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餐厅的时候花匠还没来,大家都像玛德琳[2]和她的同学一样两两搭伴儿。丹妮拉跟我排在队伍的最后,帮助其他人入场: 帮这个拉拉裙子,帮那个弄弄别针。等到大家都入场坐好了,我靠到了墙上。
“她真在换衣服呢?”
她眨了眨眼睛。“妈的她最好是换了。”
“我还是去确认一下吧。”
“玛雅……”她没说下去,摇了摇头。“算了,去吧。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利昂奈特到了玻璃那边之后,丹妮拉就不再摆出一副讨厌拍马屁的冷漠表情。我还没想好怎么感谢她。
玛吉没换衣服。她正忙着把她所有的衣服——她俩共有的衣服——塞进马桶里。我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她被吓得一大跳,大口喘着气,挑衅似的看着我。她和花匠还有艾弗里一样,头发都是金黄的,但现在那金发却乱糟糟地糊在脸上。淡褐色的眸子和挺直的鼻子,简直像是跟花匠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也,额,太恶心太变态了。
“我不去。”
“你要去,不然你妹妹就完了。”
“她每次在外面滚得像条脏狗的时候,怎么没想我完了?”她气冲冲地说。
“过敏跟惹恼花匠可不一样,你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不去!就不去!就不去!就不去!”
我扇了她一耳光。
声音响亮,清脆,在空旷的小房间里听起来格外的响,她脸上立即出现了红印。她用一只手捂着脸,眼睛盯着我,噙满着泪。因为她过敏,艾弗里从没被允许靠近过她,估计她之前从没被扇过,就算她反应灵敏,出手速度快,此时应该也没反应过来要回扇我。就在她被惊得不知所措一动不动的时候,我把她头发抓起来高高地弯了一个髻,用几个发夹固定了。
我紧紧地抓住她的上臂,把她拉到走廊里。“走吧。”
“我不去,”她嘤嘤地哭起来,想要掰开我的手,还抓我的手臂,“我就不去!”
“长那么大,但凡长了一丁点儿脑子,都知道要穿好衣服,冷静下来,这都快过去一个小时了,你看看你,非得像个小公主似的,矫情什么,现在还光着身子,起来打扮,你还得自己去跟花匠解释你为什么要摆一副大逆不道的样子。”
“就跟他说我病了不行吗!”
“他知道你没病,”我几乎是咆哮着回答她。“洛兰肯定已经跟他说了,你当她下午来每个人房间转一圈儿是玩儿呢?”
“那是下午!”
“你就只有过敏,莉娜才有脑子。”小声抱怨完,我把嘴边的一绺头发吹开。“抹大拉[3],请你别当个彻头彻尾的傻蛋,行吗。不过是一顿饭。你的菜都专门备好了,咱们就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子的那头儿,跟别人都离得远远儿的。”
“你们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她想要踢我,没踢着,就想一屁股坐地上。我使劲儿拉她,最终还是纠缠着把她拽了起来。“我可能会过敏,而且过敏会很严重!我会死的!”
够了!
我转身一下子把她按在玻璃柜上,脸直冲着里面的那对文身蝴蝶。那个女孩比利昂奈特来得早,甚至比迎接利昂奈特的那个女孩还要早,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只海湾豹纹蝶,也是没必要知道的一点。“你不来吃饭,就会死,还要连累你妹妹。你自己想清楚。”
她哭得更凶,大串大串的珍珠泪连同鼻涕一起往下流。真恶心,可我还是抓起她的手臂,往角落里走。
花匠就站在餐厅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淡淡地皱着。
妈的。
“有什么问题吗,女士们?”他问。
我瞥了眼玛吉,她还是赤身裸体的,脸颊上泛着粉色的手印,胳膊上那块被我抓住的地方还是淤青色。“没事?”
“明白了。”
很不幸,他确实明白了。整个晚饭期间,他坐在我和丹妮拉中间,一直关注着桌子那头女孩子们的一举一动,玛吉面前的特制食品被她挑来挑去,一口都不吃。他始终看着她,可她丝毫不想参与谈话,甚至连问她的问题都不回答。他看着她拿起装着冰水的杯子在脸上滚——丹妮拉只装作她自己的脸是肿着玩儿的——看着她把自己蜷成一只大虾,用餐桌挡住自己的赤身裸体。
到上芝士蛋糕和咖啡的时候,气氛变得有点儿尴尬,他清了清嗓子,靠近我。“真有必要打她吗?”
“有,她需要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了?”
我搜肠刮肚,想着怎么回答他的问题最合适。我不想伤害玛吉——或者说,伤害莉娜,也不想让自己被拿去垫背。“冷静下来了。”
他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我看到丹妮拉眼里的谄媚笑意,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
“多久?”埃迪森问。
“两周之后,”她小声说,“你听过那句话吗?看过了就没办法装作没看到。那晚过后,他一看到双胞胎,不管是哪一个,都像吃饭那天一样,皱起眉头。后来有一天,墙降下来了。再过了两天,她们俩就在餐厅右边的玻璃柜里展出了。”
维克多递给她一沓走廊的照片。过了一分钟多一点,她递回来,挑出的那张放在了最上面。“一起?”
“生死与共。”冷静里似乎还有一丝冷酷。
同一个玻璃柜里,两个女孩被并排地摆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莫纳拉的一根手指抚摸着文着斑点的橘色和铜色的翅膀,默默地说:“铜翅沼泽蝶。”一个女孩的头靠在她姊妹的肩膀上,另一个也靠过来,两人依偎在一起。看起来……
“她们生前从没这样亲密过。”
她又拿过那沓走廊的照片,翻看着,脸上浮现着令人费解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的面前摆了两堆照片,左边的那叠要高出许多。她把高的那些推到桌子那头,低一点的那叠则用手盖住,紧扣着十指。
“我认识这些女孩子,”她轻声说,脸上的表情还是难以读懂。“有一些我不是很熟,但有一些就像是我的一部分,总之,我认识她们。我知道他给她们所有人取的名字。利昂奈特给我们介绍了卡西迪·劳伦斯之后,还给我们交待了她进到玻璃柜之后的事情,其他人在死前也给我们讲了她们进花园前的名字。”
“你知道她们的真名?”
“你不觉得,从某一刻开始,她们的蝴蝶名已经是她们的真实名字了吗?”
“换个词,她们法律意义上的名字。”
“知道几个人的。”
“你如果早点说的话,我们现在都已经通知到家属了。”埃迪森说,“为什么不早点跟我们讲?”
“因为我不喜欢你。”她直率地回答说。埃迪森把照片从她手下抽了出来。
女孩挑起一边的眉毛,“你真的以为知道了就了解了,是吗?”维克多搞不清她说这话的口气是疑问还是嘲弄,又或者是在影射什么别的。
“家属应该知道真相。”
“应该?”
“对!”埃迪森一把推开桌子,在单向镜前来回踱步。“有些家庭等了几十年,不过就是为了等到亲人的一点消息。如果他们能知道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消息——也能早点儿断了念想……”
女孩的目光跟着他,来回在房间里审视着。“也就是说你还不知道。”
“什么?”
“你们家走丢的那一个。你还不知道。”
埃迪森的脸部表情刷的僵硬了。维克多在心底里骂了一声,唉,不能不承认,这个女孩太聪明了。想要激怒埃迪森不难,但是能够看穿他的人不多。“你去看看又送了什么吃的过来,”他交待埃迪森,“看仔细点儿。”
门砰地关上了。
“是谁?”英纳拉问。
“你觉得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那你问我的这些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两件事可不一样,两个人心里都有数。
过了一会儿,英纳拉说:“我觉得就算知道了也没用,不管我父母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能改变之前发生过的事。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不会觉得伤心了,伤疤早好了。”
“你父母离开你是有意的,”他提醒她说,“但你们没人是故意让自己被绑架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烧伤的双手。“我觉得都一样。”
“如果索菲娅有一个女儿被绑架了,你觉得她在没得到最终答案的时候会不再寻找吗?”
英纳拉眨了眨眼。“那又能怎样?知道她们已经死了好多年了;知道她们生前被强奸被谋杀,死后还要继续被亵渎,又有什么好处?”
“知道了就不会去猜,不会去担心了。难道公寓里你的那些朋友不会为你担心吗?”
“人是会走的。”她耸耸肩。
“但如果你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回去的。”赌一把。
她没有作声。她有没有想过回去?如果有机会的话?
他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一把脸。这场辩论他们俩谁都赢不了。
门啪的一声被打到墙上,埃迪森回来了。维克多又默默地骂了一声,站了起来,只见埃迪森摇了摇头,“让我说吧,维克。我知道分寸。”
大学的时候没拿捏好分寸,上了联邦特工的当;之后有几次没控制住,也让他吃了点儿苦头。他虽然脸上还冒着红光,似乎怒气未消,但维克多知道他心里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了,只剩下坚定的决心了。维克多见此又坐下来。但是以防万一,他只沿着椅子的边沿坐着。
埃迪森绕到桌子对面,俯身靠近英纳拉。“你以为的是一回事,实际上是这么回事: 大多数人都是被家里人惦记着的。我对你的狗屁家庭表示抱歉,特别抱歉。没有孩子应该在这种家庭长大。没人惦记你,我也觉得很难过,但是你不能为别的那些女孩做决定,你不能说没人想她们。”
他把一个相框放在桌上;维克多没看也知道里面是谁的照片。
“这是我妹妹,费丝,”埃迪森说,“她8岁的时候走丢了,我们从此再也没有她的消息,连死活都不知道。整整二十年了,我们全家都没放弃找她,就等着消息。就算最后只找到一具尸体,我们至少也知道了。我就不会再去专门看什么奔三的金发姑娘,担心我是不是就走在她旁边然后错过了。我妈就不会再去刷寻亲网页,想着什么时候她能碰上。我爸也不用把攒了这么些年的钱挂出去悬赏,能拿回家好好把破屋破墙什么的修补修补了。我们最后终于能让妹妹安息,也能在心里把她放下了。”
“不知道孩子的下落,只会让人备受煎熬。把那些姑娘从松脂里弄出来要花很长时间,再去验身份要等更久的时间。真是等不起啊!你有机会让她们的家人把心放下,你有机会让他们哀悼自己的孩子,然后再继续过他们该过的生活,你有机会让这些姑娘重回她们的家。”
照片里的小姑娘戴着亮闪闪的粉色皇冠,穿一身忍者神龟的服装——全套的眼罩还加上了粉色蓬蓬裙——一只手还拿着印着神奇女侠的枕头套。小埃迪森牵着她的另一只手,低头笑着看她。他穿着平常的衣服,可下面掉了两颗牙的妹妹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英纳拉摸了摸玻璃下面的那张笑脸。她也这样摸过利昂奈特的照片。“他会给我们拍照片的,”她终于还是说了,“文身做好之后,前后都要拍一张照。他只要拍了,肯定都会留着。不在他花园的那个套房里——我找过一次——但利昂奈特觉得,他大概是夹在某本书里面,当他不在花园的时候,就拿出来解解闷儿。”她又细看了一会儿照片,然后把相框还给埃迪森。“洛特也差不多8岁。”
“我去叫鉴证科,”埃迪森跟维克多说,“让他们再去检查一遍屋子。”然后小心地把相框夹在腋下,出去了。
一阵沉默过后,英纳拉轻轻地哼了一声,打破了刚才的沉默。“我还是不喜欢他。”
“可以理解,”维克多笑着说。“戴斯蒙德看过这本书吗?”
她耸耸肩。“就算看了,也没跟我说过。”
“但是在某一时刻,他发现了花园的真面目。”
“某一时刻。”
※
戴斯蒙德在一个周四的下半夜第一次用了他的新密码。嗯,应该算是周五了。那表示他爸爸对他放心了,之后一周左右,他就进了安全系统。在那之前近一周,他还只能跟着他爸爸进园子。在他一个人进园子的时候,他从不问问题。他进园子有三周了,但知道的还只是表面而已。
那个时候西蒙娜一个劲儿地恶心想吐,我就一直待在她房间,帮她用湿布敷,用水压,可是连续三天还不见好,洛兰那里也瞒不住了,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不仅犯恶心,有些部位还一碰就疼,我预感不是什么好事,她估计是怀孕了。
这种情况有时也会发生,因为避孕措施也不可能百分百保险,但是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玻璃柜里就又会多一个人,房间又会暂时空出一个床位。西蒙娜当时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还以为艾弗里又把流感带进来了。最后她终于睡着了,一手捂着肚子,丹妮拉向我保证,说陪她到天亮。
我身上还带着那股子酸臭腐败的味儿,自己闻着都快吐出来了。虽然我早就能随时洗澡了,可是一想到要在那么小的空间里待着我就浑身不舒服。我路过房间时,把裙子和内衣塞进脏衣槽里——福佑跟我说过,人进不去,太窄了——然后进了花园。
夜间的花园是光和影的世界,置身其间,设计者最初的幻想便愈加清晰。白天里的谈话声、运动声、间或的游戏声、唱歌声等等,掩盖了水管排水浇花时的汩汩声、水流入花圃中时发出的滋滋声、还有换气扇的呼呼声。晚间的花园像一只动物,剥开了虚幻的外表,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我喜欢晚间的花园,跟我喜欢原版童话故事一样。不多不少,原本就好。只要花匠不来找你,花园中的黑暗是距真相最近的光明。
我穿过发出回声的山洞,走进瀑布里,让流水洗刷掉我身上恶心的酸臭和迫近的死亡气息。三天了,不仅要弯腰照顾人,还要在那个反人类的高脚凳上坐着,盯着看洛兰或花匠有没有来。我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捶捶身上又酸又累的地方,又让水淋了一会儿身体,我才攀着湿漉漉的石头攀上崖顶,坐到了太阳石上。我把头发上的水拧拧干,闭上眼睛,只管躺在石头上,顾不上姿势是否优雅。白天太阳的余温在背下的岩石上蒸腾,我一进一出地呼吸着,似乎能感觉到身体的肌肉慢慢地开始放松下来。
“坦白,但不庄重。”
我立刻坐起来,差点儿闪了腰,然后骂了一会儿这种不打招呼就来吓人的人。戴斯蒙德站在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手揣在兜里,伸头观察绿房顶上的温室玻璃砖。
“晚上好,”我的话听起来应该挺阴郁的。当时,我所有的衣服要么在房间里,要么该洗了,因此我蜷曲起身体想不让他看见或是找别的东西遮挡住身体都白搭,所以我干脆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来看风景啊?”
“没想到还有此等风光。”
“我以为没别人。”
“没别人?”他重复了最后几个字,目光相遇,他刻意不看我的其他部位。“这个花园里不是有一群女孩子吗?”
“她们都睡了,要么就在其他房间里。”我回嘴说。
“哦。”
就一个字,然后就悄无声息了。反正我是肯定没义务搭讪什么的,我就在石头上翻了个身,往花园里看,望着水流出去的层层波纹和池面的点点涟漪。终于,传来脚步踩踏石阶的声音,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我面前突然冒出来,没等我伸手,就掉在了我的腿上。
是他的毛衣。
月光下分不清毛衣的颜色,大概是酒红色的,胸口还绣着学校的饰章。闻起来有肥皂、须后水和雪松的香气,还是暖暖的,带着男性特有的、一种在花园里不会遇到的气息。我把头发挽起来,穿上了毛衣,遮好以后,他坐到了我身边。
“我睡不着。”他轻声说。
“所以你到这里来了。”
“我真的搞不懂这个地方。”
“本来就是个谜,所以别去理解。”
“那你不是自愿来这里的。”
我叹了口气,朝天翻了个白眼。“别套话了,问了你也没办法。”
“你怎么知道我没办法?”
“因为你希望他为你骄傲,”一针见血,“你也明白这件事如果走漏了风声,他就不会为你骄傲了。就这一点,你觉得我们自愿不自愿还有什么意义吗?”
“你……你肯定觉得我是个卑鄙小人。”
“我觉得你有可能是。”我看着他既伤心又坦诚的表情,觉得要冒一次险,来花园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我还觉得你有可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这是很小的一步,顶多算是试探一下的程度,但是对他来说,却已经是惊涛骇浪了。看来赢得骄傲的吸引力已经远远大于辨别是非了,一个家长怎么能这么深地控制住孩子呢?最后,他说了一句:“人在选择中决定人生。”
我还是不知道他到底选了哪边。
“那你选什么,戴斯蒙德?”
“我现在不做决定。”
“那你就是自动选择了错误的那个。”他挺起身,张开嘴想要辩白,我一抬手堵住了他的话。“不做选择就是一种选择。中立只是一种概念,才不是态度。没人能一辈子保持中立。”
“瑞士就是中立国。”
“放国家身上可能行。放个人身上呢?中立放纵的是什么后果,他们知道了难道不会懊悔吗?集中营、毒气室、人体实验,你觉得他们知道了这些之后还会想保持中立吗?”
“那你怎么不走?”他开始质问。“不说我父亲给了你食物、衣服和舒适的环境,你怎么不出去,回到你从前的地方?”
“你以为我们人人都有出门的密码吗?”
他一下子泄气了,怒火烧得快灭得也快。“他把你们困在这里?”
“收藏家不会让他的蝴蝶自由自在地飞。那就违背他的初衷了。”
“你可以试试看嘛。”
“问他要东西可不简单。”差不多一周之前他说过这话。
他退缩了。
他虽然看不到,但是不傻。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惹我很生气。我褪下毛衣扔到他腿上,毛衣顺势滑到了石头下面。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跟我聊天。”我快步走过小径,走到崖边的平台上。我只听他在后面笨手笨脚磕磕绊绊地跟了过来。
“玛雅,等等。等等我!”他一手紧紧箍住我的腰,把我搂了回来,我感觉自己被凭空拉了回来。“对不起。”
“你挡着我吃饭的路了。想道歉,就对食物道歉吧。别挡道儿了。”
他放开了我,但还是跟在我后面穿过花园。过小溪的时候,他先自己跳过去,再伸出手来扶我,虽然有点儿奇怪,但又很有魅力。餐厅的大灯——连同开放式厨房里的——都暗着,但炉灶上还亮着微弱的光,方便深夜找零食吃的人。他立刻注意到一个更大的上了锁的冰箱。
我拉开小冰箱的门,看看里面有什么吃的。我是真的饿了,但是老在吐个不停地的人身旁忙碌,我也没了胃口,什么都不想吃。
“你背上是什么?”
我立刻把门关上,想挡住里面的光,但已经没用了。
他走到我后面,挤到炉子旁边,借着上面暗淡的光,仔细地观察了翅膀上精致但令人痛苦的细节。通常我都会忽略它们的存在。想看的话,他会拿镜子让我们看,但我从没要过镜子。福佑倒是想让每个人都定期看一看。
这样我们就不会忘记自己是什么东西。
蝴蝶是生之须臾的生物,这也是她想让我们记住的事。
他的手指抚过深铜色的经脉和前翅的彩色边缘,又摸过线条细分成的人字纹。他手法很轻,害得我起了鸡皮疙瘩,可我还是站着纹丝不动。他没问话,但我想,知父莫若子。他的手指慢慢滑到了翅膀的底下,粉色和紫色的地方,我闭着眼,双手在两边攥成了拳头。他没有继续向下摸,反而往里压,拇指沿着中间的黑色轴线,到了最顶部就不再摸了。
“真美,”他口中默念,“为什么文蝴蝶?”
“去问你爸爸。”
他的手突然颤抖起来,在他父亲的所有物上战栗,但他没有把手缩回去。“他对你做的?”
我没回答。
“很疼吗?”
最疼的是,只能躺在那儿,任凭他强暴。但我没说出口。我也没说看到新来的女孩背上出现第一条线的时候有多么疼;没说刚文的时候皮肤敏感到好几个星期不能好好睡觉;也没说我连俯卧也不行,因为会想到他在文身床上面第一次强暴我,进入我的身体,给我取新名字的场景。
我什么都没说。
“他……他对你们所有人都这样吗?”他的声音也颤抖了。
我只有点头。
“我的天。”
跑啊,我心里大声地喊。快跑啊,快去找警察,不然把门都打开,让我们自己去找警察。快做点什么——干什么都行——只要别站在这里!
但是他什么都没做。他站在我身后,手掌贴在那幅墨水和伤疤组成的地图上,让沉默变成一头会呼吸的、在喘气的野兽。我只好走开,再次打开冰箱的门,仿佛这里什么也没发生过。我拿出一只橙子,用屁股把门顶着关上,身体倚着柜台的一部分站着。柜台只有这一部分与其他地方呈垂直线,柜台称不上是座孤岛,但却把厨房和餐厅划了个界。
戴斯蒙德想过来,可是双腿无力,跌坐在我脚边,靠在橱柜上。他的肩膀擦过我的膝盖,我还是有条不紊地剥着橙子。我每次都想剥成一条完整的橙子皮,螺旋那种,但每次都不成功,总是会断。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觉得呢?”
“妈的。”他屈起膝盖,让身体紧贴着膝盖,双手抱住自己的后脑勺。
我掰开一角橙子,吸完了把籽又放回到皮上。
沉默的野兽还在疯长。
橙汁吸完了,我就把一角直接扔嘴里嚼。霍普以前总是取笑我这样子的吃法,说我这样吃会让男生不舒服。我就会冲她吐舌头,跟她说男生不需要看我吃。反正,戴斯蒙德也没在看。我就接着吃第二瓣,第三瓣,第四瓣。
“还没睡,玛雅?”门口传来花匠轻轻的声音。“不舒服吗?”
戴斯蒙德抬起头,脸色煞白,满脸受挫,但是既没起身也没说话。他坐在地板上,靠着橱柜,除非花匠进来走到柜边往下看,否则他是不会被发现的。花匠从来没进过厨房。
“我没事儿。”我回答说。“就是在瀑布下面冲了澡,想来吃点儿东西。”
“连衣服也懒得穿了?”他笑起来,走进餐厅,坐在他专属的带坐垫的大椅子上。到目前为止,他大概还没发现椅子背后的东西。福佑在椅背上抠了个粗糙的王冠。我得承认,那椅子是有点儿像王座,厚厚的垫子用红丝绒裹着,光滑的乌木顶端还有卷轴似的装饰。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因为没扶手,一只手肘搁在了桌子的边上。
我耸耸肩,又拿了一瓣橙子。“这儿又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看起来异常居家,身上只有一条蚕丝睡裤,坐在阴影里。炉灶上细碎的光线映出他手上的光面戒指。我看不出他刚才是在自己的套房里睡的,还是跟别的女孩睡的,虽然他不怎么会在女孩房间里过夜。除非他妻子不在家,他一般每晚至少有段时间是在花园里度过的,但是在哪间房,我从没见过,也不可能看得见,即便我爬到树的最上面也看不到。“过来跟我坐。”
我脚边的戴斯蒙德用拳头抵住嘴巴,脸上爬满了痛苦。
我把没吃完的橙子连同皮和籽放在料理台上,顺从地绕过台子,走到桌边的阴影里去。刚想坐到最近的凳子上,就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他一手勾着我的后背和屁股,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扣住我放在大腿上的双手。
“女孩们对戴斯蒙德是什么反应?”
要是他知道戴斯蒙德就在这里的话,估计不会问这种话。
“她们……都挺小心的。”我想了一会儿。“我想大家都在猜他到底像不像你或艾弗里。”
“期待什么结果?”我瞥了他一眼,结果他笑了起来,在我的锁骨上亲了一口。“她们应该不怕他吧?戴斯蒙德是最不会伤害别人的。”
“她们最后肯定都会习惯他来这儿的。”
“那你呢,玛雅?你觉得我小儿子怎么样?”
我差点儿看了看厨房,但是既然他不想让他爸爸知道他在这儿,我就不能出卖他。“我觉得他还是不明白。他根本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深吸一口气,让我自己缓一缓,并且暗示自己,接下来的问题我是替戴斯蒙德问的,我要让他知道花园的真面目到底是怎样。“为什么要展示?”
“什么意思?”
“你已经留住我们了,为什么还要展示出来?”
他没吭声,手指在我的皮肤上随意地画着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父亲收藏蝴蝶,他会出去捕蝴蝶,如果他捕不到好的,就雇人帮他捕,然后再用针把它们活活钉在玻璃匣里。每一只都用黑丝绒衬底,用小铜标刻着它们的通用名和专属名,然后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简直是一个蝴蝶标本博物馆。有时候他也会把我母亲的刺绣作品挂在那些蝴蝶框中间。有绣蝴蝶的,也有绣花卉的,在美丽的布料上显得特别出挑。”
他的手从我的大腿游走到了我的后背,抚摸着前翅。他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形状。“他在办公室的时候是他最快乐的时候,所以退休之后,他每天都待在那里。但是那个房间有一个小电炉,有一天,所有的蝴蝶都被烧掉了,一个不剩。他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收集制作的蝴蝶,都没了。从那以后,他就变得不一样了,过后不久就去世了。我猜,他大概觉得自己的生命也被那场火烧掉了。
“办完他的葬礼,第二天,我和母亲去了独立日集市。他们要给母亲颁奖,表彰她在慈善方面的功绩,她也不想让大家失望,所以就去了。很多人都围着她,表达同情,我就一个人去逛那个小集市,然后就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戴着羽毛做的蝴蝶面具,正在给从丝绸迷宫里走出来的小朋友发一些小羽毛和丝玫瑰花瓣做的蝴蝶。她特别明亮、耀眼、朝气蓬勃,让人觉得蝴蝶是不会死的生物。
“我进迷宫的时候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她也跟进来了。从那里把她带回家不难。刚开始我把她放在地下室里,直到后来我建了花园,才给了她一个像模像样的家。当时我还在上学,又刚刚接手父亲的生意,没过多久又结婚了,我就想着她肯定很孤单,就算住在花园里也没什么用,所以我又找了洛兰来照顾她,然后又找了别的女孩来跟她作伴。”他沉浸在回忆里,这回忆对他来说绝非是件痛苦的事情。对于他,这一切都很正常,理所当然。他不是把夏娃带到花园里去,而是围着她造了一个花园,像天使持着烈焰熊熊的剑,只为看守她。他拉着我,让我紧贴着他的胸口,让我靠在他的颈窝里。“她死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我想都不能想她的生命居然那么短暂。我不想忘记她。只要我能记住她,她的每一部分就还仍然活着。所以我造了玻璃柜,研究了保存她身体不腐的方法。”
“树脂。”我小声说,他点了点头。
“不过首先要防腐。我公司的生产部里有甲醛和甲醛树脂,用来处理织物的,信不信由你。很简单,多订一些,然后把多余的拿过来。把血换成甲醛,就能延缓腐坏,然后树脂就可以慢慢成型了。你走了以后,玛雅,也不会被忘记的。”
最令人作呕的是,他是真心觉得自己在安慰我。除非发生什么意外,或是我惹他生气了,再过三年半,他就会往我的血管里灌甲醛了。我也很清楚,他一定会全程陪在我身边,可能帮我梳头发,或是摆好姿势,等血放空,再把我放进玻璃柜里,倒满树脂,给我二次生命,不会被电火炉夺走的生命。每次他路过我的橱前,都会默念我的名字,永远地记住我。
坐在他腿上,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情感,绝非幻觉。
他慢慢把我推下来,打开双腿,让我跪在中间,一手摸着我的头发。“告诉我你不会忘记我,玛雅。”他一手把我拉近,一手忙着解裤带。“不要等到那个时候。”
等到我早就死了冷了的时候,他看到我的身体,还会勃起。
我只能听话,因为我一直都听话,因为我还想再活三年半,即使那意味着这个男人告诉我他爱我。他几乎要让我窒息的时候,我听话;他猛地把我拽回到他膝盖上的时候,我也听话;他让我对他保证,说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时候,我还是听话。
但这一次,我没有在脑子里背诵别人的诗句或故事,我在想,厨房那边的那个男孩,听了这一切,会怎样。
很久以前,我确信对门邻居是恋童癖的时候,靠的不仅仅是他的长相,我还从那些被收养的孩子们的表情、从他们身上的瘀伤、还有从他们懂的那些不堪的东西中获取的信息。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知道除了自己,其他人也被侵犯了。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说出来。我看到他们脸上的淤青就知道,早晚他会把头伸进我的裙子里来,在他还没有拉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小声说要给我礼物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恋童癖。
他完事之后亲了我一下,然后叫我去休息。走出餐厅的时候他还在提裤子。我走回料理台边,拿起剩下的橙子,然后坐到戴斯蒙德旁边。我看到他满脸泪痕,眼中还闪着泪。他盯着我,眼中只剩呆滞。
那是受伤的眼睛。
他在找话跟我说,趁此间隙,我吃完了剩下的橙子,可他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毛衣递给了我。我穿上毛衣,看他伸出一只手,就牵住了。
他永远不会去找警察。
我俩都明白。
刚才的半个小时不过使他更恨自己了而已。
※
“你还没问谁活了下来。”
“只有在我说出你们想知道的东西之后,你们才会让我去看他们。”
“没错。”
“那我就等完了再过去,好好地去跟她们聊聊。反正我现在过去也没什么用。”
“我突然相信你说的,你在6岁之后就没再哭过的事了。”
一丝浅笑闪过她的面庞。“妈的旋转木马!”她的声音很轻快。
※
福佑做过一个旋转木马,我提过这事儿吗?
她基本上妈的什么都能给你捏出来,一板一板地送到炉子里去烤,洛兰就在旁边盯着她。她是唯一一个有权用炉子的,也是唯一一个开口问的。
利昂奈特死前那晚,我们在她床上相拥而眠,她跟我们讲她小时候的故事。没说人名也没提地方,可说得还是一样好,她最喜欢的那个故事,一讲就笑,就是旋转木马的故事。
她爸爸是做旋转木马的,小卡西迪·劳伦斯有时会画一些形象出来,她爸爸就会跟她一起设计,让她选好木马脸上的表情和颜色,然后用到下次的工程里。有一次,她爸爸带她去一个流动嘉年华送木马和雪橇。大家合力把木马放在圆盘周围,她坐在轨道上看着他们在金色的柱子上排好管路,然后木马就能上下动了,都装好了,她就围着旋转木马跑啊跑,拍拍每个小马,在它们耳边叫它们的名字,提醒它们不要忘记。她知道所有马的名字,爱着它们每一匹。
花匠的特点不是孤例,不过是极端而已。
但是木马不是她的,到回家的时候,她不能把它们带走,因此,从此也许再也见不到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哭,因为她跟她爸爸保证过,她不哭,也不惹麻烦。
那时候是她第一次做折纸马。
他们搭了一辆卡车回家,一路上她折了二十多个纸马,刚开始用笔记本上的纸和快餐发票折来练习,最后终于折得像样子了,等到家的时候,她就用打印纸折了。她做了一匹又一匹,一匹又一匹,每个的填色都和那些留下的木马一样,边涂还边叫它们的名字,做好之后,她又画好细细的柱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在纸马中心黏好。
她给旋转木马的地板画了多彩的图案,在帐篷的内部也画上画,甚至连底座边儿上也画了精细的花朵,然后她妈妈帮她把旋转木马组装好,她爸爸帮她在底座上加了一个曲轴,让木马真的能慢慢转起来。父母都很为她骄傲。
她被绑架的那天早上,她出门去学校的时候,那个旋转木马就放在家里壁炉架上最显眼的地方。
利昂奈特死后,我让自己忙着照顾那些新来的不知名的女孩子。
福佑就做她的黏土人像。
她做的东西没给人看过,我们也不问,让她自己处理自己的伤心情绪。有一件东西她做得特别专注。说实话,只要跟亮铜蝶无关,我也不会那么担心。她为几个死掉的女孩做过蝴蝶塑像,不知怎的,我觉得这些两英寸高的蝴蝶反而比玻璃柜里的那些女孩更让人毛骨悚然,于心不安。
不过那个时候,新来的女孩身体感染特别严重——她的文身怎么都愈合不了。虽然感染的地方还不至于致她死亡,但是翅膀估计没办法挽救了,花匠是不会接受这种结果的。他选我们就是为了背后的风景。
一大早天还没亮,门就关了下来,本来文身的时间也会这样,但是再开的时候,她不在文身室了,也没在自己的床上。玻璃柜里也没有她的身影。连一句再见也没有,她就消失了。
什么……都没了。
一丝痕迹都不留,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找不着她,回房间的时候福佑也在,她交叉着腿坐在床上,膝上还放着一个裹裙盖着的小包裹。她面色苍白,眼下是深深的阴影,我不知道利昂奈特跟我们告别之后,她有多久没睡了。
我坐到她身旁,一条腿压在身下,背靠在墙上。
“死了?”
“就算还没,也快了。”我叹了口气。
“那你就要一直等到新女孩来,再照顾到她文好身了。”
“大概吧。”
“为什么?”
过去一个星期,我也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利昂奈特觉得这很重要。”
她把布拿开,露出一个旋转木马。
利昂奈特来到花园的时候,做过另一个折纸旋转木马,她死后,木马就一直放在福佑床头的架子上。福佑用她自己的材料也做了一个,复制出了所有的花纹图案和颜色,金色的柱子上还有突起的旋转花纹。我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顶上的小红旗,木马转了一下。
“我一定要做,”她默默说,“可我不能留着。”
福佑突然哭得泣不成声,涕泗横流。她不知道我的旋转木马故事,她不知道我当时坐在一个红黑相间的木马上,到最后才明白我父母不爱我,或者说不够爱我。那天我终于明白——并接受了——没人想要我。
我把木马从她膝上慢慢拿起来,用脚趾头碰碰她膝盖。“洗洗。”
她打了个嗝,默默从床上下来去洗了,把两周以来的悲伤和愤怒统统洗掉,我研究着那一只只木马,看有没有十年前我洒尽最后一滴泪的那匹。
答案很接近。这匹马不是金色而是银色雕刻的柱子,黑色的鬃毛上系着红色的丝带,不过也非常非常接近了。我起身跪在床上,把它放在架子上,挨着辛巴,挨着折纸动物园和其他的黏土塑像,挨着艾薇塔画过的石头和丹妮拉写的诗,还有其他林林总总我在花园的六个月里收集的东西。我不知道福佑能不能做一个黑发金肤的小女孩坐在黑红相间的马上,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转,看着全世界从她身边远去。
如果我开口,她一定会问为什么,但是比起同情,那个小女孩更想要的是被遗忘。
福佑洗完澡,分别用紫色和粉色的毛巾裹着身子和头发,最后在我身边蜷曲着睡下了,像索菲娅的女儿似的。我枕着她的一只胳膊,靠着墙,过了一会儿,我伸出手碰一下旋转木马,就看到黑红的马慢慢地转远了。
※
他也想让她沉浸在回忆中,不要回到谈话的正题上来,不想再让她重新经历一次当初的伤痛。
但维克多还是往前挪了挪,清了清嗓子,她凄惨的眼神飘过来,他也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叹了口气,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戴斯蒙德从花园里彻底消失了。没用过密码,也没跟他父亲一起来,彻底不见了。只有福佑去问了花匠怎么回事,用她一贯吓人的坦白的问话方式,可是他只是笑了笑,说不用担心,他儿子不过是要准备期末考。
我对此没什么感觉。
不管他是藏起来了,还是故意躲着,或是在思考这其中的事情,我根本不在乎少一个来玩的大爷。这样正好给我多一点思考的空间。
毕竟艾弗里重新回来了,也就是说要全时间段不着痕迹地防着他找那些脆弱的女孩子。又要照顾卧床的西蒙娜,这就更难了。
刚过去的一周半里,她明显掉了不少肉,什么东西吃进去都待不住半个小时。白天我陪着她,晚上丹妮拉来替我,我就到花园里去,睡在太阳石上,假想周围没有墙,时间也不会消逝。
我喜欢西蒙娜。她有意思又喜欢讽刺,从来不信花园里的这一套但又能适应得很好。我又一次把她从马桶里捞出来,扶着她走,她抓住我的手问:“我是不是又要测了?”
福佑说洛兰已经在早饭的时候特别问了,怕是起了疑心。“是,”我慢慢回答说,“应该要。”
“会是好结果的,对吧?”
“会的。”
她闭上眼睛,拨开额头上被汗打湿的头发。“我早该想到。我见过我妈和我大姐怀孕时候的样子,整整孕吐了两个月。”
“验孕的时候需要用我的尿样吗?”
“妈的我们怎么到这个地步了!这种事居然要动用爱和友谊的力量了?”但她还是慢慢摇了摇头。“我不想两个人都死,咱们心里都清楚结果是什么。”
我们俩静静地坐着,有些事就是没有答案的。
最后她开口说:“能帮我个忙吗?”
“要我做什么?”
“要是图书馆里有那本书的话,你能读给我听吗?”
她告诉我要什么的时候,我差点儿笑出来,不过忍住了。不是因为好笑,而是觉得这件事我能为她做到,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我从图书馆把书找来,跟她一起坐在床上,握着她的手,翻到那一页,然后开始读。
“天冷极了,下着雪,又快黑了;那晚——是这一年最后的一个夜晚。在这寒冷漆黑的夜里,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光着脚在路上走着,她没有帽子戴。”
※
“那是什么书?”
“是一个故事,”女孩纠正他说,“安徒生,《卖火柴的小女孩》。”
维克多还依稀记得这个故事,是她女儿布列塔尼还小的时候上芭蕾课学的,不过又好像把它与《胡桃夹子》和《坚定的锡兵》混在一块儿了。
“这种故事在花园里的意义比在外面的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