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不会用手。好像回到了原始状态,真是奇怪,不是吗?”
我感到费丽丝·帕特森在我身后颤抖了一下,我把手安抚似的放在她的手臂上。牛奶最终喝完了,阿瑟·卡迈克尔再次伸展自己的腰身,接着又悄无声息地走回了窗户边的座位,一如之前蜷缩起来,朝我们眨着眼睛。
帕特森小姐把我们拽到走廊上。她浑身发抖。
“噢!卡斯泰尔斯医生。”她惊叫道,“这不是他——那个东西不是阿瑟!我能感觉得到——我知道——”
我悲伤地摇了摇头。
“大脑也会开奇怪的玩笑,帕特森小姐。”
我承认自己被这个病例弄得有点晕乎。它显示出了不寻常的特征。虽然我之前并没有见过小卡迈克尔爵士,但是他独特的行走姿态和眨眼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某些我不太能确定的人或事。
我们的晚餐也吃得相当安静,主要是卡迈克尔夫人和我在说话。当女士们都退席之后,赛特尔询问我对女主人的看法。
“我必须承认,”我说道,“我没有什么理由去讨厌她。你说得很对,她身上有东方血统。而且,我敢说,她拥有一种显著的神秘力量。她身上散发着特殊的魔力。”
赛特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思考了一下,只说道:“她全心全意地为了自己的小儿子。”
晚餐后,我们又一次坐在那间绿色的会客厅里。大家刚刚喝完咖啡,并百无聊赖地讨论着今天的话题。忽然一只猫在门外喵喵叫起来,没有人注意到它,因为我很喜爱动物,一两分钟后我站了起来。
“我能让这个可怜的小东西进来吗?”我问卡迈克尔夫人。
我想,她的脸色看起来非常苍白,但是她微微晃了晃头。我觉得她默许了,于是我走到门前,打开门,但是外面的走廊上空无一物。
“奇怪了,”我说道,“我发誓我确实听到了一只猫在叫。”
回来坐下以后,我发现他们都在紧张地盯着我。这多多少少让我感到有些不舒服。
我们早早就寝。赛特尔陪我到房间去。
“你需要的东西都拿了吗?”他问我,并向四周看了看。
“是的,谢谢。”
他还是显得局促不安,迟迟不肯离去,好像要跟我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顺便问一句,”我说道,“你说这栋房子里有些神秘的东西?但是它看起来相当正常。”
“你认为这是一栋讨人喜欢的房子吗?”
“目前来看,很难说是这样。很明显,它正处于巨大的悲痛的阴影之下。但是至于任何不正常的影响,我倒应该开一张健康清单。”
“晚安。”赛特尔忽然说道,“做个好梦。”
我确实做梦了。帕特森小姐的灰色猫咪似乎在我的大脑中留下了印象。整个夜晚,我好像都梦到了这只可怜的小动物。
猛然惊醒后,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只猫在我心中留下了这么深刻的印象。因为这个小东西一直在我的门外喵喵叫。对着这样的嘈杂声,我自然无法入睡。我点燃一根蜡烛,向门口走去。但是我屋外的小径上什么也没有,虽然这喵喵的叫声还在持续着。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新主意。这只不幸的小动物肯定是被关在某个地方,出不来了。左边是小径的尽头,就是卡迈克尔夫人的房间。因此我向右走去,但是没走几步,那个叫声又从我的身后传来。我猛然转身,那个声音又传了过来,但这一次它明显是在我的右侧。
某些东西,或许是走廊上的一阵风,使我不禁发起抖来,我赶紧冲回自己的房间。现在一切再次归于寂静,而且我很快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又一个美好明媚的夏日清晨。
穿衣服时,我从窗户向外望去,希望找到昨天扰我清梦的家伙。那只灰色猫咪正慢慢地、悄悄地爬过草坪。我估计,它想要捕捉的目标是不远处那一大群正在梳理羽毛的叽叽喳喳的小鸟。
接着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只猫径直爬过去,穿过了那群鸟,它的毛几乎从鸟儿们身上扫过——但是小鸟并没有被吓走。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事看起来非常不可思议。
它在我的心中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在用早餐时,我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知道吗,”我对卡迈克尔夫人说道,“你养了一只不同寻常的猫?”
我听到了杯子落在碟子上的清脆响声,接着我看到费丽丝·帕特森,嘴巴大张,呼吸急促,并热切地看着我。
好一会儿大家都很安静,然后卡迈克尔夫人用一种明显不友善的态度说道:“我想你一定是弄错了。这里没有猫。我从来没养过猫。”
显然是触到了一个雷区,于是我赶紧转换话题。
但是这事依旧让我疑惑。为什么卡迈克尔夫人宣称这所房子里没有猫呢?或许那猫是帕特森小姐的,其行迹被房子的女主人隐藏了?卡迈克尔夫人或许对猫有一种奇怪的厌恶,这种厌恶如今很常见。这些猜想很难说是合理的解释,但是我强迫自己暂时满足于此。
我们的病人病情依旧。这次我对他做了一个全面检查,而且较之前天晚上,我进行了更加仔细的研究。我建议,他应该尽量花时间和家人待在一起。我不仅希望通过解除对他的看守来获得一次更好的观察机会,还希望能用日常生活唤醒他的一些认知。但是他的行为仍旧没有什么变化。他安静驯服,脑中似乎一片空白,但是事实上,他在认真地窥视着一切。还有一件事让我有些吃惊,就是他对自己的继母有着强烈的情感依赖。他完全忽略了帕特森小姐,但总是试图依傍在卡迈克尔夫人身边。还有一次,我看到他用自己的脑袋轻蹭她的肩膀,神情里满是爱意。
我很担忧他的病情。我感觉到整件事中有某些线索,但是它们都离我远远的,抓不着,猜不透。
“这真是个非常怪异的病例。”我对赛特尔说道。
“是的,”他回道,“非常富于——暗示性。”
我想,他在偷偷观察我。
“告诉我,”他说道,“他没有——让你回想起什么事吗?”
“让我想起什么?”我问。
他摇摇头。
“或许这是我的幻觉,”他嘟囔道,“仅仅是幻觉。”
对于这件事,他没再说些什么。
总之,这件事围绕着很多秘密。我依旧迷失在那种困惑的感觉之中,我觉得自己已经错过了那条能说明真相的线索。而且即便是那些最不重要的事实也同样充满秘密。我指的就是那只灰色猫咪。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小东西让我感到不安。我梦到了它——我不停地幻想自己听到它在叫。时不时地,我还能在远处瞥见这只可爱美丽的小动物。与它有关的秘密使我极度烦躁。一天下午,我忽然想到或许应该去男仆那里打听点消息。
“你能告诉我一些——”我说道,“有关我看到的那只猫的事吗?”
“先生,那只猫?”他惊奇而又礼貌地问道。
“这里是不是——是不是——养着一只猫?”
“夫人曾养过一只。一只大猫。尽管她不得不扔了它。真是遗憾,它是那么漂亮。”
“一只灰猫?”我慢慢问道。
“是的,先生。一只波斯猫。”
“你说它死了?”
“是的,先生。”
“你确定它死了吗?”
“噢!相当确定,先生。夫人不愿意把它送到兽医那里——但是她自己处理了它。大概是一周之前吧。它就被埋在那棵紫叶山毛榉树下,先生。”男仆走出了房间,留下我在房间里独自沉思。
为什么卡迈克尔夫人坚称她从来没养过猫呢?
我从直觉上感到这只微不足道的猫在整件事中有着某种重要的意义。我找到了赛特尔,把他拽到一旁。
“赛特尔,”我说,“我要问你个问题。你是否在这栋房子里看到过一只猫或者听到过它的叫声?”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感到惊奇,而且好像早就希望我问似的。
“我听到过,”他说道,“但没看见过。”
“但是第一天,”我惊叫道,“它就在草坪上,跟帕特森小姐在一起!”
他定定地看着我。
“我只看到帕特森小姐穿过草坪,其他什么都没看见。”
我开始明白了。“那么,”我说道,“那只猫——”
他点点头:“我希望看看,你——不带偏见——是否能听到我们听见的一切……”
“那么你们都听到了它的叫声?”
他再次点点头。
“真是奇怪,”我若有所思地嘟囔道,“我之前从未听闻这个地方有猫的灵魂出没。”
我告诉他,我从那个男仆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他也感到很惊讶。
“这我倒没听说过。我不知道。”
“但是这意味着什么?”我无助地问道。
他摇摇头:“天知道!但是我告诉你,卡迈克尔夫人——我恐怕,这个——小东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威胁。”
“威胁?”我尖叫道,“威胁谁?”
他摊开双手:“我不能说。”
直到晚餐的时候,我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我们坐在绿色的会客厅里,就如我刚到那天一样,事情又发生了——一只猫在门外一直大声地喵喵叫。但是这一次它的叫声中明显满是怒气——凶猛的号叫声,声音拉得老长,充斥着恐吓意味。停止号叫后,它开始凶狠地抓挠门外的铜把手。
赛特尔吓得站了起来。
“我发誓那是真的。”他惊叫道。
他冲向门口,猛地打开了门。
外面什么也没有。
他皱着眉返身回来。费丽丝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卡迈克尔夫人的脸色也如死一般惨白。只有阿瑟,像个孩子一样心满意足地蹲着,脑袋蹭着他继母的膝盖,看上去情绪平稳,不为所动。
帕特森小姐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臂弯里,与我一起走上楼去。
“噢!卡斯泰尔斯医生,”她惊叫道,“那是什么?那意味着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亲爱的小姐。”我说道,“但是我会去调查。不过你不必害怕。我确信对你来说,这没有什么危险。”
她充满疑虑地看着我:“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确信。”我坚定地回答道。我记得那只灰色猫咪围绕在她脚边的可爱样子,毫无疑问,威胁不是针对她的。
我不知不觉地睡去,但是就在我快要进入梦乡时,突然被一阵恐惧的感觉惊醒了。我听到了一阵抓挠声,就好像什么东西被凶狠地撕裂拉扯一样。我跳下床,冲向小径。与此同时,赛特尔也从对面的房间猛冲出来。第二次声响是从我们左侧传来的。
“你听到了吗,卡斯泰尔斯?”他惊叫道,“你听到了吗?”
我们迅速走到卡迈克尔夫人门前,身边没有任何东西经过,但是那个声音停住了。蜡烛在卡迈克尔夫人房间光滑的门板上茫然地闪烁着。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小声耳语道。
我点点头。“一只猫在用爪子撕扯着什么东西。”我微微颤抖了一下。忽然我惊叫一声,放低了蜡烛。
“看这里,赛特尔。”
靠墙放着一张椅子,椅子的表面被撕扯成了长条……
我们仔细查看了一下。他看了看我,我点点头。
“猫爪子留下的。”他说道,深深地吸了口气,“毫无疑问。”他的眼睛从椅子移到了那扇紧闭的门上,“这就是它想要威胁的人。卡迈克尔夫人!”
那天晚上,我再也无法入睡。事情已经到了必须采取行动的地步。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是眼下情形的关键所在。我猜想卡迈克尔夫人知道的东西比她告诉我们的要多。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脸色死一般的惨白。她一直在摆弄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我肯定只有钢铁般的意志才没使她崩溃。早餐结束后,我开门见山地问了她一些问题。
“卡迈克尔夫人,”我说道,“我有理由相信你处在极端危险的境遇中。”
“是吗?”她毫不在意地问道。
“危险就在这栋房子里,”我继续说,“一个小东西——一个鬼魂——它很明显对你十分仇视。”
“一派胡言,”她轻蔑地说道,“我才不相信这一类垃圾。”
“你房间外的那把椅子,”我冷冷地说,“昨晚上被撕扯成了碎片。”
“是吗?”她抬抬眉毛,装作吃惊的样子,但是我看得出她知道所有的事情,“一些愚蠢的恶作剧罢了,我猜想。”
“不是这样,”我怀着某种感觉说道,“我希望你告诉我——为了你自己——”我顿了顿。
“告诉你什么?”她问我。
“任何有启发意义的事情。”我郑重地说道。
她笑了起来。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说道,“什么也不知道。”
看来,任何危险的警告都无法诱使她松口。虽然我确信她比我们任何人知道的都要多,而且掌握着这件事的某些线索,而我们却对这些线索一无所知。但是我看得出来,想让她开口是不可能了。
我决定,无论如何,要采取一切力所能及的预防措施,因为我坚信她正处于一种极其真实且即将降临的危险之中。晚上在她回房间之前,赛特尔和我对她的房间做了一次彻底的检查。我们一致决定轮流在那条小径上监视这间屋子。
首先是我值守,前半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赛特尔在三点钟时接替了我。由于前一晚一夜无眠,所以我立马就睡着了。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我梦到一只灰色猫咪蹲在我的床边,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神中充满着一种奇怪的哀求之色。接着,我知道这个小东西想要我跟着它走。我照做了,它带我走下长长的楼梯,来到房子右侧一间明显是书房的屋子里。它在房间的一侧止步,抬起爪子,放到了一本书上,接着它再一次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接着——那只猫和书房都消失了,我醒来时发现已是早晨。
赛特尔值守的那段时间,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他对我的梦境很感兴趣。在我的要求下,他领我去了那间书房,巧合的是,这里的每个物件都和我梦境中的一样。我甚至能指出那只猫带着悲伤的眼神看向我的确切位置。
我们站在那里,头脑混乱,默然无声。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主意,我俯身去看那个位置上图书的书名。我注意到那排书的中间有一个空缺。
“这里有本书被拿走了。”我对赛特尔说道。
他也俯身看向书架。
“喂,”他说道,“这里有一枚钉子,它从那本丢失的书上扯下了一小块碎片。”
他从钉子上小心地解下那块碎片。它只有一英寸大小,但是上面印着几个意味深长的字:“那只猫……”
“这东西让我脊背发凉,”赛特尔说道,“真是又恐怖又神秘。”
“我必须知道一切。”我说道,“这里丢失的书到底是什么?你能想到什么办法帮我找回它吗?”
“可能在什么地方会有目录。或许卡迈克尔夫人——”
我摇摇头。
“卡迈克尔夫人什么也不会告诉我们的。”
“你这样想吗?”
“我能肯定。当我们还在黑暗中猜测和摸索的时候,卡迈克尔夫人就已经知晓一切。出于某种原因,她不愿透露任何消息。与打破平静的局面相比,她更愿意选择冒险。”
这一天过得风平浪静,这让我想起了风暴来临前的宁静。而且我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这个问题很快就能得到解决。我一直在黑暗中摸索,但是很快就能见到光明。事实就摆在那儿,早已经准备好,等着一道微小的灵光将它们联系起来,从而显现出原有的重要性。
它的确发生了!以一种奇怪的方式!
那时,我们像往常一样,晚饭后一起坐在绿色会客厅里。大家都沉默不语。房间里真的非常安静,这时一只小耗子穿过地板——就在那一刻,一件事发生了。
阿瑟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身体弯得就像一张弓,他追踪着那只耗子。耗子在护墙板后消失了,他就蹲在那里——盯着——他的身体仍然在剧烈地颤抖。
真是太恐怖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令人震惊的时刻。我不再怀疑阿瑟那警觉的眼神和轻巧无声的步子所让我想起的事情。那个解释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如此蛮横,如此不可思议,令人难以置信。因为这不可能,我试图抗拒它——难以想象!但是我无法把它驱除出我的脑海。
我几乎想不起接下来发生了些什么。整件事看起来是那样模糊不清和不真实。我只记得我们上了楼,互相简短地道了晚安,彼此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以免从中看到自己的恐惧。
赛特尔主动要求第一个在卡迈克尔夫人的门前值守,并约好三点时叫我换班。我并不害怕卡迈克尔夫人;我相信我幻想出来的理论是不可能的。我告诉自己那不可能——但是思绪总是被引到这一念头上。
然后,夜晚的宁静突然被打破了。赛特尔的声音在大喊,他在呼叫我。我冲到了走廊上。
他正在使尽全身力气捶打、撞击卡迈克尔夫人的房门。
“恶魔要来带走这个女人了!”他惊叫道,“她被锁在了里面。”
“但是——”
“它就在里面,真的!跟她一起!你听不到吗?”
从锁着的门后,传来了一阵悠长、激烈的猫叫声,接着是一声恐怖凄厉的尖叫——另一个……我听出那是卡迈克尔夫人的声音。
“那扇门!”我大叫道,“我们必须撞开它。再过一分钟一切都晚了。”
我们使尽全身力气用肩膀撞门。门突然被撞开了——我们差点儿没摔在地上。
卡迈克尔夫人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我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她的心脏还在跳动,但是她受伤极其严重,喉咙上的皮肤都被抓破了……我颤抖着,低声说道:“猫的爪印……”一阵因迷信的恐惧而产生的颤抖传遍我的全身。
我给受伤的卡迈克尔夫人穿上衣服并仔细地包扎好她的伤口,然后建议赛特尔不要将这次受伤的确切情形向外透露,特别是对帕特森小姐。我拍了一封电报去请医院的护士,并等邮局一开门就尽快将其发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射进窗户。透过窗户,我望向了下面的草坪。
“穿上衣服,跟我出去。”我忽然对赛特尔说道,“卡迈克尔夫人现在没事了。”他很快就收拾好,和我一起来到了外面的花园里。
“我们要做什么?”
“挖出那只猫的尸体,”我简短地说道,“我必须确认——”
我从工具箱里找到了一把铁锹,在紫叶山毛榉树下,我们开始动手。最后我们的挖掘工作收到了回报。那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儿,那只小动物已经死去一周了。但是我看到了我想要看到的东西。
“就是那只猫,”我说道,“跟我第一天来这里时偶然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赛特尔吸了吸鼻子,仍然闻得到一般苦杏仁的味道。
“氢氰酸。”他说道。
我点点头。
“你在想什么?”他疑惑地问道。
“和你想的一样!”
我的推测对他来说并不新鲜——这种想法也曾掠过他的脑海,我看得出来。
“这不可能!”他嘟囔道,“不可能!这违反科学——自然界所有的东西……”他的声音抖得结结巴巴。“昨晚的那只耗子,”他说道,“但是——噢!这不可能!”
“卡迈克尔夫人,”我说道,“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女人。她拥有神秘的力量——催眠的力量。她的祖先来自东方。我们怎能想到,她会用这种力量去对付阿瑟·卡迈克尔这样一个虚弱、讨人喜欢的青年呢?而且你要记住,赛特尔,如果阿瑟·卡迈克尔成了一个没有希望的低能儿,并忠诚于她,那么所有的财产都会属于她和她的儿子——你告诉过我她十分喜爱她的小儿子。而且阿瑟即将成婚!”
“但是,卡斯泰尔斯,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说道,“只能尽全力隔绝卡迈克尔夫人和那个复仇者。”
卡迈尔克夫人慢慢地恢复了。她的伤口如期痊愈——但那可怕的伤痕恐怕要伴随她的一生了。
我从未感到如此无助。能够击败我们的力量是那样强大,不可战胜,虽然现在它暂时平静了下来,但我们依旧认为它在韬光养晦。我决定必须要做一件事:等到卡迈克尔夫人能够走路之后,尽快让她离开沃尔登。这是仅有的一个或许能让她逃离这个恐怖鬼魂的机会。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我将卡迈克尔夫人离开的时间定在九月十八日。但就在十四日的早晨,难以预料的危险发生了。
当我在书房和赛特尔讨论卡迈克尔夫人的病情细节时,一位情绪失控的女仆突然冲进了房间。
“噢!先生,”她惊叫道,“快点!阿瑟先生——他掉进了池塘里。他上了那条方头浅平底船,那船晃了起来,他失去平衡,掉进了水里!我从窗户看到的。”
我毫不迟疑,跟随赛特尔径直跑出了房间。费丽丝就在外面,听到了仆人的讲述。她也跟我们一起跑了过去。
“不必害怕,”她惊叫道,“阿瑟是一名出色的游泳健将。”
但我还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加快了步伐。池塘的水面很平静。那只空荡荡的平底船慵懒地摇晃着——但是却不见阿瑟的影子。
赛特尔脱下衣服和靴子。“我跳进去,”他说道,“你在另一条平底船上,用钩竿四处捞捞。这池塘的水不是很深。”
似乎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我们的搜寻仍一无所获。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接着,就在绝望之时,我们发现了他,阿瑟那显然已没有生命体征的身体被冲到了岸上。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费丽丝那充满无助和绝望的痛苦脸庞。
“不会的——不会的——”她的嘴唇不肯吐出那个可怕的字眼。
“不,不,亲爱的!”我叫道,“我们能把他救回来,别害怕。”
但是我心里觉得希望已经很渺茫了。他已经溺水半个小时。我要赛特尔去房子里取热毛毯和其他一些急救必备的东西,接着我开始给他做人工呼吸。
我们尽心尽力地施救了一个小时,但是他仍然没有什么生命体征。我让赛特尔接替我的位置,然后走向费丽丝。
“我恐怕,”我轻轻地说,“情况不大好。阿瑟已经无力回天了。”
她呆愣了一小会儿,接着忽然扑到了阿瑟没有生命体征的身体上。
“阿瑟!”她绝望地大叫着,“阿瑟!快回到我身边!阿瑟——回来——回来!”
她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回响。突然我碰了碰阿瑟的胳膊。“看哪!”我说。
一丝浅浅的红晕浮现在那个溺水的人的脸庞上。我感觉到了他的心跳。
“继续做人工呼吸,”我大叫道,“他就要醒过来了。”
时间似乎在飞速流逝。很快他睁开了眼睛。
接着我突然感到有些异样。那是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人类的眼睛……
阿瑟的目光停留在费丽丝身上。
“嘿!费丽丝,”他虚弱地说道,“是你吗?我以为你明天才能来。”
她仍然难以相信,说不出话,但是满脸微笑地看着他。他困惑地四处张望。
“但是,我说,我在哪儿?而且——我感到好虚弱!我怎么了?嘿,赛特尔医生!”
“你刚才差点溺死——这就是所发生的事。”赛特尔严肃地回应道。
阿瑟爵士做了一个鬼脸。
“我经常听人说,有些事回想起来会让人后怕!但这是怎么发生的?我是在走路的时候睡着了吗?”
赛特尔摇摇头。
“我们必须把他扶到房子里去。”我说道,并向前走去。
他盯着我,费丽丝做了介绍:“这是卡斯泰尔斯医生,他一直待在这儿。”
我们一左一右搀着他,朝房子走去。他忽然抬起头,好像被某个想法吓了一跳。
“我说,医生,你们不会一直让我休息到十二号吧?”
“十二号?”我慢慢说道,“你是说八月十二号?”
“是的——下周五。”
“今天是九月十四号。”赛特尔打断他。他的疑惑再明显不过了。
“但是——但是我以为今天是八月八号呢?我一定是病了吧?”
费丽丝迅速柔声插话进来。
“是的,”她说道,“你病得很严重。”
他皱眉说道:“我没法理解。昨晚睡觉的时候我还好好的呢——当然了,那至少不真的是昨天晚上。不过我做梦了,我记得,梦到……”他眉头紧锁,费力回忆着,“一些东西……是什么呢?一些可怕的东西……某个人对我做了可怕的事情……而且我感到很愤怒……绝望……接着我梦到了自己变成了一只猫——是的,一只猫!有趣极了,不是吗?但这不是一个有趣的梦。它更多的是有点——恐怖!但是我记不清了。当我想起这些的时候,它就消失了。”
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要想太多了,阿瑟爵士,”我郑重地对他说道,“放松点,都忘了吧。”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并点点头。我听到费丽丝松了一口气。我们来到大门口。
“顺便问一声,”阿瑟爵士忽然说道,“妈妈在哪儿?”
“她也——病了。”迟疑了一会儿,费丽丝说道。
“噢!可怜的妈妈!”他的声音里满是担心,“她在哪儿?在她的房间里吗?”
“是的,”我说道,“但你最好还是不要打搅——”
话在我嘴边停住了。会客厅的门被打开了,卡迈克尔夫人,披着睡袍,出现在大厅里。
她的眼睛紧盯着阿瑟,如果说我曾经看到过这种完全因内疚的打击而产生的恐惧的话,那就是这一刻。她的脸已经没有人样,满是狂乱的恐惧。她的手掐在了喉咙上。
阿瑟带着孩子般的爱走向了她。
“嘿,妈妈!你也被我弄醒了吗?我说,我真是感到抱歉。”
她在他面前不断后退,瞳孔在放大。接着,突然,她发出一声濒死的惨叫,向后躺倒在开着的门前。
我迅速冲过去,弯下腰来,然后招来了赛特尔。
“快,”我说道,“快把他带到楼上去,然后再下来。卡迈克尔夫人死了。”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他问道,“什么原因造成的?”
“惊吓,”我严肃地说,“当她看到阿瑟·卡迈克尔的时候所受到的惊吓,生命又复活了!或者说我们能称它为——我宁愿说是——上帝的审判!”
“你指的是——”他迟疑了一下。
我看着他,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一命换一命。”我意味深长地说。
“但是——”
“噢!我知道是一个奇怪的难以预料的意外,让阿瑟·卡迈克尔的灵魂回到了他的身体上。但是,不管怎么说,阿瑟·卡迈克尔还是被谋杀了。”
他带着些许恐惧看着我。“用氢氰酸吗?”他低声问道。
“是的,”我回答道,“是氢氰酸。”
2
赛特尔和我永远不会把我们所知道的说出去,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从正统的观点来说,阿瑟·卡迈克尔只是患上了失忆症,卡迈克尔夫人则是因为狂躁的一时发作而划破了自己的喉咙,而那只灰色猫咪的鬼魂,只不过是幻想罢了。
但是在我心中,这里面有两个事实是无法避开的。一个是走廊上被撕破的椅子。另一个意义更为重大。书房里的书目被找了出来,在我们仔细阅读后,证实那本遗失的书是一本古老诡异的专著,上面讲的是如何将人变成动物!
还有一件事情。我很高兴阿瑟对此毫不知情。费丽丝把过去几周里发生的秘密都深埋心中,而且,我能肯定,她不会把这些事透露给她深爱的丈夫,而他,正是在她的呼喊中,跨过了死亡之门。
翅膀的召唤
1
塞拉斯·哈默尔在十二月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第一次听闻了这个故事。当时他和迪克·博罗从精神病专家伯纳德·塞尔登主办的晚宴上归来。博罗与往日不同,一直沉默不语,塞拉斯·哈默尔带着些许好奇问他在想些什么。博罗的回答出人意料。
“我在想,今晚所有的人中,只有两个人能称得上是快乐的。而且这两个人,很奇怪,就是你和我。”
“奇怪”这个词用得相当贴切,因为再没有其他的两个人能像理查德·博罗[1]和塞拉斯·哈默尔那样差异巨大,前者是一个工作狂似的东方人,后者则是一位圆滑、自满的人,百万英镑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区区小事。
“很奇怪,你知道,”博罗感叹道,“我相信,你是我至今遇到过的唯一感到满足的百万富翁。”
哈默尔缄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他的语调变了。
“我曾经是一个悲惨寒碜的小报童。我想要的——就是我现在所拥有的!——是金钱带来的舒适和奢华,而不是金钱本身的力量。我渴望金钱,不是将它视为一种强力来驱使,而只是想随心所欲地挥霍!我对此毫不掩饰,你知道。人们说,金钱买不到所有的东西。这没错。但是它能买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因此,我很满足。我是一个物质主义者,博罗,彻头彻尾的物质主义者。”
宽阔的街道上闪烁的华灯更加坚定了这个信念。塞拉斯·哈默尔阔气的身形包裹在厚重的毛皮衬里大衣里,略显臃肿。在白色灯光的照耀下,他下巴下面那一圈肥肉更加明显。与他形成对比的是一起步行的迪克·博罗,他有一张瘦削的苦行者的脸庞,还有一双沉醉于幻想的狂热眼睛。
“你,”哈默尔强调道,“正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博罗笑了起来。
“我活在悲惨、欲望和饥饿——以及所有的肉体病痛中!但是一种压倒一切的幻象支配了我。除非你也相信幻象,不然你很难理解这一切,我想你不会相信的。”
“我不相信,”塞拉斯·哈默尔冷淡地说,“除非是我看到、听到或触摸到的东西,别的我都不相信。”
“确实,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之处。好的,再见,现在就让大地将我吞没吧。“
他们已经抵达灯光闪烁的地铁站,博罗的家就位于地铁沿线。
哈默尔踽踽独行。他很高兴自己今晚没有选择坐车而是走回了家。晚间的空气严寒刺骨,他愉快地感觉到自己毛皮衬里大衣里渐渐滋生出的暖意。
过马路之前,他在路缘石上稍稍等了一会儿。一辆大巴士朝他猛开过来。哈默尔觉得时间多得是,于是就静待巴士开过去。如果他想赶在巴士之前穿过街道的话,他就要加快步伐——但是他厌恶匆匆忙忙。
在他身旁,一个无家可归的穷人犹如醉酒般滚出人行道。哈默尔大叫一声,巴士也试图避开他,接着——他呆愣在那儿,缓缓地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只看到马路中间有一堆没有生命的残肢碎体。
一大堆人看戏似的拥过来,中间是两位警察和那个巴士司机。但是哈默尔的眼睛还是一直恐惧地盯着那堆毫无生命气息的碎块——这堆碎块,之前还是个人——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他不禁颤抖起来。
“这家伙肯定是瞎了眼,”他旁边的一个长相粗鲁的男人说道,“已经无力回天了,无论做什么这个人都已经完蛋了。”
哈默尔盯着他。坦诚来说,他从未想过这个男人或许能通过什么方法被救过来。现在他发现这个想法很荒唐。如果他也那么愚蠢,或许此刻……他的思路突然被打断,他脱离了人群。他感到自己在发抖,带着一种无法形容又无法压制的惊恐。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觉得害怕——极端恐惧——死亡……死亡来临时是如此迅捷,如此残酷无情,对于富人和穷人并无二致……
他加快步伐,但是新的恐惧仍然环绕在他周围,用冷酷无情的魔掌笼罩着他。
他怀疑自己,因为他知道他的本性并非如此懦弱胆怯。五年前,他一度思考过,那种恐惧是无法将他击败的。因为那时,生活对他来说还不是如此美妙……是的,就是那样;对生活的热爱是解开秘密的钥匙。生活向他展示了最大的乐趣;但是它只有一种威胁——死亡,那个毁灭者!
他离开了灯光闪烁的大街,走入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夹在两道高墙之间,是一条通往广场的捷径,那里因其艺术收藏而闻名,也正是他家所在之处。
街道上的嘈杂声在他的身后渐渐隐去,他现在能听到的就是自己轻柔的啪啪的脚步声。
接着在前方的昏暗之处,传来了另一阵声音。一个男人靠墙坐着,正在吹奏长笛。当然他也是众多街头艺人中的一员,但是他为何会选这样一个地方?自然晚上这个时间点,警察——哈默尔的思路被打断了,他猛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没有腿。在他身旁的墙边倚靠着一副拐杖。哈默尔现在看到他所吹奏的不是长笛而是一种奇怪的乐器,它的音调比长笛要高,声音也清澈许多。
这个男人继续吹奏着。他没有留意到哈默尔的靠近。他的头靠向自己的肩膀,似乎迷醉于自己的音乐之中,乐音越来越清晰而欢乐,音调变得越来越高……
这真是一首奇怪的乐曲——严格说来,它根本就不是乐曲,只是某个单独的片段,稍微有点像《黎恩济》[2]中演奏的悠扬的小提琴曲。片段不断重复着,从一个调子到另一个调子,从一种和弦到另一种和弦,但是音调每一次都在升高,且变得更强,从而达到一种更为无拘无束的自由状态。
这不像哈默尔听到过的任何音乐。它里面包含着一些奇怪的东西,还能启发人——并振奋人心……它……他用双手紧抓着身后墙上的一个凸起物。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他必须压制住——不惜任何代价压制住……
他忽然意识到音乐停了。那个失去腿的男人正在够自己的拐杖。而他,赛拉斯·哈默尔,就像一个疯子般抓着拱壁,只因为他脑海中那个无比荒谬可笑的想法——表面看来无比荒谬!——他从地面飘了起来,那段音乐带着他飞向天空……
他笑了。这完全是一个疯狂的想法!当然,他的脚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地面,但那是一种怎样奇怪的幻觉啊!木质拐杖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告诉他那个失去双腿的男人已经走远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直到那个男人的影子被黑暗吞没。一个多么古怪的家伙!
他继续慢慢地走着;他无法从脑海中抹去那种地面好像从脚底消失般的奇怪感觉……
接着他忽然一时兴起,返身匆匆追向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那个男人肯定走不了多远——他很快就能追上。
当他看到那个蹒跚前行的残缺身影时,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噢!等等。”
那个男人站住了,静静立在那儿,直到哈默尔来到他跟前。一盏路灯就在头顶上,照亮了他的容貌。塞拉斯·哈默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从未见过有人拥有如此俊美的脸庞。他看上去年纪不大;虽然他肯定不是一个小孩,然而年轻仍是他的最大特征——年轻而且充满了活力。
哈默尔不知如何开口。
“呃,”他尴尬地说道,“我想知道你刚才演奏的是什么音乐?”
那个男人笑了起来……在他微笑的映衬下,世界似乎忽然满溢着欢欣。
“这是一首古老的调子——非常古老……很多年前——几个世纪以前。”
他用一种奇怪的纯净而又清晰的声调说话,每一个音节都用相等的调值发音。很明显他不是英国人,哈默尔对他的国籍产生了疑问。
“你不是英国人?你从哪里来?”
那个人又浮现出欢愉的微笑。
“我从大海的另一边来,先生。我来了——很久很久了——很久很久之前就来了。”
“你肯定有过什么不幸的遭遇。是最近发生的吗?”
“就在不久之前,先生。”
“失去双腿真是太不幸了。”
“还行,”那个男人沉静地说道,他带着一种奇怪又庄严的眼神看着哈默尔,“它们是邪恶的。”
哈默尔把一先令塞到他手里,转身离去。他很困惑,又有点小小的忧虑。“它们是邪恶的!”这种说法多么奇怪啊!显然,他是因为某种疾患才不得已做了手术,但是——这听起来太古怪了。
哈默尔若有所思地回到了家。他想要把这次偶遇从自己的头脑中抹去,但是徒劳无功。躺在床上,困倦的感觉慢慢袭来,他听到邻居的时钟敲了一下,非常清晰洪亮,之后是一片寂静——这种寂静被一种微弱而熟悉的声音打破了……记忆蹦了出来。哈默尔感觉他的心脏跳动得极快。正是那个在夹道上吹奏的男人,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
乐曲轻快地向他传来,悠扬的曲调在欢欣地倾诉,同一个片段在心头萦绕。“真是奇怪,”哈默尔喃喃道,“奇怪啊,它好像拥有一双翅膀……”
声音越来越清楚,声调越来越高昂——每一个音波都超越了上一个,而且会带着他向上飞。这次他没有挣扎,而是任由自己飞翔……往上……往上……音波带着他越飞越高……得意扬扬、自由自在,它们涌了过来。
越来越高……它们现在已经超过人类音域的极限,但是仍在继续——飞升,一直上升……它们会抵达最终目标,到达音高的极致吗?
飞升……
不知什么东西在拉扯他——拉扯他向下。是一些庞大、沉重、固执的东西,它们冷酷地拉扯着他——拉他回来,并且向下沉……向下……
他躺在床上,盯着对面的窗户。接着,他痛苦地喘着粗气,从床上伸出了一只胳膊。刚才的行动貌似给他带来了某种负担。柔软的床压抑着他,窗户上厚重的帘子,遮挡住外面的光线,阻碍了空气的流通,也让人感到压抑万分。头上的天花板似乎也压得他难受。他觉得情绪很低沉,还有点窒息。他在床单上轻轻翻滚着,身体的重量似乎是这一切中最让他感到压抑的……
2
“我需要你的建议,塞尔登。”
塞尔登把椅子拉离桌子大约一英寸。他一直在纳闷这次秘密晚餐的主题是什么。从入冬以来,他就极少见到哈默尔了,今晚,他意识到他的朋友身上发生了一些难以名状的变化。
“就是这样,”这位百万富翁说道,“我很为我自己担心。”
塞尔登在桌对面笑了起来。
“你看起来很健康。”
“不是那样。”哈默尔停顿了一下,接着平静地补充道,“我恐怕就要疯了。”
这位精神病学专家忽然怀着强烈的兴趣抬头看他。他优雅地给自己斟了一杯波尔多红酒,接着安静但敏锐地盯着对方说:“是什么让你产生这样的想法?”
“我遇到了一些事情。一些难以解释、不可思议的事情。它不可能是真的,所以我一定快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