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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多特·哈奇森 /译者 王丹 / 张曼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8

那个故事读完了,我正想读别的故事,却看到洛兰走进来了。她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有双份午餐,中间是一套验孕工具。

“你测的时候我必须在这看着。”她说。

“放你的屁!”

西蒙娜叹着气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伸手拿起水杯,一饮而尽。我把托盘上的另一杯递给她,里面是果汁,她也一口气喝下去了。午饭只有汤和吐司,她想逼着自己吃,可怎么也吃不下去。水终于在体内循环完毕,她抓起托盘上的验孕棒走向马桶,猛地拉上帘子盖住自己。

洛兰像只秃鹫一样在门口徘徊,腰佝偻着,眼死盯着。

西蒙娜向前探了探身,跟我对上眼,然后冲走廊里的八婆晃了晃头。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读《坚定的锡兵》。

扯着嗓子念。

伙夫兼护士愤怒地剜了我一眼,眉头都拧到了一起,不过至少西蒙娜能好好尿尿了。一阵抽水声,然后过了几秒,她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把湿淋淋的塑料棒扔给那个老女人。“满意咯。去汇报呗。赶紧滚吧。”

“你不想——”

“不想。滚。”西蒙娜跳到床上来,上半身趴在我膝上。“可以继续读吗?”

我把书摊在她背上,挡住那对米切尔眼蝶的深棕色翅膀,从我们刚才停顿的地方再开始。她睡了大半个下午,时不时地醒来冲向马桶。丹妮拉后来也过来陪了她一会儿,帮她把深棕色的头发绾成一个优雅的造型。福佑把晚饭带过来,在西蒙娜的发型上插了几个黏土翠鸟花作装饰,我吃好了,西蒙娜也拨弄够了盘子里的食物,福佑就把托盘拿回厨房给洛兰了。

夜越来越深,走廊里的阴影也慢慢逼近,花匠来了。

带着一条裙子。

一条纯丝制的蛋糕裙,棕色和奶油色的层层叠叠衬着她微暗的肤色和背后的翅膀。一时间的寂静让西蒙娜抬起了头,裙子映入眼帘,她立刻转过脸,不让他看到眼中的热泪。

“女士们?”

丹妮拉不停地眨眼,尽量靠近西蒙娜,在她的耳廓上亲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西蒙娜慢慢撑着坐起来,紧紧地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膀里。我也用最大的力气紧抱住她,感到她在我怀里颤抖。

“我叫瑞秋。”她贴着我说。“瑞秋·扬。你会记住我吗?”

“我会的。”我亲了亲她的面颊,不舍地放开了她。我拿着童话书走到门口,花匠轻轻地亲了我。

“她不会痛苦的。”他小声说。

但她会死。

这时候我该回自己的房间,或者去找福佑,找丹妮拉也行。这时候我们该几个人聚一起,假装自己有不同的宿命,哀悼我们还没有发生的悲剧。这时我们该等着西蒙娜死掉。

但是,这一次,我做不到。

我就是做不到。

灯光亮起,警告我们要在墙降下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间。我走到沙砾小径上,察觉到花园的那头似乎有人在暗处走动。我不知道是艾弗里、戴斯蒙德,还是别的女孩子,当时我也没心情。灯光熄灭,背后的高墙发出嘶嘶声响,最后沉重地嵌入凹槽里,一切又恢复沉寂。

我沿着小溪走入花园深处,一直走到瀑布前,找了个水溅不到的石头,随手把书放上去。我抱着自己的胳膊肘想要压住胸中喷薄而出的东西,我仰头靠着背后的崖石,盯着头上的玻璃柜框。夜越来越深,星在静谧的空中闪烁: 有银色的光,有冷冷的蓝,有暖暖的黄,还有一颗发着红光,那大概是一架飞机。

一道光横穿天际,我虽然也懂科学道理——知道这只是太空里的碎片而已,石头啊金属啊或是卫星在大气中燃尽的碎片——但我脑袋里却只有那个最蠢的故事。“有人刚刚去天堂了!”小女孩说;因为她的老祖母,那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爱她的人,已经不在的那个人,以前跟她说过,当空中有星落下,就是有一颗灵魂飞上了天堂。

那个傻傻的小女孩站在寒风中,靠火柴燃烧的那丝火光来抓住家的影子——那个从未也绝不会——是她的家的影子,她在火柴的幻影中慢慢死去,多么残忍的火光,火柴能发出光,但发不出热。

我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心中似乎有千金无法拨开。呼不出,也吸不入,似乎胸口有一口气堵在那里,无法排解。树叶和树枝在远处地发出响声,我跪在地上,大口吸着进不来的空气。我攥紧拳头捶打胸口,可是除了一瞬间的锥心之痛,什么也没改变。为什么就是喘不上来气?

一只手蓦地摸上我的肩膀,我转头立刻拍掉,却突然手足无措。

是戴斯蒙德。

我连手带脚地爬起来,穿过瀑布走到后面的山洞里,可他还跟在后面,我上台阶的时候脚没有抬起来,差点绊倒,再次抬起来又给绊住了,还好他抱住了我。他把我慢慢放在地上,然后跪在我面前,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就在旁边默默看着。“我知道你没理由相信我,但就这一分钟,按我说的做。”

他伸手要碰我的脸,可我又一次把他的手打掉了。他摇摇头,把我一下转过去,两只胳膊被他一手死死地箍在身后,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口鼻。“吸气,”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别管吸多少,能吸一点是一点。吸气。”

我试了试,大概他是对的,还是能吸上气来的,只是我自己感觉不到而已。我现在能感觉到的就是他的手和我活下去所需要的空气。

“我现在做的是强迫你吸入大量的高浓度二氧化碳。”他语气平稳。“吸气。二氧化碳会到你的血管中替换氧气,减缓你身体的反应。吸气。身体受不住,或是马上要昏倒的时候,身体本身的自然反应会抵抗精神压力的。吸气。”

每次他告诉我怎么做,我都试着听他的话,很认真地去做,可是就是吸不进来气。我不再挣扎,四肢像灌了铅一样重,瘫倒在他怀里。他的手一直堵在我的口鼻上。浑身上下都沉重得不行,我几乎感觉不到胸中的千斤重担了,他慢慢地不断重复刚才的指令,一次又一次,然后空气似乎一丝丝进来了。我的头突然觉得晕极了,但我至少能呼吸了。他的手放到了我肩上,开始帮我揉肩膀和胳膊,然后继续小声说:“吸气。”

最后,我本能反应地跟着他做,不需要想就照做了,我闭上眼睛,不想见证无形的羞耻感。我以前从未因为恐惧出现这样的状况,虽然我见过其他女孩的各种反应,但我为自己做不到这么简单的事感到耻辱。更何况,还有别人在场。我心里感觉,差不多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我一旦站起来就会头朝下直接倒下去昏倒。可我就想要站起来。

戴斯蒙德用双手紧紧搂住我。虽然不痛,但也让我无法随意走动。“我是个胆小鬼。”他悄声说。“更糟的是,我想我是和父亲一样的人,但是,如果我可以这样帮你的话,请允许我尽一份力。”

如果卖火柴的小女孩也有这样的一个人在她身后搂着她,给她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拥抱,用他自己的身体抱住她,她会活下来吗?

又或者他们俩会一起冻死?

戴斯蒙德挪到墙边,慢慢地把我拉过去,让我挨着他的腿,而后让我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他的心跳声。我用仍然颤抖的呼吸测着他的心跳,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感到他心脏在收缩。他跟他哥哥的强壮外形不同,没有那种肌肉的明显压迫感,也不像他爸爸那样结实有力。他更像一个练跑步的人,身材修长,有棱有角,他温柔地哼着歌,我听不出是什么,靠在他胸口也听不清,但他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弹着钢琴的和弦节奏。

我们在潮湿阴暗的山洞里坐着,衣服被瀑布淋得湿透,像两个刚做了噩梦的孩子相拥在一起,但不同的是,我睡着了,噩梦还在。我醒来了,噩梦还在。三年半以来,每一天都做着噩梦,痛苦永远地就在那里,没有什么能够慰藉这种痛苦。

不过,我可以假装,有几个小时它不在。

我可以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把我的幻想照射在墙上,在火光退去前享受那虚假的温暖,然后孤独地留在花园中。

等她精神振作了一点,维克多问道:“她们不止是你的患难之交吧?她们是你的俘虏朋友。”

“有一些是朋友。她们全部都是我的家人。处着处着就成一家子了。”

有时候,认识别人也是件苦差事。等他们死的时候,你会更痛苦。有时我觉得这种痛苦真是太不值了。不过,花园里始终弥漫着孤独和阴魂不散的死亡威胁,跟别人接触会让你感觉安全一些。虽然这种感觉不会因此得到减缓,但确实会觉得安全一些。

所以我明白纳奇拉比福佑更担心忘记往事。她是个艺术家,她画了一本接一本的家人和朋友的速写。她也会画一些喜欢的服装造型、家和学校的图,还有市公园里的小秋千,她第一次接吻的地方。她一遍又一遍反复地画,只要有细节记不清或是出错了,就会恐慌。

还有扎拉那个小婊子,你听听福佑给她起的这个外号,就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了。福佑一般对于别人胡扯都是零容忍,逮到就要骂。扎拉大脑的默认设置就是刻薄。我蛮欣赏她有自己的见解,但她非得整出幺蛾子,打碎别人赖以存活的幻想。纳奇拉之类的女孩坚信,只要自己没忘记以前的生活,早晚还是会有再见到的一天。我每个星期都得给她俩拉架,经常是把扎拉拖到溪边,塞进水里,等她冷静了再从水里拎出来。她算不上是我的朋友,但只要她不说话,我还是喜欢她。她和我一样,喜欢看书。

格莱妮丝不停地跑,绕着走廊无数遍地跑,花匠只好让洛兰给她双份吃的。拉文纳等少数几个人有MP3和小音箱,她可以接连跳几个小时的舞,跳芭蕾、嘻哈、华尔兹、不穿鞋的踢踏舞,跳她多年来学过的所有舞种。碰到你正好从她身边路过,她还会抓起你的手,拉着你一起跳。海莉喜欢给大家编头发,她能把每个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皮娅看什么都要弄个清楚,玛兰卡做的十字绣美极了。玛兰卡有一把小小的但非常锋利的刺绣剪刀,花匠要她用丝带把剪刀套在脖子上,这样别人就没办法拿剪刀伤人了。艾达拉会写故事,埃莱妮会画画,有时艾达拉会让埃莱妮或纳奇拉帮她画插图。

还有赛维特。赛维特……就是赛维特。

她很难懂。

她的问题不光是冷漠,她确实冷漠,也不光是安静,她确实安静。她的问题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她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她是利昂奈特最后一个带的女孩。利昂奈特跟我说最后这个不用我帮了,因为赛维特那么奇怪,利昂奈特和我都无法预料我会跟她怎么相处。所以我第一次见到她已经是她翅膀文好的时候。她在溪边四仰八叉地趴着,脸埋在泥土里,利昂奈特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干嘛呢?”我问。

她看都不看我,浅棕色的头发差不多一半都埋在泥土里。“水里的死法多了,不光只有被淹死一种,还有喝水喝到撑死,或者不喝水让自己渴死。”

我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利昂奈特。“她真是来寻短见的?”

“我看不是吧。”

一般情况下,应该的确不是。后来我们才明白她就是那样的人。赛维特认得出吃了会毒死人的花,但她不会吃。她知道一千种死法,还会对玻璃柜里的女孩着迷,她去看那些女孩的次数都快赶上花匠了,她的这种痴迷我们一点都不想搞清楚是为什么。

赛维特是个怪丫头。说实话,我没怎么跟她相处过,而她看起来也没被注意过,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但是我们大多数都互相认识。就算我们不分享各自过去的经历,在一起也会很亲密。不管好坏——虽然几乎总是坏情况——我们都是蝴蝶。这一共同点是无法改变的。

“你们还会互相哀悼。”不是疑问句。

她动了一下嘴角,不是微笑,也算不上做鬼脸,只能算是象征性地答话。“一直都会,不用等到有人出现在玻璃柜里。你每天都会为她们哀悼,她们也会哀悼你,因为我们每天都在死亡的边缘。”

“戴斯蒙德会亲近其他女孩吗?”

“是,也不是。他会及时赶到。就是……”她犹豫了,目光在维克多和自己受伤的双手间来回看了几次,然后叹了一口气,双手从桌子上拿下去,合起来放在膝盖上。“嗯,你要明白,这事很复杂。”

他点点头。“他爸爸怎么看?”

西蒙娜被摆进玻璃柜的第二天——墙还没升起来,我们没看到——花匠把我带到他的套间,一起吃烛光晚餐。我没问过他,但我大概推测得出,我是唯一一个他带进这个套间的蝴蝶。这大概算是一种殊荣吧,但我只感到不安。吃饭时就是随便聊聊,他不提西蒙娜,我也不问,因为不想知道最坏的结果。在这里,唯一的秘密是他会怎么杀死我们。

甜品吃完了,他让我找个地方坐下,喝刚打开的香槟,在他洗澡的时候好放松一下。我没坐在长沙发上,而坐到了活动长椅上,把脚蹬放下来,用长裙盖住脚。我穿这身长裙去参加颁奖典礼都行,真好奇他在这花园和我们身上到底花了多少钱。他用一个老式留声机放了什么古典音乐,我就闭上眼,把头埋在厚厚的靠垫里。

厚厚的地毯掩住了他的脚步声,但我还是能听到他回来的动静。他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只是看着。我知道他有时候会喜欢来看我们睡觉,但在我醒着的时候看我,感觉说不出地诡异和恶心。

“戴斯蒙德那天惹你了吗?”

我猛地睁开眼,他看我睁开眼,以为是示意他坐到椅子扶手上。“惹我?”

“我那天检查录像的时候看到你推开他。他跟着你进了山洞,但是那里面没摄像头。他惹你或者伤你了吗?”

“哦,没有。”

“玛雅。”

我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不知道是为了他还是为我自己。“我当时很烦,没错,但是我烦不是因为戴斯蒙德。我的恐慌症发作了。以前从来没有这一症状,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刚到时,我还误会了他。后来是他帮了我。”

“恐慌症?发作了?”

“算起来这一年半里,这次发作算是最严重的一次了,不过也没什么特别让人担心的,不是吗?”

他对着我笑了,笑容温暖又真诚。“他还帮了你?”

“对,还陪着我,一直等到我静下来。”

他陪了我一整夜,听到两扇门打开的声音时他没动,听到他爸爸带着哭哭啼啼的西蒙娜走过走廊的时候他也没动。有时候花匠喜欢对一个女孩做完最后一炮再杀她。我猜想在女孩的房间做比在那些密室里要好些吧。戴斯一直陪着我到天亮,墙升起来,门打开了,女孩们陆陆续续进了花园,一起为她心痛,哀悼亲人的逝去,这种痛他不懂,因为他不明白她已经或者马上要死了。也许他觉得她只是被踢出去了?或者被带去打胎了?

“我小儿子有难懂的一面。”

“也就是说你读不懂他对我们的反应。”

他笑了,点点头,滑下来跟我一起坐在椅子上,一手环抱着我的肩,把我的头按向他胸口,恍惚间我们像一对看电影的普通情侣一样靠在一起。

区别是,如果我们是普通情侣,我就不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了。

跟托弗在一起的时候我绝没这样过,我们压倒在詹森或是桶哥身上的时候,或是与其他一起打工的男孩接触的时候都不会。和花匠亲近的感觉,就和他刻在我们后背上的幻影一样,是不真实的。

“他不喜欢跟我谈论这件事。”

“大概觉得我们像是个后宫,我猜一般的年轻男孩都不会心平气和地跟自己的父亲讨论后宫的事吧。向父母询问接近别人的建议,或是第一次约会要做什么,大概都没问题,但是跟性相关的,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大概都是禁忌的话题。”

他听了只是笑,然后转过头来亲我,再一次提醒了我们并不普通的普通关系。我突然想到,也许可以到他那见鬼的厨房里找把刀,然后一刀捅穿他的心脏。当时当地我就可以杀了他,可是转念想到艾弗里可能会继承花园,这个想法就无疾而终了。

“我刚给艾弗里介绍花园的时候,他特别兴奋。我们不管什么时候单独待在一起,他就要聊起这里。或许父亲不需要了解儿子的方方面面,但我看戴斯蒙德除了四处转转什么也没做。”

“你会觉得失望吗?”我不冷不热地问。

“只是觉得困惑。”他的手从我的胳膊游走到脖子后面,拉开了裙子的吊带。黑色的丝绸布料在他手指下听话地松开了,顺滑地从锁骨滑到腰际,露出了我的胸部。他轻轻地摸上一个乳头,说:“他是个健康的年轻男性,周围美女如云,我知道他破处了,但他还没能好好地利用机会。”

“也许他还在适应。”

“大概吧。又或者他对这些众多机会不感兴趣。”他轻轻地把我抬起,换坐到我下面,这样他摸起胸来更顺手了,然后又把我的裙子推到大腿上面。“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找你,就算找不到也是。”

“很明显,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我干巴巴地说,他咯咯地笑起来。

“也是,我明白为什么他要问你问题了。如果他像我这样来找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我想,不管跟你还是跟艾弗里一起,我们不过都是按要求做事,难道不是?”

“也就是说你会让他碰你?”他低下头,唇在我胸前蹭得痒痒的。“你会跟他共享这种快乐?”

戴斯蒙德和他父亲不一样。

但他是他的儿子。

“你不告诉我怎么做,我就只能照着别人说的做。”

他吼了一句,一把扯掉我的裙子,扔在椅子旁的一个墨池中,口手并用,弄得我的身子也背叛了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遍又一遍念我的名字,一个是刺耳的叫声,一个是无声的回应。

某些特质——某些无形的东西,具有双重生命……有一种双重的静——大海和海岸——肉体与灵魂。独自住在偏僻的地方。

他那晚一次又一次地折磨我,在椅子上、在地毯上、在宽敞的床上,我把所有读过的书都背了一遍,甚至还背了饮料单子上写的品种名。夜还很长,可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继续背诵,我感觉有一股毒液浸入到我的灵魂。我早已习惯了任凭花匠恶心地摆布我,但我永远无法接受甚至深觉恶心的一件事是,他相信他爱我。

最后他陪着我回到我的房间,他坐在我狭窄的床上,用毯子裹住我的身体,把我脸上的头发撸掉,然后长时间地吻我。“我希望戴斯蒙德来了后能明白你是个多么棒的女人。”他对着我的嘴轻轻地说。“你会对他很好的。”

等他走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去洗了个澡,身体被抓得遍体通红,因为我想洗去身上被他碰过的痕迹。福佑发现我洗澡,这次出乎意料地一声不吭,默默地帮我把身上最后的肥皂和护发素冲掉,并关上水龙头。我擦干身体的时候,她帮着擦干了我的头发,头发用梳子梳顺了,在脑后整齐地编个了辫子,我们在毯子下相拥而睡。

我第一次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想着跳。

我第一次感受到,在这了无希望的生命里,逃出花园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在这一年半里,眼睁睁看着这座监狱渗透进我的身体,我时刻能感觉到针头戳进皮肤时的那种痛。如果说我从未有过期待,那我也就不会失望,但我每次回忆起过去,都会痛得窒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听到戴斯蒙德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他的声音提醒着我要保持呼吸,所以就连福佑,虽然发现在我身上发生了别人无法想象的事情,也发现不了我心里他妈的有多么害怕。

声音充斥恐惧,垂下双翼,直到它们拖曳于尘土——她痛苦地啜泣,她垂下白羽,直到它们拖曳于尘土——直到它们凄怆地拖曳于尘土。

但是我的翅膀不能动,我也无法飞,我甚至不能哭。

我剩下的只有恐惧、痛苦和悲伤。

维克多走出房间,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伊芙从观察室出来,走到大厅,递给维克多两瓶水。“拉米雷兹那边来消息了,”她汇报说,“状况好点的女孩都稳定一些了,但她们提出要先见玛雅,再回答拉米雷兹的提问。金斯利议员也开始向拉米雷兹施压,要见玛雅。”

“妈的。”他挠了挠脸。“拉米雷兹能再拖住她,让她在医院里多待一会儿吗?”

“大概能再拖一会儿吧,她正在议员和她女儿之间周旋着,还有许多事要忙的,估计能拖几个小时。”

“行,谢谢。埃迪森回来了也跟他说一声。”

“好的。”

他觉得政客和儿童福利机构没什么区别,虽然有利用价值,但始终烦人。

他回到审讯室,递给英纳拉一瓶水。

她点点头接过水,手上割破的地方刚长出肉芽,她便用牙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瓶子已经空了一半。她紧闭双眼,一只手指摸着桌子上的纹路,趁他们还没问问题,她想调整一下自己。

他看着她的动作,突然明白,看似她的手指是在随意动着,实际画出的是蝴蝶翅膀。刹那间,他的心揪成了一团。她的手指还在不停地画着,像是在提醒自己,她为什么来这里。他终于说话了:“为了保护你,我耗尽了所有时间。”

她只是望着他。

“权贵们只想窥探发生了什么,对你,他们不会像我这么有耐心,英纳拉,我一直很有耐心的。”

“我知道。”

“别绕圈子了,跟我说说事情的真相吧。”

有一段时间,花匠对他的小儿子很无奈,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戴斯蒙德常到花园来,除了帮忙,他不会碰她们。

他还带了他的课本来花园。

那几天,我跟刚来的女孩子在一起,她是位日裔,情感细腻。晚上她睡着了,就让丹妮拉陪着,我则到崖石上坐会儿,继续我天马行空的幻想。戴斯蒙德常常过来和我坐在一起,开始我们坐着,谁也不说话,各自读着书。跟他坐在一起,我丝毫没有胁迫感,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这种感觉算不上是完全安全的感觉,但起码不是受到威胁的感觉。有时候,我们也会谈论他学习的事,但从不会提起花园,也不会提起他父亲。

我恨他,因为他拒绝认清现实,但是我没表露出我的情绪。花匠永远不会让我们走,而试图说服艾弗里又太危险了。我不确定戴斯蒙德能否带给我希望,但他是我唯一能寄予希望的人,唯一能带给我一缕希望的人。

我想活下去,也想让其他女孩活下去。我第一次产生了逃跑的想法,我要让蝴蝶逃跑的传说变成现实。我想要相信,我的结局不至于进入玻璃柜,或是消失在河边。

然后,有一天晚上,戴斯蒙德带来了他的小提琴。

花匠以前告诉过我,说他是个音乐家,我也见过他的手指灵活地在书上默弹和弦的样子。他思考的时候,手指都会在石头、膝头或是其他只要是平面的东西上习惯性地弹起来。仿佛把思维转化成音乐,可以帮助他思考一样。

我当时趴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放着一本书和一只苹果,看着下面主花园里的三个女孩子。她们在齐脖深的小水塘里,互相攒足劲儿地泼水玩儿,我知道感应器肯定早已给花匠发过警报了,通知他有人在水里,但她们只要继续玩着,他就知道水里没有危险,然后再去监视其他人。不过,那天晚上,他不在花园里——我陪新来的女孩文身后,在回房间的路上,听见他提起晚上要跟妻子一起参加什么慈善活动——但是我敢肯定他只要想监视我们,就肯定能监视到我们。埃莱妮和伊瑟拉分别已经到花园三年和四年了,她们大概不会再犯傻了,但是艾拉达来花园的时间大概只比我早两个月左右。她通常表现得都不错,但时不时的,会陷入一阵阵的抑郁中,几乎什么都干不了。她这种症状在医学上是有据可查的,我都很惊讶她不用药而发病的频率并没增加,但是我们尽力避免让她独自一人经历这些小插曲。当时她刚刚发过一次病,情绪还不稳定。

戴斯蒙德沿着小路走上来,手里拿着他的提琴盒,走到石头旁,他停下来。“嗨。”

“哈。”我回答道。

正常的行为在花园却是异数。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提琴盒。如果让他给我拉一曲,会不会像是奉承他?或者会不会让他觉得我欠他一个人情了?我在读懂花匠和艾弗里方面很在行,但要搞明白戴斯蒙德就难多了。他不像他爸爸,也不像他哥哥,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

我善于躲人,但不擅长操控别人。这是个新领域。

“给我演奏一曲?”我最后还是向他开口了。

“你不介意吗?我明天有个提琴考级,我不想吵醒母亲。我本来想在外面练的,但,呃……”他的声音顿了顿。

我没看他。雨滴打在玻璃上,好想念被雨淋到的感觉啊。

公寓里演奏音乐的声音几乎不断。凯瑟琳喜欢古典音乐,惠特妮喜欢瑞典饶舌,内奥米喜欢蓝草音乐,安珀喜欢乡村音乐,这些都加一块儿,我们就有了人类思维能想到的最折中的音乐体验了。花园里的这些姑娘有的房间里有无线电,有的有播放器,但是大多数人都不再听音乐了。

我把书合上,坐起来,看着戴斯蒙德用松香擦琴弦,又舒展了他的手指。我入迷地看着他做演奏前的热身小动作,但当他真的把琴弓放在弦上正式摆出准备演奏的姿势,我才真的理解了,为什么他父亲要叫他音乐家。

他不止在演奏。我虽不是专家,却也看得出他技巧高超,甚至能听出他琴弦上流出的音符是在哭泣还是在大笑。他演奏的每个乐章都浸透着情绪。水塘里的三个人也不再相互泼水了,她们静静地浮在水中,听着音乐。我闭上眼,让音乐包围着我。

有时候,凯瑟琳和我在凌晨三四点钟下班后,会在防火梯或屋顶上坐会儿,听其中一位邻居在屋顶练小提琴的琴声。有时候他压指不利索,又或者弓拉得跟不上调,可是坐在半黑的夜里,那就是这个城市距离真实的夜晚最近的时候,小提琴就像是他的情人。他似乎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听众,全神贯注地聚焦在乐器和传出的乐音上。这大概是我和凯瑟琳天天一起做的唯一一件事了。即使我们不上夜班,我们也会起来到外面听那个男孩演奏。

戴斯蒙德比他更好。

一首又一首乐曲连续不断地流淌出来,最后他放下琴弓的时候,绕梁的音符还回响在我耳边。

“我觉得你明天过级一定没问题。”我小声说。

“谢谢。”他检查了一下小提琴,轻轻地抱着,收拾好了再放进天鹅绒衬里的提琴盒里。“我小时候,曾经想做一个专业的音乐家。”

“曾经?”

“我爸爸带我到纽约去,让我跟一个专业小提琴家一起生活了几天,看看小提琴手的工作和生活。我恨那种生活,感觉……嗯,我觉得是没有灵魂的生活。当时觉得我将会以此为生似的,于是慢慢的我开始痛恨音乐。当我跟爸爸说我想做其他的工作,但这工作得让我还能爱着音乐。他说他为我骄傲。”

“他似乎经常引你为傲。”我嘟囔说,他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他跟你说过我?”

“说了一点。”

“呃……”

“你是他儿子。他爱你。”

“是,不过……”

“不过?”

“不过,你不会觉得有点奇怪吗?他跟自己的俘虏说自己儿子的事?”

我没跟他说他爸爸跟我说过的他的所有事。“比他有俘虏这件事还要奇怪吗?”

“没错。”

你看,他最终还是能承认俘虏这件事,却不能试着改变这个现实。

连接瀑布和池塘的溪流只有大概三英尺深,但埃莱妮却设法一直游到石头跟前才站起身。“玛雅,我们要进去了。你要带什么吗?”

“没什么,谢啦。”

戴斯蒙德摇摇头。“有时候你像个舍监一样。”

“好一个变相的小型妇女联合会。”

“你恨我吗?”

“你说什么?恨你?就因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

“我开始明白了,你有多恨我,”他平静地说道。他坐在我身边,垂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在一节弗洛伊德和荣格的课上,有一个女孩的肩膀上也文着一只蝴蝶。那个文身很丑,不好看,是那种像蝴蝶的小仙女图案,她的脸长得像个融化的娃娃。那天她穿着抹胸裙,所以被我看到了,然后一直到下课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你的蝶翼,你身上的蝶翼好美。那双蝶翼令人恐惧,但也美得惊人。”

“我们也差不多是这么看的。”我不咸不淡地说,好奇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自打看到了那双翅膀,不知道我还能否把你忘掉。”

哦。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不过,他跟他父亲不同,耻于承认这一事实。

“在另一节课上,大家谈论收藏者的故事,我就想起了我父亲说的他父亲收藏蝴蝶的故事。我想起了我父亲跟我说过的话,然后突然又想起了你说过的话,还有你指着墨水和伤疤的样子,那样子看起来比大多数衣冠楚楚的人都高贵。连续几个星期,我都做着这些……这些梦,醒来的时候,浑身流汗,很累,不知道这些梦究竟是噩梦还是什么。”他把搭在脸上的头发缕到脑后,然后顺势用那只手钩在颈后。“我想肯定地说,我不会是那种人,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也许你不是。”我冲着他斜看过来的眼神耸了耸肩。“应付这种事确实麻烦,但也不意味着你就要自己撑过去。”

“我还是要应付。”

“有对错不代表就有简单的选择。”

“你为什么不恨我?”

过去几周我一直在想,想了很多,但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了答案。“也许你和我们一样,被困住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我确实有点儿恨他,跟恨他父和他哥哥一样,但又不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电光火石间,我想要弄清楚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他有一双跟他父亲一样的眼睛,却比花匠有自我意识多了。花匠陷在自己的幻想中不愿走出来。戴斯蒙德最终直面了惨烈的事实,或者至少开始面对。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但他不会掩饰,也不会美化这些已经发生的事。

“你为什么不试着逃跑?”

“在我之前,有女孩就试过。”

“逃掉了?”

“试过了。”

他皱起了眉头。

“从这个地方出去只有一扇门,而且总是加密码锁住的。不管出去还是进来都要按密码。维护工人进来的时候,房间都会变成隔音的。我们可以使劲儿地喊啊敲啊,可是没人会听到。我们可以在墙落下的时候待在外面,十年前就有人试过,但什么都没改变,只是她再没出现过。”

随后不久她就会出现在树脂浇筑的玻璃柜里,但是戴斯蒙德还没见过那些蝴蝶。他似乎忘记了他父亲说过的话,即在我们死后留住我们。“我不知道是你父亲雇的人都没好奇心呢,还是他让一切都看起来平淡无奇,但没人来救过我们。就算是有人来了,我们也害怕。”

“害怕自由吗?”

“害怕假如我们出去了,又将会怎样。”我抬头看了看玻璃窗外的夜色。“说实话,只要他觉得有必要,他弹指间就能把我们都杀了。而且假如谁逃跑却以失败告终,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因此把我们都杀了呢?”

或许那个逃跑失败的和我会没命。因为他会觉得她们什么都跟我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有这样的计划呢?

“对不起。”

在这样的情形里说这种话,太蠢了。

我摇摇头。“我很抱歉你来了这里。”

他又看了我一眼,表情既不是受伤,也不是逗乐,介于两者之间。一分钟后,他问:“只是抱歉?”

月光下,我看了看他的脸。我有两次恐惧症发作,他都帮我度过去了,虽然他以为他只帮了我一次忙。他父兄不敏感的地方,他恰恰很敏感,他想做个好人,做些好事,却不知怎么做。“不,”我最后还是说。“不完全是。”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想如果我能想出办法,引导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就好了。

“你是个很复杂的人。”

“那你就是复杂体。”

他笑起来,向我伸出手,手心朝上,我毫不迟疑地伸出手去,我们十指相扣。我靠近他,头放在他肩上,这沉默令人舒畅。隐隐约约的,他让我想起了托弗,当时情绪很复杂,但就在那么一会儿的工夫里,我想象着这个男孩不是花匠的儿子,只是我的朋友。

我就这么睡着了,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我的眼睛时,我才慢慢坐起来,发现我们俩昨晚就那么依偎在一起,他的手放在我臀部,另一只胳膊垫在我的脸颊下。新来的女孩要过几个小时才能醒,但戴斯蒙德要去上课了,他还要参加小提琴考级,而他还没排练呢。

犹豫中,我伸出手拨了拨他前额上的一缕深色的碎发。他顺着我的手动了动,我忍不住笑了。“醒醒。”

“不要。”他嘟囔说,抓住我的手挡住眼睛。

“你还有课。”

“逃了。”

“你还要考级。”

“嗯,考级。”

“你下周还有期末考。”

他叹着气,然后咧嘴大哈欠,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把睡意从眼中抹去。“你真是霸道,但是醒来见到你真好。”

我转过脸去,因为不知道自己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他的指尖——长着薄薄的茧,是琴弦磨的——摸到我的下巴,又把我的脸转过来,只见脸上一个轻柔的微笑。

他身体向前倾,到一半时停住了,又坐了回去。我主动迎上去,缩短了我们间的距离,我感到他的嘴唇软软地压在我的嘴唇上,然后轻轻地又一个吻印在我的下巴上,最后他捧住我的脸,深深地吻了我,吻得我满脸湿漉漉的。我早已不再真真切切地去吻一个人了,如果不算被别人强吻的话。花匠觉得他儿子可能会爱我,我觉得他的猜测可能是对的。我还觉得爱情或许会证明,儿子不会有他爸爸那样的动机。我希望如此。

戴斯蒙德离开的时候,他在我脸上啄了一口。“我下课后能来看你吗?”

我点点头,无言中我的生活已经到了一个完全崭新的混乱阶段。

“花匠对此觉得开心吗?”

“实际上他是开心的。我是说,我肯定他能因此获益——毕竟,如果戴斯蒙德在情感上对我们中的一个或是几个产生了兴趣,他在我们身上做的这些事被揭发的风险就会小一些。这是一方面的原因,但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他真得喜欢看到他儿子高兴的样子。”

维克多叹气说:“我还以为这个故事不会再扭曲了。”

“总能变得更扭曲的。”她微笑地说道,但是他知道不能相信那抹微笑。那绝不是一个好的微笑,不是一个应该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脸上可以轻易看到的表情。“这就是人生啊,对吧?”

“不对,”维克多轻轻说。“这不是。或者说不应该是这样。”

“但那不是一回事。是和应该完全是两码事。”

他开始想埃迪森可能不会回来了。

他不会责怪他。

如果这是她承认的扭曲,那她还藏住的事会有多么糟?

“期末考后发生了什么变数?”

夏天的时候,要不是需要在晌午时分在外围花园陪他父母散步一个多小时,他会在花园里待得更久。如果他早上来,就会待在崖顶,或者图书馆里,给我留出和其他女孩单独交谈的机会。丹妮拉已经取代利昂奈特成为协调女孩之间关系的中间人,她还逐步承担起晚上照顾新来女孩的工作。

其实晚上也没什么活儿要干,因为她们都在昏迷中,但还是要看着。我还是很感激她能让我有自己独处的时间。

虽然丹妮拉的脸颊和前额上都有翅膀文身,但我明智地选择信任她。她的那对红点紫翅蝶,深色的底色衬着多彩明亮的斑点,我也渐渐看习惯了。不能说很适合她,感觉没有我背后的图案那么适合我,但是她和翅膀已经融为一体,而且她也慢慢有经验了。她和玛兰卡是最后两个在脸上文翅膀的女孩,现在她们俩还规劝其他人,不要像她们那样奉承花匠。还是会有一些女孩比较谄媚,但没到过火的程度。

我早上先跟几个女孩谈了心,一有新女孩清醒的迹象她就跟我换班。丹妮拉尽量避免跟新女孩见面,等到她们或多或少适应的时候才会露脸,其他脸上有翅膀的女孩也是这样。

文身的第一阶段过去后,即便花匠在给她文身的时候,我都会在房间里陪新女孩。她很讨厌针头,但如果我读书给她听——还让她捏我可怜的亲亲小手——她就能坚持躺着不动。应她的要求我才去陪同的,花匠从没要求过,不过我觉得他对这种安排也挺满意的。我大声读《基督山伯爵》的时候还在想,这算不算一种讽刺,我看着那只蝴蝶的冰蓝色翅膀慢慢在她白瓷般的肌肤上展开,中间勾勒了一些银白色的脉和边缘线,前翅顶端还有细细的蓝色带点缀。

福佑给我带午饭的时候还拿了个冰袋,放在我最近一直淤紫的手上。

只要戴斯蒙德在花园里,花匠就不会碰我,儿子对我感兴趣,惹得他老子也挺兴奋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最喜欢我——说实话,我觉得她们很是松了一口气——从他开始两三天来一次,然后每天都来一次的频率就判断得出。

当然了,他也不会放过其他姑娘,但他和任何其他姑娘在一块儿的时候是不在乎他儿子在不在园子里。艾弗里也在,不过他的游戏间被拆掉了,他父亲又是那么宠着戴斯蒙德,所以他的獠牙也被拔得差不多了。再说花匠总拿弟弟做示范,看着他们这么对我们,艾弗里再想搞那一套也没那么容易了。

我痛恨午饭的时间,而且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因为每一天,等戴斯蒙德去跟他母亲吃午饭以及饭后散步的时候,花匠都会来找我发泄,他会兴奋得连手都抖起来。我开始在我自己的房间吃午饭,因为这样就不用忍受吃饭时听到他大声的召唤声,也不会在说着话的时候被他叫过去,忍受当着众人的面被羞辱的耻辱感。花匠知道戴斯蒙德只是亲了我,而他想到他对我做的那些事,就兴奋地快射出来了。

还有我的老天,我一想到他搜遍所有监控镜头看我和他儿子在一起的画面,脑子就要炸了。

至少他过来看我的时间还是有限制的,因为他得在一点三刻的时候在家里陪妻子,与她一起散步。他一家几口在外面的温室广场里闲逛的时候,我总是陪在一位新的名字叫特蕾莎的女孩旁边。她刚17岁,父母都是法官,进来之后基本没大声讲过话,说话声音像蚊子叫。如果她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那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比如让我在花匠给她文身的时候读书什么的。我们谈论音乐的时候,她有时也会参加进来。我们知道她会弹钢琴,想成为钢琴家。她和拉文纳一聊起芭蕾舞音乐,可以连续聊上几个小时。她观察力敏锐,稍有暗流涌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所以也懂得,并会用一些预防措施保护自己,比如她第一周刚来,还没看到玻璃柜,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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