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跳起来,跳到一半,又落了下去。她用手滑过自己的脸,然后喃喃低语道:
“但是我都说了些什么?我在说胡话,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
“现在不要让你自己那么痛苦。”
但是她用极度痛苦困惑的眼神注视着他。
“医生,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做这些梦——这是虚幻的吗?我十六岁的时候开始了宗教生活。我从未旅行过,但是梦到了城市、城市中的陌生人,以及陌生的习俗。为什么?”她双手都覆在额头上。
“你曾经被催眠过吗,我的嬷嬷?或是进入过催眠状态?”
“我从未被催眠过,医生。另外有一件事,在祈祷室祈祷的时候,我的精神经常从我的躯体中脱离,我好像死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神佑的状态,院长嬷嬷说过——这是一种神赐的状态。噢!是的,”她喘了口气,“我记得,我们也称它为神赐的状态。”
“我预备做一个实验,我的嬷嬷。”罗斯坦诚地说,“它可能会驱散那些痛苦的有些模糊的记忆。我会要求你再次凝视那块水晶。然后我会向你说某些词,你用另外一些词回答。我们一直持续这样,直到你感觉累为止。集中注意力在水晶上,而不是那些词语上。”
当我再次拿出水晶,把它递到玛丽·安琪莉可嬷嬷的手上时,我注意到她触碰水晶时的虔敬。水晶下面垫着黑色的天鹅绒,躺在嬷嬷纤弱的手掌上。她美妙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它。一阵短暂的安静过后,医生说道:
“犬。”
玛丽·安琪莉可嬷嬷立马回应道:“死亡。”
4
我并不打算对这次试验进行详细的阐述。医生刻意在谈话中引入了许多不甚重要和没有意义的词语。有些词语被他重复了很多遍,有时得到相同的回答,有时则不一样。
在医生的那栋紧贴着悬崖峭壁的小房子里,我们对本次实验的结果进行了讨论。
他清了清喉咙,然后把他的笔记本拿近了一些。
“这些结果非常有意思——十分古怪。在关于‘第六个神迹’的回答上,我们得到了多种多样的答案,有毁灭、紫色、犬、炸药,接着再一次出现了毁灭,最后是炸药。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我掉转了问题的顺序,获得了下面的结果。当问到毁灭的时候,得到了犬的回答;问到紫色的时候,得到了炸药的回答;当问到犬的时候,得到了死亡的回答;再问一次,说到炸药的时候,得到了犬的回答。把所有的都集中在一起就是这么些了。但是第二次问到毁灭的时候,我得到了海洋的回答,这看起来完全不相干。对于“第五次神迹”的回答,我得到了蓝色、思想、鸟,然后又是蓝色,最后得到的是一句很有暗示性的话:心灵对话之路。鉴于“第四次神迹”得到的回答是黄色,之后是光,“第一次神迹”得到的回答是血,我推断每一次神迹都有着相对应的颜色,可能还有相对应的符号。就比如第五次神迹对应鸟,第六次是犬。不管怎样,我推测第五次神迹代表着我们通常所说的心灵感应——心灵对话之路。第六次神迹毫无疑问代表着毁灭性的力量。”
“那海意味着什么?”
“老实说我也解释不了。随后我引入这个词,得到了一个普遍的回答:船。对于第七次神迹,我第一次得到了生命这个词,第二次得到了爱这个词。而第八次神迹,我得到了无这个词。据此,我推测七就是这些神迹的终结和总和。”
“但是第七次并没有实现,”我灵机一动,“既然第六次神迹已经引来了毁灭!”
“噢!你是这样想的?但是我们要把这些——非常严重的神智混乱——考虑在内。它们只有从医学的角度来看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确实,它们会引起那些超自然研究者的兴趣。”
医生的眼睛眯了起来:“亲爱的先生,我并不打算把这些公布于众。”
“那么你的兴趣是什么?”
“仅仅是个人的好奇。当然我会给这个病例做记录。”
“我明白了。”但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就像盲人一样,一点也看不清楚。我起身准备告辞。
“嗯,愿你有个美好的夜晚,医生,我明天就离开这里去镇上了。”
“啊!”我觉得在医生这声惊呼的背后,是一种满意,可能还有如释重负。
“祝你的调查顺利。”我继续愉快地说道,“当我们再次碰面的时候,别向我释放出那头死亡之犬。”
我跟他说话时,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我感到了一阵颤抖。但他迅速恢复正常,咧开嘴一笑,露出了那颗显眼的牙。
“对于一个迷信力量的人,把每个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那种力量,将有何等的意味!”他说。
他的笑容更灿烂了。
5
这就是我与这件事直接相关的始末了。
后来,医生的笔记本和日记都到了我的手上。我将在这里复述这件事的大致过程,你会知道,直到后来我才真的了解了这前后始末。
八月五日。通过“上帝的选民”发现,玛丽·安琪莉可嬷嬷指的是那些能繁育种族的人。显然,他们身处最高的荣光中,比神父的地位更高,足以与早期的基督教信徒相比。
八月七日。玛丽·安琪莉可嬷嬷让我给她催眠。成功引出催眠时的昏睡和恍惚的状态,但是并没有建立任何的关联。
八月九日。在过去确实存在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文明,在那里我们什么都不是。奇怪的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是唯一知道通往那里的线索的人……
八月十二日。玛丽·安琪莉可嬷嬷在催眠状态下,表现得很不顺从——虽然恍惚的状态非常容易被诱发。我很不理解这种现象。
八月十三日。玛丽·安琪莉可嬷嬷提到了“神赐的状态”和“大门必须是紧闭的,以免被其他人侵入,控制你的身体”。很有意思——但是也很令人困惑。
八月十八日。如果第一次神迹不是别的而是……(这里被擦掉了)……那么之后要多少个世纪才能出现第六个神迹?但是如果有一条捷径能通往某种力量……
八月二十日。已经安排了玛丽·安琪莉可嬷嬷跟护士一起来这儿。告诉她给病人持续服用吗啡是有必要的。我疯了吗?又或者我是超人,在我手中掌握着死亡的力量?
(记录到此为止)
6
我记得,我是在八月二十九日接到这封信的。信——用一种外国斜体手书——是写给我的,由我的嫂子转交。我带着些许疑虑打开了它。内容如下:
亲爱的先生,我只跟你见过两次,但是我感觉我能信任你。不论我的梦是真还是假,越到后来它们就越发清晰……并且,先生,所有的事情中,关于死亡之犬的那件事,它不是梦……那时我告诉你(不管它们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我不知道)水晶护卫太早向人们披露关于第六次神迹的事情……罪恶腐蚀了人心。他们随意杀人——杀戮的时候丝毫不讲正义——只是处于狂怒的状态。他们沉醉于力量的强烈欲望中。当看到这些的时候,我们这类仍然保持纯净的人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将不能完成这个圆环,因此无法回到永生的神迹中去。担任下一个水晶护卫的人被逼采取了行动。那个年长的将会死去,那个新人,经过了无尽的岁月后,将会再次重生,他在海边释放出死亡之犬(尽量小心不把圆环关闭),大海会涌起犬形的浪花,而后把陆地全部吞噬……
当我想起这些时——是在比利时的祭坛的台阶上……
那位罗斯医生,他是我们的兄弟。他知道第一次神迹,以及第二次神迹的形式,除了很少的一些选民之外,其他人是不会知道这些隐秘之事的。他向我了解第六次神迹,至今我都拒绝向他透露——但是我变得越来越虚弱,先生,一个人在他应有的时机之前得到力量是不适当的。只有当许多个世纪过去后,世界才会准备好把这种死亡力量传递到他的手中……我恳求您,先生,您热爱上帝和真理,帮帮我……不要等到一切都太迟了。
你的姐妹,
玛丽·安琪莉可
信从我的手中滑落,我脚踩的坚实的地面似乎也不如往常那么坚实了。接着我开始打起精神。那个可怜女人的信仰,足够诚恳,几乎影响到了我!有一件事非常明确:罗斯医生,在这个病例的研究中十分狂热,滥用了他的职业身份。我应该去查明这件事,然后——
突然我在其他的信件中发现了一封来自吉蒂的信。我把它拆开看。
“发生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我读道,“你记得罗斯医生位于悬崖峭壁上的小房子吗?昨天晚上它被一场山体滑坡卷走了,医生和那个可怜的护士,还有玛丽·安琪莉可嬷嬷,都遇难了。海滩上的残骸简直太可怕了——它们垒成了古怪的一堆——从远处看,像是一头巨型犬……”信从我的手中滑落。
还有一件事或许是巧合。另一位罗斯先生,据我了解他是罗斯医生的一个有钱的亲戚,也于同一天晚上暴毙——据说是被雷击中了。但是据我们所知在这附近并没有发生过雷暴,只是有那么一两个人声称他们听到过一阵雷声。死者的尸体上有一处“形状奇怪”的电击伤痕。那位先生把他的所有财产都留给了自己的侄子,罗斯医生。
现在,假定罗斯医生从玛丽·安琪莉可嬷嬷那里成功地掌握了第六次神迹的秘密。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不道德的人——如果他知道自己没法万无一失地继承财产,他会毫不迟疑地取了他舅舅的性命。但是玛丽·安琪莉可嬷嬷的一句话忽然闪现在我的脑海里——“要尽量小心不要把圆环关闭……”然而罗斯医生在执行的时候不够小心——很可能没有注意到执行的步骤,或是甚至不知道为了完成步骤需要什么。所以他所利用的那股力量反噬过来,把那个圆环关闭了。
但是这一切当然是胡言乱语!所有的事情都能用相当正常的方式去解释。医生之所以相信玛丽·安琪莉可嬷嬷的幻觉只能证明他自己的神智,同样也有点错乱。
然而有时候我会梦到位于海底的一块大陆,生活于此的人们拥有远超我们的文明程度……
又或者,玛丽·安琪莉可嬷嬷记得过去的事情——有些人的说法可能是真的——这个环形城市存在于未来而不是过去?
无稽之谈——这整件事当然只是我的幻想!
红色信号
“不,这太令人毛骨悚然了。”美丽的埃弗斯莱夫人说,睁大了她那双漂亮却稍显无神的眼睛,“他们经常说女人有第六感,你觉得是吗?阿林顿爵士?”
那位著名的精神病学家报以嘲讽似的微笑。对于这种美丽却愚蠢的人——正如他的这位访客——他总是怀有无限的轻视。阿林顿·韦斯特在精神疾病方面是最权威的专家,并且他非常在意他的地位和重要性。一个在各个方面都有些自负的人。
“我只知道,这都是一大堆废话,埃弗莱斯夫人,第六感这个术语的意思是什么?”
“你们这些搞科学的人总是那么较真。它的意思是能够明确感知事物的一种奇特方式——只是知道,能感觉到它们,我的意思是非常奇怪——但是确实能够感知。克莱尔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克莱尔?”
她噘着嘴,斜着肩膀向旁边的女主人求救。
克莱尔·特伦特并没有马上回应。这是一个小型晚宴,参加的人有她和她的丈夫,维奥莱特·埃弗斯莱,阿林顿·韦斯特爵士,以及他的侄子,德莫特·韦斯特——杰克·特伦特的一位老朋友。杰克是一位面色红润的结实男子,此时他正愉快地微笑着,笑容舒展而慵懒。他接过了这个话头。
“一派胡言,维奥莱特!你最好的朋友因为一场铁路交通事故不幸离世。你立即想起周二的晚上你不可思议地梦到了一只黑猫,就觉得一定会有什么不祥之事发生。”
“噢,不是的,杰克,你混淆了预感和直觉。我说,现在,阿林顿爵士,你得承认预感是真实存在的了吧?”
“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吧。”这位医学专家小心谨慎地回答道,“但是这其中大部分是源于巧合,而且推进事物发展的趋势大多是相同的——你必须把这些也考虑进来。”
“我不认为存在预感这种东西。”克莱尔·特伦特忽然插了一句话,“或者说直觉,第六感,或是任何我们谈论的那些不着调的东西。我们的一生就像一辆匆匆驶过黑暗隧道的火车,向着不明的目的地奔去。”
“这很难说是一个贴切的比喻,特伦特夫人。”德莫特·韦斯特先生说,第一次抬起了头,加入到这场争论中。在他清澈的灰色眼睛里闪现出一种好奇的光芒——在晒成黑褐色的脸庞上古怪地闪烁着,“你瞧,你已经忘了那些信号。”
“信号?”
“是的,绿色信号代表安全,而红色——代表着危险!”
“红色——代表危险——多可怕啊!”维奥莱特·埃弗斯莱喘着气说。
德莫特非常不耐烦地背过身。
“当然,这仅仅是一种描述方式。前方有危险!红色信号!小心!”
特伦特非常好奇地盯着他。
“你好像在描述一次真实的经历,德莫特,我的老朋友。”
“我是说,是的——确实发生过。”
“跟我们讲讲。”
“给你们举个例子。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休战后,当我晚上走进帐篷时,一种强烈的感觉笼罩着我。危险!小心!这个想法就如鬼魂一样在我身边到处游荡着。我在营地周围小心地巡视,为了预防不测,我还对怀有敌意的阿拉伯人可能进行的攻击做了预防措施。然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但我一进去,那种感觉又出现了,比之前的更为强烈。危险!最终,我拿了一条毛毯,把自己裹起来,睡在了外边。”
“然后呢?”
“第二天早晨,当我进入帐篷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道巨大的刀痕——大约有半尺那么长——直直砍下来穿透了我的床铺,就位于我昨天要躺的地方。我很快查明了真相——是一个阿拉伯仆人干的。他的儿子是间谍所以被射杀了。对这件事你怎么看呢,阿林顿舅舅,这个被称作红色信号的事例?”
这位专家冷峻地笑了。
“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我亲爱的德莫特。”
“但这不是你能无条件接受的案例?”
“是的,是的,我毫不怀疑你确实具有对危险的直觉,就如你所说的那样。但是我所质疑的是这种直觉的根源。据你所说,它来源于外界,你的精神受到了外界的某些刺激,故而产生了这样的印象。但是如今我们发现几乎每件事都来源于内心——来自我们的潜意识。”
“好一个古老的潜意识,”杰克·特伦特叫道,“如今它是万能的了。”
阿林顿爵士继续说着,丝毫不理会他的插话。
“我估计,当你偶尔不经意地一瞥或是发现那个阿拉伯人有背叛你的企图时,你的意识本身不会注意到或是记得这些,但是你的潜意识却不同。潜意识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也相信,它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独立于更高级的意识。你的潜意识坚信有人可能企图要暗杀你,然后成功地把它的恐惧渗入了你的意识当中。”
“这听起来似乎非常有说服力,我觉得。”德莫特笑着说。
“但是一点也不令人感到兴奋。”埃弗斯莱夫人嘟囔着。
“又或者在潜意识里,你可能感受到了那个人对你的仇视情绪。过去常常被称作‘心灵感应’的这种东西是存在的,但是我对控制它的条件不是很了解。”
“还有别的例子吗?”克莱尔向德莫特问道。
“噢!是的,但是不那么形象生动——而且我觉得它们都可以用巧合来解释。有一次,我婉拒了一个赴乡间别墅的邀请,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感到了‘红色信号’的威胁。结果那个地方没过一个礼拜就被烧毁了。顺便问问,阿林顿舅舅,在这件事中潜意识是怎样产生的呢?”
“我恐怕说不出什么产生的理由。”阿林顿先生笑着说。
“但是你之前已经做出过一个很好的解释了。说吧,没有必要对自己的近亲还那么圆滑。”
“那么,嗯,侄子。恕我冒昧,我设想你是因为一个非常普通的原因,即你自己并不是多想去而拒绝了这次邀请。接着发生了那场火灾,事后你暗示自己感受到了危险的警告,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现在你会如此毫不怀疑地相信。”
“没戏了,”德莫特笑道,“开头就是你赢,结尾还是我输。”
“不要介意,韦斯特先生,”奥维莱特·埃弗斯莱叫道,“我绝对相信你的红色信号。在美索不达米亚的那次是你最后一次感觉到它吗?”
“是的——直到——”
“直到什么?能详细说说吗?”
“没什么。”
德莫特静静地坐下了。几乎要从他唇边脱口而出的话是:“是的,直到今天晚上!”这些话似乎自发地冲到他的唇边,传达着一个没有被清楚感觉到的想法,但是他立马意识到它们是真的。那个红色信号在暗处隐隐闪现着。危险!危险即将到来!
但是为什么?在这里会发生什么可能的危险呢?在这所他朋友的房子里?至少——嗯,是的,有一种危险。他看着克莱尔·特伦特——白皙的皮肤,纤细的身段,布满金黄头发的脑袋优雅地低垂着。但是那种危险停留在她那儿——好像一直不那么强烈。杰克·特伦特是他的好朋友,可又不仅仅是好朋友那么简单,这个人曾经在佛兰德斯救过他的命,还因为这桩义举而被推荐获得维多利亚十字勋章。杰克,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最优秀的人。然而不幸的是,他爱上了杰克的妻子。有一段时间,他认为自己已经从这段感情中脱身而出了,再也不会放任事情这样下去继续伤害自己。一个人只要想扼杀它,就能扼杀它。而她似乎一直没有猜到这种倾慕——即使她猜到了,也没有什么危险。一座雕像,一座美丽的雕像,一个由黄金、象牙和淡粉色的珊瑚制成的……一个属于国王的小玩意儿,而不是一个真实的女人……
克莱尔……每当想起她的名字,每当在心里默念,都会刺伤他……他必须从中脱身。他之前也倾慕过其他女人……“但却不是像这样!”他说,“不是像这样。”那么,它就停留在那儿。没有任何危险地停留在那儿——心痛,是的,但是却没有任何危险。没有红色信号所提示的危险。那是一些别的东西。
他环顾了一下桌子四周,第一次惊讶地发现这是一次不寻常的小聚会。例如,他舅舅就很少参加如此小规模、不正式的聚餐。看起来好像特伦特夫妇并不是他所想的那种老朋友;直到这个晚上,德莫特才意识到他对他们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但能确定的是,这一切是有理由的。晚宴过后,一个相当有名的灵媒要在这儿举行一场降神会。阿林顿爵士宣称他对招灵术有着小小的兴趣。是的,当然,这就是理由。
一个词语涌上了他的心头。一个理由,难道一场降神会就是这位医学专家出席这场晚宴的理由?如果不是,那么他来此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一大堆细节冲入了德莫特的大脑里,包括那些当时没有被注意到的细节;或者,就如他舅舅所说,没有被意识所注意到的细节。
这位杰出的医生也不止一次古怪地——极其古怪地注视着克莱尔。他好像在观察她。在他的这种仔细审视下,她感觉非常不舒服。她的双手轻轻绞动。她感到紧张,极其紧张,而且可以说是——恐惧?为什么她会感到恐惧?
猛地,他的意识又回到了桌边的谈话中。埃弗斯莱夫人正在请求那位杰出人物谈谈他自己的专业。
“亲爱的女士,”他说道,“什么是精神失常?我向你保证,对这个课题研究得越深,就越难以对它作出定义。我们所有人在一定程度上都具有自我欺骗性,当这些自我欺骗性离谱到相信自己是俄国沙皇时,我们会把自我的欺骗关闭或约束起来。但是,我们离达到那种程度还差得远。我们应该在某个特殊的地点树立一个标杆,并且宣称:‘在标杆的这一侧是正常人,另一侧是疯子。’你们都知道,这是办不到的。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们,如果一个人产生了幻觉,但是他选择对此保持沉默,那么,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没办法将他与正常人区分开来。神智错乱之人的极端正常现象是一个最有意思的研究课题。”
阿林顿爵士意味深长地抿了一口酒,对他的同伴露出了笑容。
“我常常听闻他们非常狡诈。”埃弗斯莱夫人说,“我的意思是,疯子。”
“确实如此,假如一个人时常对自我欺骗进行压制的话,那会带来毁灭性的影响。正如精神分析教导我们的那样,所有的压抑都有危险性。有些人行为古怪,但是这种古怪却是无害的,他们只是用这种方式作为疏导的途径,很少会越过界线。但是有些男人——他停顿了一下——或是某些女人,他们看起来极其正常,但是实际上却可能是给社群带来危险的深刻根源。”
他的视线轻轻扫过长桌,瞄了克莱尔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再次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德莫特被一阵恐怖的感觉所侵袭。这是他的某种暗示吗?这难道就是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所在?不可能,但是——
“一切都源于压抑本身。”埃弗斯莱夫人叹息道,“我十分明白,一个人应当总是很小心谨慎地——去表达自己的个性。给别人带来危险实在是太令人惊恐了。”
“亲爱的埃弗斯莱夫人,”这位医生反驳道,“你大大误解了我的意思。引起这种伤害的原因,以医学的角度来看是源于大脑——有时是通过外界的某种媒介,比如一次大的打击;唉,有时候,是因为遗传。”
“遗传是多么令人难过啊。”这位女士面无表情地叹息道,“肺痨和其他的一些病就是这样。”
“肺结核不是遗传性疾病。”阿林顿爵士冷冷地回应道。
“不是吗?我一直以为是。但疯狂肯定是!多么令人恐惧啊。还有别的具有遗传性的疾病吗?”
“痛风。”阿林顿爵士笑着说,“还有色盲——这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遗传疾病。它直接遗传给男性,却在女性身上潜伏。所以,有很多男性是色盲,但是当一个女性也是色盲的时候,她的母亲身上必定带有隐性色盲基因,而她的父亲则一定是显性色盲——这就是事物不同于一般的表现形式,也就是所谓的受性别限制的遗传。”
“真有意思。但是疯狂不这样,是吧?”
“疯狂遗传给男性和女性的概率一样大。”这位医生严肃地说。
克莱尔忽然站了起来,猛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被掀翻在地。她的脸色极其苍白,双手明显在不安地绞动着。
“你——你不会再往下说了,是吧?”她乞求道,“汤普森太太马上就要来了。”
“再饮一杯波尔多酒,我会陪着你,为了同一个目的。”阿林顿爵士说,“见证这位神奇的汤普森太太的表演,就是我来此的目的,不是吗?哈哈哈!我不需要任何诱导。”他鞠了一躬。
克莱尔对此报以虚弱无力的微笑,她把手搭在埃弗斯莱夫人的肩上,穿过房间走了出去。
“恐怕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话篓子。”医生坐回座位上,说道,“请原谅我,亲爱的同伴们。”
“没事儿。”特伦特敷衍地说道。
他看上去既紧张又担心。第一次,德莫特感觉到自己变成了这个朋友圈里的局外人。他们两人之间,横亘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即使是老朋友之间也不能分享。而且这整件事看上去既有些古怪又难以置信。但是这种感觉的根据何在呢?除了克莱尔的焦虑不安和自己的几次观察外,什么也没有。
他们继续喝着酒,不一会儿,就有人通报说汤普森太太来了,于是众人也来到了客厅。
这位灵媒是一位身材丰满的中年女性,穿着一件糟透了的洋红色天鹅绒礼服,长着一副非同一般的响亮嗓门。
“希望我没有来迟,特伦特夫人。”她兴高采烈地说,“你说的是九点,是吗?”
“你准时极了,汤普森太太。”克莱尔用她甜美但是略微有些沙哑的嗓音回答道,“这是我们的小朋友圈。”
没有更进一步的礼节性介绍。这位灵媒用机敏的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将这群人扫视了一遍。
“我希望我们的降神会可以圆满成功。”她轻快地说道,“我无法向你们诉说,我是多么憎恶——当我的灵魂脱离身体后却没能带给别人满意的结果。可以这么说,它令我疯狂。但是我想今晚城真子(我的日本名字,你知道)将会顺利地穿过我的身体。我从未感觉如此舒畅,我拒绝吃涂有奶酪的吐司,尽管我喜欢吃烤奶酪。”
德莫特听着,半作消遣半觉厌烦。这整件事是多么乏味无聊啊!但是,他自己的判断不也很愚蠢吗?所有的事,毕竟,都是自然的——这位灵媒所召唤的能量是自然的能量,只是没有被很好地了解罢了。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在做一次精密的手术之前很可能罹患消化类疾病。为什么汤普森太太就不能呢?
椅子被摆成了一个圆圈,灯也是,这样一来,它们就能很方便地被拉升或放低。德莫特注意到没人对此持有任何异议,莫非阿林顿爵士也对这次降神会的整个环境感到满意吗?不,汤普森太太只是一个借口。阿林顿爵士此行肯定另有目的。德莫特记得,克莱尔的母亲,死于国外。在她身上肯定有些什么秘密……遗传……
他猛然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到当前的环境中。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灯也熄灭了,桌子上只留下一个被罩起来的红色小东西。
好一会儿,除了灵媒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到。渐渐地,滋生出一声高过一声的鼾声。接着,从房间一个远远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敲打声,吓了德莫特一跳。这时,房间另外一边也传来了相似的声音,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响亮。它们消失后,又突然一阵响亮的嘲笑声传到屋子里。然后,寂静被一个完全不同于汤普森太太的声音打破,这是一个尖锐、古老、有些扭曲的声音。
“先生们,我在这里。”它说道,“是的,我在这里,你们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你是谁?是城真子吗?”
“是的,我是城真子。我已经死去很久了。我工作着,我感到很快乐。”
接着城真子开始讲述关于自己生活的更多细节。全都是些单调无趣的东西,德莫特以前就听过很多次了。每个人过得都很快乐,非常快乐。一些描述亲人们的含糊的消息被传递出来,但是这些描述都非常松散以至于它们适合几乎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位年长的女士,即某位在场之人的母亲,一直不停地说了很长时间,引用书上的格言,并对其进行新的阐释,但是她所阐释的内容和她的主题毫不相关。
“现在又有其他的灵魂想进来。”城真子宣称道,“它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带给在场的某位先生。”
接着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一个新的声音开始说话,一张嘴就发出邪恶如魔鬼般的窃笑。
“哈,哈!哈,哈,哈!最好不要回家。最好不要回家。听从我的忠告。”
“你这是对谁说的?”特伦特问。
“你们三个人中的一个,如果我是他我就不回家。危险!鲜血!血量不多——但是已经足够。不,不要回家。”这个声音渐渐变得微弱,“不要回家!”
声音终于彻底地消失了。德莫特感觉自己的血直往上涌。他确信这个警告是针对他的。不管怎么说,今晚这里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灵媒叹了口气,接着又呻吟了一下。她苏醒了过来。灯打开了,很快她就站了起来,同时眨了眨眼睛。
“亲爱的,进行得顺利吗?我希望是。”
“确实非常顺利,谢谢你,汤普森夫人。”
“我想是,城真子?“
“是的,还有一个人。”
汤普森夫人打了个哈欠。
“我难受得要命。完全是翻江倒海,撕心裂肺。魂灵把消息带给你们了。好的,我很高兴事情进行得如此成功。起初我还有点担心或许没法顺利进行——担心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会发生。今晚这间屋子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依次看了每人一眼,然后不自在地耸了耸肩。
“我讨厌这种感觉,”她说,“最近,你们当中是否出现过突然的死亡?”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们当中?”
“近亲——或者是密友?没有吗?好的,如果要我说得更富有戏剧性,我会说今晚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你瞧,这都是我的胡言乱语。再见,特伦特先生。我很高兴您能感到满意。”
汤普森太太穿着她的洋红色天鹅绒礼服走了出去。
“我希望您对此感兴趣,阿林顿爵士。”克莱尔喃喃细语。
“一个多么有趣的晚上啊,亲爱的女士。谢谢您能给我这个机会。晚安。你们都要去跳舞是吧,你不去吗?”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不了。我有晚上十一点半就寝的习惯。晚安。晚安,埃弗斯莱夫人。噢!德莫特,我想跟你说句话。你现在能跟我一道走走吗?你可以在格拉夫顿画廊与他们重新会合。”
“好的,叔叔。我们一会在那儿见,特伦特。”
在去往哈利街的短短的路途中,叔侄两人之间并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阿林顿先生对把德莫特拉走表示了小小的歉意,并向他保证只会占用他短短几分钟时间。
“需要我把汽车留给你吗,我的孩子?”当他们下车时,他问道。
“噢,不用麻烦了,叔叔。我可以搭出租车。”
“很好。我也不想在我需要之外麻烦查尔森。晚安,查尔森。该死的,我把钥匙放哪儿了?”
车开远了,阿林顿爵士还站在台阶上,徒劳地翻弄着自己的口袋。
“我肯定是把它放在另一件衣服里了。”最后他说道,“摁门铃吧,好吗?我肯定约翰逊还没有睡。”
冷静的约翰逊果然一分钟就打开了门。
“我的钥匙丢了,约翰逊。”阿林顿爵士解释道,“麻烦拿两杯威士忌和一些苏打到我的书房,好吗?”
“好的,阿林顿爵士。”
这位医生大步走向书房,打开了灯。他提醒德莫特进来以后带上门。
“我不会留你在这儿太久的,德莫特。但是我有些话要对你说。这可能只是我的猜想,或是你真的有点——爱[1],我们能不能这样说,你爱上了杰克·特伦特夫人?”
德莫特的血直往上涌,脸一下子涨红了。
“杰克·特伦特是我最好的朋友。”
“对不起,要你回答我的问题确实有点强人所难。我敢说你肯定非常严肃认真地考虑过离婚这类事儿,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你是我唯一的亲属,还是我的继承人。”
“我从未考虑过离婚的问题。”德莫特气愤地说。
“当然没有,但是我有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这个特殊的理由,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但是我真的要提醒你:克莱尔·特伦特并不适合你。”
这个年轻人平静地面对着叔叔的凝视。
“我知道——请您允许我也说一下,或许比你想的更有理。我知道你出席今晚宴会的原因。”
“呃?”医生惊呆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叫它猜想吧,先生。你是以你的专业身份来参加宴会的,我猜对了,不是吗?”
阿林顿爵士踱来踱去。
“你确实是对的,德莫特。当然,我不能私自告诉你,尽管我恐怕它很快就会变成公共消息了。”
德莫特的心一紧。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做出决定了?”
“是的,那个家族有精神病的遗传史——母亲的那一方。一个悲惨的病例——一个非常悲惨的病例。”
“我无法相信,先生。”
“我也希望不是。对于外行人来说,即使迹象很明显,他们也看不出什么。”
“那对于专家呢?”
“证据已经非常确凿。在这样的病例中,病人必须尽可能快地被管束起来。”
“我的上帝!”德莫特深吸了口气,“但是你不能因为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让所有人闭嘴。”
“我亲爱的德莫特!病人只能被管束起来,他们一旦是自由身,就会给公众带来危险。非常致命的危险。很可能会导致一种特殊形式的杀人狂热症。遗传自母亲那一方的病例就是这样。”
德莫特转过身去,低吟了一声,把脸埋进了手掌中。克莱尔——肌肤白皙,金发飘飘的克莱尔!
“在这种情况下,”医生继续悠闲地说,“我感觉自己有义务警告你。”
“克莱尔,”德莫特咕哝道,“我可怜的克莱尔。”
“是的,确实,我们都应该为她感到遗憾。”
忽然间,德莫特抬起了头。
“我仍旧不能相信。”
“什么?”
“我说我不相信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医生也会犯错。而且他们总是沉醉于自己的专长中。”
“我亲爱的德莫特。”阿林顿爵士愤怒地提高了噪音。
“我告诉你,我不相信这些——而且,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在乎。我爱克莱尔。如果她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会带她离开——远走高飞——走出那些爱干涉别人的医生的掌控范围。我会保护她,关心她,用我的爱去守护她。”
“对于这种事,你无能为力。难道你疯了吗?”
德莫特轻蔑地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你要理解我,德莫特。”阿林顿爵士的脸因为压抑的盛怒而变得通红,“如果你做出这样的事——这样令人羞耻的事——这就是你的下场。我会收回给你的所有权利,并会立一个新的遗嘱,把我所有的财产留给几家医院。”
“用你该死的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悉听尊便。”德莫特用低沉的声音说,“我要我爱的女人。”
“一个这样的女人——”
“再说一句对她不利的话,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会杀了你!”德莫特咆哮道。
一阵轻微的玻璃的碎裂声让他们两个人都停了下来。双方都没有察觉到,在他们热烈争吵的过程中,约翰逊已经用托盘托着玻璃杯走了进来。作为一个优秀的仆人,他的脸依旧保持着镇定,但是德莫特不确定他到底听到了多少内容。
“行了,约翰逊,”阿林顿爵士吩咐道,“你可以去睡了。”
“谢谢您,先生。晚安,先生。”
约翰逊退出了房间。
两个人相互对视着。仆人的突然出现平息了这场风暴。
“叔叔。”德莫特说,“我不应该那样对您说话。我非常能够理解,从您的角度出发,您正确无疑。但是我爱慕克莱尔·特伦特由来已久。杰克·特伦特是我最好的密友这件事实阻碍了我对克莱尔表达爱慕之情。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事实变得不再重要。任何妄图用金钱左右我的想法都是荒谬可笑的。我想我们对彼此都说了自己想要说的话。晚安。”
“德莫特——”
“再争论下去完全无益。晚安,阿林顿叔叔。我感到很抱歉,但是情况就是这样。”
他迅速退了出去,带上了身后的门。大厅里黑黢黢的。他穿行其间,接着打开了大门,走到了街上,砰的一声关上了身后的门。
碰巧一辆出租车在附近街边的屋子前放下了前一位客人,德莫特向这辆车打招呼,接着车子载着他驶向了格拉夫顿画廊。
在舞厅的门前,他困惑地站立了几分钟,他的头眩晕不止。厅内是嘈杂喧哗的爵士乐与笑意盈盈的女士们——他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一切都是在做梦吗?他和叔叔之间那场可怕的争吵好像并没有真正地发生过。克莱尔从他身边飘过,身着的白色丝绸礼服衬托得她越发纤细窈窕,就像一朵百合花。她微笑地望着他,脸庞上现出平静安详的神态。是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舞蹈音乐止息了。不一会儿,她来到他身旁,微笑洋溢在他的脸上。犹如在梦境里,他邀请她跳舞。她现在在他的臂弯里,嘈杂喧哗的爵士乐再次奏响。
他察觉到她有点疲倦。
“累了吧?你想要歇一会儿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能找个地方谈谈吗?有一些事我想告诉你。”
这不是一场梦。他猛地回到了现实之中。他刚才怎么会觉得她脸上的表情既平静又安详?他感到此刻自己正被不安、焦躁以及恐惧缠绕着。她对此了解多少?
他找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他们肩并肩挨着坐了下来。
“好了,”他说,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易觉察的兴奋涌了上来,“你说你有事要告诉我?”
“是的。”她的眼皮低垂了下来,焦躁不安地摆弄着礼服上的流苏,“这难以开口……确实。”
“告诉我,克莱尔。”
“我想说的是,我想要你……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他惊愕万分。不管他之前预想要听到什么答案,都绝对不是这个。
“你想要我离开?为什么?”
“我们最好坦诚相待,不是吗?我……我知道你是一位……一位绅士,还是我的朋友。我想要你离开是因为我……我已经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你。”
“克莱尔。”
他对此无言以对——舌头打结。
“请不要以为我有足够的自信妄想你……你也有可能爱上我。这只不过是……我过得不快活……并且……噢!我宁愿你离开。”
“克莱尔,你难道不知道我喜欢你——非常喜欢——自从我遇到你。”
她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他的脸庞。
“你喜欢我?你已经喜欢我很长时间了?”
“从我们最初相遇开始。”
“噢!”她惊叫道,“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那时不告诉我?那时我还能和你在一起!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一切都太晚了。我再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克莱尔,你说‘一切都太晚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因为我叔叔?他知道了什么?他在想些什么?”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泪珠顺着她的脸滑落下来。
“听着,你不要去相信这些事情,也不要去想这些事情。恰恰相反,你要跟我一起离开。我们去南太平洋,去那些宛如绿色宝石的岛屿上。你在那里将会过得很快活,而且我会照料你——永远守护你的安全。”
他的臂膀伸向她,把她拉入怀中,他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突然她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噢,不,请不要这样。你难道不明白吗?我现在已经不能了。这很可耻——可耻——可耻。自始至终,我都希望自己是忠诚之人——而且现在——它仍旧可耻。”
他犹疑了一下,她的话让他感到沮丧。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拜托,”她说,“我希望自己能够忠诚……”
德莫特一言不发,站了起来,离开了她。此时此刻他被她的一番话深深地触动和震撼了。他朝着放置自己帽子和大衣的地方走去,在半途中遇到了特伦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