,他还是无法把二者联系起来。

“你觉得哪个是吉赛尔?”埃迪森问,把手机塞回裤兜。

“这么多红头发,猜不到,除非英纳拉告诉我们她的蝴蝶是什么样。”

“他干这个已经三十多年了,我们怎么一点儿都没发现端倪呢?”

“如果警方没接到那通电话,或是没注意到我们在一些失踪人口名字上作的特别警示标志,你觉得他还能继续这样悄无声息地做多久?”

“真他妈的问到点子上了。”

“技术员那边怎么说?”

“他们今天的现场勘查快收尾了,晚上会让警卫转一圈儿。他们说明天准备开那些箱子。”

“收尾了?”他转了转手腕,看了下手表,快十点了。“我的天。”

“维克……我们还不能放了她。她随时都可能再消失。我不信她没参与到这件事里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逼紧点儿?”

“因为她太聪明了,她会把问题甩给我们,”——他突然大笑起来——“而且她还很喜欢耍这种小聪明。让她用自己的方式说吧;无非是多花点时间,这个案子也是少有的不必限时侦破的案子。”他身子向前,双手扣在一起放在桌面上。“犯罪嫌疑人状况不好,可能连今晚都熬不过了。她是我们了解花园里基本信息的最佳人选了。”

“在她说实话的情况下。”

“她实际上也没跟我们说过谎。”

“我们都知道,一个带着假身份证的人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维克。”

“她应该会告诉我们为什么她要用假的。”

“不管怎样都是非法的,我还是不信她。”

“给她点儿时间。也能给我们一点时间,看看其他女孩恢复了之后会说些什么。我们把她留在这儿越久,其他女孩可能说话的几率就越高。”

埃迪森皱着眉头,但还是点了点头。“她真气人。”

“有些人愿意将破坏保持原状。而有些人会把他们的碎片捡起来拼在一起,露出锋利的那一面。”

埃迪森翻了个白眼,把身份证又倒回证物袋里。他把每张照片都正面朝上整齐地摞好,在桌边整了整,排齐。“我们已经连续奋战三十六个小时了。我们需要睡觉休息啊。”

“是……”

“那我们拿她怎么办?我们又不能让她消失,可是带她回医院,让参议员看到了又……”

“她待在这儿,我们找几块毯子来,看能不能找到个简易床,等天亮了再继续。”

“你觉得这样好吗?”

“总比让她走了好。如果我们让她待在这里,不把她放拘留室里,那就还算是审问期间。就算是金斯利参议员到了,她也不能在审问期间插手此事。”

“我们就这么耗着?”他把饭后的垃圾收起来,一股脑儿塞进一个袋子里,塞到纸袋都撑爆了,垃圾沿着撕裂的缝隙冒了出来。他走到了门口,说:“我去翻翻看有没有简易床。”猛地拉开门,就看到英纳拉和伊芙回来了,他皱着眉头大步走开了。伊芙冲维克多点点头,回了观察室。

“真是一个让人开心的人。”英纳拉干巴巴地说,到桌子那头的凳子上滑坐下去。脸上的煤烟痕迹和脏东西都清理掉了,头发也干干净净的了,在脑后盘了一个大髻。

“他有他的用处。”

“那你的意思,不会让他也去跟受害的女孩子谈话吧。”

“他处理犯罪嫌疑人更有一套。”他默认了。女孩脸上浮现出微笑的影子。维克多想找点儿东西拿在手里,可是埃迪森已经硬是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带走了。“告诉我们在花园里是什么样的。”

“什么意思?”

“一天一天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感受怎么样?”

“无聊死了呗。”她干脆地回答。

维克多捏了捏鼻梁。

不,说真的,就是很无聊。

一般情况花园里大概会有二十到二十五个女孩,不包括洛兰,她算什么?除非他外出了,否则花匠每天至少“临幸”我们中的一个,要是他不用工作或者不用花时间陪家人和朋友的话,一天可能要两到三个,也就是说一周的时间一遍都轮不过来。艾弗里对我和吉赛尔做了那件事之后,他只准他一周来花园里一次,还要在他的监督下,虽然他总是藐视这条,找机会就想摆脱他爸。持续的时间反正也不长。

厨房七点半开始提供早饭,我们要在八点前吃完,好腾出时间让洛兰打扫干净。想不吃都不行——她会盯着我们吃饭然后跟花匠汇报——但是一天里会有一顿饭是可以“吃不下”的。如果你第二次说吃不下的话,她就会到你房间去搜查。

早饭后——除了一周两次早晨的维护时间,我们是躲在墙后的——到十二点之前我们都可以随意,午饭也是半小时的时间。一半的女孩会回到床上去,好像白天睡觉能让她们快点走似的。我一般都是跟利昂奈特学,就算是她去了玻璃柜后,也还是跟那些需要聊天的女孩聊一聊。瀑布下面的山洞成了办公室。到处都有摄像机,麦克风,不过瀑布虽小,水流的撞击声还是可以让外面听不清楚里面说了什么。

“他能让你们这样?”维克多觉得难以置信。

“我跟他解释了之后,就没问题了。”

“跟他解释了?”

“对。有一天晚上他跟我一起吃饭,问了我这事,大概是揣测我们是不是要搞反抗起义什么的。”

“你怎么跟他解释的?”

“我说出于一些女孩的精神健康考虑,她们需要一些类似隐私的东西,只要能让蝴蝶们都健康,又有什么鬼关系?嗯,我当时说得更文雅一点。花匠喜欢优雅的。”

“你跟那些女孩聊天——都聊什么?”

有一些就是发牢骚的话。她们听了很不安,也很害怕,还有的就是很生气,她们需要和人聊天,这样可以帮她们把情绪都排解出来。她们会走来走去,要么发脾气,要么冲着墙捶打,但最终,即便打得手疼和心痛,至少可以让她们暂时不会毁掉自己。她们跟福佑很像,不过没她那么有种。

福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想说就说。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说过,花匠从来不要求我们爱他。我猜他想让我们爱他,只是从不这样说。我觉得他很珍视她的诚实,就像他也很看重我的直白一样。

有些女孩需要安慰,这点我很在行。她们偶尔哭一下,我能忍耐,或者来到花园的第一个月,她们哭也没问题,但是要是一直哭一直哭,周周哭,月月哭,年年哭……呃,那我基本就没耐性了,只会告诉她们自己去解决吧。

或者,如果我哪天特别宽宏大量,我会把她们送到艾薇塔那里。

艾薇塔是美国人,她背后的翅膀是浅橘色和暗黄色,翅尖有精细的黑色花纹。艾薇塔很贴心,但人不是很聪明。我不是讽刺她,事实就是这样。她的理解能力大概只有6岁的样子,所以花园对她来说每天都很新鲜。花匠半个月或者一个月才来找她一次,因为她不明白他想干嘛,每次又都很害怕,艾弗里根本就不准靠近她。每次花匠来了,我们就很担心她是不是要去玻璃柜里了,但是花匠很是珍惜她单纯的贴心。

她贴心到,你去找她,哭喊到眼珠都爆出了,她还是会抱住你抽泣,发出笨笨的声音,直到你不哭了;她会听你说着掏心窝子的话,自己却一句都不说。对那些女孩来说,能看到艾薇塔阳光的微笑,心情就会好了一半儿。

对我来说,在艾薇塔身边只会让我难过,但是当花匠来找她后,她就会来找我,她是唯一一个即使流泪我也总会原谅的人。

“要我们找一个专门服务特殊人群的律师去医院吗?”

女孩摇了摇头,“她半年前就死了。事故。”

“办公室”十一点一刻关门,有一群女孩会在走廊里跑过来跑过去。要是洛兰在的话她就会恶狠狠地盯着,虽然她也不反对,因为这是我们唯一的运动了。花匠不会给我们哑铃单车之类的东西,怕我们用来自残。然后是午饭,下午直到晚上八点都是我们的自由时间。

可是那个时候也是无聊的时间。

与瀑布下的山洞相比,我更常去的地方是崖顶,很少有像我这样的,喜欢爬到靠近玻璃顶的地方,那也是自由活动范围的尽头。大多数女孩都更想要假装天空遥不可及,这样我们生活的世界就会大一些,我们去外面也就没什么可能了。如果她们能从中获得心理安慰的话,我是不会跟她们理论的。但是我自己喜欢上面这块地方。有时候,我还会爬到树上,伸出双臂用手按着玻璃顶。我喜欢提醒自己,在这笼子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在等着我,即使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它了。

之前,利昂奈特、福佑和我有时候会在下午一起四仰八叉地躺着晒太阳、聊天、读书。利昂奈特会折会儿纸动物,福佑会玩花匠带给她的黏土,而我则朗读戏剧、小说和诗歌。

但是有时候我们也会走到主层去,水流到了那里被分开了,形成像是丛林里那样的雨林瀑布,我们跟其他女孩一起待在那里。有时候我们一起读书,或者聊一些没那么敏感的话题,但是无聊的时候也会玩游戏。

那些天大概是花匠最开心的时候了。我们都清楚,到处都有摄像头,晚上你会看到那些闪着红光的小眼睛,但是我们玩游戏的时候,他就会进来,在瀑布边的石头旁看着我们,露出温和的微笑,一脸美梦成真了的样子。

我觉得大概是因为我们实在太无聊了,所以就算是看到了他,我们也不会马上分开回房间自己玩自己的。

半年之前,有一次我们大概十个人在一起玩捉迷藏,轮到了丹妮拉捉人。她得站在花匠旁边数一百个数,因为只有那个地方没人想去藏,也是唯一一个她不会轻易听到我们躲藏时发出声音的地方。我不知道他明不明白这中间的逻辑,但是他好像就算这样跟游戏沾了点儿边,也高兴得不行。

轮到我躲藏时,我每次几乎都是爬到树上去,主要是因为我有两年爬防火梯的经验嘛,所以我会比别人爬得更高更快。她们可能很轻易地发现我,但是却没办法抓到我。

艾薇塔很怕高,也很怕密闭空间。墙落下来的时候她总要有人陪着,一个人她就很害怕。艾薇塔从来不爬树,但那天是个例外。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想爬,特别是我们都能明显看出她爬到六英尺高的时候有多害怕,但是就算我们在下面一直对她喊没关系的,去别的地方藏也行,她还是坚持,说:“我可以勇敢起来,我可以像玛雅一样勇敢。”

花匠站在丹妮拉旁白看着,很担心,每次有谁做反常的事他都会这样。

丹妮拉数到九十九个数,就停了,给艾薇塔更多时间藏起来。如果听到了她的声音,我们每个人都会等的。丹妮拉没有转过身,也没把手从文着图案的脸上拿下来,默默地等着大家藏好。

艾薇塔大概花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勉强爬到了十五英尺高的地方,找了一处树枝坐好。我在她旁边的一棵树上,看到她的眼泪大颗地往下掉,但她看着我,脸上带着颤抖的微笑,说:“我可以勇敢起来。”

“你很勇敢,艾薇塔。”我跟她说,“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勇敢。”

她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两脚之间的地面,好像很高。“我不喜欢在这上面。”

“想让我帮你下来吗?”

她又点了下头。

我小心地从树枝上站起来,转身开始往下爬,只听到身后的拉文纳大声地喊:“别!艾薇塔!等着玛雅来!”

我立刻转头,只看到艾薇塔在树枝上摇晃得厉害,完全站不稳,然后树枝也弯曲了,随后就是啪的一声,树枝断了,艾薇塔尖叫着掉了下去。大家赶快跑出来,她的头在掉落时撞到了一根树枝,只听到“砰”的一声,就再没声儿了。

她掉进了池塘里,溅出来很多水,可是人没动。

我用最快的速度摇摇晃晃地爬下树,树干划破了我胳膊和腿,没看见一个人走近她,连花匠也没动。她们都盯着池塘里的女孩,看着血从她浅金色的头发上渗出来。我跑进水流中,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到我身边。

花匠终于跑了过来,顾不上他的华衣美服,帮我把她从水里拉上岸。艾薇塔那双可爱的蓝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是抢救已经没意义了。

砰的那响声,也是她脖子折断的响声。

死亡是花园里一件奇异的事,明明时时刻刻都在威胁着我们,但我们却不会亲眼看到。女孩子们被带走了,走廊里的展示柜又多了一副翅膀。对大多数女孩来说,这是她们第一次亲眼看到死亡。

花匠用颤抖的双手抚平艾薇塔脸后的湿头发,撞到树枝的后脑,发丝乱糟糟的,我们都静静地盯着他看,不是艾薇塔,是他,因为他哭了。那种哭叫抽泣,他整个身体都跟着抽动,闭着眼睛,不看这突如其来的痛苦,他把艾薇塔紧紧抱在胸口,身子前后摇动,血染红了袖子,水湿透了他的衣裤。

那个时刻,他像是把我们的眼泪都哭干了。听到尖叫声,其他房间里的女孩,还有在花园别处的那些都跑了过来,一共二十二个,都眼睁睁静悄悄地看着捉到我们的人,为那不是他杀的女孩而哭泣。

她拿起那堆走廊里拍的照片,一直翻到想要的那张,放在桌上给维克多看。“他把她的头发重新梳了,盖住伤。接下来的一整天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没人见过他,然后墙就落下了,墙落下的第二天她就出现在玻璃柜里,而他也直接睡在了她面前,眼睛又红又肿。他整整一天都没有离开她。就在前几天,他从她的玻璃柜旁走过时还上去摸一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每次经过都会习惯性地摸一摸。就算玻璃柜被盖上了,他也会在那个部位摸一摸。”

“她不会是唯一一个意外死亡的吧?”

她摇了摇头。“不是,从长计议的话就不是。但是艾薇塔……她太甜了,也太天真了,她完全不能理解这件事情的恶处。那些事就算是发生在她身上,对她的影响也不大,她依然那么纯洁。我觉得,她算是我们当中最幸福的一个人,因为她完全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样。”

埃迪森冲进来,一只手拖着简易床,刮擦声刺耳,另一只手抱着毯子和薄枕头。他把东西放到靠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喘着气冲搭档说:“刚接到拉米雷兹的电话,那个儿子死了。”

“哪一个?”

这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轻柔但飘忽,还掺杂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维克多都不确定他是否真听清了她说的话。他看了眼女孩,女孩的眼睛则盯着埃迪森,一直用指甲抠手指上的纱布,直到上面又渗出一朵红花。

埃迪森也同样被震惊了。他扫了一眼维克多,见他耸耸肩,不知所措地回答说:“艾弗里。”

她抱着自己,把头埋在臂弯里。维克多猜她大概是哭了,可是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一滴泪。她这种表情从未见过,也无法说清楚是什么表情,但绝不是悲伤。

埃迪森冲维克多做了耐人寻味的表情,但是维克多猜不透女孩究竟在想什么。折磨她的人死了,不是该开心吗?或者,起码该松口气?也许她开心,但掩饰住了,不让这情绪流露。她看起来的的确确是一副认命的样子。

“英纳拉?”

她浅棕色的眼睛扫到了简易床,两只手开始都缩到纱布下面了。“这是让我睡觉的吗?”她无精打采地说。

维克多站起来,示意埃迪森出去。埃迪森没说话,默默把照片、证物袋都收走了,不出一分钟,屋里只剩下维克多和那个他可能永远也看不懂的受伤的孩子。他也不解释,把吱嘎作响的简易床打开,在离门最远的角落放好了床,不管谁进来,女孩的床和门都隔着一个桌子,又把毯子当成床单铺好,把另一张毯子放在床脚,枕头堆在床头。

铺好了床,他蹲到女孩的椅子旁,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背后。“英纳拉,我知道你累了,所以现在你睡觉吧。明早我带早饭给你吃,还有更多问题要问,也许还会给你带来点儿关于其他女孩的新消息。但是,我走之前——”

“一定要今晚问吗?”

“小儿子知道花园的事吗?”

她咬着嘴唇,直到血滴到了下巴上。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了一张纸巾给她,然后走向门口。

“戴斯。”

他一只手还在门上,转身看到她紧闭着双眼,脸上表情痛苦不堪,不知如何描述是好。“你说什么?”

“他叫戴斯,戴斯蒙德。他知道花园里面的事,也知道我们的存在。”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维克多清楚作为特工,他应当利用这个机会,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乘胜追击。但是他想到如果自己的女儿们痛苦地坐在那里,他是不会再追问的。“技术室里会有人值班,”他轻轻地说,“需要什么,就告诉他们。好好睡吧。”

突然爆出一个破裂般的声音,可能是笑声吧,反正维克多不想听第二遍。

他把身后的门轻轻的“咔哒”一声关上了。

II

女孩子——知道了她的名字其实不叫英纳拉后,再叫她英纳拉就有点儿怪怪的——还在睡着,脸埋在他的夹克衫里。维克多到了警局后,跟值夜班的技术员办交接,技术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跟他交代着。其中一个技术员把一堆材料交给他: 有昨晚从医院送来的报告,也有从现场的探员那里发过来的报告,还有所有涉案人员的背景信息。他一边喝着自助餐厅里的咖啡——这咖啡勉强比警队厨房里喝剩的可疑液体味道好上一点儿——一边翻看了这些材料,试着把女孩提到的名字跟照片一一对上号。

伊芙进来的时候才刚过六点,她昨晚明显没睡好,眼睛肿肿的。“汉诺威警探早上好。”

“你不是八点上班嘛,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摇摇头,“睡不着。我在女儿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夜,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盯着她看。要是有人敢……”她再次摇了摇头,用得劲儿比刚才大,仿佛要把没有说出口的话摇掉。“我等婆婆醒了,到了宝宝的房间,就马上过来了。”

他想让伊芙找个地方再睡会儿,可转念又觉得,昨晚估计警队没人睡好。他自己昨晚也没睡好,梦里全是走廊里那些女孩的照片,还有他女儿小时候穿着蝴蝶翅膀的衣服在院子里嬉戏的场景。人只要安静下来,就会被恐惧包裹住。

维克多把脚边的帆布包拎起来,说:“帮我个忙,请你吃刚出炉的肉桂卷。”她好像一下子来劲了,腾得一下站得笔直。“霍莉给英纳拉带了些能穿的衣服,你能把她领到储物柜那边,让她冲个澡吗?”

“你的女儿真是个小天使。”她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熟睡的女孩。“可我真是不想吵醒她。”

“让你去总比让埃迪森去强。”

她静静地走出技术分析室,过了一会儿,通往审讯室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地推开了。

这点儿动静还是把女孩吵醒了。女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凌乱的毯子里坐了起来,直到背靠上墙,直到认出了站在门口张着手的她。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互相看着,最后伊芙挤出一丝微笑,说:“反应真快。”

“他以前常站在门口;要是你没发现他,他就会很失望。”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关节因为在不舒服的简易床上窝了一夜而卡卡作响。

“我们想,你很想洗个澡吧,”伊芙说着拿出了那个帆布包,“我们拿了些衣服过来,这些衣服你穿应该差不多会合身的,还拿了肥皂什么的过来。”

“要真是这样的话,我恨不得现在就亲你一口。”她走向门口,敲了敲玻璃柜。“谢谢你,联邦特工头头维克多·汉诺威。”

他一笑置之,没有答话。

女孩被带出去了。他走进审讯室,继续审读新送过来的信息。昨晚死了一个女孩,其他女孩,加上英纳拉,活着的总共有十三个,即十三个幸存者。不过,或许是十四个,这得看英纳拉怎么跟他们交代那个男孩的事儿了,如果他真是花匠的儿子,他是否参与了他爸爸和哥哥做的事呢?

英纳拉还在储物室,没有回来,这时埃迪森走进来。今天他的脸刮得很干净,还穿了套西装,他把一盒丹尼斯糕点扔到桌上,问道:“她人呢?”

“伊芙带她去洗澡了。”

“你觉得她今天能说点儿什么吗?”

“会用她自己的方式说点吧。”

埃迪森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我。

“啊,好了。”维克多把刚看过的那沓材料交给埃迪森,然后,房间里只剩下不断翻动纸张和偶尔喝咖啡的声音。

几分钟后,埃迪森说:“拉米雷兹说金斯利议员已经在医院走廊里安营扎寨了。”

“料到了。”

“还说她女儿不想见议员,她说自己还没准备好。”

“也料到了。”维克多把材料扔到桌上,揉了揉眼睛。“能怪她吗?她是在镜头前长大的,她做的所有事都要仔细考虑她妈妈的立场。她知道——可能比其他所有人都更清楚——媒体的闪光灯一直盯着她们呢。见到她母亲就是个开始。”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到底是不是好人?”

“别被她带跑了。”他冲着同伴惊讶的表情咧嘴一笑。“我们的工作完美吗?不。我们做得完美吗?不,完美本来就不可能,但是我们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最终我们积的德要比造的孽多多了。英纳拉很会忽悠人,你可别让她牵着你的鼻子走。”

埃迪森没说话,又读了一篇报告:“帕利斯·金斯利——拉文纳——跟拉米雷兹说过,想在决定见她母亲前跟玛雅谈谈。”

“想听听别人的建议?还是让别人帮她做决定?”

“没说。维克……”

维克多等他说完。

“我们怎么知道她不是洛兰那样的?她也照顾那些女孩,我们怎么知道她这么做不是为了花匠呢?”

“我们不知道。”维克多承认说。“但是,不管怎样,我们最后还是会搞清楚的。”

“在我们老死之前?”

资深的警探翻了个白眼,转回头去看报告。

她跟伊芙回来的时候,像换了个人一样,头发像瀑布垂到腰部。牛仔裤不大合身,臀部太紧了,有几粒扣子没法扣上,不过被圆领背心的底边盖住了,不太看得出,青苔绿的毛衣衬托出了身材的曲线。她走起路来,人字拖轻轻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声响,绷带被拆掉了,维克多看到她手上有一圈紫色的烧伤,吓得颤抖了一下,伤口旁边还有逃出时被玻璃渣和其他碎屑割伤的痕迹。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上的伤痕,在桌子那头坐下的时候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伤痕。“看起来很惨,实际感受更加惨,不过医生说了,只要我不傻,就不会有什么功能损伤。”

“其他地方呢?”

“还有几个可爱的小淤紫,缝线的地方比别的地方红点儿,边上有点疼,但没肿起来。什么时候该找个医生来瞧一眼。可是,不管怎么说我活着呢,比其他很多我认识的人都好多了。”

她准备好回答他关于男孩的提问了,他也能从她的举动里看出来她的意图,如脸上的表情、肩膀的张力、指尖摸着另一只手上的伤疤。她有备而来,所以他不问,把剩下的一杯饮料推过去——看她昨天不喜欢喝咖啡,就换成了热可可——再把肉桂卷的锡箔包装纸都打开。伊芙接住维克多递过来的一个肉桂卷,轻轻地道了声谢,就走回观察室。

英纳拉看到食物,刹那间眉毛拧到了一起,像小鸟伸头一样仔细打量起来。“什么面包店会用铝箔纸包吃的?”

“妈妈牌面包店。”

“你妈妈还给你做早餐?”她嘴角露出了微笑,脸上吃惊的表情经她这么一笑,就看不太明显。“她是不是还用小牛皮纸袋给你装了午饭?”

“还写了一张纸条呢,上面说今天要做个好好的选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她咬了下嘴唇,不再笑了。“不过,你没收到过这样的东西吧?”他轻轻地问道。

“有过一次。”这回她也没开玩笑。“街对面的那对夫妇不是送我去公交车站了嘛。她给我做的午饭里头,有这么一张纸条,说他们很高兴认识了我,会很想我的。还给了我他们的电话号码,叫我到了外婆家,给他们打电话报个平安。还说不管什么时候给他们打电话都行,可以随便聊聊。两个人画了拥抱的表情,也都签下各自的名字,连宝宝也在纸袋下面用蜡笔乱涂了些什么。”

“电话你打了没有?”

“打过一次。”声音轻得像蚊子的嗡嗡声。手指在伤口的四周摸着。“我到了外婆家附近的车站之后,就给他们打电话,说我到了。他们还要跟外婆说话,但是我说她正在找出租车。他们跟我讲,我随便什么时候打电话过去都可以。我站在车站的路牙石上等出租车,盯着小纸片,觉得好可笑,过了一会儿,我就把纸片扔了。”

“为什么?”

“因为留着它,对我自己是一种伤害。”她在椅子里坐直身体,跷起二郎腿,用手肘撑着桌子。“你好像把我想象成一个迷失了的孩子,好像我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路边了,还是说我像是只路边被撞死的小动物。但是像我这样的孩子,才不是迷失的,我们这种是唯一不会迷失的孩子,我们永远知道自己在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哪里。”

维克多摇摇头,不愿与她争辩,也争辩不过她。“为什么纽约的那些女孩没有报案说你失踪了?”

她翻了个白眼。“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但你们是朋友啊。”

“对,但只是自顾不暇的朋友。我没去之前,住我床位的那个女孩突然就收拾东西走人了。她前脚刚走,后脚就跟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大叔,问我们她把孩子怎么了。那个孩子是他三年前强暴她之后她生下的,不管你怎么小心,躲得多么隐蔽,总有人能找到你。”

“只要他们想找。”

“或者只要你够倒霉。”

“什么意思?”埃迪森问。

“怎么,你觉得我想让花匠绑架我吗?那么大的城市想藏起来何其容易,可是他找到了我。”

“那也不能说明——”

“能说明。”她干脆地说,“如果你就是这种人的话。”

维克多喝了口咖啡,不知该不该继续追究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追究的话也不一定能带出什么新信息来。“英纳拉,是哪种人?”他最终还是问了。

“有种人想被忽视,想被遗忘,当有人记起他的时候,他就会有点小惊讶。这类人总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些奇怪的生物会想要别人记得他们,然后又回来找他们。”

她慢悠悠地吃起了肉桂卷,但是维克多知道她话还没说完。也许是还没想好——他的小女儿也会这样,只要耐心等她想好后面要怎么说就行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英纳拉的情况,但是他还是知道有这样一种说话习惯,所以当埃迪森刚要张嘴的时候,他马上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让他不要说话。

埃迪森没说话,瞪了他一眼,把椅子提起来挪开了几英寸。

“索菲娅的女儿还等着她回来。”她轻声说道,舔了一下受伤手指上沾的糖霜,然后抖了一下。“她们跟着养父母已经……嗯,我被掳走的时候她们已经去那儿四年了。如果她们放弃希望了,所有人都能理解,但是她们没有。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管事情变得多么糟糕,她们都知道她在奋斗,在为她们努力。她们永远,永远都知道妈妈会回来找她们的。我不明白,我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些。不过,可能是因为我没有索菲娅在身边吧。”

“可是她在你身边啊。”

“曾经在,”她修正说,“而且这怎么能一样呢,我又不是她女儿。”

“可你也是她的家人啊,不是吗?”

“是朋友,完全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了她的话,也不知道她信不信自己的话,大概对她而言,骗自己比较容易。

“你的女儿们都相信你会回家,毫不怀疑吧,汉诺威特工?”她捋着毛衣软塌塌的袖子。“她们担心有一天你可能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但她们觉得除了死别,不会有生离。”

埃迪森猛地说:“你别提她女儿。”可她却笑嘻嘻的。

“每次他看我,或是看到那些照片,我就能看出,他在想着他的女儿呢。她们才是他工作的意义所在。”

维克多回答说:“没错,她们是我工作的意义所在。”喝完咖啡,他又继续说道:“我女儿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他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管深莓色唇彩,“这是我大女儿给你的,你穿的这身衣服也是她的。”

她惊讶地露出了笑容,很真实的笑容。刹那间,她的整个脸上容光焕发,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角落,说道:“唇彩。”

“她说这是女孩用的东西。”

“可不是嘛;涂在你嘴上可就不好看了。”她小心地拧开盖子,挤了一下,一串晶莹鲜艳的颜色流了出来。她先涂了下嘴唇,然后涂了上嘴唇,在涂唇彩的时候,她没有朝单向镜看,但动作熟练,既没有涂错地方也没有地方被遗漏。“以前我们上班的时候,都是在火车上化妆。我们多数人连镜子都不用看,整套妆就这么化出来了。”

“不得不说,这我可没试过。”他平静地说。

埃迪森把那一堆材料理了理,与桌子的一条边对齐,放好那堆材料。维克多虽然知道他做事有强迫症,但看到眼前他的举动,还是觉得好笑。埃迪森看到他在笑,皱起了眉头。

“英纳拉,”维克多终于说道,她不情愿地睁开眼。“我们得开始了。”

“戴斯。”她叹了口气。

他点点头,“跟我说说戴斯蒙德。”

只有我一个人喜欢去花园的高处,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找到另一 座花园。在小悬崖的上头,有一小丛树——说是一小丛,其实也就五棵而已——都冲着玻璃天花板长。我一周至少有二到三次会爬到树上,一直爬到最高的树杈上,然后把脸贴在玻璃上。有时候我会闭着眼,想象着我是在公寓的防火梯上,贴着公寓的窗户,听着索菲娅讲她的两个女儿,听着从另一栋楼里传来的男孩子拉小提琴的声音,而此时凯瑟琳就坐在我身边。在我的前方和左手边,我能看见整座花园,只有走廊——我们被藏起来的那些走廊——被悬崖的边沿挡住了。下午的时候,还能看见女孩子们相互追着,跑着,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有一两个女孩在小池塘里漂着,或者坐在岩石和灌木丛中看书、玩填字游戏什么的。

我的视线还能看到花园外面,不过只能看到那么一点点。我观察后发现,被我们称作花园的这座温室的外面其实还套着一座更大的花园,像俄罗斯套娃那样。我们住的这座坐落在一个中庭广场上,属于最中心的,高得出奇,不可想象,被走廊环绕着。我们房间里的天花板不是特别高,但是围墙把悬崖边的树都能挡住了,成了座黑色平顶的建筑。在另一边,还有一个玻璃天花板,架在另一个温室上头,样子不太像座广场,更像是个边界线。中间有宽宽的走道——从我坐的地方看过去是这样的——上面还有一些花花草草什么的,就算爬到树顶上也很难看清。我左看右看,差不多能看到的就是这样了。那个温室里有真实的世界,那里的花匠不会让人害怕,那里的门通向外界,那里四季分明,那里的人生不会到21岁就戛然而止。

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没有这个花匠,而是那个在其他人眼中懂艺术还做慈善的男人,他还会做一些风险投资——各种各样的风投,有时候他会提到。他在花园周围有一处房产,但是在树上看不到。他还有妻子,有家庭。

嗯,他有艾弗里,明摆着的,这个混蛋是有来头的,的确可能是有来头的。

花匠有一个妻子。

几乎每天下午的两点到三点,她跟花匠都会在外层的温室里散步,她总是挽着他的手。她瘦得不成型,可以说弱不禁风,头发颜色很深,发型完美,无懈可击。因为离得很远,我只能看到这些。他们会慢慢地走过广场的角落,时不时地停下来赏赏花,看看树,然后又慢悠悠地走着,后面我就看不见了。每天他们这样来回两三次地散着步。

散步时,他总以她为中心,只要她没跟上,他就会殷切地回到她身边。那种殷切和细心跟照顾蝴蝶一样。一想到他那副温柔认真的样子,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副温柔的神情——在他抚摸玻璃柜时是那样,在他抱着艾薇塔哭时也是那样,在他看到艾弗里对我实施强暴之后,他双手颤抖,脸上的神情也是那样。

这就是爱,就是他以为的爱。

一周里总有两三次,艾弗里会跟他们一起散步。他跟在他们后面,基本上不到一个小时就会溜走。基本上他转了一圈之后,就进了里面的花园,找个天真可爱的女孩,满足自己窥探他人恐惧的欲望。

花园每周有两个上午做维护,这个时候,他们散步时,小儿子总会跟着。他长着深色的头发,跟他妈妈的一样,也跟他妈一样瘦。因为隔得远,许多细节看不清,不过看得出妈妈明显宠溺他。他们三个一起散步时,妈妈就会在丈夫和儿子之间来回走动。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没有人发现我。终于有一天,我正看着呢,花匠抬起了头。

他直视着我。

我依然把脸贴着玻璃,在高高的树枝上把自己缩进树叶丛里,一动不动。

之后,六周过去了,我们才在一个新来的,还没变成蝴蝶的人的床边,说起这件事。

听完女孩的述说,维克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摆脱那些离奇的画面,而这些画面对他们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他抓到的那些人,大部分人精神上都有问题,但看起来都很正常。“他又绑架其他女孩了吗?”

“他一年要抓好几个,前面一个的记号完全做好了,差不多适应了,再抓下一个。”

“为什么?”

“他为什么一年要抓好几个?而且为什么他要等前一个做好了?”

“对。”维克多说,她又嘻嘻地笑起来。

“第一个问题——因为损耗。他不会在花园的承受能力之外再添东西,所以一般都是有女孩死了他才会出去‘采购’。当然也不总是这样,但是大多数情况下就是这样。第二个嘛……”她耸耸肩,把手掌平摊在桌子上,打量着手背上灼烧的伤痕。“进新人的时候也是大家最紧张的时候。因为每个人都会想起自己被绑架的经历,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里醒来的情景,大家都在崩溃的边缘,止不住的泪水只能加速崩溃。一旦新人适应了,大家就会好一段时间,直到下个女孩死掉,新的蝶翅上架,新的女孩来到。花匠总是——通常都是——很留意花园里的主流情绪的。”

“因为这样所以他才叫利昂奈特扮演引导的角色?”

“是,因为确实有效。”

“那你又是怎么成了这种角色了?”

“因为总要有人来做,福佑太容易生气,其他人又太容易紧张。”

我帮的第一个女孩不是在我后面进来的那个,而是她后面的那个,因为当时艾弗里把流感带到花园里来了,传染了一大批姑娘。

利昂奈特病得不轻。面色惨白,流汗不止,蜜棕色的头发贴在脖子和脸上,抽水马桶成了比我更亲密的好友。福佑和我都让她待在床上,让花匠自己处理自己的烂摊子,可是只要墙升起来,她就披上了衣服,跌跌绊绊地赶到走廊里去了。

我赶快也系好裙子,一路小跑着跟上她,一边责备她,一边把她的胳膊搭到我肩上,搀扶着她。她晕得厉害,不扶着墙根本走不了路。那次,她也不像平时那样见到玻璃柜就害怕,五年来,她一直怕玻璃柜。“为什么一定要你去?”

“因为必须得有人去啊。”她小声说,一边忍着不让自己呕吐,紧接着又一次让自己憋住。在前面十八个小时里,她差不多一直跪在马桶旁呕吐,现在还是。

我当时不愿意去,根本不愿意去做接待。

也许,我永远不愿做接待。

花匠对猜年龄一事很有一套,真的很有一套,比我耳闻过的那些在集市上占卜什么的人强多了。一些女孩进来时是17岁,但是大多数进来时是16岁。他不会绑架那些小于16岁的女孩子——只要他认为女孩子大概只有15岁或15岁不到,他就说另选吧——但是如果女孩子年龄再大一点的话,他也不要。我估摸着,他是想尽量让女孩子们在这里待上五整年。

跟他俘获来的女孩谈这些事,他觉得很舒服……也有可能他只是跟我聊这些事很舒服。

新来的女孩还在我刚来的时候醒来的那个房间里,身上一丝不挂。我是慢慢醒过来的,当时还有人在旁边,而她当时只有一张淡灰色的床单陪着,其他什么都没有。她肤色较深,再加上她的长相,大概是混血。后来才知道她是墨西哥和非裔混血。她比福佑高不了多少,可是胸围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是绝佳的成人礼礼物,可她又那么虚弱,像一根纤细的芦苇。一边耳朵上打了一圈的耳洞,另一边也差不多。鼻孔边和肚脐上也有穿洞。

“他为什么把环都拿掉了?”

“他大概觉得俗气吧。”利昂奈特呻吟着说,顺着马桶边沿倒在了地上。

“我来的时候两边耳朵上都打了洞,现在还有。”

“他可能觉得你这种档次比较高。”

“右边耳朵还有软骨环呢。”

“玛雅,别招人烦行吗?我已经够难受的了”

奇怪的是,她这么一说,我就立马不再说话。我不说话不只是因为同情她的悲惨状况,我同时察觉到她情绪不好。想弄明白花匠为什么做这档子事根本就是白搭,而且也实在没有必要。我们只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可以了,没必要知道为什么。

“你现在哪儿都去不了,还是待在这儿吧。”

她挥了下手,就闭上了眼睛。

餐厅旁边的厨房里有两个冰箱,一个冰箱里装着食材,因此一直上着锁,钥匙在洛兰身上。另一个冰箱里装着饮料和零食什么的,是我们两餐之间的点心。我给利昂奈特拿了两瓶水,给我自己拿了一瓶果汁,然后又从图书馆拿了一本书。我一边读书给她听,一起等着新来的姑娘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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