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方证人
The 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 and Other Stories
(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著
王璐 译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出版年: 2017-5
内容简介
经典同名话剧六十年常演不衰; 比利•怀尔德执导同名电影,获奥斯卡金像奖六项提名!
阿加莎对神秘事物的向往大约来自于一种女性祖先的遗传,在足不出户的生活里,生出对世界又好奇又恐惧的幻想。
——王安忆
伦纳德•沃尔被控谋杀富婆艾米丽以图染指其巨额遗产,他却一再表明自己的无辜。伦纳德的妻子是唯一能够证明他无罪的证人,却以控方证人的身份出庭指证其确实犯有谋杀罪。伦纳德几乎陷入绝境,直到一个神秘女人的出现……
墙上的犬形图案;召唤死亡的收音机;蓝色瓷罐的秘密;一只疯狂的灰猫……十一篇神秘的怪谈,最可怕的不是“幽灵”,而是你心中的魔鬼。
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Christie(1890—1976)
无可争议的侦探小说女王,侦探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阿加莎·克里斯蒂原名为阿加莎·玛丽·克拉丽莎·米勒,一八九〇年九月十五日生于英国德文郡托基的阿什菲尔德宅邸。她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酷爱阅读,尤其痴迷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阿加莎·克里斯蒂成了一名志愿者。战争结束后,她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侦探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几经周折,作品于一九二〇年正式出版,由此开启了克里斯蒂辉煌的创作生涯。一九二六年,《罗杰疑案》由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出版。这部作品一举奠定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在侦探文学领域不可撼动的地位。之后,她又陆续出版了《东方快车谋杀案》、《ABC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无人生还》、《阳光下的罪恶》等脍炙人口的作品。时至今日,这些作品依然是世界侦探文学宝库里最宝贵的财富。根据她的小说改编而成的舞台剧《捕鼠器》,已经成为世界上公演场次最多的剧目;而在影视改编方面,《东方快车谋杀案》为英格丽·褒曼斩获奥斯卡大奖,《尼罗河上的惨案》更是成为几代人心目中的经典。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创作生涯持续了五十余年,总共创作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的作品畅销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二十亿册。她创造的小胡子侦探波洛和老处女侦探马普尔小姐为读者津津乐道。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柯南·道尔之后最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是侦探文学黄金时代的开创者和集大成者。一九七一年,英国女王授予克里斯蒂爵士称号,以表彰其不朽的贡献。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二日,阿加莎·克里斯蒂逝世于英国牛津郡沃灵福德家中,被安葬于牛津郡的圣玛丽教堂墓园,享年八十五岁。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波洛系列
1920 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1923 Murder on the Links《高尔夫球场命案》
1924 Poirot Investigates《首相绑架案》
1926 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罗杰疑案》
1927 The Big Four《四魔头》
1928 The Mystery of the Blue Train《蓝色列车之谜》
1932 Peril at End House《悬崖山庄奇案》
1933 Lord Edgware Dies《人性记录》
1934 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东方快车谋杀案》
1935 Three-Act Tragedy《三幕悲剧》
1935 Death in the Clouds《云中命案》
1936 The ABC Murders《ABC谋杀案》
1936 Murder in Mesopotamia《古墓之谜》
1936 Cards on the Table《底牌》
1937 Dumb Witness《沉默的证人》
1937 Death on the Nile《尼罗河上的惨案》
1937 Murder in the Mews《幽巷谋杀案》
1938 Appointment with Death《死亡约会》
1938 Hercule Poirot’s Christmas《波洛圣诞探案记》
1940 Sad Cypress《H庄园的午餐》
1940 One,Two,Buckle My Shoe《牙医谋杀案》
1941 Evil Under the Sun《阳光下的罪恶》
1943 Five Little Pigs《五只小猪》
1946 The Hollow《空谷幽魂》
1947 The Labours of Hercules《赫尔克里·波洛的丰功伟绩》
1948 Taken at the Flood《致命遗产》
1952 Mrs.McGinty’s Dead《清洁女工之死》
1953 After the Funeral《葬礼之后》
1955 Hickory Dickory Dock《山核桃大街谋杀案》
1956 Dead Man’s Folly《弄假成真》
1959 Cat Among the Pigeons《鸽群中的猫》
1960 The Adventure of the Christmas Pudding《雪地上的女尸》
1963 The Clocks《怪钟疑案》
1966 Third Girl《第三个女郎》
1969 Hallowe’en Party《万圣节前夜的谋杀》
1972 Elephants Can Remember《大象的证词》
1974 Poirot’s Early Stories《蒙面女人》
1975 Curtain-Poirot’s Last Case《帷幕》
马普尔小姐系列
1930 The Murder at the Vicarage《寓所谜案》
1932 The Thirteen Problems《死亡草》
1942 The Body in the Library《藏书室女尸之谜》
1943 The Moving Finger《魔手》
1950 A Murder Is Announced《谋杀启事》
1952 They Do It with Mirrors《借镜杀人》
1953 A Pocket Full of Rye《黑麦奇案》
1957 4.50 from Paddington《命案目睹记》
1962 The Mirror Crack’d from Side to side《破镜谋杀案》
1964 A Caribbean Mystery《加勒比海之谜》
1965 At Bertram’s Hotel《伯特伦旅馆》
1971 Nemesis《复仇女神》
1976 Sleeping Murder《沉睡谋杀案》
1979 Miss Marple’s Final Cases《马普尔小姐最后的案件》
其他系列及非系列
1922 The Secret Adversary《暗藏杀机》
1924 The Man in the Brown Suit《褐衣男子》
1925 The Secret of Chimneys《烟囱别墅之谜》
1929 Partners in Crime《犯罪团伙》
1929 The Seven Dials Mystery《七面钟之谜》
1930 The Mysterious Mr.Quin《神秘的奎因先生》
1931 The Sittaford Mystery《斯塔福特疑案》
1933 The 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 and Other Stories《控方证人》
1934 Why Didn’t They Ask Evans?《悬崖上的谋杀》1934 The Listerdale Mystery《金色的机遇》
1934 Parker Pyne Investigates《惊险的浪漫》
1939 Murder Is Easy《逆我者亡》
1939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无人生还》
1941 N or M?《桑苏西来客》
1944 Towards Zero《零点》
1945 Sparkling Cyanide《死亡的怀念》
1945 Death Comes as the End《死亡终局》
1949 Crooked House《怪屋》
1950 Three Blind Mice and Other Stories《三只瞎老鼠》1951 They Came to Baghdad《他们来到巴格达》
1954 Destination Unknown《地狱之旅》
1958 Ordeal by Innocence《奉命谋杀》
1961 The Pale Horse《灰马酒店》
1967 Endless Night《长夜》
1968 By the Pricking of My Thumbs《煦阳岭的疑云》
1970 Passenger to Frankfurt《天涯过客》
1973 Postern of Fate《命运之门》
1997 While the Light Lasts《灯火阑珊》
出版前言
纵观世界侦探文学一百七十余年的历史,如果说有谁已经超脱了这一类型文学的类型化束缚,恐怕我们只能想起两个名字——一个是虚构的人物歇洛克·福尔摩斯,而另一个便是真实的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
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她个人独特的魅力创造了侦探文学史上无数的传奇:她的创作生涯长达五十余年,一生撰写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开创了侦探小说史上最著名的“黄金时代”;她让阅读从贵族走入家庭,渗透到每个人的生活中;她的作品被翻译成一百多种文字,畅销全球一百五十余个国家,作品销量与《圣经》、《莎士比亚戏剧集》同列世界畅销书前三名;她的《罗杰疑案》、《无人生还》、《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都是侦探小说史上的经典;她是侦探小说女王,因在侦探小说领域的独特贡献而被册封为爵士;她是侦探小说的符号和象征。她本身就是传奇。沏一杯红茶,配一张躺椅,在暖暖的阳光下读阿加莎的小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惬意的享受,也是一种态度。
午夜文库成立之初就试图引进阿加莎的作品,但几次都与版权擦肩而过。随着午夜文库的专业化和影响力日益增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版权继承人和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主动要求将版权独家授予新星出版社,并将阿加莎系列侦探小说并入午夜文库。这是对我们长期以来执着于侦探小说出版的褒奖,是对我们的信任与鼓励,更是一种压力和责任。
新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由专业的侦探小说翻译家以最权威的英文版本为底本,全新翻译,并加入双语作品年表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家族独家授权的照片、手稿等资料,力求全景展现“侦探女王”的风采与魅力。使读者不仅欣赏到作家的巧妙构思、离奇桥段和睿智语言,而且能体味到浓郁的英伦风情。
阿加莎作品的出版是一项系统工程,规模庞大,我们将努力使之臻于完美。或存在疏漏之处,欢迎方家指正。
新星出版社
午夜文库编辑部
致中国读者
(午夜文库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集序)
在未来的几年中,我们一直在筹备两个非常重要的关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纪念日。二〇一五年是她的一百二十五岁生日——她于一八九〇年出生于英国的托基市;二〇二〇年则是她的处女作《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问世一百周年的日子,她笔下最著名的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就是在这本书中首次登场。因此新星出版社为中国读者们推出全新版本的克里斯蒂作品正是恰逢其时,而且我很高兴哈珀柯林斯选择了新星来出版这一全新版本。新星出版社是中国最好的侦探小说出版机构,拥有强大而且专业的编辑团队,并且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极有热情,这使得他们成为我们最理想的合作伙伴。如今正是一个良机,可以将这些经典作品重新翻译为更现代、更权威的版本,带给她的中国书迷,让大家有理由重温这些备受喜爱的故事,同时也可以将它们介绍给新的读者。如果阿加莎·克里斯蒂知道她的小故事们(她这样称呼自己的这些作品)仍然能给世界上这么多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阅读享受,该有多么高兴啊!
我认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特征。首先它们是非常易于理解的。无论以哪种语言呈现,故事和情节都同样惊险刺激,呈现给读者的谜团都同样精彩,而书中人物的魅力也丝毫不受影响。我完全可以肯定,中国的读者能够像我们英国人一样充分享受赫尔克里·波洛和马普尔小姐带来的乐趣;中国读者也会和我们一样,读到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侦探经典作品——比如《无人生还》——的时候,被震惊和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第二个特征是这些故事给我们展开了一幅英格兰的精彩画卷,特别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年代的英国乡村。她的作品写于上世纪二十年代至七十年代间,不过有时候很难说清楚每一本书是在她人生中的哪一段日子里写下的。她笔下的人物,以及他们的生活,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如今,我们的生活瞬息万变,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依旧永恒。也许马普尔小姐的故事提供了最好的范例:《藏书室女尸之谜》与《复仇女神》看起来颇为相似,但实际上它们的创作年代竟然相差了三十年。
最后,我想提三本书,在我心目中(除了上面提过的几本之外)这几本最能说明克里斯蒂为什么能够一直受到大家的喜爱。首先是《东方快车谋杀案》,最著名,也是最机智巧妙、最有人性的一本。当你在中国乘火车长途旅行时,不妨拿出来读读吧!第二本是《谋杀启事》,一个马普尔小姐系列的故事,也是克里斯蒂的第五十本著作。这本书里的诡计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最后是《长夜》,一个关于邪恶如何影响三个年轻人生活的故事。这本书的写作时间正是我最了解她的时候。我能体会到她对年轻人以及他们生活的世界关心至深。
现在新星出版社重新将这些故事奉献给了读者。无论你最爱的是哪一本,我都希望你能感受到这份快乐。我相信这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
阿加莎·克里斯蒂外孙
阿加莎·克里斯蒂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马修·普理查德
二〇一三年二月二十日
死亡之犬
1
我是从美国报社记者威廉·P.瑞恩那里首次听闻这件事情的。在他回纽约的前一晚,我们于伦敦共进晚餐,我恰巧跟他提到明日我要去福尔布里奇。
他抬起头,尖声叫道:“福尔布里奇,是康沃尔的福尔布里奇吗?”
如今极少有人知道在康沃尔有一个叫作福尔布里奇的地方。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福尔布里奇在汉普郡。所以瑞恩的话不由得引起我的好奇。
“是的,”我说,“你知道这个地方?”
他仅仅回应说他恨死了那个地方,然后问我是不是恰巧知道那里有一所叫作特瑞纳的宅子。
我的兴趣被点燃了。
“正巧,事实上,我去的正是特瑞纳,那是我姐姐的宅子。”
“真巧,”威廉·P.瑞恩说,“如果它不是如此吸引眼球!”
我让他别再说这种令人困惑的话,好好向我解释解释。
“好吧,”他说,“要让我给你解释,必须先追述战争初期我的一段经历。”
我叹了一口气,与此相关的这段故事发生在一九一二年。对战争的回忆恐怕是每个人都不愿意面对的事。感谢上帝,我们开始慢慢遗忘……可是,我所知的威廉·P.瑞恩的战争经历却很奇妙,还有点难以想象的曲折冗长。
但是如今却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讲述这段经历。
“在战争初期,恐怕你也知道,为了做报道,我身处比利时,四处走动搜集消息。有一个小村庄,我叫它X。村庄里似乎有一间马厩,我实在是记不太清楚了,但是我记得那儿确有一所规模很大的女修道院。嗯,你是怎么称呼那些穿着白袍的修女的——我对她们的等级名称不太清楚。好吧,这个貌似不太重要。这个小村庄正好位于德国军队进军的路上,那些德国骑兵来了——”
我不安地挪动着身子,威廉·P.瑞恩伸出一只手抚慰我。
“别担心,”他说,“这不是一个关于德国人暴行的故事。它可能会这样发展,但实际上没有。事实上,这可以说是把靴子错穿在另一只脚上的故事。那些德国佬朝着女子修道院进发——他们抵达了那里,整个故事就开始了。”
“噢!”我非常吃惊地大叫。
“很奇怪,不是吗?当然,我理应说这些德国佬开始庆祝,还拿着他们的炸药到处耀武扬威。但是看起来他们似乎并不太懂那些炸药,他们不是爆破高手。那么现在,我问你,一群修女对烈性炸药能有多少了解?我是说,一些修女!”
“确实很奇怪。”我赞同道。
“我饶有兴趣地听农夫们给我描述这件事。他们已经把整件事裁切浓缩了。据他们所说,这十足是一件一流的现代奇迹。其中一位修女似乎颇负盛名——一位成长中的圣徒——进入过迷离恍惚的状态并且看到了神迹。据他们所说,她展示了特异功能:招来雷电去轰炸一个不信神的野蛮人——雷电正好击中了他,而且没有殃及周围其他事物。真是个了不起的超级奇迹!
“我从来没有探究这件事的真相——时间不够。但是那时关于奇迹的说法十分流行——蒙斯的天使什么的。我记录下了这些事,加入了一些感伤的成分,在故事的末尾处将之归结为宗教主题,然后把它寄往报社。结果它在美国相当受欢迎。当时,他们就喜欢读这类东西。
“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在写作中,我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在现场我没发现什么东西。两堵墙依旧立在那儿,其中一堵墙上有一个黑色的烧焦的印记,可以看得出是一头巨型犬的形象。
“附近的农夫快要被这个黑色的印记吓死了。他们叫它死亡之犬,每当天黑以后,他们会避免从那儿经过。
“迷信总是特别有意思。我想我最好还是见一下那位具备特异功能的女士。据说,她并没有死亡,而是带领着一群难民逃往英国。我费了很大劲儿才追寻到她的踪迹。我发现她被送往特瑞纳,就是位于康沃尔的福尔布里奇。”
我点点头。
“战争初期,我姐姐收容了许多来自比利时的难民,大约有二十个。”
“嗯,我总是希望,如果有时间的话,能拜访一下那位女士。我想亲自听听她自己描述那场灾难。但是,我总是忙完这个忙那个,这件事渐渐从我的记忆中溜走。康沃尔都快要被忘光了。实际上,我甚至忘了整件事,直到你刚才提到福尔布里奇,我才又想起它。”
“那我得问问我的姐姐,”我说,“没准儿关于这件事她听说过些什么。当然,那批难民早就被遣返回国了。”
“那是自然。但是如果你姐姐知道些什么,我会非常高兴你能转述给我。”
“我当然会。”我衷心地说。
整件事就是这样。
2
我到特瑞纳的第二天,故事再次发生在我身上。当时,姐姐和我正在露台一起饮茶。
“吉蒂,”我说,“在你收容的比利时难民中,有没有一位修女?”
“你说的是玛丽·安琪莉可嬷嬷吗?”
“或许是她,”我小心谨慎地说,“告诉我一些关于她的事吧。”
“噢!亲爱的,她是那种最古怪的人,知道吗,她还留在这儿呢。”
“什么?在这所宅子里?”
“不是,不是,在这个村子里。罗斯医生——你还记得罗斯医生吗?”
我摇了摇头。
“噢!早些年是莱尔德医生。后来他去世了,罗斯医生才刚到这儿没几年。他相当年轻,并且对新观念特别热衷。他对玛丽·安琪莉可嬷嬷怀有极大的好奇。她有幻想能力和特异功能。你知道,这从医学的观点来看,是一件极有吸引力的事。不幸的是,她没有地方可待——在我看来这真是非常疯狂,却又感人至深,如果你能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嗯,正如我刚才所说,她没地方可去,罗斯医生体贴地为她在村子里做好安排。我觉得他正在撰写一篇专题论文或是什么医生所要写的文章,与她相关。”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我听闻了一个相当奇异的故事。”
我把从瑞恩那里听到的转述给了姐姐,吉蒂对此非常感兴趣。
“她看起来像那种能对你施加诅咒的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说道。
“我真的想……”我说,兴趣更加浓厚了,“我必须见见这位年轻的女士。”
“没问题,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她的。我们先去拜访罗斯医生。为什么不等下午茶结束后直接去村子里呢?”
我同意了这个提议。
罗斯医生正好在家,我向他做了自我介绍。他看起来是一个友善的年轻人,但是他个性中的某些东西让我觉得有些反感。要完全接受他对我来说有点勉为其难。
当我提到玛丽·安琪莉可嬷嬷的时候,他忽然来了精神。显然,他看起来非常感兴趣,我把瑞恩所描述的故事告诉了他。
“噢!”他若有所思地脱口而出,“这就解释了很多东西!”
他抬头飞快地瞟了我一眼,接着说:
“这个病例确实极其有意思。这位女士到这里的时候显然遭到了某些精神创伤。同样的,她也处于高度的精神亢奋中。因为受到过某些东西极大的惊吓以至于她产生了幻觉。她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或许你应该跟我一起去拜访她。她实在是值得一见。”
我立即答应了。
我们一起出发,目的地是位于这个村庄边缘的一栋小房子。福尔布里奇是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它的大部分地区位于福拉河入海口的东岸,而河的西岸则太陡峭了,不适宜盖房子,但是依然有一些房子紧紧贴着悬崖峭壁而建。医生自己的房子就在河西岸的峭壁的最边缘处。从那里,你能看到巨浪在拍打着黢黑的岩石。
我们要去的那间小房子则建在内陆,看不到海。
“乡村巡回护士住在这儿,”罗斯医生解释道,“我安排玛丽·安琪莉可嬷嬷寄宿在此。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得到很好的护理了。”
“她的举止是否正常?”我好奇地问道。
“一会儿你可以自己判断。”他笑着回应道。
乡村巡回护士,是一个友善、矮胖的女人。我们到达的时候,她正准备骑自行车出门。
“晚上好,护士,你的病人怎么样了?”医生喊道。
“跟往常一样,医生。她正坐在那儿,交叠着双手发呆。当我跟她讲话时,她常常不回应,因为直到现在她也不怎么懂英语。”
罗斯点了点头。目送护士骑车离开后,他登上台阶,使劲敲了敲房门,接着走了进去。
玛丽·安琪莉可嬷嬷躺在靠近窗户的一张长椅上。当我们进屋的时候,她把头转了过来。
这是一张奇异的脸——苍白、通透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眼眸里似乎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无尽的感伤。
“晚上好,我的嬷嬷。”医生用法语打招呼。
“晚上好,医生。”
“请允许我介绍一个朋友,安斯特拉瑟先生。”
我弯腰致意,她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今天感觉怎么样?”医生询问道,在她身边坐下来。
“跟往常一样,”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对我来说什么都是虚幻的。那些流逝的是日子——还是月——抑或是年?我不知道,只有梦对我来说真实可感。”
“那么,你依然会做很多梦?”
“一直都是——一直——你能明白吗?梦似乎比生活更真实。”
“你梦到了自己的国家——比利时?”
“没有,我梦到了一个从来不存在的国家——从来。但是你知道,医生,我告诉过你很多次。”她停了下来,又突然接着说,“但是或许这位先生也是位医生——或许是脑科医生?”
“不是的,不是,”罗斯安抚她道,但是当他笑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异常突出的犬牙。它让我感到他有些像一头狼。他继续说道:
“我觉得你应该对与安斯特拉瑟先生会面很感兴趣。他知道关于布鲁塞尔的一些事。最近,他还听说了关于你们的修道院的事情。”
她的目光转向了我,一抹微微的红晕涌上了她的脸颊。
“其实没什么,”我赶紧解释道,“只是有一天晚上我和我的一位朋友共进晚餐,他向我描述了那堵修道院被毁的墙。”
“它真的被毁了吗?”
这是一个苍白无力的解释,与其说是解释给我们听,倒不如说是给她自己。然后她再次看着我,犹豫地问道:“告诉我,先生,你的朋友有没有说它们是怎么——被用怎样的方式——毁掉的?”
“它被炸毁了。”我回答,并补充道,“那里的农夫们晚上不敢从那经过。”
“他们为什么会害怕?”
“因为在损毁的墙上有个黑色的印记。他们对此有一种充满迷信的恐惧。”
“告诉我,先生——快点——快点告诉我!那个印记看起来像是什么?”
“看上去像一头大型犬,”我回应道,“那些农夫称它为死亡之犬。”
“啊!”
从她的嘴里爆发出一声尖叫。
“那么这是真的——它们是真的。我所记得的都是真的。不是一些黑色的噩梦。它们发生过!它们发生过!”
“发生了什么,我的嬷嬷?”医生低声问道。
她兴奋地转向了他。
“我记得。在台阶上,我记得,我记得它出现的方式。我使用了我们常常使用的那种力量。我站在祭台的台阶上,警告他们不要再靠近。我让他们平静地离开。他们就是不听,他们还是继续前进,尽管我已经警告过他们。然后——”她身子前倾,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然后我就向他们放出了死亡之犬……”
她躺回长椅里,全身颤抖,闭上了眼睛。
罗斯医生,从壁橱里取出一只玻璃杯,倒入半杯水,然后加入了一两滴从他口袋里拿出的瓶子里的药水,接着把杯子递给了她。
“喝下这个。”他威严地说。
她顺从地喝了水——看起来相当机械。她的眼眸似乎深不可测,好像正试图窥见她的某些内心幻景。
“然而它们都是真的,”她说,“每一件事,环状的城市,水晶般的人们——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看起来似乎是。”罗斯说。
他的声音既低沉又舒缓,明显是打算鼓励她,不打扰她的思绪。
“给我讲讲那个城市的事,”他说,“那个环状的城市,你说的那个?”
她茫然又机械地回答道:
“是的——那里有三个圆环。第一个圆环是给那些被神挑选出来的人,第二个圆环是给女祭司,最外层的那个是给牧师。”
“那么处于中央的是什么?”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音调变得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感。
“水晶的房子……”
当她吐出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右手覆在前额上,手指在前额处描绘着些什么。
她的手指看起来似乎变得更加僵硬,眼睛紧闭着,她轻轻地摇摆起来……然后忽然间,她挺直了身体,仿佛猛然被惊醒了。
“什么?”她疑惑地问道,“我刚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罗斯医生说,“你累了,需要休息一下。我们先告辞了。”
当我们离开时,她看起来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那么,”到外面时,罗斯说,“你怎么看待她的表现?”
他用尖锐的眼神斜瞟着我。
“我觉得她的神智已经彻底错乱了。”我缓缓地说。
“这令你很震惊?”
“不——实际上,她——嗯,有一种奇妙的说服力。听她说话时,我感觉到她确实做了她所声称做过的事——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奇迹。她十分坚信自己这样做了,这就是为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你说她的神智一定错乱了。的确是这样,但是现在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假设她真的制造了一个奇迹——假设她做了,用她的特异功能,损毁了一栋建筑还有数百敌人的性命。”
“单单是靠意志?”我微笑着问。
“我确实不太想把它归结为那样。但是你也会同意,有些人确实能够通过控制我们系统的某个开关来毁灭一群人。”
“是的,但是那是机械。”
“确实,那是机械,但是,本质上,它也是对自然力量的利用和控制。雷暴和发电厂,实质上,是一类东西。”
“是的,但是为了控制雷暴,我们需要运用机械工具。”
罗斯笑了。
“我忽然改变了看法。有一种物质叫作鹿蹄草,它在自然界以蔬菜的形式出现。它同样也能被人在实验室里通过化学手段合成出来。”
“你想说什么?”
“我的观点是,为了达到同一个目的往往有两条路。我们的路径,毋庸置疑是合成的。但是可能有另一条路径——例如,印度托钵僧获得的那些不可思议的结果——且这无法用现行的简单方式来解释。我们称之为超自然的东西,可能不过是还没被了解的某些自然法则罢了。”
“你的意思是?”我着迷似的问道。
“我不能全然否认这种可能,一个人可能拥有一种极大的破坏力量,且能用这种力量达到他或她的最终目的。这种达成目标的方式在我们看来似乎是超自然的——但是在现实中,它却可能真实存在。”
我盯着他。
他大笑起来。
“这仅仅是一个猜测,”他轻声说,“告诉我,当她提到那间水晶房子的时候,你是否注意到她做出的手势?”
“她把自己的手覆在了前额上。”
“的确,她还在那儿画圈。跟天主教徒画十字架十分相似。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安斯特拉瑟先生,在我的病人的胡言乱语中,‘水晶’这个词高频度地出现。我做过一个实验,我从某人那里借来一个水晶制品,有一天我出其不意地拿出它,用来测试我的病人对它的反应。”
“结果怎样?”
“嗯,结果非常奇怪而且具有一定的暗示性。她全身僵硬,盯着它的神情就好像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她跪坐在地上,面对着水晶,嘴里嘟囔着一些词——接着昏迷了。”
“她说了什么?”
“一些十分古怪的词,她说:‘水晶!那么信仰仍旧存在!’”
“奇怪!”
“含义深远,不是吗?接下来的事情也怪极了,当她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忘了这整件事。我向她展示了水晶,问她是否知道它是什么。她回答说可能是某位预言家曾经用过的水晶。我问她之前是否见过类似的。她回答说:‘从没有,医生。’但是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疑惑。‘什么困扰了你,我的嬷嬷?’我问。她回答道:‘因为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之前我从未见过水晶,但是——我好像很了解它。好像有什么——如果我能记起来的话……’显然,努力回忆让她很疲惫,因而,我就不再让她想了。那是两个星期以前的事,我打算等待时机。明天,我要做一个更进一步的实验。”
“利用水晶?”
“是的,利用水晶。我会要求她凝视水晶。我想结果一定很有意思。”
“你打算怎么做?”我好奇地问。
我只不过是随口问问,但是我的话好像带来了意外的结果。罗斯浑身僵硬,满面红光,他的举止随着他的言谈似乎也为之一变,看起来更加正规,更加专业。
“一些精神失常方面的专业知识还不能被很好地理解。玛丽·安琪莉可嬷嬷是一个最有意思的研究病例。”
所以罗斯的兴趣仅仅是因为他的专业?我有些怀疑。
“你介意我也与你一道吗?”
可能是我的错觉,但我确实感到他在回应之前有过小小的犹豫。我忽然产生了一种直觉,那就是他不想让我参与其中。
“好的,我没什么理由反对。”他又补充道,“我想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吧?”
“只待到后天。”
我想这个回答让他感到高兴。他的眉毛舒展开来,开始讲最近在豚鼠身上所做的实验。
3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约定和医生碰面后,一起去拜访玛丽·安琪莉可嬷嬷。今天,医生显得非常和善。我觉得,他是急于消除前一天他留给我的印象。
“你最好不要把我说的话太当真,”他看着我,大声笑道,“我不希望你把我当成秘术的涉足者。我身上最糟糕的地方就是我有一个可憎的缺点——总是喜欢去寻找真相。”
“是吗?”
“是的,越是古怪的事儿,我越感兴趣。”
他笑得就像是一个人无情地嘲笑别人某个有趣的缺陷一样。
我们抵达那栋房子之后,巡回护士有些问题想要向罗斯医生请教,所以我留下来陪着玛丽·安琪莉可嬷嬷。
我察觉到她在仔细观察我。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
“这里的护士非常不错,她告诉我你是那位善心女士的弟弟。我从比利时逃难过来的时候,就住在那所大宅子里。”
“是的。”我说。
“她对我很好,她非常善良。”
她安静下来,好像在捕捉某些思绪。然后她说:
“医生,他也是个好人吗?”
我感到有些尴尬。
“为什么这么说,嗯,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是。”
“噢!”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他确实一直对我很友善。”
“我敢肯定他是的。”
她猛然抬起头来看我。
“先生……你……现在告诉我……你相信我是个疯子吗?”
“为什么这么说,我的嬷嬷,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她缓慢地摇着头,打断了我的话。
“我疯了吗?我不知道——我所记得的事情——我忘记的事情……”
她叹了口气,正在这时,罗斯进入了房中。
他热情洋溢地跟她打招呼,然后向她说明了他想让她做的事情。
“某些人,你知道,有某种天赋能看到水晶里的东西。我想你或许拥有这种天赋,我的嬷嬷。”
她看起来相当痛苦。
“不,不。我不能那样做。试图解读未来——那是有罪的。”
罗斯大吃一惊。他没有从这位修女的角度考虑问题。他非常聪明地转换了主题。
“人不应当窥探未来——你说得很对。但是回望过去,就不一样了。”
“过去?”
“是的——在过去发生过许多奇怪的事情。如光照耀我们——一时间被感知到,然后很快又消逝。你不要试图在水晶中捕捉所有的东西,只要把它握在手里——像这样,看着它——深入地看,是的——更加深入——一直深入。你记起来了,不是吗?你记起来了,你听得到我对你说话。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你听得到吗?”
玛丽·安琪莉可嬷嬷把水晶当作神圣的东西,用一种奇异的敬畏感握着它。然后,她凝视它时,她的眼神变得茫然且空洞。她的头垂了下来,看上去好像睡着了。
医生轻柔地把水晶从她的手里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他翻了一下她的眼皮,接着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们必须等她醒过来。不会等太久的,我想。”
他说得对,五分钟后,玛丽·安琪莉可嬷嬷动了动,她的眼睛恍惚地睁开了。
“我在哪儿?”
“你在这儿——在家,刚刚小憩了一下。你做梦了,是吗?”
她点了点头。
“是的,我做梦了。”
“做了关于水晶的梦?”
“是的。”
“给我们讲讲。”
“你们会以为我疯了。医生,在梦里,我看到了你,那水晶是神圣的象征。我甚至把它当作第二个上帝,水晶的先师为了他的信仰而死,他的追随者们被穷追猛打——被迫害……但是信仰永存。
“是的——延续了一万五千次满月——我的意思是,延续了一万五千年。”
“一次满月持续多久?”
“有十三个普通的月份那么长。是的,在一万五千次满月中——当然,我是水晶之屋的第五个神迹的女祭司。就在第六个神迹到来的第一天……”
她眉头紧皱,一丝惊恐的表情从她脸上掠过。
“太快了,”她喃喃道,“太快了,一个错误……噢!是的,我记起来了!第六个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