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时而窥探一下浦部的面部表情,继续和纯子胡闹。纯子则交互看着他们双方的表情,闹得更凶。在表面上的游戏之外,还有更深一层的相互试探。
从阿寒回来后还不到一个月,浦部的心中便重新萌生了想用婚姻的枷锁绑缚住纯子的欲望。
纯子在校园里做雪雕的时候受寒感冒了,在家休息期间吃高效安眠药企图自杀这件事情发生在这一年的二月中旬。浦部第二天接到纯子母亲打来的电话得知这件事以后,虽然下午三点开始有一个聚会,但他还是放下电话就直接跑到纯子住的那家协会医院去了。
纯子住的内科病房在一楼,是个单间。当浦部闯进病房去一看,纯子的姐姐兰子正坐在纯子床边的圆凳子上。
“她怎么了?”
浦部交互看着他们两姐妹喊道。
纯子似乎在发烧,脸色潮红,头埋在白色的枕头里,紧闭着眼睛。兰子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用目光示意浦部到外边的走廊里去。
“她吃的药量并不算太大,好像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据说她的肠胃因此发生了溃疡。”
“原因呢?”
问完这话,浦部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赶紧看了看四周。
“不知道。”
“可无缘无故的她怎么可能这么做?”
“她老早就说想死了。”
“所以我才问为什么?”
“老师,您觉得呢?”
兰子反过来问起他来。
“问我?”
兰子双手交叉于胸前,靠在门边的墙上。浦部眼睛望着兰子,脑子里却浮现出自己与纯子在饭店里发生过关系后那短暂的交谈场面。
是因为和自己之间的关系在纯子身上投下了阴影吗?是因为知子的存在令纯子无法承受,才痛苦得想寻求自杀吗?当他和纯子谈到自己要和妻子离婚的时候,纯子只是微微一笑说保持现状就好。她说这话时的表情是那么平静、自然,难道那是纯子故意装出来、演戏给他看的吗?
就像在海边旅馆里故意从楼梯上滚落下去一样,她真是个用复杂的形式表现爱情的女人。依此类推的话,说不定她此次自杀的举动也是另一种爱的表现呢。无论如何,事情的真相不问纯子本人是无法了解的。不过,抛开要负很大责任这一层不说,对于浦部而言,纯子是因为无法承受与自己的爱情重负才企图自杀的,这种想法还是令他感到很愉快。
“暂时还是先让她一个人好好休息休息吧。”
浦部点头表示同意兰子的意见,他看着病床上的纯子,突然感觉她是那么可亲可爱。
从那以后,浦部开始每天都往医院跑。每天他快到中午的时候起床后,马上就动身去医院。按照纯子的愿望喂她吃吃东西,或者用毛巾帮她擦擦脸什么的。有的时候还帮她换睡衣,甚至连大小便这类的事情他都包了。一个对事物具有判断能力的中年人在一个刚刚十七岁的女孩子面前如此唯唯诺诺,这种样子就算他本人不在乎,但在他人眼里却显得相当不正常。
“听说浦部那个家伙整天陪着纯子,像个下人似的伺候她呢。”
聚在“阿咂米”“炉畔”等处的那些品质恶劣的朋友们半是羡慕、半是嘲笑地议论着他。纯子的家人们虽然对浦部对纯子的精心看护也深表感谢,但同时也因此而感觉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同一般。这一点,姐姐兰子以及哥哥喻他们以前就已经有所觉察,也还没什么,倒是一直不知情的父亲、母亲,现在也不得不认可这件事情了。
不管周围的人怎么想,浦部对纯子忠心耿耿,而纯子对于浦部的忠心耿耿也表现出坦然接受的态度。这样过了不到一个星期,纯子的家人反而把照顾纯子的事情完全交给浦部,并且对此情况也似乎习以为常了。
知子从别的画家朋友那里得知纯子企图自杀、浦部为此整天都在医院里陪着她这件事,自然是气得冒火、到处撒气,不过这些对于现在的浦部来说都根本不往心里去了。
虽然他整天都泡在医院里基本上没有作画,但是能够作为纯子身边最亲近的男人而得到纯子家人的认可,这反而更令浦部心满意足。接下来只待纯子恢复健康并且愿意考虑的话,他们结婚这件事也就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浦部希望能找个机会问清楚纯子企图自杀的动机。如果是和自己之间的关系成了她心理上的沉重负担而造成她突发性的自杀行为,那么他认为他们就应该不再犹豫,干脆下决心结婚才是。
随着时间的推移,纯子的身体渐渐康复了,可是纯子却根本不想跟他说起他要自杀的原因。即便浦部装作无意间提起似的对此试探她,她也总是微微一笑,赶紧把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渐渐的,浦部不仅白天整天在医院陪纯子,就连晚上也一直留在病房里到很晚才离开。纯子倒也不像是特别希望他一直陪在身边,不过他要是不在的话似乎又确实不太方便,每次一说要走,她的表情总会显得有些失落似的。
在纯子住院后第十天的傍晚,浦部被纯子的主治医生千田医师叫了去。当时正好刚送来晚餐,纯子正准备吃的时候,护士过来请他到护士站去一趟。浦部跟着那个护士过去一看,千田医师已经等在那里了。
“时任纯子君吃了过多的安眠药,现在肝脏和肾脏虽然还留有一定的后遗症,但是体力方面已经基本上恢复正常,大概再有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已经不再需要陪床了。因此希望您也差不多就回去吧。”
这位医师看上去年龄跟浦部差不多,高高的个子,端正的相貌,身穿白大褂相当有形。浦部虽然感到了来自于他的压力,但还是有些不高兴。
“既然她已经好起来了,那我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
“身体渐渐恢复之后,我们必须慢慢引导患者凡事都要自己去做才行。就这一层意义上讲,您在这里反而会妨碍到纯子的康复。另外,我不知道您和纯子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是直到深夜还有男士在她病房里的话,这本身就有违风纪。”
“可我是纯子的男朋友啊。男朋友陪在她身边,就算晚回去一会儿有什么不对的?”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那种关系。总之,这是医院的规定,来探病的人请在晚六点之前离开。”
医师说完这句话以后就带着护士出去了。浦部心情非常不愉快。他认为就算是主治医生,介入他们之间的个人问题也未免管得太宽了。
“真是个不懂礼貌的医生。”
回到病房后,浦部把千田医师的话多少有些夸大其词地跟纯子描述了一遍。
“是吗?他是这么说的呀?”
“会不会是那个医生看上你了?”
“要是那样的话可就好玩儿了。”
“别胡说八道。”
“可那个人帮我洗过胃,而且还看到过我恶心乱吐一气的呀。要是这种人也能喜欢上我……”
说着,纯子竟然再次笑出声来。
自那天算起又过了五天,二月底的时候纯子出院了。身体已经完全复原了,但可能是因为住院期间食欲不振,她的脸颊消瘦了很多,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了。不过这样一来反而更增添了一抹女人味儿十足的妖冶。
因为住院期间自己一直陪在她身边,所以浦部自以为纯子和自己之间的关系已经成为众所周知、无可否认的事实。而事实上,也的确没有谁否认纯子是浦部的情人这一层关系。只是说到浦部是不是纯子的情人这一点上,大家的意见可就没那么一致了。
不管浦部怎么想、怎么得意,关于纯子企图自杀的原因,同伴儿们都各自凭着自己的主观想法进行推测,谁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要自杀实际上也没什么特别理由,那个女孩儿不是喜欢《黑色的星期天》那首歌吗?而且喜欢的颜色又是暗红色。她企图自杀也不过就是这些因素在某一刻突然融合到了一块儿了罢了。”
宗是这样说明自己的想法的。而同伴儿们的意见也基本上和他比较接近。
浦部也间接地听到了这些说法,但是他认为他们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们嫉妒纯子和自己的关系。他很自信地认为,无论别人再怎么说三道四,真正了解纯子的人终究唯有自己一人。
不过街头巷尾的议论倒还无所谓,只是如同那些黑社会的混混儿们会因为进过班房反而加深了资历、提高了地位一样,一度企图自杀的纯子身上现在似乎也因为多了一次辉煌的经历而越发变得光彩照人,意气风发地在艺术家的圈子里重新亮相了。要说起来,纯子的形象的确和自杀未遂这种经历很能够相得益彰。
纯子再次开始和同伴儿们到处喝酒,出没于他们各自的活动据点,经常胡闹到深更半夜,最后醉倒了便和那些男人们混在一起过夜。
对于夫妻关系紧张、和知子之间几乎无话可说的浦部来说,现在除了继续追逐纯子之外已经别无选择了。可是曾经一度应该已经被他捉到手了的纯子,好像不经意间又脱离了他的掌控,游走到更加广阔的世界中去了。
三月,仿佛要故意引起浦部的焦虑与不安似的,北国又迎来了冰雪消融的季节。
雪下了化,化了又下。在春季气象极其不稳定的一个下着雨夹雪的夜晚,浦部一个人走在街上,不禁回忆起三年前纯子第一次出现在自己家里时的情景。当时纯子才只有十四岁。还梳着娃娃头,个头也比现在矮多了。那会儿她全身湿透了,在知子的陪伴下胆怯地出现在自己的画室里。而那个少女现在却把头发染成了金色,说不定又和什么男人在哪个酒吧里狂饮呢。当初见到她时,浦部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已经成为现实,而促成她发生这种变化的恰恰就是浦部本人。
这种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因果报应令浦部心生寒意,而他现在仍走在寻找纯子的路上,心急地向纯子可能出没的酒吧赶去。
现在浦部已经很难掌握住纯子游玩的场所。以前她即使在酒吧里当着浦部的面和别的男人调情,但最后总还是会跟着他一起出来。可最近这段日子,浦部离开的时候,她仍然会很不在乎地跟其他伙伴继续留下来胡混。有的时候好像还故意要做给他看似的跟别的男人亲热。以前即使不是约好见面的日子,想见到她也基本上能够在自己估计得到的地方找到她,可是最近有的时候根本就想不到她会跑到哪里去。
幼小的猛兽在家长的教导下蹒跚学步,然后开始自己摸索着扩展活动范围,不经意间它已经独立了,再后来便会发现它已经开始在家长所不了解的领域里昂首阔步地前进着了。
浦部终于领悟到,自己单纯从老师这个角度已经根本无法控制住纯子了,现在要拴住纯子唯有用“婚姻”枷锁这最后的手段了。
在冰雪消融的夜晚,浦部打定主意,在“阿咂米”等着纯子出现。听老板说她已经三天没来这里了,因此他估计今天晚上她可能会在这里出现,于是干脆在这里张网等她。
这天晚上九点刚过,纯子真的在这里出现了。和她同时走进门的还有村木。纯子看到浦部稍微愣了一下,但很快便一言不发地选了与浦部相反方向的吧台一角和村木并肩而坐。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纯子的脸色,但感觉上她还没有喝醉。
“你能出来一下吗?”
“什么事儿?”
“有话跟你说。”
纯子回头看了村木一眼,说了声“我马上就回来”,然后站起身来。感觉纯子跟在身后,浦部率先走下了窄窄的楼梯。
来到店外一看,天空中正下着细雨。夜雨打在小胡同里残留的积雪上。
“你这段日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想跟你联系你也不在家,也不来上课画画。”
“我已经不想让老师教我了。”
“不想了?”
浦部加强了语气反问道。纯子只是一味地靠在小胡同一侧的石墙上,盯着道路前方。
“现在不学了你想干什么?你现在才刚刚起步,今后的路还长着呢。你不继续努力学,怎么可能成才?”
“我明白。”
“明白还说不来学了?”
“我想一个人好好琢磨琢磨。”
“琢磨又能怎样?一个人再怎么闷头想,还不是照样什么都想不出来?”
“实际上我可能已经什么灵感都没有了。”
“这叫什么话?”
“老师,您不这样认为吗?”
雨中,纯子扬起头看着浦部。雨滴从她露在贝雷帽外边的刘海滑落到白色的脸颊上。不知道是不是浦部多心,他觉得纯子的面容有些憔悴。
“纯子,你怎么了?”
浦部还是第一次看到显得如此软弱无助的纯子。纯子平时总是被男人们捧着,华美而且高傲。那些男人之所以仰慕她、千方百计想接近她,就是因为他们想把她那过于完美的高傲劲儿据为己有。
“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没什么事儿。”
浦部冲动地想把这个突然间表现出柔弱一面的小野兽使劲儿抱进怀里。现在抱紧她的话,纯子肯定会暴露出她的真实面目,能够让他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还是那个真实的年仅十七岁的年轻女孩。可是纯子露出脆弱的一面只在那一瞬间,很快她又恢复了常态。
“你要说的话就是这些吗?那我回去了。”
“等等,还有呢。我想和你结婚。只要你愿意的话,我马上就可以离婚。然后和你在一起,让你的才能进一步得以发挥,然后我们就……”
“那你就离婚好了。”
“那就是说你同意和我在一起了?”
“不知道。”
“为什么?”
“如果答应和你在一起,你就离婚,如果不答应和你在一起,你就不离婚,你这样说不是太卑鄙了吗?先不管我是否答应,你不都应该先离婚才对吗?”
“可是……”
她竟然提出如此残酷的要求,浦部被她堵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那我回去了。”
纯子不再理会犹豫不决的浦部,朝胡同口走去。
“你要去哪儿?村木不是还在上边等着你吗?”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和那个人在一起待着。”
“那你跟我一块儿走吧。”
“让我一个人清静会儿。”
说着,纯子在夹着雪花的小雨中朝大街上跑去了。
八
积雪再次融化,北国的春天终于来到了。
四月,山野田间厚厚的积雪融化掉了很多,却仍有些残留,但是札幌市区的街道上积雪已经基本上消失了,只有北侧的房檐下或者榆树巨大的树根下偶尔还能发现一些仿佛被遗忘掉了似的残雪。
纯子已经升入高中三年级了。
新学期开学前,浦部和纯子结伴儿一道去了趟东京。平时对浦部态度冷漠的纯子在这种时候却显得非常顺从、听话。这也正是纯子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是出于算计,还是出于她对他的信赖,不得而知,浦部也只能将其解释为纯子依然爱着自己。
三月底时,纯子的两幅作品《旋律》和《雨过天晴》入选上野美术馆举办的女画家美术展,而她此次上京的目的就是为了看自己的画作。纯子的姐姐兰子已经先一步独自上京,现在就一个人住在东京。浦部这一次不过是跟着她去而已。
到了上野,他们先在御徒町找了家旅馆住下,第二天开始他们从上野美术馆直至银座的画廊,看遍了所有展示出来的各种各样的绘画作品。和纯子一起并肩走在东京的大街上,浦部感到心满意足,在札幌会被人传来传去的所有一切,在这个巨大的现代化都市里都不会有人去理会。而且纯子在看画的时候也会变得格外柔顺。
“我要去见一个人,今天我要一个人出门。”
纯子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他们到了东京后的第四天早上。
“又要去见你姐姐吗?”
“嗯,还不知道会不会去。”
纯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一个小时后,纯子坐在镜子前化好妆,快到中午的时候出了门。
浦部这一天和东京自由美术协会的朋友们聚会,晚上八点左右回到旅馆的时候纯子还没回来。他一个人吃过饭后先洗了澡。
结果这天晚上,纯子都十二点多了才回来。
“你到哪儿去了?”
“去了银座、新宿、青山等好多地方。”
看到纯子的眼神儿已经发直了,浦部马上就明白她已经喝醉了。
“和谁一起去的?”
“你想知道?”
浦部按捺住胸中的怒火,点了点头。
“有中畠荣三郎、内海良久,还有武内康二他们啦。”
“你和中畠荣三郎在一起?”
“对呀。”
纯子无所谓似的说着,连衣服都不换就直接仰面朝天地躺在服务员已经铺好的被褥上了。
无论是中岛还是内海,那可是当今画坛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腕儿,是浦部这样住在地方上的画家想与之交谈都望尘莫及的巨星。
“纯子早就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就跟他们走了?”
“是他们邀请我一起去喝酒的。”
浦部真不明白纯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无论是谁从中介绍,第一次见到这种大人物,就跟着人家去喝酒,而且还一直喝到十二点多才回来,真不知道该说她是胆大还是脸皮厚。不仅如此,他对那些请纯子同行的大人物的做法也感到不可思议。纯子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女画家,他们竟然会带着她在外边待到这么晚。
“然后呢?”
“就只有这样啊。”
一想到现在仰面朝天躺在被褥上的纯子刚刚还在和中畠他们那样的巨星在一起,浦部便觉得她像个和自己生活在不同层次的高不可攀的女人。不过纯子的态度似乎完全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今天傍晚,我见到田边君了。”
“田边?就是以前在咖啡馆里见到过的那个?”
“就是他。他们现在正好到东京来休学旅行,我就把他叫出来了。一块儿看过画展后,他还到这儿来了呢。”
“你们在这儿都干了什么?”
“别瞎说,他才不会干那种事儿呢。”
“可你不是喜欢他吗?”
“喜欢呀。他又不像老师您,又有老婆又有孩子的。他想要我,表情很痛苦的样子。他那时候的样子真是太棒了。”
“你就那么看着没动?”
“我在这儿换衣服来着。他就坐在那张椅子上老老实实的一直等着我。”
“再年轻他也是男人。男人都一样,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冲动起来。”
“可是他却没有那种勇气。就是这点儿没劲。”
“不许再胡说了。”
“明天他就回去了,我要到上野去送他。”
“包括中畠荣三郎在内,你都要小心点儿才是。”
“那倒是,那帮家伙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纯子好像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笑容,深呼一口气后闭上了眼睛。凝视着纯子的睡容,浦部简直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她现在的表情竟然和昨天晚上和他云雨过后,枕着他的手臂睡去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五月,仿佛要抢回迟来的春天造成的时间损失似的,札幌的街道上梅花、樱花一齐绽放,洋槐、紫丁香也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只有远方的山巅之上还能看见极少的残雪,到处都充满了土地的芳香。
春季的北海道美术展上,纯子展出了二十号的《自画像》,浦部也展出了同样大小的《纯子的头像》。浦部用半现实派的手法大胆地勾勒出了微微偏向左边的纯子的头像,而纯子则从正面描绘出了自己的头像。这两幅画的对比一时间成为画家同行们议论的话题。
但是,浦部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他们引起了如此强烈的反响而欢欣雀跃。
从东京回来以后,纯子曾经一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表现得非常温柔、顺从。可还没过一个月,她就随着夏天的到来又开始渐渐拉开了与浦部之间的距离。
浦部认为这是纯子性格中常常会出现的柔情与傲慢相互交替的阶段性变化。在不断起伏波动的情绪变化中,浦部开始觉得纯子的性格有些跟猫相似。
猫的身体既柔韧又灵敏。而且在感觉到冷、感觉到饿的困境中才会蹭到人的身边来。可是当你高高兴兴地把它放进被窝、准备抱紧它的时候,它马上又会摇晃着脑袋逃走了。猫就是这样,只有在它需要你的时候,它才会靠近你,一旦达到了目的之后,又会立刻扬长而去。而纯子接近浦部的方式就与猫的这种做法极其相似。
浦部并不想为此而责怪纯子。如果你想勉强束缚住纯子这只猫的话,她反而会躲你躲得更远。适当给予她自由活动的空间,她反而会更接近你。就算她暂时跑出去了,最终总还是会回来的。因此就算她离开你身边,也不必为此惊慌。
不过现实情况是,他也只有当纯子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心理上感觉比较轻松的时候才会这样想。而在纯子离开他的时候,即便想这样安慰自己也难。
从夏天到秋天,浦部就是在这种不稳定却又奇怪地达到平衡的状态中度过。一听到纯子又和别的男人一起喝酒、游荡他就会愤愤不平,可是当纯子忽然一高兴又回到他身边时,他便把愤怒抛到脑后,又紧紧地把纯子揽进怀中。在嫉妒那些围绕在纯子身边的男人们的同时,他也在嫉妒中不断释放、燃烧着对纯子的爱。
十一月中旬,大概一个星期,纯子再次去向不明。有一天,好友宗凑近浦部,小声问道:“听说纯子那个家伙跟殿村跑到钏路去了,是真的吧?”
“和殿村?”
“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坐火车走了。”
殿村是从六月前后开始出现在浦部他们常聚的酒吧里来的男人。他自称是辞掉了东京某家杂志社的工作后,到札幌寻找新的工作来了。不过感觉上他好像也没什么固定工作,是个摸不透底细的家伙。虽然也听到过纯子最近常和他出双入对的传闻,但浦部却完全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一起外出旅行的程度了。
“恐怕是弄错了吧?”
“没错,他们说的确就是殿村。”
“那就怪了。”
在宗面前浦部虽然极力装出冷静的态度,而实际上心里却相当不踏实。阿寒可是去年夏天他们二人去过的值得纪念的地方。现在听说纯子跟别的男人到离那里很近的钏路去了,浦部实在难以忍受。
和宗分手后,浦部马上到纯子家以及所有他认为纯子可能会去的地方找了个遍。可哪儿都没见到纯子的影子。
纯子出现在心情烦躁的浦部面前是在三天之后的星期一的傍晚。她又像一只玩儿累了的猫回家一样,面带疲惫地回到了浦部身边。
“怎么样?旅行。”
时隔十天,浦部和纯子缠绵过后故意用冷静的语气问道。
“旅行?”
“我知道你和殿村去钏路了。”
“听谁说的?”
“这个城市本来就这么小,就算纯子想瞒着我,我也能知道。”
“我根本也没想瞒你什么。因为殿村说他要到钏路去办事,我就跟着他一起去了,就是这样而已。”
“然后又去了阿寒?”
“我为什么要去阿寒?”
“你在那儿也和殿村一起去浴池了吧?”
“没有。阿寒可是只有老师和我两个人的地方。”
“什么?”
“我只是路上和殿村搭了个伴儿,到钏路后就各奔东西了。所以回来的时候也只有我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要去钏路?”
“只是想去看看而已,真的。”
“别再编谎话骗我了。你和殿村睡过,我知道。你喜欢像他那种没一点儿真才实学、只会耍嘴皮子的莫名其妙的家伙吗?”
“喜欢,非常喜欢。”
纯子的性格就是这样,你越是压她,她越是不服。虽然明知道跟她来硬的只会自己倒霉,但是已经迸发出来的怒气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平息了。
“既然你那么喜欢他,那就去他那儿好了。让那个端着架子的无聊家伙爱你好了。以后别再回来了。”
“我不会再来了。”
“随你的便。像你这种见了男人就发疯的女人,我实在受不了了。”
“发疯的是你,我讨厌死你了!”
纯子像一头想咬人的小狮子一样咆哮了一声,然后连雨衣的扣子都没系就跑出了旅馆。
浦部对于这次和纯子的争吵看得还比较乐观。吵过了就吵过了,到最后她还是会回到自己身边来的。当这只猫受了伤、挨了饿的时候,她肯定还会回来的。这是他长期和纯子相处总结出来的经验。
但是他后来发现,好像唯有这一次情况不太一样了。时光已经从刚刚入秋一直转到了深秋时节,纯子依然没有回来。即便在酒吧或者大街上偶尔碰到,她也只是用冷冷的眼神瞥他一眼,然后转过脸去不再理他。每次遇见她,她的身边肯定都有男人陪伴,有时是殿村,有时是村木,还有的时候是其他什么人。浦部表面上装出对她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而实际上他却一直坚信纯子的那句话是她的真心——“阿寒可是只有老师和我两个人的地方”。
九
十一月二十五日,札幌下了这一年姗姗来迟的第一场初雪。从凌晨开始纷纷扬扬飘下来的雪花,一直到下午才停。只半天工夫,深秋的景色就变成了初冬季节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然后这场雪就像要抢回损失掉的时间一般,一直又连续下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晚上雪停了之后,浦部一个人走出了家门。为了准备明年一月份要在大丸举办的个人画展以及春天的独立派沙龙美术展,他需要做的工作非常多,但是这会儿他却没心情继续闷在画室里工作了。
他在公园大街下了公共汽车,然后沿着站前大街往南走。已经快到八点钟了,下班时间的高峰期已过,再加上突然袭来的寒流,大街上行人稀少,完全没有平时的热闹劲儿了。
走过南一条的电车道,又走过了狸小路,再过去二百米左右就是薄野的十字路口了。就在他走到这里的红砖建筑的拐角处时,他看到有一个头戴贝雷帽、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着头向自己这边走过来的女人。借着路上的雪反射出来的光亮,他看清楚了那个女人苍白的脸,没错,那正是纯子。
不知道为什么纯子这时是独身一人。
浦部强自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在纯子面前停住了脚步。
“哎!”听到声音,纯子抬起头来。当认出打招呼的人是他后,纯子突然害怕似的向后退去。
浦部也不清楚纯子这样做单纯只是出于惊愕还是想从自己面前逃掉。不过在那一瞬间,浦部认为她是要逃跑。
“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不要。”
这一次纯子的确是打算要跑掉了。浦部不顾街上还有行人看着,一把从大衣外面抓住纯子的胳膊肘,直接把她拖到旁边的小胡同里去了。
“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现在浦部一心只想抓住纯子,再也不愿意把她交给任何人。
“跟我来!”
“放开我。”
浦部忘记了一点,那就是纯子现在的状态就像被紧紧抱住的猫儿一样。你越是想抱紧它,它就越是想跑掉。
“你干什么呀?”
纯子摆动着脑袋,使劲儿想甩掉抓住她右臂的手。突然间,浦部的右手飞起,打到了纯子的脸上。这一巴掌的力道使纯子撞到了身后的墙上。出手的一方和被打的一方都一下子愣住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局面是他们俩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头脑中一瞬间的空白过后,当他们面对面目光相遇的那一刻,纯子一句话也没说就跑向了大街。
十二月,浦部望着窗外越来越深的积雪,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他和纯子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结束了。纯子挨打后,跑进了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去了。而那里恰恰又是当地艺术家们喜欢聚集的场所。这样一来,这一打人事件便越发闹得沸沸扬扬了。
回头再次重新思考,浦部依然搞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做。直到遇见她的那一刻为止,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打她。当时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理智控制了。不过正因为是这样,反倒可以说明打她这一巴掌对浦部来讲是必然的行为。因为浦部自身也已经对自己周围的一切感到厌烦了。
等过了年,或许应该出去旅行一次,以便使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浦部想象着雪中的阿寒,等待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月十八日夜晚,浦部正在画室里小睡,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本来打算过了新年以后就去旅行,可是直到这会儿仍然闷在画室里打不起精神来。
整个冬天,画室的门都会被积雪封挡住,只能勉强拉开一半。
“老师!”
在呼啸的寒风声中浦部听到了来自门口的一声轻轻的呼唤。他从取暖用的火炉边站起身来,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
横着身子挤过门缝儿偷偷跑进来的竟然是纯子。
“你怎么了?”
“嘘……”
纯子把食指放在嘴上,小声说道:“您夫人还没睡呢。”
面对纯子的突然造访,浦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像要确定一下来人到底是不是纯子似的,他把纯子连同大衣一起都紧紧抱在怀里。
虽然没下雪,但是浦部的家位于郊外,地上的雪不断被狂风卷起在空中飞舞着。因为纯子在这种气候条件下一路走来,她的脸颊冰凉冰凉的。
“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是啊,我就是特别想见您。”
浦部再一次紧紧抱住怀中的纯子。自从他在街上打了她那一巴掌之后,到现在已经快过去五十天了。
“冷了吧?”
“没事儿,我不怕。”
浦部伸手想去抚摸她被雪打湿的头发,纯子却挡住了他的手。
“老师,您生我的气吗?”
“没有,我没生气。”
“真的?那我就放心了。”
纯子抬起同样已经被雪打湿的脸,一双大眼睛直视着浦部。看着她这会儿的模样,浦部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现在怀里抱着的是在四年前那个雨夹雪的夜晚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十四岁的少女。
“好吧,老师今天送你回去。我们现在就进城去。”
“不行,今天晚上不行。”
浦部看了一眼书架上的时钟,现在刚到晚上九点。
“可我们在这儿也不是办法,还是走吧。”
“真的不用了,我今天晚上必须回家,下次再见我好吗?”
“当然,当然下次还会见你。”
“我和老师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最踏实了。所以才想和老师一起去冬季里的阿寒湖的。”
“我也一样。”
她所说的也正是十二月里浦部考虑了整整一个月的想法。
“冬天也能到阿寒湖吗?”
“已经不通公共汽车了,要去的话恐怕只能靠马拉雪橇才行。”
“再也不会有别人到那里去吧?”
“只有我们俩。”
浦部再次拥紧纯子。纯子那红色大衣包裹下的身体完全放松地依靠在浦部的臂弯里。纯子终于又回来了。浦部再也不想放开她了。
“我得回去了……”
在他的怀抱中,纯子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似的说道。
“别着急,你还没暖和过来呢。”
“不过没关系,下次再见我吧。”
“那我去送你。”
浦部穿上大衣,戴上帽子,熄灭了炉子里的火,然后先让纯子出去后,自己也随后走出了画室。
周围人烟稀少,旷野里寒风呼啸而过,把积雪扬向空中。他们二人挽着手臂,慢慢朝国道走去。
这就是浦部最后一次见到纯子。纯子就在当天晚上坐夜行车到钏路,见过殿村之后,一个人进入阿寒地区,最后一晚住在雄阿寒饭店之后便下落不明了。
浦部非常后悔那天晚上在城里和纯子分别。浦部说要一直送她到家,可是纯子却坚决不肯,最后只好让她一个人回去了。如果那个时候自己坚持到最后,一直跟着她的话,说不定她就不会死了。人们从纯子在钏路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殿村而判断纯子最爱的人就是他。但是浦部却不这样认为。无论是当浦部得知纯子的死讯时,还是过了二十年之后的今天,他都坚信纯子最爱的人是自己。
“纯子不是为任何人而死的。那个女孩儿只是因为想死才死了。在她死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或许她爱的人的确是殿村,但那不过是暂时的,最终她还是要回到我这里来的。这倒不是我要在别人面前显威风,或者赌气才说这种话。难道不是吗?纯子可是为了我们两个人保留了阿寒那个地方,而且最后也是死在那里的嘛。”
年近六十岁的浦部雄策,眼神中盛满了真诚的感情色彩,热切地反复强调着这一点。
安格尔(1780—1867),法国著名画家,代表作有《泉》《大宫女》《瓦平松的浴女》《土耳其浴室》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