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她,我还请花匠给她备了一台琴,让她能借此聊以慰藉。
他把一间空房间的床撤掉,装了一台美丽的乐器——立式钢琴,整面墙也用橱柜装满了乐谱。她除了吃饭、睡觉、应付花匠——很频繁,因为她是新人——就待在那间房里,不弹到手抽筋是不会停下歇一会的。
有一天下午,戴斯蒙德在走廊里见到我,靠着花园的边墙,歪着头听着。“如果有人崩溃了怎么办?”他轻轻地问。
“怎么崩溃?”
他冲着门口的方向点点头。“你从乐声里能听出来。她整个人在不断瓦解。她的琴音里有突变,不断换拍,还使劲叩击琴键……也许她没说,但是不代表她适应了。”
不要忘了他是学心理学的。
“她要么崩溃,要么挺住。我能做的也很有限。”
“但是如果她真的挺不住了会怎样?”
“你知道会怎样。你只是不愿意面对而已。”他从没问过为什么西蒙娜再没回来。特蕾莎的到来一开始让他错愕,但紧接着他就明显地克制自己不去多想这件事。
戴斯蒙德的脸变得煞白,点头表示他明白了,然后赶快换了话题。如果你不去看不好的事,它就看不到你,对吧?“福佑在岩石上摊了一堆东西,她说要是我胆敢坐到任何陶艺上面,她就要打断我的鼻梁。”
“她做了什么?”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她还在软化陶泥。”
花园里的夏日午后热得能把人蒸熟,太阳透过玻璃把里面照成了大烤箱。大多数女孩都泡在水里或是躲在凉荫下避暑,要么在自己房间里享受从通风口进来的稍微有点凉意的风。要是福佑在做什么东西,我就不想去打扰她,更何况她要做的话一定是待在花园里最热的地方,所以我拉着戴斯蒙德的手,带他进到中庭里。在后面的角落会更凉快一些,因为崖边基石是紧挨着中庭的玻璃的,太阳晒不到。
我转到了自己的房间,戴斯蒙利立刻研究起我床头小架上的东西来。他碰了碰旋转木马,让它转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你不像是个喜欢旋转木马的人。”他说着转过头来看我。
“确实不喜欢。”
“那为什么——”
“有人喜欢。”
他又看了看旋转木马,什么也没说。一旦问多了,就难免会问到他竭力逃避的事上。
最后他喃喃道:“我们送出的礼物能说明很多事,跟我们收到和保存的礼物一样有意义。”他摸了摸哀伤小龙嘴上的口套,现在它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睡衣的小泰迪熊跟它作伴。“是这些东西重要呢,还是那些人重要?”
“我以为夏天的课都结束了呢。”
他露出了羞怯的笑容。“习惯了?”
“是。”
我的房间从那天起就有了小变化。我的床单是深玫红色的,毯子是亮眼的饱和紫色,一堆枕头是淡黄褐色。马桶和淋浴都用同样褐色的浴帘掩着,墙边挂着玫红和紫色的绳子,想拉起帘子也很方便。墙边立着两个小书柜,里面放的书不是从图书馆拿来的,而是花匠专门送给我的,书柜上还散落着一些小玩意儿,最重要的东西——或者说我最上心的东西——都放在床头的架子上。
除了那些小玩意儿,房间里的东西基本代表不了我的喜好,因为都不是我选的。就算是那些小东西,其实也说明不了什么。艾薇塔给我在小石头上画过一次菊花,但那只能说明她个性开朗阳光,不是我的什么特点。我留着它只能说明她对我很重要。
还有一个东西最能提醒我,此地绝不是我个人的领地: 门上的那个闪着红灯的摄像机。
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看着他弯腰看书脊上的字。“这里面有多少是我父亲选的?”
“大概一半吧。”
“《卡拉马佐夫兄弟》也是?”
“不,那本是我选的。”
“真的?”他转过脸笑着问我,“信息量很大吧?”
“刚读是这样。讨论的话题还挺有趣的。”
我跟扎拉讨论过很多书,但没聊过经典。倒是跟内奥米讨论过,剖析那些作品,两个人能辩好几天,甚至好几周,最后还是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再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让我脑海里的内奥米又活了起来,这种方式比直接回忆她和纽约的那几位要来得轻松些。公寓里的每个女孩都在我的书柜里有一本对应的书。这要比纳奇拉的画和福佑的泥人隐晦得多,但是效果一样。
他检阅完书,走到床边,双手插着兜,“为什么我看到你喜欢不同层次的书一点也不惊讶?”
“你可以坐床上,没事。”
“我,呃……这是你的房间,”他局促不安地说,“我不想放肆。”
“你可以坐床上,没事。”
这回他笑了,直接用脚脱了鞋,挨着我坐在了毯子上。在第一次接吻之后我们还亲过几次,每次都很短暂但让人无法抗拒。他父亲,还有他哥哥——比他父亲略微好一点,每次看到我们可能更亲密的时候,就会过来打断我们,每当那时我也说不清楚,我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说实话,牵扯到戴斯蒙德的任何事我都说不清楚。
我们聊了一些他朋友和学校里的事,但就连这些事有时也聊得不顺。我被封闭在花园里太久了,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简直是超现实,像是什么真假参半的传说故事一样。最后,到了晚饭时间,他也该回家了,不然他母亲也会起疑他这段时间都跑哪儿去了。我们手拉着手走到中庭里。如果我陪他走到入口,他会不会把我送走了再去摁密码?我有点好奇他父亲有没有给他灌输这种预防手法。如果我硬闯出门,他会不会心软放我走?
我又能不能在其他女孩出事之前把警察带到这里来呢?
如果我没那么专注地想着“门”的事,是会立刻注意到,此时外面安静得有点怪,可我却是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我们刚才走过走廊时应该听到钢琴声的。我赶紧撒开他的手,也顾不上他会追过来,直接跑到音乐房。一想到我有可能看到的画面,心都要凉了。
特蕾莎还活着,没受伤。
但是崩溃了。
她坐在琴凳上,姿势标准完美,连手也端正地摆在琴键上,弓得刚刚好。她看起来就像是随时都可能弹起来一样。
但是她的脸上,泪珠静静地滴落,眼神空洞,灵魂像是被凭空抽掉了。有时候,人就在眨眼的瞬间,就在心跳的间隙,本来好好的一个人就变成了另一个陌生人。
我叉开腿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她还是直直地盯着面前的虚空,但是身子在抖。“如果你能恢复的话,尽量试试看。”我在她耳朵边说道。“我知道现在很糟,但是如果不回来,就什么都没了。比没了还要糟。”
“你觉得,如果我们试着做点什么,会不会是帮倒忙?”戴斯蒙德小心地问。
“做什么?”
“来,你先下来,把她扶好。”他先坐在凳子那头,然后让她放开琴键。我把特蕾莎的手拿开的时候,她既没反抗也没挣扎。戴斯蒙德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弹琴,曲子轻柔悠扬却充满了悲伤。
特蕾莎的呼吸急促起来,说明她听懂了。
我闭上眼睛,乐曲似乎揪住了我的心,泪水不自觉地流下。不是他在弹,而是乐曲从他手上倾泻而出,没一个音符是多余的,特蕾莎在我的臂弯里抖得更厉害了,然后她突然哭了出来,把脸埋在我胸口,身子不停地颤抖。戴斯蒙德继续弹,但是这时候乐曲变成了轻快空灵的,虽然不是欢快的,但也能宽慰人心。特蕾莎流着泪,但她回来了,虽然有点崩溃,而且身上的某些东西从此消失了,但同时也多了点什么。我紧紧地抱住她,在内心痛苦挣扎的一瞬间,我在问自己,是不是让她那样垮掉会对她更好。就让她死。
我们没去吃饭或没要托盘的时候,洛兰就会报告花匠。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们还在音乐房里,哄着特蕾莎弹钢琴给我们听。我注意到他来了,但是没理他,还是专心看着抖得筛糠一样的女孩。戴斯蒙德的语气轻缓,动作也放慢,直到最后,她把手重新放到键盘上,按下一个音。
戴斯蒙德按了一个低音。
特蕾莎又按一个键,他也回应,慢慢地,键音变成和弦和音阶,最后他们弹起了二重奏,很熟悉但我叫不上名字。弹完了,她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又吸了一口。
“习惯就好了。”她的声音轻到无法听清。
我刻意没看门口。“对,习惯就好。”
她点点头,用裙子擦干净脸和脖子上的泪,然后开始弹另一首曲子。“谢谢。”
我们又听她弹了几首曲子,直到花匠进了房间来找我。他勾勾手指,我收到信号,站起身来跟他走到走廊。戴斯蒙德也跟着。
戴斯蒙德救了她,但是不愿承认他是从什么地方把她救出来的。
“洛兰叫你去吃饭。”他平静地说。
“特蕾莎刚才很危险,”我回答说。“她比吃饭要重要一点。”
“她会好起来吗?”
她必须得好,不然就要进玻璃柜了。我偷看了一眼戴斯蒙德,他捏了一下我的手。“我觉得她还会有艰难的时候,不过不会像这次这么危险了。这次应该是延缓发作的惊吓反应。不过,戴斯蒙德让她又能弹琴了,这起码是个好迹象。”
“戴斯蒙德?”花匠笑了,关心变成了骄傲,他抓住儿子的肩膀。“我听到很高兴。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吗?”我咬着嘴唇,他直接对我摇了摇手指。“玛雅,我现在要真话。”
“最好的办法大概就是你这段时间先不要跟她做爱,”我叹着气说,“想跟她在一起,可以,但是现阶段让她接受性关系还是太过了。”
他看着我,眼睛眨了眨,似乎颇为震惊,但是戴斯蒙德也点了点头。
“也别让艾弗里碰她。”他说,“他总是喜欢摧毁。”
“要多久?”
“也许几周?主要还是多观察她,看她的情况了。”
花匠太在意他儿子和他眼中看到的东西了,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你这么用心地照顾她们,谢谢你,玛雅。”
我只是点头回应,因为不说话感觉更安全。
他越过我们,走进房间,特蕾莎的乐曲变得不流畅了,直到发现他只是从角落里拿了张椅子坐下听她弹琴,琴音又变得有力起来。
戴斯蒙德和我站在走廊里又听了几首曲子,担心突变又会杀回来,但她像是在开独奏会一样,琴音流畅,分毫不差。等到看起来不会再突发崩溃了,他温柔地拉起我的手走到中庭。“饿了吗?”
“还真不饿。”
换做他爸爸,会坚持让我吃,因为不吃饭不健康。换做他哥哥,也会坚持让我吃,因为看到我吃不下硬吃、反胃恶心的样子,他高兴。但是戴斯蒙德只是回答说“行”,就带我走到洞里去了。
大家都在餐厅吃饭,里面没人,我们走到湿漉漉的洞穴中心,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搂着我肩膀,把我慢慢抱紧。“他有一件事说对了,”他在我头顶说,“你确实很用心地在照顾她们。”
我学会照顾人,首先得益于以前的公寓生活,那时,索菲娅用她有点不太正常的育儿方式照顾我们所有人。其次得益于利昂奈特。索菲娅照顾她的女儿们,而利昂奈特教我怎么照顾蝴蝶。
“如果你之前一直流浪的话,要适应一个这样的地方肯定很难。虽然安全,但是没办法自由去留。”
我们以前也不是流浪儿,我们也不安全;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明白这点,玻璃柜里的女孩子都被藏起来了。
我们最后去了厨房,惶恐过后,食欲也回来了,我们正吃着香蕉和尼拉薄脆饼的时候,艾拉达冒出来说晚上会陪着特蕾莎。艾拉达的消沉表现跟我们都不一样,她之前也经历过几次,但都细心地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我亲了亲她的脸,因为不知道用什么来表达我的感谢。
丹妮拉也主动来帮忙,她像当初争取脸上的翅膀那样邀请花匠去她房间。我觉得他是明白这其中的缘故的,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很感动,因为就算不是为了他,至少也是为了特蕾莎。对其他蝴蝶的好,也就是对他好。
戴斯蒙德倒了一杯牛奶,和我一起坐在桌上,把杯子推到我们中间。“如果我要做一件很可悲的事,你能不能为了照顾我的自尊心,假装很喜欢?”
我警惕地看着他。“我也很想支持你,说能,但是在知道是什么事之后,我才能保证做到。”
他一口干了半杯牛奶。“来吧。我带你看。”
“如果我说害怕,但还是愿意去的话,算不算支持你?”
“算。”他把我抱下来,牵着手走出厨房,进了花园。天还有一点光亮,晚霞晕染了整片天空,光影在眼前慢慢转换。他弯腰护着我穿过瀑布进了山洞,然后松开我的手,“你在这里等着我。”
不到一分钟,他回来了。“闭上眼。”
每次戴斯蒙德让我做什么事的时候——更准确地说,每次我照他说的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只是服从而已。我服从花匠,服从艾弗里。
不管让我做什么事,戴斯蒙德都很细心。
瀑布盖过了他的声音,但是很快我就听到了音乐声。是我听过的曲子。索菲娅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摇”了,她每次跟女儿们见面的最后节目都是就着这首曲子跳舞,每次听到最后的音节都要流泪。戴斯蒙德拉起我的手,把一只手放在他腰上,然后站近,“睁开眼吧。”
一个iPod和音箱躺在靠近走廊的干净角落里。他冲我笑了,有点紧张,然后耸了一下一边的肩膀。“跟我跳支舞吧?”
“我从没……我不会……”我深吸了一口气,他紧张的微笑不知怎么跑到了我身上。“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我也只会华尔兹而已。”
“你还会华尔兹?”
“在我母亲的慈善晚会上学的。”
“噢。”他把我抱得更紧了,脸都贴到了他的肩膀上,他带着我一步前一步后。他一手攥着我的手按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滑到我的后腰。他开始轻轻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跟着唱。我让他领着我,头贴在他的肩膀上,掩饰着我脸上的羞涩。
弹指之间,你突然就知道从这个瞬间开始,所有一切都不一样了。人终其一生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刻。
我三岁的时候有过,那时我知道我爸爸和他家的亲戚不一样。
我六岁的时候有过,那时我坐在杀千刀的旋转木马上看着别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打车去外婆家的时候有过,外婆死的时候有过,在公寓里内奥米给我第一杯酒的时候也有过。
我在花园里醒来的时候有过,我有了新名字,想着忘掉之前所有的前尘往事的时候也有过。
现在,在这个陌生的、谜一样的男孩的臂弯里,我知道就算什么都没变,一切也变得不一样了。
或许我可以改变他、说服他、哄骗他、操控他,让我们所有人得到想要的自由——但是这一定要付出代价。
“戴斯……”
我能感到太阳穴位置上他的微笑。“嗯?”
“现在我可能有点恨你。”
他继续跳着,但是笑容慢慢消失了。“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都像皂丝麻线乱得一塌糊涂。”我慢慢地深呼吸一口,想好下面的说辞。“还因为,我的心会碎。”
“也就是说你也爱我?”
“我妈教我,这几个字一定要男人先说。”
他稍往后倾,刚好能看到我的脸。“她真这么说?”
“是。”
我觉得他看不出我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歌声结束了,自动跳转到了下一首,这首我也许应该听过的,他又退后了一点。“我在对谁说?因为你可能是玛雅,但那不是你本身。”
我摇摇头。“我不会那么想。我连做那个人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脸垮下来,可是讲真的,他是在期待什么?然后他单膝跪下来,握住我的双手,然后抬起头对着我微笑。“我爱你,玛雅,我发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我只信一半儿。
我不想因此心存愧疚。
但我确实于心有愧,所以我坐在他膝上,亲了他,他急切地热烈地想要亲我,一下子支撑不住,我们俩都倒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他大笑起来,还是不断地亲我,亲了又亲,我知道我永远也不能相信另一半话。戴斯蒙德不是好人,不管他多么想成为一个好人,只比他父亲好点是算不上什么好人的。每一天他都是把我们困在这里的帮凶,他伤害了我。
※
“那次我没背坡的诗,你肯定好奇吧。”
“不会,我肯定你那次是聚精会神的。”维克多不动声色地说。“那,是认真的?”
“谁,我还是戴斯?”
“呃,对,也就是,你妈妈说的那句话。”
“没错,真的。”
他沉思了一会儿,想要搞明白。
还是失败了。
“还想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吗?”
“想啊。”
“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因为我不能让一个弄虚作假的人做证人。”
“我不是弄虚作假的人;我是个被人精心制作又真实的人。”
他不该笑。他真的不该笑,可是他还是笑出来了,而且根本停不下来,不过他还是靠着桌子想要起码遮住一点声音。最后他抬起头的时候,她也冲着他微笑,这回是真正的微笑,他也感激地笑了,算作回应。
“真实世界要入侵了,是不是?”她温和地问,他的笑声渐渐听不见了。
“想听实话?”
“不管是让你问还是让你听,都会觉得难受,就算是你之前听过了也还是会难过。我喜欢你,维克多·汉诺威特工。你的女儿很幸运,能有你这样的爸爸。反正故事都快结束了。那么再多一会儿也没什么。”
※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花园里出现了一个变化。戴斯蒙德跟我们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已经成了常客,虽然我是他碰过的唯一一个,可他认识的却不止我一个。特蕾莎跟他聊天的次数比跟我还多,因为音乐能够突破身体的枷锁,让她暂时忘记苦难,哪怕一会儿也好。连福佑都好像喜欢戴斯蒙德,不过我不敢说是不是因为我她才喜欢他的。
慢慢地,女孩们都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舒服,是一种从来没在他父兄身上找到过的感觉,因为他从不要求她们做什么。大多数人都不再期望某一天会被解救出来,所以也没人抱怨他,说他不透露任何消息。
花匠简直欣喜若狂。
我们第一次聊到戴斯的时候,他说:“他母亲很为他骄傲。”我以为这也就是说他不为儿子骄傲,可是我现在明白了。他一直为戴斯蒙德骄傲,但是当他面对一个只知道艾弗里的女孩时,他一定要承认这个跟他一样公然沉迷于后宫俘虏的儿子的地位。既然戴斯蒙德来了,做父亲的幸福感就完满了。特蕾莎是那年夏天唯一一个崩溃的。没有发生其他任何事故,也没人过21岁生日,没有什么可以强迫我们记住我们得不到哪怕一丁点的快乐。
嗯,除了花匠和艾弗里还是可以肆意强奸人以外,没发生别的事。不过一颗老鼠屎搅馊了一锅粥。
那时花匠改变了对我的态度。戴斯蒙德跟我做过一次之后,花匠再没碰过我了。他对我像是……呃,像是对舍监的感觉。或者像是对女儿。我不喜欢洛兰,我也没有被他打入冷宫,但是不知怎的,他就把我判给戴斯蒙德了。对艾弗里,他分享一切;对戴斯蒙德,他给予一切。
乌七嘛糟的,是不是?
不过有那么一小段时间里,我很满意当时的气氛。如果我还存着一点想要劝动戴斯蒙德的心,我就不能让他只是一时迷恋我。我要让他死心塌地地爱我,愿意为我赴汤蹈火,如果他还是跟他的父兄分享我的话,说明他还没有到那个程度。
花匠还撤了我房间里的摄像机,因为戴斯要求他别用,说如果知道父亲在看他做爱的话,他会放不开手脚,还说他那样深爱着我,难道他会伤害我吗?
好吧,我不知道这父子俩的聊天是不是比刚才说的更优雅或者更男人味一点,不过福佑说的版本更可笑,惹得女孩们都笑开花了。
不过,戴斯蒙德确实是他父亲的亲生儿子。我每次想要跟他走到门口,他都很礼貌地、坚定地把我送走,不让我看他摁密码。我最终还是开口了,可是他却回复我说:“我母亲知道了就完了。”直接跟他父亲硬碰硬,那太难了,我明白。但为什么连给我们一个自救的机会都不行?“我父亲的名声,我们家族的名誉,还有我们的公司……我不能出手毁了一切。”
因为一个人的名声比一个人的生命还重要,比我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重要。
过完这个周末,秋季学期就开始了,我们在花园里办了一场音乐会。戴斯蒙德带了更好的音响来,在崖上架好,为了那天晚上,花匠还给我们所有人发鲜艳的衣服,备了大餐,妈的,回想我们那天晚上有多高兴,现在就觉得有多可悲。我们还是俘虏,是死亡的猎物,死神就在我们肩上倒数着我们的21岁,不过那天晚上还是很梦幻的。每个人都笑啊跳啊唱啊,什么也不管,花匠和戴斯蒙德也跟我们一起跳。
这些全是戴斯蒙德的主意,所以艾弗里坐在一边闷闷不乐。
结束后我们把东西都收拾干净,姑娘们也分头回自己房间了,戴斯蒙德搬了个最小的音响回到我的房间,我们跳啊,转啊,吻啊。其实,我跟戴斯亲热不是真心的,和跟他父亲亲热一样,只是他没发现我这一点而已。我从没说过爱他,但他以为我是爱他的。他觉得这就是幸福了,这就是健康又稳定的关系,是人生所系了。我常说笼子里的鸟活不长,但他要么充耳不闻,要么粉饰太平。
戴斯真的很想做好人,做好事,可我们的境况丝毫未变,也没有改变的迹象。
我们滚到床上的时候,我都快被他亲晕了,他笑得停不下来。他对我上下其手,嘴也没闲着,再加上笑着喘气,搞得我浑身痒得很。跟戴斯做爱不算亲热,但挺有趣。他逗得我痒得不行,我最后直接翻身在上摁住他,咬着嘴在他身上坐下来。他呻吟着,使劲儿顶髋,播放器循环到一个真的很煞风景的歌时,他笑出了声。我拍他肚子,他就坐起来亲昏我,然后推我躺在床尾。
那时我才看到了艾弗里,他站在走廊里,满脸嗔色,在打飞机。
我就叫起来了——这点很丢人——戴斯蒙德抬头看什么惊了我。“艾弗里!滚出去!”
“我跟你一样,有权利用她。”艾弗里怒吼着说。
“滚!出!去!”
我心里暗暗发笑,那笑里有那么一部分快撑不住了。还好,撑不住的那部分还是被愤怒和羞愧的情感压住了。我想过要不要拿个毯子遮一遮,不过艾弗里以前就见过我的裸体,戴斯蒙德嘛……嗯,他的重点部位此时没在外面。我闭上眼睛听他们俩在我头顶吵,因为我不想知道艾弗里吵架的时候手里还拿没拿着他的那根。
还因为我心里的笑快要憋不住了。
花匠进来了,因为他一定会在嘛。“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艾弗里,遮一下。”
我睁开眼,只见艾弗里提着裤子,花匠扣着衬衫纽扣。嗬,瞧瞧这一家子!除了埃莉诺。戴斯蒙德压低嗓音骂人,从我身体里出来,然后把我的裙子递给我,自己再去穿上裤子。
有时候就是这些小细节最打动人。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整座花园都能听到你们吵架的声音吗?”花匠的声音很低,很危险。
兄弟俩开始聒噪对方,但是做父亲的,打了个敏捷的手势,就打断了他俩的争吵。
“玛雅?”
“戴斯正在跟我做,艾弗里不请自来了。他站在门口自己撸呢。”
花匠听了我简单粗暴的回答,蹙了下眉,然后盯着大儿子,愤怒里慢慢渗入了震惊的恐惧。“你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他就能占有她?他从没帮你带过什么人进来,他也从没跟你出去找过目标,可是你居然把她送给他了,还他妈像个新娘似的,我连碰都碰不得?”
过了一分钟,花匠才说话。“玛雅,我们失陪一下可以吗?”
“没问题。”我很客气。因为礼貌和鄙视一样招人烦。“需要我离开吗?”
“完全不用,这是你的房间。戴斯蒙德,请跟我们一起走。艾弗里,跟上。”
我一直待在床上,等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我才穿上裙子,一溜烟穿过中庭,跑到福佑房里。她坐在地上,周围摆着一堆泥人,面前的烘焙纸上面像是进行了一场泰迪熊大屠杀。
“你急急忙忙的做什么?”
我瘫在她床上跟她讲了刚才发生的事,结果她笑得快抽风了。
“你觉得还要等多久,他才能把艾弗里完全赶走?”
“我觉得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吧。”我自己说着也觉得很遗憾。“艾弗里在这里他都管不住;出去了还怎么管得住?”
“我们反正看不到了。”
“这倒是真的。”
她递给我一个陶泥团来揉。“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怎么个私人法?”
“你爱他吗?”
我差点脱口而出问哪个他——尤其在我们刚刚说了艾弗里的事之后——但是就在我要说蠢话的前半秒,我明白了她问的是谁。我瞥了一眼闪着红灯的摄影机,从床上溜下来,跟她挤作一团。“不爱。”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你信逃脱的蝴蝶吗?”
“不信。大概,也许,可能?等一下……哦,妈的。这下都说得通了。你觉得这招管用?”
“我不知道。”我叹口气,开始揉手里的那团泥巴。“他厌恶做他父亲的儿子,可他又……有点骄傲自豪?他人生第一次开始明显感到父亲因为他而骄傲。跟这点比起来,我就什么都不是了,而且他很怕去想对和错的事。”
“如果没有花园这档子事,你可能会在图书馆或是别的什么地方遇到他,那你会爱上他吗?”
“说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爱是哪门子事。我在其他少数人身上见过,但我自己?呵呵。也许我根本就不会爱。”
“我不知道该说这是伤心的事还是顶安全的事。”
“为什么不能说两者皆是啊。”
街对面的那对夫妇爱得人心烦意乱,孩子的出生非但没有减损他们之间的爱,反而让他们更完整了。夜星的领班瑞贝卡,深爱着她丈夫——正好是吉利安的侄子——有时候看到他俩在一起我们甜得都快化了。
就算我们拿他们开玩笑,还是腻得不行。
但我每次见到这种场景的时候,就知道这绝非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会找到真爱并且相识相知相守一生的。
而我就是第一个出来承认自己是那个搞砸了的人。
“合理。坦诚。”她把我手里的泥拿走,又给了我一块,这回是亮眼的紫红色的,沾得我手上到处是一道道紫红色。“我从没认真地谢过你。”
“什么?”
“你照顾我们,”她柔声说,明亮的蓝眼睛锁定手中慢慢成型的泰迪熊。“你又不是我们的妈或是什么别的,因为真的,不管其他该死的事,爱之深责之切,你还听我们说话,还去花匠的私人房间里为我们跟他交涉什么的。”
“我们之间不用谈这些。”
“好吧。把泥给我,去洗手吧。”
我茫茫然地就按她说的去冲洗手上的紫红色印子了,洗好手回来,她又塞给我一个松石绿的泥块。我坐下的时候才真切地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有一半泰迪熊的身体部件——头、爪子、尾巴——是黑色的,另一半是白色的。有一些熊已经穿上了制服,黑色配红的,白色配蓝的。每一件制服的一半以上被同一种颜色占据,更显华丽。还有几个小熊看起来像是成对的。“你要做一副象棋?”
“再过几周就到纳奇拉的20岁生日了。”
那之后再过几周就到我18岁生日了,不过花园里面不怎么过生日。感觉过生日更像是种嘲笑,看啊,我们在庆祝距离死亡越来越近的时间。其他人看到过生日就会说:“耶!又长一岁啦!”我们过生日只会说:“妈的。又少一年。”
“这不是生日礼物,”她苦笑着说。“这是‘你的人生真他妈可怜’的致歉礼物。”
“好礼物。”
“还是在屎一样的时间点。”她把一个金色的泥球滚成一个泥条,从中间掐断,再拧成麻花,红国王的制服上就有了金色的肩辫了。“你也有点儿恨他吗?”
“何止一点儿。”
“他会向这个家庭开战的。”
“可他现在都在践踏最起码的道德和法律啊。”我叹口气,摊开掌心里软化了的泥团,她又给我一个品蓝色的泥球。我知道自己还是不要上手去捏这些小熊比较好——我捏的东西奇丑无比。“福佑,我敢跟你打包票,这件事中的所有环节我都
左思右想再三掂量过了。就算刚开始有过想法,到现在也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就顺其自然,等着看结果吧。”
“只能这样了。”
“他来了。”
脚步声传来,越来越清晰,一会儿戴斯蒙德就走进来了,一屁股坐在我身边,递给我们一人一个橙子。“这是一副象棋?”
福佑翻了个白眼,也不回话,她做泰迪熊士兵,我揉泥团,戴斯蒙德就玩儿他的iPod,移动播放器持续循环地播放着音乐。
还有那颗橙子呢?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成功剥出了一个完整的螺旋皮。
※
埃迪森终于回来了,手里拎了两个袋子,一袋装着瓶装水和苏打水,另一袋打开一看,是肉丸潜艇三明治。他递给女孩一个三明治,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她拿起袋子,盯着里面的东西。“我的小蓝龙!”
“我跟现场的技术员聊了几句;他们说你的房间就在崖边,所以没怎么被破坏。”他坐到她对面,忙着打开手里三明治的包装纸。出于礼貌,维克多假装没看到他脸上的红晕。“调查结束后,他们就会把所有东西打包好,给你送去,不过他们让我把这个先交给你。”
她打开袋子,轻轻抱着手中的小泥人,一根拇指摸着穿着睡衣的小陶泥泰迪熊,放进臂弯里。“谢谢你。”她小声说。
“你更愿意讲话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她笑了笑。
“维克,现场技术员还在搜查房子,找到照片的话他们会通知我们的。”
对话暂时打住了,每个人都安静地吃着饭,女孩要用纸巾包住受伤的手才能拿住热腾腾的三明治。饭吃好了,风卷云残的现场也打扫干净了,她拿起哀伤小龙,用手捧住。
维克多决定这回要勇敢点。“艾弗里怎么了?”
“什么意思?”
“他父亲惩罚他了吗?”
“没,他们就是促膝长谈了一下互相尊重隐私的事,还有什么蝴蝶不是可以传来传去的所有物,而是需要被珍惜保护的个体。听戴斯说,他父亲还很清楚地交待了,艾弗里不准动我一根汗毛,毕竟之前有过血淋淋的教训。唉,‘考虑到前车之鉴’,戴斯从没问过我屁股上的伤疤怎么来的。不问,就能把头埋在沙子里,什么都看不到。”
“所以一切又恢复正常了。”
“就这样了。”
“但是肯定有什么变了。”
“确实有。变化来自基莉。”
※
或者说,换个更贴切说法,变数是艾弗里,原因是基莉。
一开学,我就不怎么能见到戴斯蒙德了。大学最后一年了,他整天都在上课,不过他晚上会过来,带着课本来学习,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像帮公寓里的惠特妮、安珀、内奥米学习那样,也帮他学习。不过不喝酒。福佑也来帮忙,不过每次他出错都要笑话他。
就连答得不全对也要笑话他。
福佑真的是逮着任何机会都要捉弄他。
艾弗里看到他弟弟成了花园的一部分,心情由糟糕变得糟透了。像我说的,大多数蝴蝶都喜欢戴斯蒙德。他不过问她们的任何事,嗯,但也会问一些问题,但是回答不回答都随她们。
他有时会问她们的真名,不过花园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在临走的关头才会说出真名。不过我们跟他说了,西蒙娜以前叫做瑞秋·扬,利昂奈特以前是卡西迪·劳伦斯。说的名字都是一些我们知道提了也不会被伤害到的。
戴斯蒙德对她们不构成威胁。
另一边,艾弗里把扎拉蹂躏得不成样子,毒手尊拳,被他爸禁足了一整个月,之后还是给他下药才降住了他。扎拉那次之后连走都走不了,身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身边每时每刻都有人陪着她,帮着她料理吃饭、洗澡、上厕所这类的日常事务。
洛兰的医疗技术是过关的——虽然她完全没同情心——可还是无力回天。
感染从扎拉的臀部开始,要么送去医院,要么送进玻璃柜。
我想你准能猜到花匠选的是哪个。
他早上就跟我们说了,破天荒的头一次,让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跟她告别。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斜觑了他一眼,却瞟到他歪着嘴笑,还在我太阳穴上亲了一口。
“哪怕只是一个轻轻的拥抱和一句悄悄的耳语,也是你们最后分别之际该做的事了,如果能让扎拉——还有你们其他人——觉得宽慰一些,我很愿意为你们做一点小事。”
我道了谢,不过是因为他满心期待我说出这句话。其实我内心腹诽的是,说不准告别的时间越短越好呢,也不知拖一整天会不会更难受。
戴斯蒙德去上课前,给我们找来了个手推车,可以载着扎拉在花园里逛一逛。送过来的时候他还在笑,边笑边吻了我的脸颊,然后才去上学,福佑在旁边骂着不堪入耳的话,听得特蕾莎的脸都红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吗?”她嘴里终于放干净了,气喘吁吁地说。“他真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啊。”
“他知道扎拉生病了,还以为自己在做善事呢。”
“那——那……”
有些事是不言自明的。
那天下午,花匠和妻子在一墙之隔的外层温室里散步,而床上的扎拉满头是汗,橘红头发黏在脸上,她努力撑着坐起来。“玛雅?福佑?能推我稍微逛一下吗?”
我们在手推车里先铺了几层毯子,再在她身边放几个枕头,尽量固定住她的屁股。她断的不止这一根骨头,但这根疼得最要命。她交待我们说:“在走廊里转一圈就好。”
福佑问:“想看以后的房间?”扎拉点点头。
有些事,人是会忍不住去猜的。比如,死了以后会进哪间玻璃柜?我很清楚地知道花匠给我选了哪个: 就挨着利昂奈特,从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瀑布后的山洞。福佑觉得她会在我的另一边,我们三个会成为后代蝴蝶好奇和敬畏的狗娘养的墙里的永久三人组。
我们慢慢走过花园中庭,我在后面推车,福佑在前面控制平衡。在快到前面的入口时,扎拉让我们停下,我们从没见到这扇门打开过,这会儿门里传出一股化学制剂的味道,和空气中的金银花香气混合在一起。这个房间和文身室、洛兰的房间,还有艾弗里以前的游戏室一样,用不透明的坚固墙壁包围,固若金汤的门旁边也有一个密码板。我们不该来这儿。
我也还是没能看到戴斯输他的密码。
“你们觉得如果我问他要这个,他会同意吗?”
“要金银花?”
“不是,因为我们总是避开这里。我希望你们可以不用再看到我。”
“问吧。这个时候,最坏的答案不过是拒绝。”
“如果我要你们现在就杀了我,你们会吗?”
我盯着空荡荡的玻璃柜,不知道如何作答,因为我不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认真的。扎拉有时候心很狠,取笑别的女孩的时候可以把人弄哭,关键是她没什么幽默感。最后,我说:“我觉得我帮不上这个忙。”
福佑什么都没说。
“你们觉得会疼吗?”
“他说不疼。”
“你相信他的话?”
“不信,”我叹口气,靠在门口的植物上。“我觉得他不知道疼或不疼,只是相信那是没有痛苦的。”
“你觉得她会长什么样?”
“谁?”
“下一个蝴蝶。”她伸头转过来盯着我,棕色的眸子里闪着火焰般的光芒。“他已经很久没出去捕猎了。特蕾莎之后他就停手了。有戴斯蒙德在这里,他高兴得都忘记去找新人了。”
“也许他不会再找了。”
她哼了一声。
不过,他确实不是一直这样。有时候,死了一个女孩他也不出去捕猎。直到再死了一个才去找。有时他带回一个女孩,偶尔也会带回两个,不过我待在这里的时候没见过。想知道花匠做事的原因,那是枉费心机。
洛兰出来准备晚餐的时候,我们还在那里站着。她乍一看到我们吓了一跳,一只手瞬间抱住头,虽然她的深栗色头发有点变浅了,还掺了很多银丝,但她依旧保持着把长发盘起的习惯,因为花匠喜欢。即使他再没正眼瞧过她,也从不评论她的发型装束,可她还是那么梳头。她瞥了一眼缠着绷带的扎拉,看到她苍白得不像样子,只有脸上有两团发烧的红晕,然后看了一眼空玻璃柜。
扎拉的眼睛眯起来。“希望自己也能进去吗?洛兰。”
“我没必要在这里听你呛我。”那个女人直接回嘴。
“我知道你怎么才能进去。”
浅蓝色的眼睛里,怀疑和希望在斗争。“你知道?”
“对。奇迹般地年轻三十岁。我敢肯定他就会乐意杀了你再把你放进去的。”
洛兰用力地哼了一声,然后大步从我们面前走过,顺道还朝着扎拉的脚踝使劲掴了一下。这一掌震得她感染又骨折的屁股钻心地疼,扎拉顿时大叫了一声。福佑目送了厨子兼护士离开。“我让丹妮拉来帮你报仇。”
“为什么,你去哪儿——”我又品了品她的话。“没错。不用担心。有丹妮拉。”
大口喘着气的扎拉和我看着她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猜她要干吗?”
“我没问,也不想提前知道。”我热情地回答了她。“考虑到这件事的性质,我也不太想事后才知道。”
过了几分钟,不仅丹妮拉,还有玛兰卡也带着满脸疑惑地过来了。“我可以问一下福佑在干嘛吗?”
“不行。”我们俩异口同声。
玛兰卡一个人小声地说:“所以我不该问她为什么借了我的剪刀?”一只手还摸着脖子上本该挂着那把小刺绣剪刀的丝带。
“是。”
丹妮拉想了想,同意了,然后轻轻地摸了摸手推车的边缘。“去花园里?还是回你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