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控方证人》 作者:[英] 阿加莎·克里斯蒂/译者:王璐【完结】 > 控方证人-阿加莎·克里斯蒂.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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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 阿加莎·克里斯蒂/译者:王璐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9

“安内特去世的时候我不在场。但是那场面可怕极了。她一直在挣扎,就像一个疯婆子一样抗拒死亡。她一次又一次地咆哮:‘我不会死的——你们听见了吗?我不会死的,我会活下来——活下来——’

“当我六个月后去探访斯莱特小姐时,她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

“‘我可怜的劳尔。’她仁慈地说,‘你爱她,不是吗?’

“‘一直爱着——一直。但是我对她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她死了——她是如此聪慧,如此充满生命的活力……’

“斯莱特小姐是个好心肠的女人。她继续说着一些别的事情。她非常担忧费丽茜,所以她告诉我,那个姑娘有过一次古怪的精神崩溃,自那以后她的言行举止就变得非常奇怪了。

“‘你知道,’斯莱特小姐犹豫了一会儿,说,‘她在学习弹钢琴。’

“我不知道这件事,而且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很震惊。费丽茜——学习弹钢琴!我一直低估了这个姑娘,以为她连音符都不会分辨。

“‘她很有天赋,他们说。’斯莱特小姐继续说着,‘我不明白。我总是把她看成——嗯,劳尔,你知道,她一直是个愚蠢的姑娘。’

“我点点头。

“‘她有时候的行为举止真是古怪极了——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这种情况。’

“几分钟后我走进了阅览室[6]。费丽茜正在弹钢琴。她所弹奏的正是安内特在巴黎所唱的歌曲的旋律。你们知道,先生们,这让我吃了一惊。就在此时,她听到了我进来的声音,忽然停止了弹奏,转头看着我,她的眼神中满是嘲弄和智慧。那一刻我想——嗯,我实在不愿告诉你们我在想什么。

“‘喂!’她说道,‘是你吗——劳尔先生。’

“我无法描述她说话的方式。安内特一直叫我劳尔。但是费丽茜,从我们还是孩子时,她就一直称呼我劳尔先生。但是她现在说话的方式迥然不同——尽管还是先生[7],但是稍微带点重音,听起来非常有趣。

“‘为什么,费丽茜?’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

“‘是吗?’她沉思道,‘是有点奇怪。但不要那么严肃,劳尔——我决定叫你劳尔——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一块玩耍呢?——生命就是为了欢笑。让我们说说可怜的安内特吧——她已经死了,被埋葬了。不知她现在是在炼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接着她哼了一段歌曲——尽管音调不够和谐流畅,但是歌词引起了我的注意。

“‘费丽茜,’我说道,‘你在说意大利语吗?’

“‘为什么不可以,劳尔?或许,我并不像我装出来的那么愚蠢。’她嘲笑我的大惊小怪。

“‘我不明白——’我刚说道。

“‘但是我要告诉你,我是个好演员,即使没有人察觉。我能饰演很多角色,而且演得都不错。’

“她再次大笑起来,并在我拦住她之前迅速跑出了房间。

“我离开之前,再次见到了她。她在一张扶手椅里睡着了,打着重重的鼾。我站在一旁观察她,虽然内心抗拒,但还是被吸引住了。突然,她惊醒了,呆滞无神地看着我。

“‘劳尔先生。’她机械地喃喃道。

“‘是的,费丽茜,我马上就要走了。在我走之前,你能为我再弹奏一曲吗?’

“‘我?弹钢琴?你在取笑我,劳尔先生。’

“‘你不记得今天早晨你为我弹钢琴了吗?’

她摇了摇头。

“‘我弹钢琴?像我这样可怜的姑娘怎么会弹钢琴?’

“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若有所思,然后示意我靠近点。

“‘劳尔先生,在这所房子里有一些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它们戏弄我。它们会改变时间。是的,是的,我知道我在说什么。而且这些全都是她做的。’

“‘谁做的?’我惊奇地问道。

“‘就是安内特,那个邪恶的女人。她活着的时候就常常折磨我。现在死了,她又从死神的手中挣脱,依旧来折磨我。’

“我盯着费丽茜。我看得出现在她处于一种极端的惊恐中,她的眼睛紧盯着前方。

“‘她坏极了,那个家伙。她坏极了,我告诉你。她会从你的口中夺走面包,从你的脊背上抽走衣服,从你的身体里攫取灵魂……’

“她猛地抓住我。

“‘我很害怕,我告诉你——害怕。我听得到她的声音——不是来自我的耳朵——不,不是我的耳朵。这里,在我的大脑里——’她拍了拍自己的前额。‘她会把我赶走的——把我整个儿给赶走,然后我该怎么办呢,我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她的声音高得像在尖叫。她的眼神就像一头海滩上惊恐的野兽……

“忽然间她笑了起来,非常轻松愉悦的笑容,满是狡黠,这笑容中的某些东西令我不寒而栗。

“‘劳尔先生,如果真有一天,我拥有一双这样的手,我就会强壮无比——强壮无比。’

“我之前从未刻意观察过她的手。现在看到后,我也不禁颤抖起来。短短的、粗糙的手指,就像费丽茜所说的那样,拥有令人恐惧的力量……我解释不清那种向我席卷而来的恶心感。有着那样的一双手,她的父亲必然会掐死她的母亲……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费丽茜·鲍尔特。后来我又到国外去了——去了美国南部。在她离世两年后,我才从国外回来。偶然间我在报纸上读到关于她的生平和意外暴死的消息。我今晚听到了更全面的细节——从你们这里——先生们!费丽茜3和费丽茜4——我怀疑她是个很好的演员,你知道!”

火车忽然减速。那个蜷在角落里的男人坐直身子,把外套裹得更紧了。

“那么你的理论是什么?”律师问道,倾身向前。

“我几乎无法相信——”卡农·帕菲特刚准备说话,又打住了。

医生什么也没说。他一直盯着劳尔·莱特杜。

“从脊背上抽走你的衣服,从身体里攫取你的灵魂。”这位法国男人轻轻地重复着这句话。他站了起来,“我跟你们说,先生们,费丽茜·鲍尔特的历史就是安内特·拉威尔的历史。你们不认识她,先生们,我认识。她是那么热爱生命……”

他把手放在车门上,准备冲出去,突然又折回来,弯腰拍着卡农·帕菲特的胸膛。

“那边的医生,他刚刚说,这一切”——他往卡农的胃部重击一拳,卡农痛得直往后缩——“只是一个居所。告诉我,如果你在自己的房子里发现一个盗贼,你会怎么办?朝他开枪,不是吗?”

“不会,”卡农叫道,“不会,真的——我的意思是——在这个国家不行。”

但是他最后几个词是对着空气说的。那个旅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牧师、律师和医生呆坐在车厢里。第四个角落的座位已经空了。

注解:

[1] 原文为法语“argot”。

[2] 原文为法语“chic demi monde ”。

[3] 原文为法语“fille de joie”。

[4] 原文为法语“Pauvre Maman”。

[5] 原文为法语“galette”。

[6] 原文为法语“salle de lecture”。

[7] 原文为法语“Monsieur”。

吉卜赛人

1

麦克法兰常常注意到他的朋友迪基·卡朋特对吉卜赛人怀着一种奇怪的厌恶感。他从不知道原因何在。但是当迪基与埃丝特·劳斯的婚约被解除后,这两个男人之间的隔阂也暂时消失了。

麦克法兰与劳斯的小妹妹蕾切尔结婚已经有大约一年时间。在劳斯姐妹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与她们熟识了。他是一个对所有的事情都迟钝而小心的人,他极不愿意承认自己逐渐被蕾切尔孩童般的脸庞以及真挚的灰色眼眸所吸引。虽然她没有埃丝特那样的美貌,没有!但是身上却散发出一种更加真实、更加甜蜜的感觉。随着迪基和姐姐埃丝特订婚后,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纽带似乎更紧密了。

然而如今,仅仅在几个星期后,迪基和埃丝特的婚约就解除了。迪基,只有他一个人,受到了重创。迄今为止,在他年轻的生命旅程中,他一直是事事顺利。他在海军中谋得了很好的职位。他从一出生就对大海充满了热爱。在他身上存在着某种维京人[1]的精神血脉,他拥有原始而又直爽的气质,精细敏锐在他面前显得十分多余。他是那种不大爱说话的年轻英国小伙,也不喜欢任何形式的激情,而且非常不擅于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

麦克法兰,一个冷峻的苏格兰人,在他身体的某个地方暗藏着凯尔特人的幻想。当他的朋友挣扎在言语之海时,他只是抽着烟静静倾听着。他预感到一场倾诉即将到来。但是他希望这次能换个话题。不管怎么说,一开始没有提及埃丝特·劳斯,看起来这只是一个关于孩童恐惧经历的故事。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总是被一个噩梦惊醒。那不能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噩梦。她——吉卜赛人,你知道——会出现在任何陈年旧梦中——有时甚至是美梦(或者说是孩子们所认为的美梦——一次派对、好吃的咸饼干以及其他的东西)。我痛快地在梦中玩耍,然后我就会感觉到,如果往上看,她肯定会在那儿,就像之前一样站着,望着我……眼神哀伤,你知道,好像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没办法说清楚为什么我如此恐惧——但真的是!每次都这样!我常常从梦中惊醒,而我的老保姆就会对我说:‘看!迪基小主人又梦到吉卜赛人了!’”

“你是否被真实生活中的吉卜赛人吓到过?”

“我从没见过一个吉卜赛人,直到最近。这也真是奇怪极了。那次我正在追赶我的小狗,它跑开了。我穿过花园的小门,沿着树林中的一条小径追赶。那时我们住在新福雷斯特,你知道。最终我走到了一块新开拓地,有一座木桥架在小溪上。就在木桥旁边站着一个吉卜赛人——她的头上裹着一块红头巾——就跟我在梦中所见到的一样。我立即感到不寒而栗!她看着我,你知道……就是那种眼神——好像她知道某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并为此感到哀伤……然后,她向我点点头,非常平静地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走这条路。’我没办法告诉你为什么,但是这真的让我怕得要死。我从她身边猛冲过去,冲向那座木桥。我估计那座桥可能已经腐朽了,不管怎样,它塌了下去,我掉进了小溪里。桥塌陷的速度相当快,我差点被淹死。真的快要被淹死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幕。而且我总觉得这都跟那个吉卜赛人有关……”

“即使如此,说起来,她不是警告过你不要走这条路吗?”

“我想你可以这样理解。”迪基停了一下,接着说,“我把我的梦告诉你,不是因为它和之后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联(至少,我认为它没有关联),而是因为它是后来发生之事的起点。你现在明白我所说的‘吉卜赛人的感觉’是什么意思了吧。所以我接下来要讲我在劳斯家的第一个晚上。那时,我刚从西海岸归来。再次回到英国真是不适应。劳斯家族是我家的老朋友。自从我七岁以后就没有见过他家的姑娘了,但小亚瑟是我的老友,他去世后,埃丝特曾经给我写过信,她的信写得非常有意思!这让我无比高兴,我一直都希望自己是个回信的高手。我是那么渴望见到她。想要只从信件的字里行间而不是其他什么地方去好好了解一位姑娘,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嗯,我首先去劳斯家拜访。我到达时,埃丝特不在家,但是预计她晚上就会回来。晚餐时我挨着蕾切尔坐,当我上下打量长长的餐桌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向我涌来。我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这让我很不舒服。接着,我看到了她——”

“看到了谁——”

“霍沃斯夫人——我马上要告诉你她的故事。”

麦克法兰刚准备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我本以为你要告诉我关于埃丝特·劳斯的故事。”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于是迪基继续说道:

“她身上有些东西让她与别人很不一样。她坐在老劳斯的旁边,头前倾着,认真严肃地听他讲话。她的脖颈上围着一条红色的薄纱巾。我想它已经很破旧了,但是不管怎样,它就像一条小火舌那样绕在她脖子上……我问蕾切尔:‘坐在那边的女士是谁?就是那个神秘的——围着一条红色薄纱巾的女士。’”

“你指的是阿丽斯泰尔·霍沃斯吗?她就围着一条红色薄纱巾。但是她很美丽,非常美丽。”

“就是她。她的头发非常迷人可爱,闪着金光。但是我绝对可以起誓,她很神秘。真是奇怪,人的眼睛居然可以对其他人施法术……晚餐过后,蕾切尔给我们互相做了介绍,我们在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讨论了转世轮回的话题……”

“这个话题不适合你,迪基!”

“我想也是。我记得有人说过,要迅速认识一个人似乎需要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就好像你曾经见过他们一样。她说:‘你想要爱人……’她说这句话的方式有点古怪——既温柔又热切。这使我想起了一些事,但是我不记得是什么了。我们继续闲聊了一会儿,然后老劳斯从阳台那边招呼我们——他说埃丝特已经回来了,她想见见我。霍沃斯太太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说道:‘你要进去吗?’‘是的。’我说道,‘我想我们最好进去。’然后——然后——”

“什么?”

“那些话听起来非常讨人厌。霍沃斯夫人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进去……’”他停顿了一下,“我被吓住了,害怕极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我的梦告诉你……因为,你看,她用跟梦里一样的方式说话——平静的口吻,就好像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这不仅仅是一位漂亮的女士想要我跟她待在花园里不想进屋那么简单。她的声音异常温和,还带着惋惜的意味,就好像她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我觉得自己有点不礼貌,但还是转身离开了她——几乎是跑着进了屋。起码,房间里看起来安全一点儿。我知道自打一见到她,我就感到害怕。看到老劳斯时我松了一口气。埃丝特就在他身旁站着……”他迟疑了一小会儿,然后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道:“毫无疑问——从我看见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已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麦克法兰的思绪飘向了埃丝特·劳斯。他曾听闻她被形容为“高六英尺一英寸的犹太人的完美化身”。在他看来,她是一个机敏的人,他想起她那不寻常的身高以及修长窈窕的身材,那犹如大理石般白皙的脸庞,精致挺拔的鼻子,乌黑闪亮的发丝和眼睛。是的,毫无疑问,像孩子般单纯的迪基会被她降服。埃丝特永远不会令他心跳加速,但是他很欣赏她的美貌。

“后来,”迪基接着说,“我们订婚了。”

“很快就订婚了?”

“嗯,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但是两星期后,她又发现自己一点也不爱我……”他挤出了一丝苦笑。

“在我上船的前一个晚上,我从村庄里回来,穿过树林的时候,看到了她——霍沃斯夫人。她头戴一顶红色的头巾形帽子,而且——一看到她,我就吓得跳了起来!我告诉过你我的梦,所以你能了解……然后我们同行了一段路,并聊了一些埃丝特从来没有听过的话……”

“是吗?”麦克法兰疑惑地看着他的朋友。当一个人告诉你一些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情,该是多么奇怪啊!

“这之后,当我要转身回家时,她叫住了我。她说:‘你这么快就要回家了?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快回去……’那一刻我知道——一定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在等着我……而且……我一回到家就遇到了埃丝特,她告诉我——她发现自己不是真的爱我……”

麦克法兰略带同情地嘟囔着。“霍沃斯夫人呢?”他问道。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今天晚上。”

“今晚吗?”

“是的。在约翰尼医生的私人疗养院。他们给我的那条腿做了检查,就是那条因为鱼雷事故被炸伤的腿。我最近有点担忧它的情况。那个老伙计建议我动手术——一个相当简单的手术。但是我离开时,撞到了一个穿着红色护士服的姑娘,而且她跟我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接受这次手术……’接着我认出那个人是霍沃斯夫人。她飞快地走了过去,我没能拦住她。我问了另外一位护士关于霍沃斯夫人的事情,但是她说这家疗养院从来没有人叫这个名字……奇怪……”

“你确定那是她吗?”

“噢!是的,你知道——她是那么漂亮……”他停住了,接着补充道,“我当然应该接受手术,但是——为了以防我的生命马上结束——”

“一派胡言!”

“当然是胡言。但是我很高兴能告诉你关于这个吉卜赛人的事情……你知道,这里面还有更多细节,如果我能记起来的话……”

2

麦克法兰走上了一条陡峭的荒路,朝一所靠近山顶的房子的大门走去。他摆正了下巴,摁了摁门铃。

“霍沃斯夫人在家吗?”

“是的,先生。我这就为您禀告。”仆人将他独自留在一间低矮狭长的房间里,通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荒野的景观。他微微皱了皱眉。难道他自己也变成一头大蠢驴了吗?

接着,他吃了一惊。一阵低沉的歌声从他头顶飘过来:

一个吉卜赛女人

住在荒野上——

声音停住了。麦克法兰的心跳在暗暗加速。那扇门打开了。

她那种令人迷醉的、斯堪的纳维亚式的美丽扑面而来,让麦克法兰大吃一惊。虽然他已经听了迪基的描述,还幻想过她那种吉卜赛式的神秘……但是他忽然想起了迪基的话,以及他说话时的语调:“你知道,她非常漂亮……”完美无缺的美丽是罕见的,但是阿丽斯泰尔·霍沃斯就拥有这样完美无缺的美丽。

他朝她迎了上去:“恐怕你没从亚当那里听说过我。我从劳斯处获取了你的住址。但是——我是迪基·卡朋特的朋友。”

她认真地看了他一两分钟,接着说道:“我要出门了。去荒野。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她推开门,走上了山坡。他跟着她。一个身形臃肿、长相愚蠢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摇椅里抽烟。

“那是我丈夫!我们要去荒野,莫里斯。然后麦克法兰先生将会与我们共进晚餐。你很乐意,是吗?”

“多谢。”他跟随着她轻快的脚步登上了山,在心里想着:“为什么?为什么,普天之下这么多人可以选择,她为什么偏要嫁给那种家伙?”

阿丽斯泰尔走到岩石边:“我们在这里歇一歇。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你来这里要告诉我的事情。”

“你全都知道?”

“我总是能预知不幸之事的发生。这有点糟糕,不是吗?关于迪基的事?”

“他做了一个小手术,非常成功。但是他的心脏一定相当脆弱。他死于麻醉。”

他想从她的脸上窥见些什么,但几乎什么也看不出来——她脸上只有那种无尽的疲倦……他听到她在嘟囔:“又一次——等待——无尽的等待——无尽……”她向上望去:“是的,你要说什么?”

“就是这些。有人警示过他不要做这次手术。一位护士。他认为那个人是你,是吗?”

她摇了摇头。“不,那不是我。但我有一位堂姐是护士。从暗处看,她跟我长得很像。我敢说那人是她。”她再次望向他,“这无关紧要,不是吗?”忽然间,她睁大眼睛,吸了口气,“噢!多有趣啊!你理解不了……”

麦克法兰迷惑不解。她仍旧在盯着他看。

“我觉得你能……你应该也能。你看起来也像拥有这种能力的人……”

“拥有什么?”

“那种天赋——诅咒——你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我相信你有这种能力。仔细盯着这些岩石上的孔洞看。不要想其他任何事,只是盯着……噢!”她察觉到他自己也大吃一惊,“嗯——你看到了些什么?”

“这肯定都是幻觉。就在刚才一瞬间我看到它里面都是血!”

她点点头:“我就知道你有这种能力。那个地方曾经是古拜日者的祭祀场所。虽然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但我早就知道。有好几次,我甚至知道他们是如何感知它的——几乎就像我自己也在场一样……这荒野的一些东西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回到了家……当然我天生就具备这种天赋。我是弗格逊家族的人。家族成员都有第二视力。而且我母亲在嫁给我父亲之前是一位灵媒。她叫克里斯汀,曾名动一时。”

“你所指的‘能力’,就是在事物发生之前就能预见到它的能力吗?”

“是的,发生之前或者发生之后——这没什么区别。举个例子,我看得出你在疑惑我为什么要嫁给莫里斯——噢!是的,你确实对此很疑惑!——这很简单,因为我一直知道有一些可怕的事情在缠着他……我想要把他从那些事情中解救出来……女人就是这样。凭借我的天赋,我可以阻止事情的发生……如果有人曾经能做到的话……我无法帮助迪基。而且迪基也不会理解……他很害怕。他太年轻了。”

“只有二十二岁。”

“而我三十岁了。但我指的不是那些。有很多方法可以造成分隔,长度、高度和深度……但是被时间分隔是最糟糕的……”她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中。

从房子那边传来的一阵低沉的钟声唤醒了他们。

在享用午餐时,麦克法兰观察着莫里斯·霍沃斯。毫无疑问,他狂热地爱着他的妻子。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像狗一般忠诚愉悦的爱意。麦克法兰同样也注意到霍沃斯夫人回应他时的那种柔情,带着母性。午餐后他准备告辞。

“我会在山下的旅馆待上一两天。我可以再来拜访你吗?明天,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她飞快地用手擦擦眼:“我不知道。我……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就这样……再见。”

他顺着下山的小路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中,好像有一只冷冰冰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心脏。当然,她的话里没有什么暗示,但是——

一辆汽车飞掠过山角。他平贴在山壁上……刚好及时躲过了。一丝奇怪的惨淡的灰白色掠过了他的脸庞……

3

“上帝啊,我的大脑简直一团糟。”在第二天早晨醒来之后,麦克法兰嘟囔道。他冷静地回忆着昨天下午发生的事儿。那辆汽车,去往旅馆的捷径以及忽然出现的雾气让他迷了路,他能预感到危险的沼泽就在不远处。接着旅馆烟囱的通风管掉了下来,他追踪着夜里燃烧的烟火味来到了炉边地毯的一堆灰烬前。里面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但是因为她的话,以及她知道的那种深埋在他自己心中不愿承认的必然……

他猛地脱掉睡衣,觉得应该马上去见她。这样就会打破这个诅咒,就是,如果他能安全到达的话……天哪,他简直是个傻瓜!

他几乎吃不下早餐。十点整他上路了。十点半的时候他把手放在了门铃上。就在那一刻,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放松一下。

“霍沃斯夫人在家吗?”

前来开门的还是之前那个年老的女仆。但是她的脸色变了——在哀伤的重击之下。

“噢!先生,噢!先生,你也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阿丽斯泰尔小姐,那只娇美的小羊羔。每晚她都要喝补品。但是那个可怜的上尉一定是迷糊了,他简直疯了。他在黑暗中拿错了放在架子上的瓶子……他们被送到了医院,但是晚了一步,没救了——”

浮现在麦克法兰脑海中的话是:“我一直知道有一些恐怖的事情在缠着他。我应该可以阻止它们发生——如果曾经有人做得到的话——”噢!但是人无法欺骗命运……当你想要挽救的时候,那种奇怪的预感已经遭到破坏……

那位老仆人继续说:“我娇美的小羊羔!她是那样的甜美可人,那样优雅有礼,对任何陷入麻烦之事都感到痛心。无法忍受任何人遭受伤害。”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你要上去看看她吗,先生?我想,从她说的话中看得出,你一定很早以前就认识她了。很早之前,她说……”

麦克法兰跟着那个老女仆走上了台阶,进入客厅上面的房间,前天就在那里,他听到了歌声。窗户顶部装着彩色玻璃。一束红色的光透进来,照在床头上……一个吉卜赛人戴着红头巾……一派胡言,他的神经又在戏弄他了。他最后长长地看了阿丽斯泰尔·霍沃斯一眼。

4

“先生,有一位女士要见您。”

“呃?”麦克法兰茫然地望着房东,“噢!能再说一遍吗,罗丝太太,我一直在看那些鬼魂。”

“先生,是真的吗?我知道,黄昏以后在这片荒野上总能看到一些古怪的东西。那里有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士,有位来自地狱的铁匠,还有水手和吉卜赛人——”

“什么?水手和吉卜赛人?”

“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先生。在我年轻的时候,这里就流传着这样的传说。他们错失了爱情,那是很早之前的事儿了……但是他们现在已经好久没有出来游荡了。”

“不出来了?我想,或许——他们现在又会再次现身……”

“天哪!先生,你在说什么呢!那位年轻女士——”

“什么年轻女士?”

“那个等着见您的人。她在会客厅。劳斯小姐,她说她的名字是劳斯。”

蕾切尔!他感觉到了一阵奇怪的收缩感,视觉转移了。他穿透到了另一个世界。他忘了蕾切尔,因为蕾切尔只属于这个世界……视觉又再次奇怪地转移,落回只有三维的世界之中。

他打开客厅的门。蕾切尔——她那诚挚的棕色眼眸。忽然间,就像一个从梦中惊醒的人,一种回归现实的温暖、愉悦的冲击波涌向了他。他还活着——或者!他想:“人只能确信一种生活!就是这种生活!”

“蕾切尔!”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她的下巴,吻上了她的嘴唇。

注解:

[1] 维京人(Viking)泛指北欧海盗,他们从公元八世纪到十一世纪一直侵扰欧洲沿海和英国岛屿,其足迹遍及从欧洲大陆至北极的广阔疆域。

1

毫无疑问,这是一所老房子。整个广场都很老旧,人们在教区里常常会遇到这种不合时宜但又庄严古老的事物。但是第十九号给人的印象是古旧事物中最古旧的;它具有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族长似的庄严;它耸入云霄,是灰色中最显灰的,傲慢中最傲慢的,冷峻中最冷峻的。严肃、令人生畏,以及那种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所带来的独有的荒凉印记,让它睥睨着其他建筑。

在其他的教区,它会被随意地贴上“鬼宅”这样的标签,但威斯敏斯特是一处不欢迎鬼魂的地方,那里鬼魂很少被看作是可受尊重的东西,除非是在“望族”的封地上。因此第十九号从来没被视作是一栋鬼屋,但是,年复一年,它仍旧被闲置在那里,可租可售。

2

兰卡斯特夫人跟在滔滔不绝的房屋代理人后面往上走,并用赞赏的眼光打量着这所房子,那位房屋代理人正以一种非常滑稽的态度努力要把第十九号房屋从自己手中卖出去。他边把房门钥匙插进去,边继续着他那充满赞赏意味的介绍。

“这所房子闲置多久了?”兰卡斯特夫人问道,非常唐突地打断了代理人滔滔不绝的话语。

拉迪什先生(拉迪什·福普洛)变得有点儿紧张不安起来。

“嗯,呃,有一段时间了。”他没精打采地说。

“我觉得也是。”兰卡斯特夫人冷淡地说。

昏暗的大厅里弥散着一种阴森的寒意。一位稍具想象力的女士可能会发起抖来,但她却是一位极其务实的女士。她个子高大,乌黑的头发中夹杂了一些灰色发丝,长着一双相当冷峻的蓝色眼眸。

她从阁楼到地窖把房子环视了一圈,并时不时地问一两个中肯的问题。巡查结束后,她回到前面的房间里,往外看向广场,然后用一种坚定的态度直面着代理人。

“这所房子出过什么问题?”

拉迪什先生吃了一惊。

“当然了,一栋没有装修的房屋总是多多少少显得有点阴郁。”他无力地搪塞着。

“一派胡言。”兰卡斯特夫人说道,“这样的房子只要如此低的租金——纯粹是象征性地收一点,这其中肯定有原因。我想是不是这栋房子闹鬼?”

拉迪什先生吓得有点儿慌张起来,但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兰卡斯特夫人眼神尖锐地盯着他。几分钟后,她又开口道:

“当然了,这些都是胡说八道,我不相信任何关于鬼魂之类的东西,而且,这也不会阻止我去买这所房子。但很不幸的是,我的仆人们,他们非常容易相信这些,还很容易被吓到。你最好实话告诉我——是什么让这个地方被闲置了。”

“我……呃……我真的不知道。”房屋代理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敢肯定你知道。”那位女士冷静地说道,“如果你不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我是不会买这所房子的。是因为什么?出了杀人犯?”

“噢!不是的。”拉迪什先生惊叫道,被这种与广场的庄严感十分不符的说法吓了一跳,“是因为——仅仅是因为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

“是的。”

“这个故事的确切情况我不是很了解。”他不情不愿地继续说着,“当然了,这个故事有很多不同的版本,但是我相信,大约在三十年前,一个叫作威廉姆斯的人买下了第十九号房屋。对于威廉姆斯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他没有雇佣仆人,也没有朋友,白天他很少出门。他有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在搬到这儿的两个月后,他去了伦敦,至此以后,他鲜少出现在这个教区,直到有人认出他是一个被警察‘通缉’的逃犯——确切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事情肯定很严重,因为,他最终没去自首而是选择了开枪自杀。可那个时候,他的孩子还住在这里,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屋子里。他还有点粮食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于是一天天待在那儿等着爸爸回来。不幸的是,他一直谨记父亲的话,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能出门或是和任何人讲话。他是一个孱弱、多病的小家伙,而且从来都没想过要违抗命令。到了晚上,邻居们——不知道他爸爸已经离开了——总是听到他独自在这所孤独空寂的房子里啜泣。

拉迪什先生停顿了一会儿。

“而且……呃……那个孩子最后饿死了。”他用那种宣告天就要下雨的口吻把故事说完了。

“也就是说,游荡在这里的是那个孩子的鬼魂喽?”兰卡斯特夫人问道。

“其实那一点都不重要。”拉迪什先生赶紧向她保证说,“这里什么也没有,没人看到过,只是有人这么说而已——当然了,荒谬无稽,但是有人说真的听到——那个孩子——在哭泣。”

兰卡斯特夫人朝着前门走去。

“我非常喜欢这栋房子,”她说,“价钱这么合适,我都不用花费什么。我考虑一下很快给你回复。”

3

“这里看起来相当亮堂,不是吗,爸爸?”

兰卡斯特夫人用赞赏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的新领地。华丽的地毯,打磨得发亮的家具,还有许许多多的小摆件,这所有的一切把笼罩在十九号房子上的阴云给吹散了。

她正跟一位瘦弱、佝偻的老人说话,老人肩膀微倾,长着一张高雅神秘的脸庞。文波恩先生和他的女儿大不相同。事实上,他女儿的果决实际和他的富于幻想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的。”他微笑着回答道,“没人能想象得出这曾是一栋鬼屋。”

“爸爸,不要胡说!而且,这是我们搬进来的第一天。”

文波恩先生笑了。

“好的,亲爱的,我们都认为不存在鬼魂之类的玩意儿。”

“而且请您,”兰卡斯特夫人继续说,“不要在杰弗里面前说这些话。他总是那么富有想象力。”

杰弗里是兰卡斯特夫人的小男孩。这个家庭由文波恩先生,他的寡居女儿以及杰弗里组成。

天开始下雨了,雨点拍打在窗户上——吧嗒——吧嗒。

“听啊。”文波恩先生说道,“这像不像轻轻的脚步声?”

“它听起来更像是雨声。”兰卡斯特夫人带着笑容说道。

“但,那,那真是脚步声。”她的父亲惊叫道,弯腰俯身去听。

兰卡斯特夫人爽朗地笑出了声。

文波恩先生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在客厅里饮茶,他背对楼梯坐着。现在他把椅子转过来,朝楼梯望去。

小杰弗里下楼来了,走得相当缓慢,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对于陌生环境的惶恐。橡木做的楼梯刚漆过,还未铺上地毯。他走了过来,站在妈妈身旁。文波恩先生微微吃了一惊。当孩子从楼梯走下来的时候,他清晰地听到了楼梯上有另外一串脚步声,就好似有人跟着杰弗里。那是一种拖沓、带着古怪而又痛苦的脚步声。然而,他只是疑惑地耸了耸肩,“雨声,毫无疑问。”

“我看到了海绵蛋糕。”小杰弗里用那种好像指出了什么有趣事实的美好而超然的口吻说道。

他妈妈赶忙把这个话题接了过去。

“嗯,宝贝儿,你喜欢你的新房间吗?”她问道。

“好多。”他的嘴巴里几乎被塞满了,“几磅,几磅又几磅。”最后的一句话明显表达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满足感,之后他又陷入了沉默,只是急于在尽可能少的时间里把海绵蛋糕全部吃掉。

当咽下最后一口之后,他忽然开始说起话来。

“噢!妈妈,这里有阁楼,简跟我说的。我可以马上去那里玩儿吗?那里可能有个密室呢,简说没有,但是我觉得一定有。而且,不管怎样,我知道那里肯定有管道,水管(满脸都是狂喜的表情),而且,噢!我能去看看锅——炉吗?他把最后一个单词拉得很长,带着显而易见的狂喜,以至于他祖父对他这种儿童期无与伦比的快乐感到有些羞耻,文波恩先生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画面:没有热水的热水管,以及一大叠沉甸甸的要付给管道工的账单。

“我们明天再去看阁楼吧,亲爱的。”兰卡斯特夫人说道,“想象一下,你用你的积木建造了一幢漂亮的房子,或者一个发动机。”

“我不要造‘房纸’[1]。”

“是房子。”

“房子,我也不要什么‘滑动机’[2]。”

“那么就建造一个锅炉吧。”他的祖父建议道。

杰弗里眼睛一亮。

“用管子吗?”

“是的,用很多管子。”

杰弗里欢欣雀跃地跑开去拿他的积木。

雨依旧在下,文波恩先生听着雨声。是的,他听到的一定是雨声,但是那个声音真的很像是脚步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他梦到自己穿过一个教区,那似乎是一个很大的城市。但那是一座属于孩子的城市,那里似乎没有成年人,除了孩子什么也没有,成群成群的孩子。在他的梦中,所有的孩子冲向了他这位陌生人并大声叫道:“你把他带过来了吗?”看来他似乎明白他们的意思,他哀伤地摇摇头。孩子们看到他摇头,就转身跑开并开始放声哭起来,哭得非常伤心。

那座城市和那些孩子渐渐消失了,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但是啜泣声仍旧在他耳畔回响。虽然已经完全清醒,但他还是清晰地听到了那些哭声,他记得杰弗里是睡在楼下的房间里,而那些孩子哀伤的声音却是从上面传来的。他坐了起来,划了一根火柴。啜泣声立即就停止了。

4

文波恩先生没有把这个梦告诉自己的女儿。但他确信那不仅仅是他的幻想在戏弄他,实际上不久之后,他又在大白天听到了那种哭声,好像风在烟囱里呼啸,但这不是风声——非常清晰,绝不会弄错,是那种令人同情与心碎的啜泣声。

他还发现,他不是唯一一个听到这种声音的人。他无意间听到女佣对客厅女仆说她觉得保姆对小主人杰弗里肯定不好,那天早晨她听到小主人在小声地啜泣。可是杰弗里那天下楼吃早餐和午餐的时候却精神抖擞,快乐无比,这使得文波恩先生确信那不是杰弗里在哭泣,而是那个不止一次用拖沓的脚步声弄得他大吃一惊的孩子。

只有兰卡斯特夫人什么也没有听到。她的耳朵或许不适合捕捉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

但是有一天她自己也被吓到了。

“妈妈。”杰弗里悲伤地说道,“我希望您能允许我跟那个小男孩一起玩儿。”

兰卡斯特夫人从写字台上抬起头来,笑着看他。

“亲爱的,什么小男孩?”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住在阁楼里,坐在地板上哭泣,但是我一看到他他就跑开了。我猜想他是害羞了(带着一点小小的鄙视),他看起来很瘦弱。然后,当我在儿童室搭积木时,我看到他站在门口盯着我玩,他看上去是那么孤单,似乎很想跟我一起玩耍。我说:‘来啊,跟我一起搭建一个发动机。’但是他什么也没说,看起来就好像——就好像看到了一大堆巧克力,但是妈妈告诉他不要去碰那些东西一样。”杰弗里叹着气,悲伤的回忆再次浮现在脑海里,“但是当我问简那个小男孩是谁,我想跟他一起玩时,她告诉我这所房子里没有别的小男孩,并让我不要说胡话。我一点都不喜欢简。”

兰卡斯特夫人站了起来。

“简说得对,这里没有别的小男孩。”

“但是我看到他了。噢!妈妈,就让我跟他玩吧,他看起来是那么孤单,那么不开心。我只是想做些什么让他‘好受些’。”

兰卡斯特夫人正准备说话,但是她的父亲对她摇了摇头。

“杰弗里。”他非常温和地说道,“那个可怜的小男孩挺孤单的,或许你能做些事情安慰他。但是要怎么做,你必须自己想办法——就像是解开一个谜题——明白吗?”

“是因为我长大了,所以只能一个人完成吗?”

“是的,因为你长大了。”

当杰弗里离开屋子的时候,兰卡斯特夫人焦急地转向了她的父亲。

“爸爸,这真是太荒谬了。鼓励一个孩子去相信仆人们的闲话。”

“仆人们什么也没对杰弗里说。”老人温和地说道,“他看到了——而且我也听到了,如果我在他这个年纪,估计也能亲眼看到。”

“但那都是胡说八道!为什么我就看不到也听不到?“

文波恩先生笑了,笑得怪异而疲惫,但是他没有回应女儿的问题。

“为什么?”他的女儿再次问道,“为什么你告诉他,他可以帮助那个……那个……小东西。那……那根本就不可能。”

老人用深思的眼光看着女儿。

“为什么不可能?”他说道,“你还记得那些歌词吗?”

是什么灯注定要引导那些孩子们在茫茫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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