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纯……”
兰子再次把纯子揽进怀里。输给了比自己高一年的江原,不愿服输的纯子才最后想到了装结核病这一招。看样子她是在经过反复思考之后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认为和美女进行抗衡这一招最有效。
“你那么做,会真的把身体搞坏的。”
“无所谓啦。面色苍白的少女,带着大口罩,满脸痛苦不堪的表情,这种形象是不是很棒?”
纯子好像是要来真的。虽然兰子觉得她所要做的事情很无聊,可是对于不惜下这种功夫也要扮得美丽一点儿的妹妹,兰子是既害怕又心疼。
正如她所宣称的那样,从那天起,纯子半个月没有去上学。她向母亲汇报说医院的医生诊断她得了支气管炎,需要在家休息,然后就每天一半时间用于画画,一半时间花费在用双氧水擦头发上。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过后,整个城市都变成一片银装素裹。这一天早晨,纯子急不可耐地上学去了。
她戴着一个大号口罩,贝雷帽稍微斜戴在头上。从口罩里露出来的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以及白皙的面容,在深蓝色女生专用校服大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出。垂肩的长发用双氧水脱过色以后已经变成了茶色,这使纯子脸上原本有些显得冷酷的感觉得到了缓和,看起来温柔了许多。
她故意微微低着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那样子绝对就是一个得了肺病的北国少女形象。
“因为稍微吐了点儿血,所以医生让我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
纯子仍戴着口罩跟班主任广尾老师解释道。老师毫无疑问地相信了她的话。是啊,在他眼里,纯子那种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的样子,再怎么看都像是大病初愈,他怎么可能想得到还有故意装成肺结核的孩子呢。
总之,纯子因此获得了最堂而皇之的借口,可以不上她讨厌的体育课,甚至还可以随意从学校早退。
十二月中旬开始,初雪渐渐变成了积雪,紧接着新的一年就到来了。
“我已经不再让太平教我了。”
纯子突然有一天这样告诉兰子。那是在纯子扮成得了肺病的少女之后,升入女中三年级的那一年春天。
“我现在跟一个姓浦部的人学画呢。”
“那个什么浦部是什么人?”
“他是自由美术协会的会员,画的抽象画感觉相当不错。何况他现在还是个职业画家,我想应该具有一定的实力。”
“可是你这么做,太平不生气吗?”
“太平那家伙是强烈反对我这么做,他说像浦部那种怪胎绝对不行。我要是让他教的话就彻底完蛋了。”
“那他真的是怪胎吗?”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总比太平强吧。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跟太平学的了。”
兰子一时还难以相信,妹妹真的是天才少女吗?她在绘画这方面真的进步那么快吗?
“嘴上说的再怎么像那么回事儿,还不就是在学校里教教绘画,像他那种人到底还是欠点儿火候。”
“不过你现在毕竟还没毕业,最好还是注意点儿,别让太平恨你才是。”
“他绝对不会恨我的。因为我告诉他说,是浦部先生主动跟我说无论如何想帮助我,我才决定跟他学的。”
“真够过分的。”
“浦部先生那边也相当介意太平,说什么‘你虽然有天赋,但是在你的画里还看得出他对你的负面影响’,就是不肯夸奖我画得好。男人真有意思。”
不偏不倚地看着两个大男人为了自己在争斗,这种场面或许真的很有趣。可是看到如此年纪轻轻的妹妹就已经知道如何去操纵那些大男人了,兰子真不知道该如何去看待这件事才好。尽管这个人是自己的妹妹,兰子仍然觉得有些胆战心惊的。
“那个姓浦部的画家长得帅吗?”
“一点儿都不帅。娶了个有点儿神经质的老婆,而且还有孩子。戴着一副眼镜,是个万事不着急的父亲那样类型的中年老大伯。”
“不过好像比太平强嘛。”
平川太平身材有点儿胖,颧骨高高的,相貌离美男子差远了。
“只不过个子高点儿,还像点儿人样罢了。”
“太平,好可怜哦。”
说坏话归说坏话,太平毕竟也是曾经教过兰子的老师。是否有作为画家的才能暂且不提,现在纯子一句已经没什么好跟他学的了,就简单地把他抛弃了,这在兰子的角度看来总还是觉得有点儿过意不去。
“不过我觉得太平没什么好抱怨的。”
“真的吗?”
“本来就是嘛。他不过是在我因为失恋情绪低落的时候趁虚而入插进来的,要说起来就像个小偷似的在趁火打劫。何况我还让他亲过我呢……”
纯子说到这儿,露出一丝微笑。
“我倒觉得他应该感谢我才是。”
兰子虽然也点头表示赞同,不过她也清楚地感觉到纯子已经开始走向自己无法掌控的另一个世界。
总的来说,纯子从太平转向浦部这一举措看样子还是很成功的。
这一年的秋天,纯子第一次提交了一幅题为《酸浆和日记》的四号静物画就入选了北海道美术展。当时在所有人选者当中,纯子是最年轻的。再加上她还是个身穿校服的美少女,因此连报纸上都对她进行了专门报道。
对于妹妹能够入选北海道美术展,兰子深感意外。她一方面替妹妹感到高兴,但同时也因此产生了一些焦躁的情绪。兰子的愿望是当作家,她也希望自己能一举成功,发表一部长篇小说,让周围的人都对自己刮目相看。可是野心虽然大,实际上却连一篇小说也没有完成。过去她虽然也知道妹妹画画好,但她一直都以为妹妹的画也不过就是比一般的女中学生略胜一筹而已,没想到她的画现在竟然入选了大型画展,而且还作为天才少女一跃成为大家瞩目的焦点。
不经意间,妹妹已经比自己领先了一步。
因为刚满十五岁就入选了北海道美术展,纯子很快就在札幌这座小城里出了名,同时她也因此获得了一块免罪符。
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在社会上似乎都形成了一种共识,那就是因为她是天才少女,和普通的学生不一样,哪怕她的某些行为不太符合女中学生的身份,大家也不应该太过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另外她患有结核病这一点也增强了纯子的神秘感。
头脑聪明、灵活的纯子是不会放过这一大好时机的,很快她就开始逃课、早退了。
当然父亲对她的做法多有微词,但是只要她一打出来“为了画画”这块王牌,也就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一方面害怕女儿会变成热爱艺术、行为不检点的女人,但同时也为女儿成名而引以为自豪。
纯子充分运用了这次入选大型画展的机会。她现在已经有恃无恐了。由于这一次的表现,她已经成为女中里名副其实的明星。到这时似乎纯子已经完全医治好了因为安斋老师而受到的心理创伤。
五
这一年秋天开始直到第二年年底,纯子又接连参加了北海道独立派沙龙美术作品展、全北海道学生绘画展等大型画展,不断推出自己的绘画作品。
这种阵势,的确符合一位天才少女的亮丽登场。
了解纯子变身全过程的兰子也不得不为纯子的巧妙经营所折服,但同时她也更加心急如焚了。
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和妹妹之间的距离将会越来越大,人们现在已经开始把自己单纯当作纯子这个天才少女的姐姐来看待了。虽然仍然和驹田反复幽会,但兰子时常会考虑有没有单身赴京这种可能。
不过这期间,她们俩夜晚的生活方式并没有丝毫改变。哪怕两个人都喝醉了、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她们依然紧紧相拥而眠。哪怕整日见不到一面,但只要晚上能够紧紧依偎着对方,心里就会倍感踏实。
不知为什么,兰子总觉得通过与纯子的拥抱可以使自己与驹田交媾后的血液得到净化。通过拥抱便会感到仿佛又恢复了少女时代的纯洁,会变得心态平和、舒适。
纯子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往往在她和浦部或者什么其他男人睡过以后,晚上她总是会表现得格外亢奋。她会把整个身体都紧紧地靠过来,好像通过拼命的贴擦碰蹭、挣扎、扭动就可以抖落掉沾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味道似的。
每逢这种时候,兰子就像接受信徒忏悔的僧侣一样,一直紧紧地抱着纯子不肯松手。感觉着怀中不安扭动着的柔软肌肤的弹力,兰子从中嗅到了男人的味道。
这一年春天开始,纯子为了实现参加全国美术展的目标,开始着手绘制一幅三十号的抽象派风格的画作。
兰子此时已经无意再和纯子较劲儿了,绘画毕竟与文学属于不同的两个领域。
如果有绘画天赋的话,即便年轻也能得到机会公开发表自己的作品。但小说可就不同了。有超凡天赋的人自当别论,大多数情况下都需要在积累一定程度的生活经验后才能够对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刻画得比较深刻。就算偶然有一篇东西得到认可,也不见得其后仍能连续不断地写出成功的作品来。
兰子如是安慰着自己,不断对自己说:现在是自己为日后的飞跃作准备、打基础的阶段,急不得。
不过无论再怎么换角度思考,也都只是在替自己找借口而已。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
兰子有时会对自己感到气愤不已。再这样下去,自己这一辈子恐怕就要继续做个小工厂里的平凡职员孤老终身了。即便那家工厂的经营者驹田爱着自己,但那也不过就是个情妇而已。
驹田比兰子年长十五岁,而且有经济实力。在这方面如果没有过高要求的话还是可以放心与他相处下去的,而且很多时候他还能惯着自己,在他面前自己可以任性而为。但是他之所以那么宽容,归根到底也不过就是老男人为了抓住年轻女人而采取的手段罢了。和驹田在一起的时候就算有被爱、被呵护的实际感受,但两个人之间已经早就不存在那种令人神魂颠倒的激情了。
兰子认识在H报社当记者的村木,恰恰就是在她和驹田之间的关系处于这种倦怠期的时候。而介绍他们两个人认识的又正好是驹田本人,以前也曾经当过H报社记者的驹田算起来还属于村木的前辈呢。
一开始,兰子对村木并没有特别的好感。村木虽然个子高,但身材太过瘦弱,而且作为男人,他的五官相貌也太端正了些。兰子不喜欢长得太漂亮的男人。遇到长得帅的男人,她反而会相当戒备。
美男子的身边肯定会围绕着很多女人,兰子可不想变成其中之一。一旦被美男子掌握了主动,那么自己就会成为整日追着男人跑的可怜女人,兰子可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她的这种戒心也使男人们对她敬而远之。
不过真要仔细琢磨琢磨便知,她的这种态度根本就说不上是讨厌美男子。正是因为她害怕自己一旦接近美男子的话,说不定就会无法自控地喜欢上对方,这种不安的心理才令她产生了戒备,于是干脆就不去接近美男子。她之所以这样做,不过就是不想迷失自我,不愿以伤害自尊为代价掠获男人而已。
村木倒是没有因为自己的美貌而显得傲气十足,他接近兰子的时候相当低调,等兰子有所觉察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发生了进一步的关系。在他不露痕迹的主控下,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变成非常贴近自己的男人了。
而这种做法也正说明村木是个相当有阅历的游戏高手。
回过头去看的话,兰子也明白实际上村木从一开始就已经看透了兰子和驹田之间的关系。而他是明知如此,还要故意去勾引兰子的。可是就算事后发觉了这种情况,兰子也已经深陷其中,不得自拔了。
兰子一方面拥有驹田这样一个安全港,另一方面又开始到村木这个未知的海洋里冒险去了。
好像兰子与村木刚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纯子就觉察到了他们二人之间的特殊关系。这一次与以往不同,换成由纯子指责、批评兰子了。
只不过纯子完全是从兰子预想不到的角度提出的问题。
“姐,你已经放弃写小说了吗?”
当兰子第二次与村木发生过关系之后,晚上回到家里的时候,纯子仿佛很不经意似的问道。
“没有。”
“可你根本就没写呀。”
“基本构思已经差不多了。”
“你已经有比小说更好的东西了吧?”
黑暗中,兰子感觉到纯子好像在微笑。身为妹妹,她却用这种仿佛看穿了一切的口吻跟她说话。暂且不说她是不是真正的天才少女,但她连爱的喜悦都不懂,却还在这儿得意。
“就是啊,我正在谈恋爱呢。”
兰子干脆挑明了回答她的问话。
“谈恋爱比写小说更重要?”
“那根本就是两回事嘛。谈恋爱归谈恋爱,写小说归写小说。”
“真的吗?”
纯子用十分老成口吻说:“我倒不觉得一个人能够同时热衷于几件事情。”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点燃了一支香烟。
“那可不见得。也有的人爱得轰轰烈烈的,不是也写出非常出色的小说了吗?”
“有倒是有,不过恐怕不是同时做到的吧。”
的确,现在兰子满脑子都是村木,已经着手写的和正准备要写的小说的事情早就被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同时要做两件事,你也太贪心了。”
“没关系,我就是要做做试试看。”
“不可能做得好的,还是算了吧。”
纯子吸着烟,慢慢说道。
“我倒真想见见那位让我姐如此迷恋的人长得什么样。”
过了年的二月七日,兰子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这一天。
晚上兰子和村木分手以后,九点多就回到了家。她今天下班以后和村木见了面,然后直接到他的住处去了,可是他却少有的冷静,根本就不和兰子亲热。看到村木心神不宁的样子,在一起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兰子就回来了。
那是非常冷的一天。没下雪,晴朗的天空中一颗又一颗的星星清晰可见。
兰子回到家里以后走进卧室,点着取暖炉,等房间里温度上来了,就钻进了被窝。半夜十一点多了,纯子还没回来。兰子打开台灯开始看书,可是却一点儿都看不进去。今天村木的态度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他不但不和兰子亲热,还一个劲儿地老往窗口那边瞧。
难道他是在等什么人吗?
兰子忽然心慌起来。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兰子稍微抬起头来侧耳倾听,不过只听到了那么一点声音,外边重又恢复了宁静。
兰子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会不会是自己听错了?当她重新把头放回到枕头上去的时候,她听到大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姐,还没睡呢?”
纯子开门走进来,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了。
“我还没睡不行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刚刚是和什么人一块儿回来的对吧?”
“你看见了?”
“我是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是吗?”
纯子点了点头,大衣都没脱就直接坐到床边上,掏出了香烟。
“你到哪儿去了?”
“和田边君见了面,一起在薄野那边逛了逛,好累。”
“那就早点儿睡吧。”
兰子想把自己在村木那儿没有得到满足的欲念全部发泄在纯子身上。她以为只要紧紧抱住纯子,自己心中的不安就会消失。
兰子迫不及待地抓住了慢吞吞地钻进被窝里来的纯子。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都抱进怀里。就在这时,兰子感觉到妹妹的身体和往常不同,好像有些害怕似的,整个身体都显得非常僵硬、紧张。
“你怎么了?”
兰子把她搂得更紧,把脸埋在纯子的胸前。而在这一刻,兰子似乎闻到纯子的身体里有种特别的味道。就连现在回想起来兰子也不能确定,当时纯子身上是真的有味道,还是只有那个时候她的嗅觉异常灵敏。总之,她可以断定那绝对是某个男人的味道。
“你是和什么人睡过了吧?”
纯子的身体突然抖动了一下。
“是和村木先生?”
“……”
“是和村木先生,没错吧?”
睁着黑黑亮亮的大眼睛,纯子点了点头。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兰子已经记不清楚了。她只记得自己用尽全力拍打着纯子的身体,使劲儿按住她,最后又使劲儿拥抱住她,直至筋疲力尽。
“姐!姐!……”
纯子在她的怀中不断大声叫着。
“我喜欢姐姐。我只喜欢姐姐。”
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兰子一点儿都不想责备纯子。仔细想来,兰子早就有这种预感,知道村木早晚都会被纯子夺走。她一直都在看着纯子是如何偷走驹田,然后又吸引住浦部、千田、田边等各种各样男人并使他们彻底倾心于她的,或许这种预感就是在这一过程中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来的。
说实在话,在妹妹面前,兰子的内心深处一直都有种挫败感,她知道自己敌不过妹妹。这种放弃角逐的心态也是在周围人的认知影响下,她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养成的,而且也已经变得习以为常了。可能正是因为早就养成了这种心态,所以她在那个时候才没有真的去生纯子的气。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兰子明白一点,无论纯子和男人走得多近,她都没有从心里去爱过任何男人。无论是太平也好,浦部也好,甚至包括千田、田边在内,一概都是如此,所以村木肯定也不会例外。她和村木之间的关系也只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玩心大发而已。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想,兰子才原谅了纯子吧。
不过尽管如此,接下来的那一个月的时间里,兰子所承受的痛苦还是刻骨铭心的。
姐姐和妹妹都和同一个男人发生着关系。而每次她们当中的一个和村木发生过关系之后,她们两个晚上肯定都会再次拥抱。如果说和村木之间的关系属于表面化的正常的男女关系的话,那么后面接下来的行为则是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秘密进行的特殊仪式。她们俩相互闻着对方身体中同一个男人的味道,而后通过确认这一点而使激情燃烧,更用力地拥抱住对方。她们通过想象对方曾和男人之间做过什么样的事情而提高对对方的憎恨,最后再共同投入到只属于她们姐妹俩的特殊世界当中。
过了一个月之后,兰子才真正明白自己已经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沼之中了。现在别说写什么小说了,每天一到夜晚,她要么是和村木幽会,要么是和一群男人喝酒,喝到酩酊大醉。而纯子也同样,这段日子里根本就没有拿过画笔。尽管春季女画家美术展和北海道美术作品展已经迫在眉睫,她却好像根本无意作画。
“姐,我们一起去找那些看起来孤独难耐的男人好吗?”
纯子突发奇想,于是两个人便一起上街游荡。找到适当的目标,她们便一起上去打招呼,然后让对方请客喝酒。如果在一起聊天觉着没劲,她们就装作要去上厕所,溜之大吉。
“没劲”和“无聊”成了这一时期纯子的口头禅。
六
纯子升入了高中二年级。
夏天到了。暑假期间,纯子和浦部为了出去写生,一同到积丹去了一个星期。
纯子不在家的时候,兰子终于可以一个人独处,感觉大大地松了口气。可是这种轻松自在的感觉也只维持了两天而已。到了第三天,兰子便开始觉得没有纯子在身边的夜晚寂寞无聊了。
当第七天纯子回来的时候,她们两个疯狂地拥抱在一起。
她们并不需要刻意地去做什么。只是一味地拥抱在一起,疯狂地亲吻着对方。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做法以及顺序,只是按照当时的心情、兴之所至,拥抱、贴靠在一起。使出全身的力气抱住对方,连手臂都麻了,呼吸都快停止了。她们就这样按照自己随心所欲、毫无程序的做法拥抱、亲吻着对方,直至最后筋疲力尽才罢手。
每次当兰子拥抱着纯子的时候,都会感觉到自己仿佛又渐渐回到了遭到父亲斥责后吓得和纯子拥抱在一起的儿时。她终于又找回了那种和纯子之间的一体感。找到了这种感觉后,兰子的情绪才会最终稳定下来。这一次也是如此,当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她们才终于分开身体。
“旅行玩儿得怎么样?”
兰子把热度仍旧未退的脚伸到被子外边去,问道。
“我一次都没答应他。”
“真的?”
“因为我一直没让他碰我,他的表情看上去痛苦极了。甚至跟我说什么‘你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儿吗’。”
“他是想和阿纯结婚?”
“他说只要我真想和他结婚的话,他就可以和他老婆离婚。”
“没想到他还挺认真的。”
“你不知道,我在海边儿上和那些渔民挥了挥手,说了几句话,他就气得不行,啰唆地说个没完,简直烦死人了。”
“罗密欧和朱丽叶呢?”
“已经用过一次了,不就没用了嘛。”
“不过你倒真有办法让他忍着。”
“因为我实在嫌烦,所以每天晚上要不就说肚子疼,要不就说胸口不舒服,要不就干脆装作出去打开水的样子故意从楼梯上掉下去,让他一直忙着照看我来着。”
“真的没和他做过吗?”
“我真的没说谎。不信你闻闻,我身上没有味道吧?”
说着,纯子赤身裸体地坐在被子上,双臂伸展,做了个身体后仰的姿势。其丰硕的乳房、浑圆的腰线都说明她已经不再是小姑娘。兰子把鼻子像小狗一样凑过去闻着。
“好痒痒。”
“基本上像是真的。”
“姐,男人为什么那么想做啊?”
纯子再次贴近兰子的身体。
“姐姐的男朋友也是那样吗?”
“也许是因为男人不像女人那么能忍吧。”
“真不知道男人做那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
“你不觉得好吗?”
“一点都不好。从下边看着男人那么拼命在做,简直可笑极了。”
难道纯子还不知道性交的快感吗?兰子突然为纯子稚嫩的身体感到心疼。
“没关系,说不定过些时候就会感觉到舒服了。”
“无所谓啦。我感觉不到也无所谓。”
纯子正色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如果我懂得了那种快感就没办法复仇了。”
“复仇?”
“对呀。我要让他们代替小白脸,向他们复仇。”
黑暗中,纯子的大眼睛瞪视着空中的一点。
兰子的心情往来于喜悦和忧郁之间。喜悦当然是在和村木见面并进一步确认两个人之间的爱意的时候。每逢这种时候,兰子的整个身体都会像鲜花绽放开来一样,充满了生机和绚烂的色彩。但是这种喜悦不过是暂时的,随后而来的却是和驹田之间那种令人心情抑郁不佳的交往。
如果只是单纯的恋人或情人关系的话,那么一旦爱意消失只要离开对方便是。哪怕那样做会暂时受到良心的谴责,但是却能够摆脱开抑郁的心境。可是在对待驹田的问题上,兰子感觉就没那么简单了。再怎么说自己和驹田的关系也不同一般,他既是自己的情人,也是自己的上司,而且说实话,他同时还是自己的经济来源。如果现在说和他之间的爱已经消失就离开他的话,那么也就意味着自己将失去工作,进而失去来自于他的经济支援。就算兰子再怎么为爱不顾一切,她也不想现在马上就抛弃这些有利条件。
北国的夏天脚步匆匆地走过,很快就到了秋天。
“姐,你在发愁?”
九月里的最后一个星期日,兰子正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发愣,纯子悄悄地靠近她身边问道。
“你又在考虑是不是该和他彻底分手对吧?”
“没有,我不是在想这个。”
被纯子一针见血地戳到了痛处,兰子使劲儿摇头否定。
纯子幸灾乐祸似的看了兰子一眼,把椅子背朝前放好,跨坐在上面。
“我觉得你应该和他彻底分手才是。”
“为什么?”
嘴上表示否定,可兰子还是身不由己地被纯子卷入了这个话题。
“还有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他现在已经没用了呀。
“反正你钱也拿了,爱也冷了,而且不是说他的公司现在经营状况很差吗?”
“你是听谁说的?”
“反正我就是知道。你根本就用不着为了那么个没用的老爷爷在这儿发愁。”
“阿纯……”
兰子慌忙拦住了她的话,但是纯子把下颏撑在椅背儿上只顾笑。
这段时间驹田的公司经营情况的确不好。他原本就是记者出身,根本就不懂得经营,只是阴差阳错地赶到那儿了,开了这家公司。在战争刚结束的混乱时期还勉强维持了下来,但是随着整个社会渐渐趋于稳定,公司的经营也就越来越难以为继了。就连纺织领域现在也是具有经济实力的大企业越来越强,中小企业已经渐渐地被他们吸收吞并了。
驹田这段日子里一直都在为筹措资金而奔波劳碌,每天都在为兑付支票而耗尽全力,已经没有余力像过去那样送给她额外的零花钱了。
“既然爱情已经降温,失去了热度,你还这么拖泥带水地和他纠缠个没完,这可太不像姐姐的为人了。”
“男女之间的关系可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虽然她嘴上还试着反驳纯子的意见,不过她心里明白,纯子的话的确是一言中的。自己对驹田的爱已经褪色,他现在的确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如果再继续和他交往下去的话,实际上就等于害了自己。话虽如此,可如果现在马上抛弃他还是会觉得自己太卑鄙了。纯子是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看问题,所以说起话来比较容易;可是对于兰子而言,他毕竟是自己曾经一度赌上了自己的青春年华爱过的人。从驹田的角度去看的话,肯定现在正是需要兰子的爱给予他精神支持的关键时期。
“你什么都不了解,所以才会说出这么没边儿的话。”
“姐,你真是太天真了。”
“别在我面前说大话。你还不是继续在和你并不怎么喜欢的浦部先生交往着。”
“啊,你是说他呀,他可是我的梯子。”
“梯子?”
“对呀。他是我继续成长、继续往上爬的梯子。”
纯子一边说着,一边用小刀削起颜料盒里的绘图笔来。
“至少今年一年我还不能放了他。”
“什么意思?”
“过一段时间他要为我搞一次个人画展,可能会是在冬天吧。租用展厅的具体谈判以及所有开销应该都是由他一个人承包。”
“你要搞个人画展?”
“对呀。厉害吧?”
纯子轻轻突出下颏,做出她得意时的习惯动作。
“我可做不出这种事情。”
兰子虽然非常不屑于纯子的这种工于心计、精于算计的做法,但是面对着借此不断成长起来的妹妹,她又不禁充满了嫉妒。
从夏季直至入秋,纯子一直把自己关在大门右手的那间改造成画室的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深居简出。兰子偶尔过去看她的时候,总会发现她身上穿着被油彩弄脏了的毛衣和牛仔裤,专心致志地对着画布在作画。
“你真够努力的。”
十月初,很久没有这么早回家的兰子再次走进画室,从背后招呼着纯子。
“啊,姐,现在真的很糟糕,这幅画还没画完呢。”
足有二十号大小的画布上,像棱柱体一样被隔开的空间里,看起来有些像玫瑰一样的花朵还没画完。既不像抽象也不像实象的那幅画整体色调用的是茜色玫瑰红,虽然有一些细小的改变,但是近十天来似乎并没有太大的进展。
“姐,你看这条线是不是不太合适?”
拿这种专业的问题问她,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好像没什么进展嘛。”
“就是啊,怎么都画不好。”
纯子有些心烦意乱地用刀子拨拉了一会儿调色盘里的颜料,然后拿起扔在地板上的香烟叼在嘴上。这个房间至少已经有三天没打扫了,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别着急,慢慢画好了。”
“不行啊。这张画如果画好了的话,我还想拿到东京的自由美术展上去呢。这可是动真格的时候。在那之后还有秋天的北海道美术展以及读卖新闻独立派沙龙展,而且还得准备个人画展,真是忙死了。”
“所以说你老是在这儿干着急也不是办法呀。”
“现在正好是个机会,现在必须一气呵成才行。”
“你现在一心只顾着画画,学校那边没事儿吗?”
这段日子以来,兰子早晨出门去上班那会儿,纯子基本上都是刚刚熬过夜,正睡得香甜着呢。有时候一直到她傍晚下班的时候纯子还在睡。
“所以我才尽量每天都去学校露个面。当然迟到、早退是无可避免的了。”
“现在你们男女共校,老师不是也都换了吗?”
“那倒没什么。我不去上课的原因一方面是为了追求艺术,另外还有肺痨嘛。”
“可是还有期末考试呀。现在男生也在一起的话,学习好的不少吧?”
“所以才要多请假才行。”
“那样一来,学习成绩不是更得拉开了吗?”
“其实情况正相反。就算成绩差点儿,那也是因为请假的缘故,这样才好说话。肺痨,再加上作画,成绩差点儿也在所难免嘛。而且我基本上已经在比较危险的地方铺好了防护网。”
“防护网?”
“是啊。比方说对英语的次郎啦物理的加藤啦他们,经常抛个媚眼,或者偶尔和他们出去约会约会,这样就算成绩差点儿,他们也应该不会不让我过关的。”
她所谓的“次郎”和“加藤”等等自然都是这些老师们的绰号。
“你还选修了物理?”
“女生当中选物理的只有头脑特别聪明的五六个人,够帅的吧?”
“帅归帅,考试的时候行吗?”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和他们约会。而且我这次还选修了法语。”
“你不是在闹着玩儿吧?”
“没办法。反正英语我是已经跟不上了,所以就记点儿谁都不懂的法语,考试的时候就凑合着胡乱写几笔。大家都吃惊得不得了。我的答案都在这儿呢。”
纯子做了个抛媚眼的动作,耸了耸肩膀。
“你那么做,不会招同学恨吗?”
“这个嘛,女孩子们对我都另眼相待,不过男生里倒是有比较不怕死的。上次那个姓田边的小子就对我说教了半天。”
“他说什么?”
“他说只有我一个人又是迟到又是早退的享受特殊待遇不公平,所以在班会上决定对我提出忠告。”
“那你怎么说?”
“我只是应付了事,根本就没当回事儿。他长得还挺有形的,而且学习也不错,就是老是故意装作看不见我。”
“说不定还是真的对你有意思呢。”
“那倒还真说不定。所以我打算如果他下次再找我的茬,我就主动去接近他看看。”
“还是别去惹他为妙。”
“姐对高中的男生不感兴趣?”
“你说得多恶心呀。”
“不过他们很纯情的,真的不错哦。”
兰子心想,她自己就是高中生,竟然说这种话,真是莫名其妙。可纯子却显得很一本正经的样子。
这期间,驹田的公司经营情况进一步陷入了困境。一直坚持到春天那会儿还勉强维持着,可是现在却连支付员工的工资都成问题了。驹田现在为了躲避那些闻风而至的债主们整天东躲西藏的,看起来最后倒闭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随着公司经营情况恶化,驹田自身的人格魅力也迅速消失殆尽。过去他看上去还像是个上了点年纪的稳重而值得依靠的人,可是现在却只有衰老和优柔寡断显得格外突出。当爱情的热度锐减之后,在兰子的眼里他只不过是个忌妒心极强的爱吃醋的老人而已。
十一月末,纯子到东京去了一周回来。兰子享受着妹妹久违了的肌肤触觉,然后告诉纯子说:
“我到底还是和驹田分手了。”
“噢。”
纯子随意附和着。
“看样子好像我对他的期望值过高了,而且在外边玩儿得也有点儿过了。”
“已经真的决定了?”
“对呀。”
兰子很明确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一直都从他那儿拿着零花钱。”
“你?”
“你别怪我啊。去年秋天在酒吧,姐你不是给我介绍过他吗?后来有一次又偶然遇到他,他说请我去喝茶,最后临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千日元。从那以后我没钱花的时候就约他见见面,跟他要点儿钱。”
“那他给你吗?”
“很高兴地给我了呀。”
“阿纯,你不会是跟他……”
“没有。再怎么说我也不愿意和那种老爷爷在一起做那种事。不过他的确是个非常温柔、和蔼可亲的人。”
这件事在兰子听来简直就如同晴天霹雳。她根本没想到他们两个人会以那种形式接触。她当然并不认为他们见过面、有过接触就说明纯子曾经爱过驹田。因为和纯子一同生活过来的兰子比谁都清楚,纯子不是个为了爱情才去接近男人的女人。而且如果她真的和驹田睡过觉的话,从纯子身上的味道就可以觉察到。
问题还在于驹田那方面。
他嘴上一直那么强调他是多么爱她,可是背后却在给她妹妹递钱。就算他们之间不曾有过肉体接触,但是他那么做很难让人相信他只是出于善意。恐怕他在那方面还是有一定野心的。这样一想,兰子更加坚定了要和他分手的决心。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现在正好是个分手的机会。”
纯子面无表情地说道。她的口吻仿佛就跟要扔掉一只猫似的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感觉东京怎么样?”
一旦下定了决心,兰子的心情反而轻松了。
“嗯,没劲。”
“你是不是和他之间也发生了矛盾?”
“我和他之间倒没什么。姐,我有时候觉得好像我并没有什么才能。”
“怎么可能……”
纯子说出这么没底气的话,实在少见。兰子惊慌地转过头去盯着纯子的脸。
“你是不是高水平的画看得太多了?”
“那倒也有可能……”
“你太急于求成了。”
“可是大家都在瞪着眼睛等着看呀,看时任纯子这一次又画了什么东西带来。我总不能辜负了他们对我的期待呀。”
“大家都承认你是天才少女呀,你怎么可能没才能呢。”
“天才少女……”
纯子望着屋顶,轻声嘀咕了一句。兰子从侧面看到她的脸上完全不见了往日的风采。
“姐姐我都下决心和驹田分手要从头开始了,你也别泄气,要继续加油、努力才是。”
看到妹妹竟意外地在自己面前袒露出怯懦的一面,兰子一方面感觉到她的可爱,不过看到妹妹这么缺乏信心的样子,她心里也委实觉得不好受。
七
兰子从纯子口中具体得知有关那个姓田边的少年的情况,是在这一年的秋季即将结束的时候。
“过生日的时候我请他,他还真的来了。他还真的很不开窍,我一直送他到他们家,临分手的时候,我握了一下他的手,他都直抖。”
第一次约会过后,纯子是这样描述她对那个少年的印象的。
“他既不会喝酒也不会抽烟,看起来今后还得好好教教他才行。”
纯子似乎有点儿母性作怪,把自己当成培养孩子的母亲了。
关于那位少年的事情,兰子还记得另外两三次她和纯子之间的谈话内容,其中之一就是她故意把田边写给她的情书掉在学校楼道里的那件事。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他写得实在太好了,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不是太可惜了吗?”
“可如果被别人捡到了怎么办?”
“是他写给我的,这只能说明是他喜欢我,所以无所谓啦。而且他太优秀了,我就是想让他着点儿急。”
纯子向姐姐吐露着心声,感觉得出她是在享受着捉弄人的乐趣。
过了一个星期,纯子再次向姐姐汇报了事情的发展情况。
“那封信的确被别人捡到交给老师了,他因此被班主任老师叫去批评了一顿。据说老师还顺便帮他改了几个错别字,不过倒也夸奖了他,说他文章写得还不错。”
她就这样玩着残酷的游戏。兰子忽然觉得那个姓田边的男孩子挺可怜的。
兰子记得另外一次是在那年冬天二月初的时候。
晚上兰子回家一看,纯子已经换上睡衣钻进被窝里去了。
“怎么了?这么早就躺下了。”
“嘘!”听到兰子的问话,纯子赶紧把手指举起来,放在唇边。
“我现在应该是刚吐过血的。”
“吐血?”
“对呀。今天我在学校做雪雕的时候,装作吐血了。”
“你怎么做的?”
“我用水把颜料化开,装进小瓶子里在口袋里藏好,然后把水含在嘴里,再吐出来。红色的颜料水在雪白的雕像上散开,那才叫漂亮呢。”
纯子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点燃了一支香烟。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今天倒挺成功的。是笹森老师慌慌张张地把我背回家里来的,现在田边君应该后悔了。”
“这事和他有关?”
“那家伙故意装模作样的,做雪雕的时候也不来帮忙。我就是要教训他一下。”
“那,妈呢?”
“我只告诉她说我有点儿咳嗽,咳出了一点带血的痰,结果她不管三七二十一非让我躺下不可。这正是个好机会,我决定暂时先不去上学了。”
看着身穿睡衣,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盘腿坐在床上的纯子,兰子感到她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妹妹,而是完全不同的、充满邪气、令人难以捉摸的另一种存在。
纯子第二次寻求自杀就是在这次吐血事件过去几天之后。场所就是家中的画室,吞下去的药物是高效安眠药。
自从在学校的雪雕上吐了假血回家休息之后,纯子就一直把自己关在画室里。
那天晚上,兰子十一点钟回到家里以后,先到画室去看过她一次,当时纯子正面对着跟她个头差不多高的画布,连头都没回。兰子怕打扰到她,没跟她说什么就直接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