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里还有图书馆?”埃迪森惊讶极了。
“嗯,有啊。他想让我们开心点儿,也就是让我们有点儿事做。”
“他给你们看什么书?”
“只要是我们想看的书,那里都有。”她耸耸肩,躺在椅子靠背上,双手随意交叉着抱在胸前。“刚开始都是些名著之类的,但是有些真心喜欢读书的在门洞边贴了心愿书单,然后他就会时不时地拿过来十几本新书什么的。还有一些人有自己的私人藏书,是他送的礼物,可以放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就是那些喜欢读书的其中之一。”
她回了他一个厌恶的表情,然后想了想:“哦,对了,刚刚讲的时候你不在。”
“讲什么?”
“讲在花园里待着有时候无聊到死。”
他低声说:“那里还无聊,肯定是你的打开方式有问题。”她听了却大笑起来。
“是我自己选的话就不无聊,”她附和着说,“但是那是在进花园之前。”
维克多清楚,他这时应该把话题拉回到刚开始的问题上,可看到这俩人好不容易同频了,还挺有喜剧效果的,他就不再坚持,也刻意忽视了女孩撒谎的神情。
“我猜你最喜欢的是坡?”
“啊,不是,读坡是有目的的: 用来分心。我喜欢读童话。不是那种掺水的迪士尼类的破烂,也不是儿童版本的佩罗童话。我真正喜欢的,是每个人都遭受厄运的那种,那种童话故事孩子们绝对接受不了。”
“没幻想的那种童话故事?”维克多问道,她点点头。
“没错。”
※
新来的女孩过了很久才恢复意识。利昂奈特等得不耐烦了,吵着要把她送到洛兰那儿去。我劝止了,才没送去。就算那女孩快死了,送到护士那里也起不了作用。如果换做我的话,我也根本不想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她摆出的那张臭脸。利昂奈特听了我的话,顺势把我推到女孩跟前,让她一睁眼就看到我。
看着利昂奈特奄奄一息的样子,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下午过了一大半,女孩终于醒了,我把《雾都孤儿》合上,过去看看她是否真的醒过来了。我又读了两个小时的书,她才能跟我对上话,即真正醒过来了。我遵照利昂奈特的指示,倒了杯水放在她旁边,又用几块湿布盖在她头上,缓解头痛。在我给她脖子下面垫布的时候,她挥手用力打掉我的手,然后用西班牙语骂我。
痛快!
最后她攒足了力气,把额头上的湿布拽了下来。她想坐起来,但一阵恶心让她整个身体都晃得厉害。
“小心点啊,”我轻轻地说,“给你水,喝了会好点儿。”
“离我远点儿,你这个变态!”
“不是我绑架你的,你就省点力吧。你要么喝水,把阿司匹林吃了;要么去吃屎,去死,自己选吧。”
利昂奈特冲我咕哝:“玛雅。”
女孩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乖乖地接过我手中的药片和杯子。
“好了,你被一个名叫花匠的人劫持了,他会给所有被劫持的人起个新名字,所以你也不用告诉我们你的名字。你要记住,但不必说出来。他们叫我玛雅,那位得了流感的是可爱的利昂奈特。”
“我是——”
“你没有名字,”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提醒她,“等他给你取名字吧,别没事找事了。”
“玛雅!”
我看了一眼利昂奈特,她脸上的表情既悲哀又恼怒,还有种被骗后的情绪。你—他—妈—对—我—做—甚的表情,这表情是她专门对付艾薇塔的。“那你来啊,你又不是她第一眼看到的人,哈哈哈!要是你不喜欢我这样子的接待方式,那你现在接着来吧。”
我把索菲娅对待小孩的态度当作母性榜样。可是新来人已经不是小孩,而我也不是索菲娅。
利昂奈特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说“耐心点吧”之类的话,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就又趴到马桶边去吐了。
新来的手开始发颤,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到我的手心里捂着。花园里除了瀑布后面的山洞里有时候会冷,其他地方都很暖和,但我明白,她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震惊和害怕。“现在要是跟你讲明白的话,很吓人,你会受不了,这事本身也不可理喻,但事情就是这样: 我们都不是自愿来的,都是被一个男人‘请’过来的,他有时候会来找你,可能是做爱,也可能不是。有时候他儿子也会来找你。你现在是他们的人了,他们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包括在你身上做标记,把你标成他们的所有物,只有死才是唯一逃出这个地方的方法。是我们现在这样好还是死了的好,这你可以自己决定。”
“自杀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她默默地说。
“好,那就是说你不太可能自我了结了。”
“天啊,玛雅,你直接给她一根绳子算了。”
女孩强忍着情绪,但——上帝就因此才爱她——还是轻轻地捏住我的双手,“你在这里多久了?”
“大概有四个月了。”
她又朝利昂奈特看。
“快五年了。”她喃喃地说。如果我那个时候知道……但是也没用了。我又不知道。知道了也无法改变。
“你们还活着,妈妈总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还是抱有希望的。”
蝴蝶花园
THE BUTTERFLY GARDEN
“留心你的希望,”我警告她,“你可以抱点希望,太大了就麻烦了。”
“玛雅……”
“好了,新来的,想要转一圈吗?”
“我还光着身子。”
“在这里算不了什么,你会适应的。”
“玛雅!”
“你带裙子来了吗?”我冲着利昂奈特问道,利昂奈特苍白的脸透出了一层红晕。“我也不能让她借你的穿;估计你身前的那层都被吐湿了。”
她没有,但她穿的是曳地黑色长裙。那个小个子女孩怎么可能穿她的。要是可以的话,我也能把我的借给她。
“你等着,”我叹口气,“我去福佑那里拿。”
我到她房间的时候,她人不在,我就随便抓了件衣服回去了,像往常一样,其他蝴蝶都会刻意回避这间房间。她见到黑色布料做了个鬼脸——不过我也要承认她穿黑色确实不适合——但是在花园里,其他颜色的衣服都是可怕的。
一旦你拿到的衣服颜色不是黑色的话,就意味着你得死了,因为那是花匠想让谁去死时才给穿的衣服。
我叫她不要看走廊,她答应了——即便是我这种麻烦精,也不想让她立刻见到那个场景。她住的方向跟我正好相反,在花园的另一头,顺着利昂奈特房间往下走的方向,紧挨着无人地带,即靠近那些不准我们进去的房间,那扇门通往外面,我们都该装作不知道有“外面”存在才是。从她住的房间,可以横看整座花园: 所有那些蓬勃生长着的植物,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还有白色的沙径、瀑布、水流,以及池塘、悬崖、小丛的树木、植物周围逡巡的蝴蝶,以及高不可及的透明玻璃天花板。
她突然间哭起来了。
利昂奈特伸出手想将身体向前倾过去,可突然又收回了手,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流感可不是欢迎刚到葱郁鸟笼里的新人的好方式。我……嗯,我只不过是没什么母性而已。很明显吧,我就看着女孩倒在地上,缩蜷成一个球,双手紧紧地搂抱着自己,也只觉得这一切似乎不过是一场大风,挡过去就好了。
她一开始哭得喘不上气、连心都哭碎了,最终变成慢慢地低声抽泣。看她这样子,我蹲下身来,跪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还没被标记的后背,尽量温柔地跟她说:“这还不是最痛苦的,但这大概是最让人惊讶的。从这里开始,你可以稍微有一点点期待。”
一开始我都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到,因为她啜泣的声音接连不断。听了我的话,她转过身来,用手拦腰抱住我,把脸埋进我的膝头。这回是哭得又伤心又惊讶,再次放开了嗓子哭。我没拍她也没摸她,手一动不动——等她接触了花匠,她会恨这种动作的——但是我一直把手贴在她温暖的皮肤上,让她知道我在她身边。
※
“你还有走廊的照片吗?”她突然开口问,探员们听到这话都摇了摇头。埃迪森把手里一沓照片递给她,双手握拳紧紧贴在自己的大腿上,看着她翻看照片。她抽出一张,盯着看了一会儿,放在了桌上,然后直视着探员们。“一只奇利卡瓦白蝴蝶。”手指描着对比鲜明的黑白轮廓。“他给她取名叫乔安娜。”
维克多眨了眨眼。“乔安娜?”
“我不知道他按什么标准来给我们取名字。我觉得他就是看一遍,觉得哪个合意就随便选。她明显看着就不像是什么会叫乔安娜的人,随便吧。”
维克多逼着自己去观察照片里的那对翅膀。她说的没错,虽然从她的姿势无法准确猜出身高,但女孩确实看起来个子小小的。“她怎么了?”
“她……太喜怒无常了。一般情况下,她看上去都挺适应的,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突然闹起情绪来,然后搅得整个花园里的人都不安生。后来利昂奈特也死了,再然后花匠又带来一个新女孩。”
他见她没说话,清了清嗓子,问道:“她后来怎么了?”只听到英纳拉叹了口气。
“花匠要给新来的女孩文身,就把墙降下来了,可是她想办法留在了花园外面。墙升上去的时候,我们就看到她在池塘里了。”她突然情绪失控,一把抓起照片,把照片的正面翻过去扣在金属桌子上。“这是致命的过错,下场不可饶恕。”
维克多默默翻看着另一堆照片和文件,他翻到了要找的那张,挑了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外表看上去可能比实际年龄稍大一些,头发是深棕近黑色,发型凌乱,但有文艺范,浅绿色的眼睛在瘦削苍白的脸上特别突出。他长得很好看,就算是相机的像素很低也无法掩盖其脸上的风采。这种男孩——仅就外表来说——他不会介意霍莉带回家来见父母。他该把话题引回到男孩身上了。
但还不是现在。再等一会儿。
他不知是在为她着想,还是在为自己着想。
“那时花匠注意到你躲在树上。”
“怎么了?”
“你说他跟你是在一个新来的女孩床边谈话的,也就是在乔安娜之后的那个女孩旁边吗?”
她笑了一下,这笑不像微笑,更像是苦笑。“是的。”
又过了一会儿。“那这个女孩最后取了个什么名字?”
她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名字。”
“为什么——”
“时机。有很多事最后都是败在时机上。”
※
她的皮肤散发着乌木的光泽,经浅灰色的床单一映衬,极像是蓝黑色,头发剃光后,脸型像是活生生从埃及金字塔的墙壁上拓下来的。利昂奈特去世后的那几天,我发狂一样地想要找点事来做,不管什么事都行,但是我和福佑和利昂奈特不同,我不想也不会做什么东西。我读书,读很多书,但是我自己写不出东西。福佑埋头做软陶,炉子里都是她塞进去的小雕像,后来有一半儿都在她发脾气的时候毁了,可我连这种发泄渠道都没有,不管是做东西还是毁东西。
三天后,花匠带来一个新的女孩,再没有人像利昂奈特那样和蔼与优雅地给她作介绍,其他女孩看她还不适应,也不想搭理她,我不知道利昂奈特做这件其他人想都没想过要做的事有多久了。
乔安娜去世之后的几天里,我在想我要——如果有的话——对她的选择负多大责任。如果我给她介绍现状的时候再婉转温和一些,如果我同情心强一点,再多安慰她一下,或许她可能会继续守着她妈妈说的那种希望。也许不会。也许第一眼看到花园,第一次意识到无法改变事实,就已经意味着她生命的结束。
可是我已经没机会问她了。
所以我一直跟着新来的女孩,用我最大的耐心陪着她,收起所有尖刻的冷言冷语,可是她哭的次数太多了,我的耐心也都用完了,有时候福佑会在我撑不住的时候过来帮帮我。
福佑不是自己过来——完全反过来——她把艾薇塔送过来。我很希望自己能在很多方面变好点儿,变成艾薇塔那样又甜又真诚的人。
她做完第三套文身之后那天,我陪了她整整一夜,一直等到饭里的安眠药起了作用。平时,我会直接走掉的,但是那天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儿,我想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查验一下。所以听到她发出沉稳的呼吸声,看到她身体完全放松时,我并没动作,等药效再发挥一会儿,我要确保她睡熟了。
大概在她睡着一小时以后,我把书放在了一边,把她的身体翻过来。她喜欢仰躺着睡,但是文身的时候她会侧卧,以免刚受伤的地方被压到。图书馆里的那本蝴蝶书——上面有利昂奈特在书的边角空白处留下的笔迹,有蝴蝶名称的目录,以及各个蝴蝶在大厅里的具体位置——让我知道了花匠给她选了镰刀橘尖蝶。这种蝴蝶的翅膀大部分是白色的,两个前翅的尖端是橙色。不知道为什么,他喜欢给肤色较深的女孩子选白色或浅黄色的蝴蝶,我猜想大概是担心深色不显色吧。女孩文身的橙色部分已经完成,现在在做白色的部分,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现在不用惊动她,就能好好地低着头仔细看。她的背上有很多地方肿起来了,像是文身底下长了鳞片一样,白色的部分有很多可怕的大水泡,橙色的翅尖部分也一样可怕。我发现,她的脊椎骨旁边,连着黑色的边框和脉络的部分也起了泡。我取下一个耳钉——花匠没收走——然后小心地戳破了一个小水泡,流出来的大多是无色液体,但是我再按了一下,一种奶白色的东西就流了出来。
我在洗手池里把耳钉洗干净,再把耳朵上的另一只耳钉也取下来,我想这该怎么办。我不确定她这是对墨水起反应,还是对针头起反应,但这肯定是过敏反应。当然这不像花生过敏那种即刻要人命,但文身部分好像也不会自己愈合,继续感染下去可能也会像组织胺反应那样导致死亡,反正洛兰心情好的时候是这么跟我们说过。
当然了,她心情好时,就肯定是我们受苦的时候,那次她是在给福佑拔脚上的碎片,福佑那个疼啊,她当时肯定爽。
我想不出好办法,只能回到女孩身边,想看看各个部位的反应到底有多严重。我才仔细查看了橙色部分和白色部分的一半,然后我就觉得有点不对。
花匠来了。
他斜倚在门洞旁,拇指搭在压纹卡其裤的口袋上。女孩们睡觉的时候,花园里的灯就全关了,大家都不知道晚上会不会被捕蝶人临幸。利昂奈特安慰新来的女孩的时候,他从没动过她,不过,我不是她。
“你看起来很担心啊。”他没打招呼,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我指了指女孩的后背。“她恢复得不好,好像无法愈合了。”
他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开始解袖扣,然后把墨绿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浅绿的眼睛在墨绿的映衬下散发着宝石般的光芒。他温柔地用手按了按女孩的后背,发现了背后的水泡,脸上的表情慢慢由关心变成了深深的悲伤。“每个人的文身反应都不同。”
我本应该感到悲伤,愤怒,或者困惑。
可我只剩下麻木。
“你要对没做完翅膀的女孩怎么样?”我静静地问。
他立刻给了我一个体贴的表情,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她们都被好好地葬在房子下面。”
※
埃迪森咆哮出来,抓过笔记本问道:“他说没说在哪里?”
“没说,但是我猜想,那地方挨着河。有几次他来花园的时候,鞋子上有泥,脸上挂着哀怨的表情,他还会给福佑带河边的石头过来,给她的雕塑做底基。不过我从树上看不到。”
他把铝箔纸团成一团,扔向单向镜。“找人到河岸边去搜,看看有没有坟墓。”
“你可以说‘请’吗。”
“我交代他们任务,又不是请他们帮忙。”他咬牙切齿地回答道。
她耸耸肩。“吉利安干任何事都会说请,瑞贝卡也是,就算是给我们分派工作区域。不过,那大概就是我喜欢给吉利安打工的原因。他让整个工作环境都变得很舒服而且受人尊重。”
她还不如直接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维克多看到埃迪森的怒火从领口一路烧上脸,便扭开头去,免得笑出声来,或者说免得让他看到自己在笑。“光是那些没做完翅膀就死了的姑娘吗?”他很快问。
“不是。如果她们意外死了,翅膀也毁了,他就不会展示翅膀,尸体也就进不了玻璃柜,艾弗里会把她们埋了,那之前还会用鞭子抽,抽到伤疤把文身盖住了才罢休。”她轻轻地摸了摸脖子。“吉赛尔。”
“你们就谈了那么多,是吗?”
“不是,不过你已经知道后文了。”
“没错,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说下去。”他的回答跟对女儿们的手段如出一辙。
她扬起了一条眉毛。
※
跟利昂奈特一样,我常从医务室借个高脚凳过来守在女孩旁边。坐在床边大概也可以,不过这样能给她多腾点空间,给她留一点自己的领地。花匠从不能理解什么领地问题。他会坐在床头,背靠着床头板,把女孩的头放在大腿上,然后用手摸她剃光了的头。就我所知,在女孩文身完全做好之前,在女孩没有被他先强奸之前,他从不去她的房间。
毕竟,只有做了,她们才是他的。
不过那个时候,他不是来看新女孩的,而是找我谈话。
他看起来也并不着急。
我把脚拿到座椅上来,在小小的高脚凳上盘着腿,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靠读书填补这空荡荡的空间,等他伸过手来慢慢合上我的书,我才拿正眼瞧着他。
“你观察我家人多久了?”
“差不多从翅膀做好的时候开始吧。”
“可是你什么都没说过。”
“没跟你提过,也没跟其他人提过。”就算是利昂奈特和福佑也没有,虽然我想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说。也许把他想成我们的捕获者更容易吧,加上个家庭就……呃,就好像错得更离谱了。光是错上加错这点已经够烦人的了。
“你看到我们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觉得你妻子病了。”我几乎没跟花匠说过谎;我也只会说真话。“我觉得她怕艾弗里,但是又不想表现出来,我还觉得她更偏爱你们的小儿子。我觉得她很珍惜你们一起散步的时间,只有那时候她才会得到你的全部关注。”
“从那几棵树上就得到了这些结论?”谢天谢地,我觉得他看起来像是觉得好笑,没别的意思。他换了个坐姿,让靠着床头柜的背更舒服些,一只手垫在脑后当垫子。
“我说错了?”
“没错。”他低头看了眼腿上的女孩,又回头看我。“她得了心脏病,有好几年了,目前还没严重到要做心脏移植的地步,但是生活质量大大下降了。”
所以她妻子也是某种蝴蝶了。“这是其一。”
“她确实偏爱小儿子。她特别喜欢他,他成绩很好,对人和善礼貌,钢琴和小提琴也演奏得很好听。”
“其二。”
“我忙着照顾花园和生意,她忙着慈善项目和筹划,我们经常不在一块儿。只要在市里,我们就会腾出下午的时间一起散步,这对她的心脏也有好处。”
“其三。”
除此之外,剩下的一个理由总是最难的,哪个父母都不愿承认这一点。
所以他也没有。他没说,也就是用沉默证明了事实。
“玛雅,你对所有事都如此细心观察吗?不管是对人、对图案、还是对事情。你能比其他人解读到更多的涵义。”
“只是注意了而已,”这我承认,“但我没读出什么更多涵义。”
“你观察了我们在温室里散步,然后就得出了那么多结论。”
“我没想着有什么涵义,不过是注意了一下身体语言而已。”
靠着身体语言,我才在邻居还没有动手动脚的时候就发现他是个恋童癖,才早在他摸我或是让我摸他之前就知道了。我观察他看我和周围小孩的方式,观察到跟他住一起的那个领养的孩子脸上的淤青。我对他要下手这件事早有准备,因为我知道自己躲不过的。身体语言也告诉我要警惕给外婆除草的那个人,警惕我学校里那些想打人就会上来打人的孩子。身体语言比警灯好用多了。
身体语言也告诉我,虽然他当时极力想表现出放松的样子,但是他没做到。
“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他这才好了。虽然还不是彻底放松,但是他体内的那分紧张大部分都消失了。除了精虫上脑的时候,他称得上是个很自制的人。
“我们不知道他们……那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是吗?”
“嗯。”他小声说。“有些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思绪也似乎中断了。“我永远不会伤害埃莉诺。”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我现在知道他妻子的名字了。
“那你儿子呢?”
“戴斯蒙德?”他好像一瞬间愣住了,然后摇了摇头。“戴斯蒙德跟艾弗里不一样。”
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只剩下“感谢上帝”这几个词。
他抬起女孩的头,从床上下来,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问我话还要移动身体,但是我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牵住了他的手,把书留在高脚凳上。女孩到明天早上才会醒,我其实没必要一直守在她床边。他带我走过走廊,随意地摸着路过的每个展橱。如果我有心想问,可以让他说出每个女孩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每一只蝴蝶,他都熟悉,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我永远都不想知道。
我以为他要把我带回房间,但是他转了个弯,带我进了瀑布后面的洞穴里。除了玻璃顶上透过的月光,和水落下时折射的点滴光芒,洞穴里一片漆黑。
哦,还有摄像机一闪一闪的红眼睛。
我们在黑暗和寂静中待着,只听到瀑布、水流撞击在装饰的岩石上发出的声音。根据早我一年过去的皮娅的猜测,池塘下面有管道,一边抽水一边注水,让水平面一直保持同样的高度,同时又把水输送到悬崖上的小池塘去,然后形成瀑布。她的话是对的。我不会游泳,所以也没去池塘底下查看过究竟。皮娅喜欢捣鼓东西,研究里面的原理。墙升起来露出玻璃柜里的乔安娜的时候了,皮娅去了池底,回来说边上现在也有感应器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很好奇什么东西吸引你来这里,去崖顶我还能理解。开阔、自由、高度给你带来的安全感。不过这个地方……这个洞能给你什么?”
在这里,我完全可以信口开河,他妈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不用担心报复的事,因为瀑布的水声能掩盖里面的声音,外面的麦克风捕捉不到。
但是他想要的是我个人的东西,想要找到他所谓的我赋予涵义之类的东西。我想了大概一两分钟,差不多还是实话实说,我说:“这里没什么隐含的意思,没有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也没有朝不保夕萎靡不振。只有石头和水而已。”
在这里,我跟女孩们面对面,膝碰膝,更容易想象我们没遇上蝴蝶这些事。那些巴结的人,眼睛旁会文上像狂欢节面具一样的翅膀图案,不过她们到了潮湿幽暗的洞穴里,也会觉得这一切无非是梦幻泡影。我们会把头发放下来,背靠着岩石,不去想什么鬼蝴蝶的事。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所以这里也是有幻想的,不过是我们自己的幻想空间,而不是他创造出的幻想牢笼。
他松开我的手,把我头上编发的发卡都取了下来,头发蜷曲着落到我的腰间,盖住了翅膀。他从没做过这样的事,不过他给我们梳头的时候不算。可之后,他任凭我的头发就那么散开着,把我的发卡子塞进了他衬衫胸前的口袋。
最后他说道:“你跟别人都不一样。”
这话不全对。我的脾气跟福佑一样,只是我忍着,不发作而已。我跟利昂奈特一样没耐心,但是我尽力不表现出来。我读书的时候像扎拉,跑步的时候像格莱妮丝,跳舞的时候像拉文纳,编出的头发像海莉。每个人身上都有我的一点点影子,只有艾薇塔的天真和单纯在我身上没有。
我唯一真正特殊的地方是,我从未哭过。
没有人能做到这点。
他妈的旋转木马。
“你只在单子上写你要的书,从没过分要求其他东西。你帮助其他女孩,听她们倾诉,安慰她们。你替她们保守秘密,也答应保守我的秘密,但你自己没有什么让人保密的事。”
“我的秘密已经是我的老朋友了;如果现在出卖它们,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很差劲的朋友。”
他低沉的笑声回荡在洞穴里,然后消失在瀑布中。“我不是想听你的秘密,玛雅;你之前的生活只属于你自己。”
※
她瞧着埃迪森,眼神犀利,他忍不住笑了。“我不会道歉的。”他直率地说,“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要查证所有的事实,组成一个对付他的利器。医生说他准能撑到审判的时候。”
“可惜了。”
“审判意味着正义。”他猛地说。
“某种程度上,算是吧。”
“某种程度?这——”
“难道‘正义’能够改变他做过的事吗?我们经历的哪一点能改?能让玻璃柜里的女孩起死回生吗?”
“是不能,但是可以防止他继续这样。”
“他死了就不会了,也不会引起轰动或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回到瀑布。”维克多见埃迪森还想申辩,马上下了指令。
“扫兴。”女孩小声说。
※
“求我一件事,玛雅。”
他眼睛露出挑战的神情,声音里也是。
他期待我跟他提出个无理的要求,比如说自由;他或者期望我像洛兰那样,跟他提出要走出花园,但那根本不是什么自由。
我很明白。不要提不该有的要求,像扔掉搭讪人给的电话号码一样,不要抱希望。
“这个摄像机能撤掉吗?别装新的了。”我马上提问,然后看到他阴郁的脸上闪过一层讶异。“不要摄像机,不要麦克风?”
“就这样?”
“能有个实实在在私人的空间就好了。”我耸耸肩,解释了一下。好久没有过让头发披在后背和肩膀的感觉了,一种挺奇怪的感觉。“我们去哪里都被你看见,哪怕想看我们上厕所都能办得到。只要在一个地方不装摄像头就够了。这样能让我们缓解一下紧张的神经,对精神健康大有帮助。”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才说:“对你们都有好处。”
“对的。”
“我让你求我一件事,可你求的是对你们都有好处的事。”
“对我也有好处啊。”
他又大笑起来,伸手一下把我搂到胸前亲起来。然后就是解我的扣子,把我放到一块较低的被水雾弄湿的石头上。我闭上眼,思绪飘到《安娜贝尔·李》上,想到她在海边那个王国里的墓。
我想天使不会嫉妒我的。
※
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可以讲那么多话,多得吓人,可是完全没有回答问题。维克多心里涌上一个有点邪恶的想法,如果现在把这姑娘放到法庭上,看着双方律师互撕该是什么场景。虽然她说得很直接,可她总是绕圈子,避重就轻,答非所问。问她男孩的事情,她好像就从那开始说,可是不知怎么就绕到别的事情上了,说来说去,关于男孩的事提了就过。律师肯定会恨她的。他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把男孩的照片找出来,正对着她放在桌上。
一开始她故意不看,眼睛一会儿瞅镜子,一会儿瞅地面,再看看烧伤的地方,摸摸割破的伤口,然后用了浑身力气叹了口气,直视着照片。她轻轻地拿着照片的边沿,仔细看着从驾驶证上揭下来的因放大而有点模糊的照片。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但是没人说话。
“你会习惯于花园里的生活,”她焦虑地说,“就连有新的女孩进来也会习惯,有人死了就会有新人新来。可是,突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什么时候?”
“就在正好半年前。艾薇塔去世后的几天。”
※
也许是因为艾薇塔是那种你不得不爱的人,也许是因为她死得太突然了,大家都没思想准备;也许是因为花匠的反应,那么赤裸裸。
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在艾薇塔事件之后,整个花园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腐臭。大多数女孩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洛兰只能把三餐放在托盘上给我们送过来,老天,差点没把她气疯了。当然了,她也跟我们的心情差不多,不过理由不同。我们是为艾薇塔哀悼。她哀悼的却是另一副展示橱依然没有她。
妈的变态。
晚上的时候,我受不了光秃的四壁和死寂,从房间里走出来。还没到周末,所以也不用担心有维护的人,或者墙降下来什么的。我出来闲逛也没什么不对的。有时候,幻想自己是自由的,幻想自己可以做出选择,这种幻想比被困本身更令人痛苦。
这样并不会在花匠想找我时找不到我,而他当时恰好跟别人在一起。
晚间的花园寂静无声。虽然有瀑布的哗哗声、水流的潺潺声,还有机器的嗡嗡声、习习的微风声,以及四周零零散散的姑娘们低声捂着嘴的哭泣声,期期艾艾的,但跟白天比起来,这时候几乎就是悄无声息了。我拿了书和灯,走到崖上的一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我把那块石头叫做日沐石。
福佑说该叫狮子王石,我说你去找一个狮子来举啊,她只有大笑了。
她真的用软陶做了一头狮子,我看着快笑死了,等我笑得缓过劲儿来,她就把捏好的小狮子递给了我。狮子王从此就在我床头的架子上坐着,跟我其他最珍贵的东西在一起。我猜它现在还在那儿,或者在那之前它还在……
午夜的时候,福佑来崖顶找我了,扔给我一个小雕塑。我把小雕塑放到灯下一看,原来是一只盘龙。深蓝色的龙,头弯在肩膀上,大大的黑眼睛,眼睛上的骨形状让我觉得它是天底下表情最丧的雕像了。“它怎么哭丧着脸啊?”
她瞪了我一眼。
好吧。
龙的家就在辛巴旁边,狮子是开玩笑捏的,但这条龙是切切实实有寓意的。
但是那天它刚成形,样子很伤心,福佑也是又气又伤心,所以我把它放在膝盖上,接着读我的《安提戈涅》了,直到她又开口说话。
※
“如果我的房间还没被动过,你觉得我还能拿回那些小雕塑吗?还有那些纸折的小动物?还有……嗯,所有的那些东西。行吗?”
“我们可以请示。”维克多没直接回答,她叹了口气。
“为什么读《安提戈涅》?”埃迪森问。
“我一直觉得她很酷。她既强壮又勇敢,而且机智过人,也不会受情绪影响,她死了,但是她坚持了自己的原则。她被判要在墓穴里度过余生,但是她才不管那一套,自己悬梁自尽了。还有她的未婚夫,爱她那么深,听到她死的消息也差不多要死了,还想把自己的父亲给杀了。后来他当然也死了,因为是古希腊悲剧嘛,古希腊人和莎士比亚都很喜欢杀人的。不过写得很好。每个人都要上这一课,知道最后都会死。”她把照片放下,用手捂住男孩的脸。维克多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不过如果我知道福佑会跟我一样的话,我可能会选本别的书带上了。”
“嗯?”
“那本书好像启发了她。”
※
我读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走来走去,从树上摘叶子,然后又撕碎了撒在地上,光是看地上撒落的碎叶,你就知道她怎么走的。每走一步,她都又是嚎又是骂的,所以我一直没答理她,一直到声音听不见为止。
她走到人造悬崖的最边沿上,站在岩石上踮起脚,双手大大地张开。及膝黑裙的缝隙间露出的苍白皮肤,似乎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我可以跳下去。”她小声说。
“可你不会的。”
“我会的。”她非这么说,我只有摇头。
“但你不会。”
“我会的!”
“不,你不会。”
“我他妈为什么不会跳?”她转过脸来,叉着腰问我。
“因为你不能保证跳下去就能死,如果只是受伤,可能还不至于要他杀你的地步。这个高度摔下去不一定。”
“艾薇塔摔的地方还没这高呢。”
“艾薇塔摔下去的时候脖子碰到树杈了。你跟我运气差不多,你要是试试的话,估计就只会受伤,等伤痊愈了,不过是多了几处淤青而已。”
“去他妈的!!”她重重地坐到我旁边,把脸埋在臂弯里抽泣。福佑比我早三个月到花园的,那个时候她已经待了二十一个月了。“为什么没有更好的选择?”
“乔安娜把自己淹死了。跳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她那样是不是比跳崖少了点儿痛苦?”
“皮娅说跳崖也不管用。他在岸边装了感应器,如果水位涨高了,他就会收到警报,然后他就会查看监视器。她说不管是谁,离她最近的摄像头都会跟拍。”
“你等到他不在花园的时候,或者出城的时候再一心求死,就有充足的时间淹死自己了。”
“我不想被淹死。”她叹了口气说,然后做起身子,用裙子抹了抹眼泪。“我不想死。”
“每个人都会死的。”
“那我不想现在死。”她吼出来。
“那还跳什么?”
“你真是一丁点儿同情心都没有。”
不完全对,她也知道,不过也是对的。
我合上书,关了灯,把灯和书都放到地上,再把哀伤的小龙放在书上面,然后蜷缩起身体,跟她躺在一块儿。
“我真是烦死这地方了。”她小声说,即使我们没在洞穴里——那是我们唯一的私人空间——我觉得她也是刻意小声地说,免得被麦克风捕捉到。我们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看录像,就算是他没坐在监视器前也不知道说话到底安全不安全。
“所有人都是。”
“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你这样,随遇而安。”
“你家庭挺幸福的吧?”
“嗯。”
“所以你没办法随遇而安。”
我在公寓里也挺幸福的,那里最终成了我的家,但是在到那个家之前我经历太多烂事了,所以我去之前就有很多烂事经验。福佑从没有过,或者至少没有这种程度的经验。她有的都是好的经历,云泥之别。
“跟我讲讲你之前的事。”
“我不会讲的,你知道的。”
“也不是非得你自己的事。就……随便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我开始说:“有一个邻居在楼顶上种了个大麻花园,我搬过去的时候还只占了一个角落,但是过了一阵儿,他发现没人举报,就丧心病狂地种了半个屋顶的大麻。有一些住在低层的小朋友还会在里面捉迷藏。最后有人给警察通风报信了,他看见警察来就慌了,把整片草都一把火烧了。那味儿,我们之后一个星期都有点儿嗨,还得把所有东西洗个五六七八遍才能去味。”
福佑摇摇头。“我做梦都想不到有这种事。”
“这还不是什么坏事。”
“我快把家里的事都忘了,”她跟我坦白说,“先前我想回忆家里的街道地址,可是怎么都想不起到底是小路、街道、大道还是别的什么。我现在还是想不起来。1—0—9—2—9—西北第58……什么的。”
原来是这件事让她心烦。我换了个姿势,握住她的手,假装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每天早上醒来,还有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家人的名字,不断提醒自己他们长什么样子。”
我见过福佑的家人,用软陶做的家人。她做了很多软陶塑像,所以其实那几个一点儿也不起眼,不过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几个被磨得很光滑,而且摆在她每天起床后和睡觉前一定能看到的地方。
这大概就是花匠说的,我解读出的事情涵义吧。
“如果这样还是不够呢?”
我跟她说:“一直提醒自己。不断地想,总会记住的。”
“你就是这么记住的吗?”
我没记住过纽约的地址。要是填表的时候要写地址,我就问其他女孩,每次她们都笑我,让我记住。我也没改过假驾照上的地址,怕警察的审看,或者车管局的严查。
但是我记得索菲娅断瘾之后发了虚胖,记得惠特妮金红的头发,记得霍普的大笑,记得杰西卡神经质的咯咯笑。我也记得内奥米从印第安黑脚族爸爸和切罗基族妈妈那里继承来的漂亮骨架,记得凯瑟琳稀有的微笑可以照亮整个房间。还记得安珀那些鲜艳闪光的衣服,很奇怪的混搭,但是因为她那么喜欢,也就不奇怪了。我没有提醒自己记住她们,也没有把她们绑在自己的脑海中,因为她们已经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里了。
我也想忘掉爸妈的脸,忘掉外婆的弹力连体紧身衣,所有来纽约之前遇到的人都想忘了。可我忘不掉。我还能隐约记起以前见过的叔叔阿姨和表亲,跟他们一起玩过的至今搞不懂的绕圈游戏,还摆姿势拍一些再没见过的照片。我就是会记住这些事和人。
虽然我不想记,可偏偏还是记住了。
一道门突然开了,一条光柱从花园的远处照过来,我们俩同时用胳膊肘撑着坐起来。
“这他妈怎么回事?”福佑小声骂,我默默点头同意。
花匠在丹妮拉的房间里找安慰,看起来好像也安慰了丹妮拉,因为她是在艾薇塔最后一场捉迷藏游戏里倒数的人。就算要离开,他也用不着手电筒。也不会是艾弗里,他伤了皮娅的胳膊,被禁足花园外两周。洛兰也不是,晚上这个时候她要么睡了,要么在哭,哭累了就睡。医务室里有个按钮,有人需要她处理照顾的话,她房间和厨房里的铃就会响。
来人穿着一身黑,夜行人都该穿黑衣的,可是他走到白沙小路上就暴露了。他小心翼翼地走着,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手电照着前面一步,可从他的姿势看,他好像对周围的一切目瞪口呆,吃惊不已。
我第一眼就认出是个男的。大概是因为他走路的姿势吧。而且哪个女孩会白痴到晚上举着手电偷偷跑出来?
“是看他究竟是谁,还是装没看见?”福佑在我耳边悄悄问,“哪个会惹更大的麻烦?”
我这才意识到这个不速之客是谁,但是之前又跟花匠保证过不跟别人说。对一个连环杀手的承诺虽然算不上重要,但总归还是个承诺。我以前从不承诺事情,就是因为我觉得一定要遵守诺言。
可是花匠的小儿子到里间的温室迷宫里来又是要搞什么鬼?这件事又会——能对我们——怎么样呢?
第一个问题刚在我脑海中浮现,答案就跟着冒了出来。他跑到这里来,原因应该是跟我每天下午爬树看一眼外面的真实世界一样。好奇,我主要是好奇,也许对他来说也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