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轻松,”塞尔登说道,“告诉我是什么事。”
“我不相信超自然的力量,”哈默尔说道,“从不。但是这件事……嗯,我最好从头讲起。它发生在去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就是我跟你一起用餐之后。”
接着,他简明扼要地把他步行回家的经过以及奇怪的结局叙述了一遍。
“这就是整件事的开端。我无法恰当地做出解释——那种感觉,我的意思是——但是它美妙极了!不像任何其他我曾感受过或是梦到过的东西。嗯,从那之后,它一直出现。不是每个晚上,只是时不时地。那音乐,那种激动人心的感觉,还有翱翔天空……接着是可怕的拉扯,那种要把我拉回地面的力量,之后是疼痛,当我醒来时,那种切切实实的身体上的疼痛,就像是从高山上跌落一样——你知道跌落时耳朵遭受的疼痛吗?嗯,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但是更加强烈,还有可怕的压抑感——被包围,快窒息的感觉……”
他打住,停顿了一会儿。
“仆人们都认为我疯了。我无法忍受房顶和墙壁——我在房子顶部安排了一间屋子,朝向天空,没有家具、地毯,或是其他任何令人感到压抑的东西……但是即便这样,周围的房屋还是让人感觉糟糕透顶。我需要空旷的郊野,那些人可以畅快呼吸的地方……”他看向塞尔登,“嗯,你说什么?你能解释它吗?”
“呃,”塞尔登说道,“有很多种解释。你被催眠了,或者你自己催眠了自己。你的神经有点问题。又或者那仅仅是个梦而已。”
哈默尔摇摇头:“这些解释都不对。”
“还有其他的解释,”塞尔登慢慢地说道,“但是它们都不被大众承认。”
“你准备承认它们?”
“总的来说,是的!有很多事物我们不能理解,且无法从正常的角度解释。我们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去发现,而且就个人而言,我认为要保持开放的思想。”
“你建议我怎么做呢?”哈默尔在一阵沉默后问道。
塞尔登轻快地身体前倾:“有很多事能做。远离伦敦,去找寻你的‘空旷的郊野’。那个梦可能就会停止。”
“我不会这么做的,”哈默尔迅速说道,“事已至此,我不能失去它们。我不想失去。”
“噢!我猜也是。另外一个选择是,找到那个家伙,那个瘸子。你现在认为他拥有超自然的力量。跟他谈谈,打破魔咒。”
哈默尔再次摇摇头。
“为什么不?”
“我害怕。”哈默尔简单地说道。
塞尔登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别那么盲目地全盘相信!那首曲调,就是灵媒最初演奏的调子,是什么样的?”
哈默尔哼了起来,塞尔登疑惑地皱眉听着。
“听起来真有点像《黎恩济》的序曲。里面有些能够振奋人心的东西——它长着翅膀。但是我没有被带离地面!那么,你每次的翱翔都相同吗?”
“不,不。”哈默尔急切地身子前倾,“它们是发展的。每一次我都能感觉到更多。这很难解释。你看,我总是察觉到自己要到达某个具体的点——音乐带着我来到那里——而不是直接到达那里,但是接连不断的音浪,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高,直到抵达一个再也不能更高的点。我待在那里直到自己被拉回来。那不是一个地点,更多的是一种状态。嗯,最开始我不明白,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渐渐开始理解,在我周围还有其他的东西在等待着我,直到我能感知它们。想想那些小猫。它们有眼睛,但是一开始,它们无法用眼睛去看事物。它们眼盲,必须学习怎么去看。嗯,对我而言就是那样。人类的眼睛和耳朵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但是有跟它们对应的还未发展出来的东西——那些根本就不属于肉身的东西。它们一点一点地生长着……有光的感觉——接着是声音……接着是颜色……都非常模糊,难以描述。这种东西更像是关于事物的知识而不是能看到或是听到的能力。最初是光,一道光,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接着是沙滩,大片铺展开来的微红色沙滩……那里到处都是笔直的水道,就像运河——”
塞尔登深吸一口气:“运河!多么有趣。继续说。”
“但是那些东西都无关紧要——它们没什么价值。真正重要的是那些我还未看到的事物——但是我能听到它们……它们听起来就像是双翼振翅高飞的声音……总之,我无法解释为什么,那感觉奇妙无比!没什么能与之相比。接着又是另一壮景——我看到了它们——那些翅膀!噢,塞尔登,翅膀!”
“但它们是什么?人——天使——鸟?”
“我不知道。我还看不到。但是我能感知那些颜色!翅膀的颜色——在我们这个世界是没有的——那是一种美妙无比的颜色。”
“翅膀的颜色?”塞尔登重复道,“它看起来像什么?”
哈默尔不耐烦地挥手道:“我怎么告诉你?这就像对一个盲人解释什么是蓝色!那是种你从未看到过的颜色——翅膀的颜色!”
“嗯?”
“嗯?就是这些。这就是我所能了解到的。但是每一次跌回地面都比上一次更难受、更痛苦。对此我无法理解。我确信我的身体从未离开过床铺。在我抵达的那个地方,也确信并没有肉身的存在。为什么它会对我造成如此伤害呢?”
塞尔登沉默地摇摇头。
“简直可怕极了——当我跌落的时候。那种拉扯的力量——接着是疼痛,每一块肢体、每一根神经都疼痛无比,我的耳朵就好像爆炸了一样。接着所有东西都向我压过来,所有的重量,就是那种糟糕的被囚禁的感觉。我需要光、空气、空间——最重要的是可以自由呼吸!我需要自由。”
“那么,”塞尔登问道,“在所有事物中,什么曾对你意义最为重大?”
“那是最糟糕的情况。我一如往日地重视它们,甚至比以往更加重视。这些事情是:舒适、奢侈、愉快,但是它们好像要把我拉扯到跟翅膀相反的路径上。我在这两者之间极力挣扎——而且我不知道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
塞尔登静静地坐着。这个他听到的奇怪故事实在足够离奇。难道只是幻觉,一种狂热的幻想?——万一它是真的呢?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在这么多人中,唯独哈默尔……但是哈默尔是一个物质主义者,是那种热爱肉体、否定精神的人,他肯定是最后一个看到另一个世界景观的人。
哈默尔从桌子那边不安地望着他。
“我想,”塞尔登缓慢地说道,“你所能做的就是等待,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能!我告诉你我不能!你的说法表明你根本就不理解。它把我撕裂成两块,那种可怕的挣扎——那种两者间持续不断的战斗——近身肉搏一般。”他迟疑道。
“在肉体和精神间?”塞尔登暗示说。
哈默尔沉重地盯着他:“我估计有人会这么说。不管怎样,它都令人无法忍受……我无法获得自由……”
伯纳德·塞尔登再次摇了摇头。他陷入纷乱的思绪中。他提出了另一个建议。
“如果我是你,”他建议道,“我会找到那个瘸子。”
但是到家时,他喃喃自语道:“运河——我怀疑。”
3
塞拉斯·哈默尔第二天早晨怀揣着一个新的决定踏出了家门。他决心采纳塞尔登的建议,去找那个没腿的男人。虽然他心里确信自己的找寻会徒劳无功,因为那个男人就像彻底被大地吞没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夹道两旁昏暗的建筑物遮住了阳光,让它更显幽深和神秘。只有在路中央的墙壁上有个缝隙的光线从那里穿过,金色的光芒打在一个坐在地上的人身上。正是那个人——是的,那个男人!
那根管状乐器就倚在他拐杖所靠的墙上,他正用彩色粉笔在铺石上画着什么。其中两幅已经完成,画的是壮观美丽的森林,有随风摇摆的树,还有流水潺潺的小溪,看起来是那么栩栩如生。
哈默尔再一次感到疑惑。那个男人仅仅是个街头艺人吗?或者他是别的什么……
忽然间这个百万富翁的自控能力崩溃了,他狂乱而生气地吼道:“你是谁?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是谁?”
那个男人看向他,笑了起来。
“为什么你不回答?说啊,你,说啊!”
接着他注意到那个男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一块光滑的石板上画了起来。哈默尔的眼神追随着那个男人手上的动作……粗略几笔,一棵大树就呈现出来。接着,坐在一块巨石上……一个男人……演奏着一种管状乐器。那个人有着异常美丽的面庞——还长着山羊的腿……
那个没腿的男人飞速画着。画里的人仍旧坐在巨石上,但是山羊腿却消失了。他再次看向哈默尔。
“它们是邪恶的。”他说道。
哈默尔注视着画面,深陷其中。他面前的这张脸就是画中的那张,但有着奇怪的、不可思议的美丽……它得到了净化,只剩下对生命浓烈的、极臻的欢悦。
哈默尔转过身去,几乎逃跑似的离开了夹道,逃进阳光里,不断地对自己重复着:“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我疯了……都是梦!”但是那张脸还在他的眼前飘浮——那张潘神[3]的脸……
他踏进公园坐在椅子上。这是个游人很少的时段。只有一些保姆带着她们看管的婴儿坐在树荫下,点缀在一片绿茵当中,就像海上的岛屿。流浪者斜靠在树下。
“可怜的流浪者”这个词对哈默尔来说就是悲惨的缩影。但是突然今天,他很嫉妒他们……
对他而言,只有那些人才是真正自由的——大地为床,天空为被,自由地在世上游荡……他们不会被限制也不会被束缚。
心头灵光一闪,他突然明白那些束缚住他的正是他在别人面前所崇拜和珍视的东西——财富!他曾以为它是这世上最有力的东西,但是现在,他被金钱的力量所掌控,他看到了他话语中的真义。正是他的钱财将他束缚住了……
但是,是它吗?真的是它吗?还有没有什么更深刻、更准确的真义他没有看到?它是指钱本身还是他对钱的热爱?他被自己制造的脚镣所缚;并非财富本身,而是对财富的热爱才是真正的锁链。
他现在清楚地明白了这两种撕扯他的力量,一种是由物质组成的温暖地包围他的力量,而另一种,恰恰相反,是那清晰、迫切的召唤——他称其为翅膀的召唤。
当其中一种力量在坚持不懈地斗争之时,另一种力量却不屑参与,不愿意身陷其中。它只是在召唤——不停地召唤……他是如此清晰地听到了它,就好像它在跟自己说话。
“你不能跟我讲条件。”它似乎在说。
“因为我凌驾于一切其他事物之上。如果你追随我的召唤,你必定要放弃其他,割断所有控制你的力量。因为只有自由之人才能追随抵达我所指引的地方……”
“我不能,”哈默尔惊叫道,“我不能……”
有人转过身,看着这个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的高大男人。
所以,他必须做出牺牲,牺牲他最珍视的东西——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生命的一部分——他记起了那个没有腿的男人……
4
“天哪,什么风把你吹到了这儿?”博罗问道。
确实,伦敦东区对于哈默尔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
“我已经听过一大堆布道,”这位百万富翁说道,“所有的说辞都是如果你们这些人获得了资金,你们应该做什么。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你能获得资金了。”
“你真是太好了,”博罗说道,带着一丝惊讶,“一大笔捐款,对吗?”
哈默尔干笑道:“可以这么说,我会捐出我所拥有的每一个便士。”
“什么?”
哈默尔用简洁的商业口吻交代了一切。博罗的脑袋乱成了一团麻。
“你——你的意思是要把你所有的财富都捐给伦敦东区的穷人,并且将我指定为托管人?”
“就是这样。”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没法解释,”哈默尔缓慢地说道,“记得去年二月份的时候我们谈论过关于幻觉的话题吗?嗯,一种幻觉已经占据了我。”
“太好了!”博罗身体前倾,眼睛闪光。
“这没什么好的,”哈默尔淡淡地说,“我毫不在意伦敦东区那些穷人。他们需要的只是勇气!我也很穷——我放弃了财富。但是我不得不放弃这些金钱,而那些愚蠢的社会团体不会理财。你是值得我信任的人。你可以拿这些钱去拯救生命或灵魂——特别是前者。我一无所有了,但是你能做你想要做的任何事。”
“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博罗结结巴巴地说。
“整件事已经结束了,”哈默尔继续说,“律师已经最后整理好所有文件,我也签了名。我告诉你这两个星期我一直在忙这个事。放弃财富和积累财富几乎一样困难。”
“但是你——你没给自己留下些什么吗?”
“一个便士也没有,”哈默尔欢乐地说道,“至少——不对。我刚才在口袋里还找到了两便士。”他笑了。
跟迷惑不解的朋友道别后,他来到了一条窄小的,弥散着难闻气味的街道。他刚才欢乐地说出去的话现在让他感到一阵痛苦的失落感。“一个便士也没有了!”在他所有的巨额财富中,他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他现在感到了害怕——害怕贫穷、饥饿以及严寒。牺牲对他而言一点也不美好。
但是这一切背后,他感到那些压力和威胁都已被消除,他不再遭受压抑和束缚。那条断掉的锁链在灼烧和撕扯着他,但是自由的幻想就在那里赋予他力量。他的物质欲望可能会使这种召唤变得微弱,但是它们不会消亡,因为他知道那是一种不会消亡的永生之物。
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秋天的气息,风里带着一丝寒意。他感到有些冷,发起抖来,接着,饥饿又向他袭来——他都忘了自己还没吃午餐。未来就近在咫尺。不可思议,他竟然抛弃了一切:安闲、舒适、温暖!他的身体虚弱地呼喊着……接着那种欢乐和振奋的自由之感再一次向他袭来。
哈默尔迟疑着。他就在地铁站附近。他的口袋里还有两便士。他忽然想用这两便士坐地铁到公园去,两星期前,他曾在那儿观察过那些慵懒的无业游民。除了这个突发奇想,他对未来没什么打算。他实实在在地坚信自己已经疯了——神志清醒的人绝不会像他这么做。但是,如果是这样,疯狂也是件无比精彩和令人惊讶的事情。
是的,他现在就要到公园的露天草地去,而且靠乘坐地铁去那里有种特别的意味。因为对他而言,地铁代表着一种被埋葬的恐惧,一种孤独遗世的生活……他可以从囚禁中脱身去空旷的草地和树林中拥抱自由,那里没有房屋所带来的压迫感。
电梯很快就让他感到厌烦,他在一直向下走。空气是那样沉闷而了无生气。他站在月台的最前面,远离人群。在他的左侧,是通行列车的地下隧道,如蛇一般的列车马上就要开来了。他感到这整个地方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邪恶感。她旁边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男人缩成一团坐在椅子上,如一摊烂泥,看上去好像有点醉得不省人事。
远处响起火车微弱的略带威胁的咆哮声。那个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摇一晃地走到哈默尔身边,站在月台的边沿看着地下隧道。
接着——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几乎让人难以预料——他失去了平衡,跌倒了……
几百个念头几乎同时冲向了哈默尔的脑海。他看到一群人围着一辆巴士,并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说:“你不用责备自己。那个人已经无力回天了。”随之而来的念头是:那条生命可以得到挽救,如果是,那一定由他来完成。附近没有旁人在场,而且那辆列车正在迫近……所有这些都飞速掠过他的脑海。他体验到了一种奇怪又平静的清醒思考。
他仅有几秒钟做决定,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对死亡的恐惧一点都没有减弱。他害怕极了。随后列车从弯曲的地下隧道里向前奔来,已经没时间去阻止了。
哈默尔飞速地拉住那个男人的胳膊。并没有什么天生的侠义精神在支配他,他颤抖着,但迫使自己接受来自另一个世界召唤牺牲的命令。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个男人拉回月台,自己则跌了下去。
接着他的恐惧感消失了。物质世界不再压制他,他从束缚中逃脱了。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听到了潘神的笛声。接着——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嘹亮——吞没了其他的一切——数不清的翅膀欢乐地扇动着……裹挟着他,围绕着他……
注解:
[1] 上文的Dick(迪克)是Richard(理查德)的昵称。
[2] Rienzi,《黎恩济》是一部五幕悲剧,由德国作曲家、剧作家理查德·瓦格纳(Richard Wagner,1813—1883年)创作的歌剧作品。故事叙述了十四世纪中叶的罗马护民官黎恩济率众反抗贵族们的暴虐使罗马市民恢复自由,却由于妹妹跟青年贵族的恋爱和别的因素,受到市民误解而被杀,结果罗马市民的自由也随之丧失。
[3] 潘神(Pan),是希腊神话里的牧神,掌管树林、田地和羊群,有人的躯干和头,山羊的腿、角和耳朵。潘神爱好音乐,最擅长吹排笛,能创造出非常好听的音乐,据说他的笛声有魔力,容易让人陶醉、忘我。
最后的召灵会
劳尔·多布勒尔哼着小曲穿越塞纳河。他是一个大约三十二岁的外貌俊朗的年轻法国男人,有着一张红润的脸庞以及黑色的小胡须。职业上,他是一位工程师。没过多久,他抵达了卡多内特,并转身进入第十七号房子。门房从她自己的小屋向外张望,向他道了声“早安”,对此他欣然回礼。接着他登上楼梯来到了第三层的一间公寓。他站在那儿,按下门铃等人开门,他又一次哼起那首小曲。劳尔·多布勒尔今天早晨感到额外高兴。一位年老的法国女人开了门,当她看到访客是谁的时候,布满皱纹的脸庞上浮起了微笑。
“早上好,先生。”
“早上好,伊莉斯。”劳尔回应道。
他走过门厅,边走边摘下自己的手套。
“夫人在等我,是吗?”他转过头来问道。
“噢,是的,确实是,先生。”
伊莉斯关上了大门,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先生您先去那个小会客厅坐坐,夫人很快就来。这会儿,她正在小憩呢。”
劳尔猛然抬头。
“她不舒服吗?”
“嗳!”
伊莉斯吸了下鼻子。她从劳尔身前走过,为他打开了小会客厅的门。他迈步进去,伊莉斯紧随其后。
“嗳!”她继续说道,“她怎么会好,可怜的小羊羔?召灵会,召灵会,总是召灵会!这可不好——违背自然,这不是慈悲的上帝想要我们做的。恕我直言,这就是在和恶魔做交易。”
劳尔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肩膀。
“你瞧,你瞧,伊莉斯,”他安抚她道,“不要太激动,不要把那些你所不能理解的东西都看成是恶魔。”
伊莉斯怀疑地摇摇头。
“噢,好吧,”她低声抱怨道,“先生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反正我不喜欢那些召灵会。看看夫人,她一天比一天苍白孱弱,而且还头痛!”
她攥紧双手。
“噢,不,所有这些灵魂的交易,一点好处都没有。确实是灵魂!所有好的灵魂都待在天堂,而其他的则在炼狱中。”
“你对于人死后的看法实在是过于简单,伊莉斯。”劳尔边往椅子上坐边说。
那个老妇人靠近了些。
“我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先生。”
她在身上划了个十字,走向门口,接着又停下来,将手搁在门把上。
“你们结婚之后,先生,”她祈求道,“这不会再继续了吧——所有的一切?”
劳尔亲切地对她微笑。
“你真是一个非常忠诚的好人,伊莉斯,”他说道,“对你的女主人全心全意地奉献。不要害怕,一旦她成为我的妻子,这些你所谓的‘灵魂的交易’,都将停止。因为多布勒尔夫人将不会再举行召灵会。”
伊莉斯的脸上绽放出笑颜。
“你说的是真的吗?”她急切地问道。
劳尔郑重地点点头。
“是的。”他说道,这话更像是对他自己而不是对伊莉斯说的。“是的,所有这些都必须结束。西蒙娜有着出色的天赋,她曾毫无限度地使用它,但是现在,她已经尽了自己的义务。就如你所观察到的,伊莉斯,她一天天苍白孱弱下去。灵媒的生活尤其耗费心力,艰难无比,还会陷入糟糕的精神压力之中。可是,伊莉斯,你的女主人是巴黎最优秀的灵媒——甚至是全法国最好的。全世界的人们前来寻访她,因为他们知道她不会玩弄、欺骗别人。”
伊莉斯轻蔑地哼了一声。
“欺骗!噢,不,事实上,如果夫人愿意的话,她甚至不会去欺骗一个新生儿。”
“她是一位天使,”年轻的法国男人热烈地说道,“而且我——我应该做一个男人所能做的一切事情,为了让她快乐。你相信吗?”
伊莉斯走上前来,用一种相当简洁庄严的口吻说道:
“我已经为夫人服务了好多年,先生。从各个方面来讲,我都能说我深爱着她。如果让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她值得被爱慕而爱慕她的话——那么,先生!我会将你碎尸万段。”
劳尔笑了起来。
“很好,伊莉斯!你真是一个忠诚的伙伴,而且现在,你必须赞同我跟你说的话,夫人就要放弃那些灵魂了。”
他希望看到那个老妇人欣然接受他的幽默,但是让人惊讶的是她仍然保持着严肃的态度。
“先生,假设,”她犹疑地说,“那些灵魂不愿意放开她呢?”
劳尔注视着她。
“呃!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伊莉斯重复道,“假如那些灵魂不想放开她呢?”
“我想你并不相信灵魂,伊莉斯?”
“我不相信,”伊莉斯固执地说,“相信那些东西是愚蠢的。但是——”
“什么?”
“我很难解释,先生。您看,我,我一直认为那些灵媒,正如他们自己称呼自己那样,仅仅是一些聪明的骗子,专门欺骗那些失去爱人的可怜灵魂。但夫人不是那样,夫人是个好人。她很诚实而且——”
她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用一种惊恐的语调说:
“事情发生了。不骗你,真的发生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感到害怕。我可以完全肯定,先生,通灵是不对的。它违背自然,上帝啊,总会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
劳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松,我亲爱的伊莉斯,”他说道,笑了起来,“看,我要跟你说个好消息。今天是这些召灵会的最后一次;今日之后,不会再有召灵会了。”
“那么今天还有一场?”这位老妇人疑心道。
“最后一次,伊莉斯,最后一次。”
伊莉斯闷闷不乐地摇摇头。
“夫人今天不适合——”她刚说,话就被打断了,门开了,一位高挑的金发女人走了进来。她窈窕纤细,高贵优雅,拥有一张波提切利画的圣母玛利亚般的脸庞。劳尔面露喜色,伊莉斯迅速而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西蒙娜!”
他握起她修长白皙的双手,分别亲吻了一下。她非常温柔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劳尔,我亲爱的。”
他再次亲吻了她的手,然后专注地看着她的脸。
“西蒙娜,看你多么苍白!伊莉斯告诉我,你在小憩,你没有生病吧,我的爱人?”
“没有,没生病——”她迟疑地说。
他扶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她的身旁。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这位灵媒虚弱地微笑着。
“你会觉得我傻。”她喃喃自语道。
“我?会认为你傻?永远不会。”
西蒙娜从他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她极其沉静地坐了一会儿,两眼低垂,望向地毯。接着她低沉而急切地说道:
“我感到害怕,劳尔。”
他等了一两分钟,希望她继续说,但是她没有,于是他鼓舞道:
“嗯,你害怕什么?”
“只是害怕——就是这样。”
“但是——”
他困惑地看着她,她迅速回应了他的眼神。
“是的,这很荒谬,不是吗?但是我感觉就是那样。害怕,没有别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或是为什么,但是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觉得一些可怕的事情——可怕,就要降临在我的身上……”
她凝视前方。劳尔温柔地用胳膊搂着她。
“我最亲爱的,”他说道,“来,你不必再说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是那些压力,西蒙娜,灵媒生涯中的压力。你需要的就是休息——休息和安静。”
她感激地看着他。
“是的,劳尔,你说得对。这就是我所需要的,休息和安静。”
她闭上了眼,轻轻靠在他的臂弯里。
“还有快乐。”劳尔在她耳边喃喃说道。
他的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西蒙娜依旧紧闭双眼,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她喃喃自语道,“是的。当你的胳膊围着我的时候,我感到很安全。我忘记了我的生活——那种令人恐惧的生活——一个灵媒的生活。你知道很多,劳尔,但是甚至连你也没办法理解它所有的内涵。”
他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有点僵硬。她的眼睛再次睁开,注视着前方。
“坐在壁橱的黑暗之中,等待着,黑暗是多么恐怖啊,劳尔,它是那种虚无的黑暗,什么都不存在的黑暗。人会有意地放逐自己,迷失其中。随后,你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最后是缓慢、痛苦地回归,从睡眠中猛然惊醒,但是非常疲惫——可怕的疲惫。”
“我知道,”劳尔嘟囔道,“我知道。”
“那么疲惫。”西蒙娜再次喃喃自语道。
当她重复这些话的时候,她的整个身体似乎都沉了下去。
“但你是最优秀的,西蒙娜。”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试图鼓舞她,并分享自己的热情。
“你是唯一的——世界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灵媒。”
她摇摇头,对此只是浅浅一笑。
“是的,是的。”劳尔坚持说。
他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两封信。
“看这里,从萨拉贝德赫热的洛奇教授那里寄来的,另外一封来自南锡的格尼尔博士,他们都恳求你偶尔能继续为他们召灵。”
“噢,不!”
西蒙娜跳了起来。
“我再也不做了,我不做了。这一切就要结束了——一切都完了。你答应过我,劳尔。”
劳尔惊讶地看着她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就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他站了起来,握住她的手。
“是的,是的,”他说道,“这一切确实要结束了,那不言而喻。但我是如此为你感到骄傲,西蒙娜,这就是我要提起这些信的原因。”
她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你不会是想要我再次去召灵吧?”
“不,不,”劳尔说道,“除非是你自愿,只是偶尔为那些老友——”但是她打断了他,激动地说道:
“不,不,再也不做了。会有危险。我告诉你,我能感觉到,极大的危险。”
她用手紧紧地按住额头,一分钟后,走到了窗户旁。
“答应我再也不要了。”她背对着他,平静地说道。
劳尔走在她身后,用手臂抱住她。
“亲爱的,”他温柔地说,“我答应你,今天之后,你再也不用召灵了。”
他感到她猛地战栗了一下。
“今天,”她喃喃自语道,“噢,是的——我都忘了伊埃克斯夫人。”
劳尔看了看表。
“她现在就该来了。但是,西蒙娜,如果你感到不太舒服的话——”
西蒙娜却似乎没有听到他所说的话,只是陷在自己的思路里。
“她是——一个怪异的女人,劳尔,极其怪异。你知道我——我几乎有点害怕她。”
“西蒙娜!”
他的语调中暗藏着一丝责备的意味,她立即就觉察到了这一点。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就像所有的法国人一样,劳尔。对你而言,一个母亲是神圣的,当她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悲痛之中时,我对她产生这样的感觉是很不友善的。但是——我解释不了,她是那样高大、黝黑,而且她的手——你注意过她的手吗,劳尔?又大又强壮的手,就像男人的一样。噢!”
她微微颤抖起来,并且闭上了眼睛。劳尔抽回了手,几乎有点冷酷地说:
“我真的不能理解你,西蒙娜。身为一个女人,你本应对另一个女人深表同情,那是一位失去自己唯一孩子的母亲。”
西蒙娜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
“哦,那是你不理解,我的朋友!这些事情,没有人可以帮忙。从我最初看到她我就感到——”
她摆了摆手。
“害怕!你还记得,我过了很久,才肯答应为她召灵吗?我能肯定她会在某个方面给我带来不幸。”
劳尔耸了耸肩。
“然而,准确来说,她带给你的恰恰相反,”他冷酷地说,“所有召灵会都获得了引人注目的巨大成功。小艾米丽的灵魂能够迅速占据你的身体,而鬼魂们确实一直在冲撞。洛奇教授真应该出现在现场,看看这最后一次召灵会。”
“鬼魂,”西蒙娜压低声音说,“告诉我,劳尔(你知道当我进入幻象时,我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些鬼魂真的那么奇妙吗?”
他热烈地点点头。
“最初几次召灵会上,那个小孩的形象显现得有些模糊,”他解释道,“但是最后一次召灵会——”
“什么?”
他温和地说:
“西蒙娜,那个孩子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孩子一样。我甚至触摸到了她——但是我看到那触摸给你带来了极大的痛苦,我不会允许伊埃克斯夫人也这么做。我害怕她会失去自控能力,而且这可能会给你造成伤害。”
西蒙娜再次转身对着窗户。
“当我清醒之时,我总是精疲力竭,”她喃喃自语道,“劳尔,你确定——你确定这是对的吗?你知道亲爱的老伊莉斯是怎么想的吗,她觉得我这是在和恶魔做交易。”
她有些不确定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相信什么,”劳尔郑重地说道,“和未知的事物打交道,必定会经常遇到危险,但是这动机是崇高的,因为这是为了科学,世界上还有许多科学未解之谜,先驱们为此付出了代价,这样其他人才能安然地紧随他们的脚步。从现在往前追溯的十多年来,你一直在为科学奉献,以至于自己背负上了严重的精神压力。现在你的义务已经完成了,从今天起,你就要解脱,重获快乐。”
她深情地向他笑笑,又恢复了平静,接着飞速瞟了一眼时钟。
“伊埃克斯夫人迟到了,”她嘟囔着,“她可能不会来了。”
“我觉得她会来的,”劳尔说道,“你的钟走得有点快,西蒙娜。”
西蒙娜在房间里踱步,重新归置着各种摆件。
“我纳闷她究竟是谁,这位伊埃克斯夫人?”她思索着,“她来自于何方,她的家人都是谁?真是奇怪,我对她的情况毫无了解。”
劳尔耸了耸肩膀。
“大多数来找灵媒的人,都会尽可能隐姓埋名,”他说道,“这是最基本的防范措施。”
“我想也是。”西蒙娜无精打采地赞同道。
她手里拿着的一个小小的瓷瓶从指间滑落,掉在壁炉的瓷砖上,碎成了片。她猛然转身看着劳尔。
“你看啊,”她喃喃自语道,“我都不是我自己了。劳尔,你觉得我是不是太——太软弱,如果我告诉伊埃克斯夫人我今天不能召灵了?”
他难过的惊讶表情让她的脸色发红。
“你答应过的,西蒙娜——”他温和地开口说道。
她再次倚在墙上。
“我不想再继续了,劳尔。我不想再继续了。”
他再次现出那种难过又惊讶的表情,又带着温柔的责备,这让她畏缩起来。
“我考虑的不是钱,西蒙娜,尽管你必须知道那个女人为你这最后一次召灵会付出了大量的钱——真的很多。”
她抗拒地打断他的话。
“还有比钱重要的事情。”
“确实有,”他温和地说道,“这就是刚才我所说的。想想吧——那个女人是一位母亲,一位失去了自己唯一孩子的母亲。如果你不是真的病了,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你可以随意拒绝一位富有的女士,但是你忍心拒绝一位想看自己孩子最后一眼的母亲吗?”
这位灵媒绝望地挥动着双手。
“噢,你在折磨我,”她喃喃自语道,“但你是对的。我会按照你的意愿去做,但是我现在知道我惧怕什么了——那就是‘母亲’这个词。”
“西蒙娜!”
“某些原始的基本力量,劳尔,其中大部分都被文明摧毁了,但是母爱还挺立在它起始的地方。动物、人类,都是一样的。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跟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爱相似。它毫无原则,没有保留,敢于做任何事,会将所有阻碍它前行的东西摧毁。”
她停了下来,稍微喘了口气,接着朝他绽放出一个轻快又使人消气的笑容。
“我今天愚蠢极了,劳尔,我知道。”
他握住了她的手。
“躺下来休息一两分钟,”他说道,“等她来。”
“好的。”她对他笑笑,走出了会客厅。
劳尔在会客厅思索了一两分钟,接着迈步走向门口,打开门,穿过了狭小的门厅。他走进了门厅另一侧的一间屋子,这间起居室跟他刚才离开的那间非常相似,但是在它的尽头有一处壁龛,那里有一个壁橱,壁橱里有一张扶手椅。厚重的黑色天鹅绒地毯铺在壁龛处。伊莉斯正在忙着布置这间屋子。靠近壁龛的地方,她放置了两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桌子上放着一张铃鼓,一个号角,以及一些纸和铅笔。
“最后一次,”伊莉斯带着一丝满足嘟囔道,“噢,先生,我希望它能赶紧完成,快点结束。”
尖锐的电铃声响了起来。
“她来了,那个健壮的‘妇女宪兵’,”这位老仆人继续说道,“为什么她不去教堂为她的那个小灵魂做祈祷呢,为什么她不为我们的圣母点燃一支蜡烛呢?难道仁慈的上帝不知道什么对我们是最好的吗?”
“去给她开门吧,伊莉斯。”劳尔不容分说地吩咐道。
她朝他瞥了一眼,但还是照做了。不一会儿,她就引导着客人走了进来。
“我会告诉主人你来了,夫人。”
劳尔走上前去,跟伊埃克斯夫人握了握手。西蒙娜的话语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么高大,那么黝黑。”
她是个身形高大的女人,那种法国式的浓重而阴郁的伤感在她身上尤其明显。她开口讲话时,嗓音非常深沉。
“恐怕我有点迟了,先生。”
“只是晚了一会儿,”劳尔笑着说道,“西蒙娜夫人还在躺着休息。我很抱歉地告诉你她的状态不好,她感觉非常紧张和疲惫。”
她的手,刚刚缩了回去,突然又像钳子一样攥紧了他。
“但是她依旧会召灵吧?”她尖刻地要求道。
“噢,是的,夫人。”
伊埃克斯夫人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她坐到椅子上,卸下了盖在她脸庞上的厚重黑纱,
“噢,先生!”她嘟囔道,“你想象不到,你根本无法想象这些召灵会给我带来的美妙和快乐!我的小宝贝!我的艾米丽!能看到她,听到她,甚至——可能——是的,甚至可能——伸出我的手,触摸她。”
劳尔迅速而断然道:“伊埃克斯夫人,我要怎么解释呢?无论如何,没有我的指挥,你不能做任何事,否则这会带来巨大的危险。”
“给我带来危险吗?”
“不,夫人。”劳尔说道,“给灵媒。你必须知道这其中出现的现象都能用某种科学的方式来解释。我尽量简单地说明这些问题,不用那些专业术语。一个灵魂,如果要使自身显现,需要借助灵媒的身体。
你已经见过那些从灵媒的口中吐出的气体。这些气体最终会被压缩并且塑造成已经逝去的亡灵的外形。但是这些外在物质我们相信就是灵媒自身的物质。我们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通过测量和试验来证明这个观点——但最大的难点就是,一旦触碰这些物质,就会给灵媒招致危险和痛苦。如果有人粗暴地触碰这些鬼魂,就可能导致灵媒的死亡。”
伊埃克斯夫人非常细心地倾听着他所说的话。
“有趣极了,先生。告诉我,是否有段时间,那个鬼魂会飘得远远的,从母体——那个灵媒——中分离?”
“这是荒唐的臆想,夫人。”
她仍然坚持:“但是,事实上,没有可能吗?”
“最起码今日不可能。”
“但是未来有可能?”
正当他不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西蒙娜进来了。她看起来十分疲倦,脸色苍白,但是明显已经恢复了自我控制。她走上前去,跟伊埃克斯夫人握了握手,虽然劳尔注意到她握手时,身子在微微发抖。
“我很抱歉,夫人,听说你身体不舒服。”伊埃克斯夫人说道。
“这没什么。”西蒙娜唐突地说道,“我们能开始了吗?”
她进入了壁橱,坐在扶手椅上。忽然间,反而是劳尔感到一阵恐惧席卷而来。
“你今天精神不济,”他说道,“我们最好还是取消这次召灵会。伊埃克斯夫人会理解的。”
“先生!”伊埃克斯夫人恼怒地站了起来。
“是的,是的,最好还是不要做,我能肯定。”
“西蒙娜夫人已经答应为我举行最后一次召灵会了。”
“是这样,”西蒙娜平静地附和道,“而且我已经准备好践行我的诺言。”
“我想你会的,夫人。”那个女人说道。
“我不会食言的,”西蒙娜冷冷地说道。“不要害怕,劳尔。”她温柔地补充道,“不管怎样,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感谢上帝。”
她示意劳尔拉上罩在壁龛上的厚重的黑色帘子。他还拉上了窗帘,于是整间屋子陷入了半明半暗之中。他示意伊埃克斯夫人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自己则坐了另一张。伊埃克斯夫人,不知怎么的,有些犹豫。
“请原谅我,先生,但是——你知道我绝对相信你和西蒙娜夫人的正直。尽管如此,为防万一,我冒昧随身带来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