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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兰子之章.3

作者:日-渡边淳一/译者:文洁若 芳子 当前章节:12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18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两点了。她发现旁边的床上还空着,纯子还没过来睡觉。兰子以为她今天晚上又打算熬夜了,于是起身又到画室去推开门看了看。房间里取暖炉还燃着火苗,纯子则趴在画布架的支架那儿睡着了。

兰子一眼就看出她的睡相不正常。虽然同样是睡着,但是她现在的样子显得浑身瘫软、松松垮垮的。

“阿纯!”

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扳转过来想让她仰卧的时候,兰子看到她的胳膊底下滚落着一个装高效安眠药的瓶子。兰子使劲儿晃动她的肩膀、拍她的脸蛋,她依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阿纯!”

兰子再次大声呼唤道。听到声音,父母和哥哥都马上起来了,然后就直接把纯子送进了协会医院。

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三点半了。当时正值二月中旬,外边的空气还非常冷,兰子却只是在衬衫外边披了一件开衫毛衣便急急忙忙跟着到医院去了。

那天晚上在协会医院值班的是一位姓千田的医师。纯子立刻接受了洗胃处理,可是依然没有醒过来。后来又继续睡了大半天,直到傍晚的时候神志才终于恢复过来。兰子直到确定纯子没事儿了,她才在那个晚上约见了驹田,明确告诉他,她要和他分手。

兰子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当时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她很早以前就一直想跟驹田谈这件事,可实际上在驹田面前却一直说不出口,无法做到直言相告。可是这一次,她却非常明确地说出来了。到底为什么唯独这一次能够把话说出来了呢?是因为目击了纯子自杀未遂的现场导致兰子情绪激动的缘故呢,还是通过这件事情使兰子终于意识到她需要纯子的程度远远超出了驹田呢?

兰子从那以后便一直请假没有去上班,白天则一直在病房里陪着纯子。

一个星期以后,也就是在二月末,驹田从M百货大楼的楼顶上跳下来自杀了。那件事情发生在一个从早到晚都不断下着雨夹雪的星期二的下午。

兰子从广播里听到这一消息后,马上赶到了事发现场。但是那里已经被警察用绳子围起来了,尸体也已经被运走了,兰子只看见积雪已经开始融化的人行道上还留有一些血迹。

兰子哭着回到了医院。现在能够跟她分担失去驹田的痛苦的人就只有纯子了。

“他死了,从M百货大楼的楼顶上跳下来……”

听到兰子这话,纯子一下子从病床上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好像才弄明白她说的话的意思,重新把头埋进枕头里。长时间的沉默过后,纯子才终于开口说话。

“这是早晚的事儿,他的工作已经彻底没希望了,除了死恐怕也没什么解脱的办法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如果我不跟他说那种话……”

“姐,你觉得自己有责任?”

“那是当然了……”

兰子闭上眼睛,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把驹田逼死的人正是自己。自己竟做出了如此可怕的事情。自己的罪孽实在无可饶恕。兰子不禁为自己竟然做出这种事情而对自己感到失望。

纯子望着窗外的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会不会杀他杀得早了点儿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态度非常平静,只不过由于高效安眠药的作用,她的血压降低了,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了些。

“我真羡慕他。”

“你胡说什么呢。”

“你不觉得吗?人一旦死了,就不会变得更糟糕。如果在最巅峰的状态下死去的话,那就可以永远停留在巅峰状态了。”

“那你就是因为想就此结束生命才吃的药?”

“我吃药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想吃就吃了。”

“可如果我发现得再晚一点儿的话,那你当时就真的死过去了呀。”

“真死了倒好了。”

“你说什么呢。”

“如果画不出画来,我可不想再活着了。”

“那你是因为画不出画来才吃药的?”

“如果死了就死了,如果死不成,我不是还可以借着自杀未遂这股热乎劲儿,再多当几天天才少女嘛。”

兰子真不明白妹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寻死的人都是因为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才去寻死的。”

纯子像唱歌似的说完,拿起小镜子照起自己长满了药疹的脸来。

驹田死后,兰子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在妹妹面前她还硬逞强,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把驹田自杀这件事放在一边。可是等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她总觉得是自己杀了他,令她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即便不把话说得那么绝,总应该还有其他稍微和缓一些的分手方式的。为了不输给冷酷的妹妹,自己竟然也不自量力地装起冷酷来了。她对自己实在太失望了。

不过现在的实际问题是,她不可能就这样一直消沉下去。虽说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由于驹田之死,使兰子再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工作场所。正因为有驹田在还一直勉强维持的公司,现在却由于他的死使公司振兴的希望更趋渺茫。

兰子想干脆趁这个机会到东京去。一直在这种地方待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应该到东京去,接受一些适当的刺激,说不定还能开辟出一条新的人生道路来。

想归想,可是她现在又没有勇气彻底甩开村木,独自一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东京去闯荡。就在她犹犹豫豫的过程中,驹田的公司彻底垮了,兰子失业了,整日到处闲逛。

三月初,纯子重新开始到学校去上课。自杀未遂这件事只告诉了老师们,一般的学生们几乎都不知情,不过在那些经常出入酒吧、咖啡馆的画家以及地方上的文化界人士们当中,这件事情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了。他们对于吐了血还作画,现在企图自杀又未遂的天才少女,又开始产生了新的好奇以及向往。

浦部在那之后经常到纯子家里来。可是也就是在这一时期,纯子经常是自己明明在却偏说不在家,冷淡地让家里人把他轰走。

“你住院的时候,他那么尽心竭力地照顾你,现在为什么不去见他呢?”

“那个时候我确实需要他,但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呀。”

“可你不是还需要他帮你搞个人画展以及做各种各样其他的事吗?”

“男人是不能惯的,一惯就会养成坏毛病,还是时不时就对他们冷淡一点儿好。姐,你也要注意噢。”

“你在说我吗?”

“村木先生的事情,还是算了吧。你说医院里的那个千田医生是不是很棒?”

“可能是穿白大褂的关系吧,看起来很清爽。”

“那个医生连白大褂袖口上的扣子都系得整整齐齐的,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儿装腔作势。开口闭口的就是‘所谓青春就是……’,一本正经的老是说教。”

“喂,你这次又想和那个医生交往?”

“你别说得那么夸张好吗?我没和他交往,只不过偶尔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跑到他的办公室里去一趟而已。”

“他那么晚还在学习吗?”

“他可是个特别认真好学的人。就是因为他太爱学习了,所以我才要去给他捣乱的。上次在他房间里还顺便让他亲了亲我。”

“那个医生会做那种事吗?”

“是我主动扑到他怀里去的。他当时慌乱得不行,又开始对我进行说教,说什么‘你必须要更加珍惜你自己才是’等等,因为他太爱说教了,所以我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牧师’了。”

“那你干脆时常到他那里去忏悔一下好了。”

“我在给他写信呀,我想他每次接到信,肯定都会很认真去看的。”

纯子感兴趣的目标好像又再次转移了。兰子看到她转变得如此迅速,简直难以置信。同时对于被她抛弃的浦部又充满了同情。

三月中旬,兰子终于决定去东京。

她当时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有个原来在驹田公司里工作过的人现在已经在东京的某家出版社里就职了,那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总之她觉得,现在如果继续在札幌待下去的话,只会被卷入到纯子那种异常的生活节奏当中去。

“是吗?到底还是要去啊。”

当兰子告诉她自己的决定时,纯子一边往空中扔着铜板玩儿,一边小声嘀咕着。

“我要到东京去重新开始。”

“是觉得和我在一起会受影响吧?”

“倒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我明白。虽然我会很寂寞,但既然是为了姐姐好,也只好这样了。”

“不过我还不知道到了东京以后会怎么样呢。”

“真好,姐以后可以写小说,扬名立万,前途无量哦。”

“你说什么呢?你现在不是已经取得了那么多的成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和我这个还不知道今后能不能成器的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嘛。”

“不知道的时候是最好的。”

纯子使劲儿盯着手中的铜板看着。

“我可能已经不行了。”

“别说傻话。你本来就有天赋,拿出点儿朝气来,还像以前那样继续画吧。我现在开始也认真写小说,将来一定要让大家都目瞪口呆。”

“嗯……”

纯子点了点头,再次把铜板抛向空中。

兰子从札幌出发的那天,从早晨开始天就阴起来了,到了下午开始下起了雨夹雪。她要乘坐的列车是傍晚五点钟发车,到函馆换联络船的时候应该已经是深夜了。

母亲和纯子以及朋友还有村木也都到车站为她送行。兰子看着村木,想到从今往后他就要被纯子独霸过去了,心中不禁生起一丝嫉妒之情。不过那种感觉也瞬间即逝了。发车的铃声响了,兰子再次从窗口向每个人挥手道别。

铃声过后,列车开动了。一起向她挥手的送行人群仿佛在渐渐向后方退去。

“再见!”

当兰子再次使劲儿探着身子向众人挥手的时候,她看见身穿红色大衣的纯子从送行的人群中飞奔而出。

“姐!姐!你别走!!!”

纯子舞动着头发,追赶着列车。

“姐,你走了,我就得死了。”

“多保重,我会给你写信的。”

月台上的人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了呢,全都把视线投注在这个边跑边喊的女孩身上。

“别追了,太危险了!再见!”

“姐!!!”。

纯子最后又拼命大喊了一声。她已经跑到月台的尽头了,再也追不过来了。

“再见!”

兰子冲着她再次大声呼喊着的时候,纯子已经在昏暗的月台尽头双手蒙面,蹲到了地上。

到了东京以后,兰子对纯子实际情况的了解就不那么直接了,只能凭借她偶然想起来似的寄来的信进行推测。

刚开始的时候,她在信中还偶尔会提到村木,不过很快村木的名字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关于她参加了《青铜文学》这本同仁杂志的创办活动啦以及那些伙伴儿们的一些情况。然后在九月份的时候,她向兰子汇报了她结识了一位姓殿村的医生的事情。当时兰子还只是以为纯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并没有对此感到惊讶。

十二月,她在信中写了因嫉妒而疯狂的浦部当街打了她一个耳光的那件事以及殿村其实并不是医生等情况。

一月十日,兰子接到了一张纯子寄给她的加急明信片。明信片上除了写有“恭贺新年”的字样外,只写了一行字:“姐姐,你快回来!”

兰子心想这恐怕又是纯子在任性,于是在五天后,写了一封大致内容为“到二月份我就没那么忙了,我想到时候也许能回去一趟”的信,投递了出去。

而纯子失踪就是在那三天之后的一月十八日。过了一个星期仍然没有找到纯子的行踪,兰子接到母亲的信后,赶紧在一月末匆忙赶回札幌。

画室里还像纯子在的时候一样,到处摆满了画框、画架,油彩颜料散落在各处,地上还扔着高效安眠药的小药瓶。兰子和家人一起重新把画室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类似遗书之类的东西。

讲述完这些事情后,时任兰子哭了起来。大颗的泪珠顺着她圆圆的微微泛红的脸颊滚落下来。她抽噎着,然后用孩子气十足的动作擦着眼泪。我虽然没看见过纯子哭时什么样,不过看着眼前的兰子,令我不得不相信,纯子哭起来的时候肯定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

“她到底是为什么死的呢?”

等兰子用手绢擦完眼泪,我才开口问道。

兰子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答说:“如果不是纯子本人的话,谁也不知道这种问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不过我觉得她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那么是属于突然的情绪发作?”

“如果一定要我给出个理由的话,我觉得恐怕只是因为她感到累了。”

“累了?”

“她呀,无论人们说她是天才少女也好,是漂亮的美女也好,或者是小恶魔也好,她都会尽力去满足他们的愿望,照着那个方向去努力。也许是因为这样,她才累得筋疲力尽了吧。”

兰子仿佛自己也累了似的长吁了一口气。

“最后我再问一个问题,她最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呢?”

“你说她喜欢的人吗?”

兰子顿了一下,然后才接着回答说:“恐怕还是安斋老师吧。”

“就是那个教理科的老师。”

“自从纯子在安斋老师那里失恋了以后,她接近所有的男人都只是为了向男人实施报复。”

“原来如此。”

“正因为那是她的初恋,所以创伤也特别深吧。不过她真正喜欢的人其实就只有她自己。”

“她自己……”

我也跟着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

“除了她自己之外,她没喜欢过任何人。”

兰子仿佛在自言自语似的点着头。

“不过好像和她交往过的每一个男人,都各自认为自己才是她的最爱。”

“男人就是那么奇怪。”

兰子脸上还带着泪花,第一次笑了。她一笑,眼角就出现了许多细小的皱纹,而她眯细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的笑容简直就跟纯子一模一样。在我看来,她那根本就不是由衷的笑,而是冷冷的苦笑。

“如果有机会的话,请您在冬天到阿纯死去的阿寒湖边儿上的山坳去看看吧。”

“冬天那里不通车吧?”

“坐马拉雪橇就可以进去了。在那里蜷缩在雪中看着湖,就可以多少感觉得到阿纯寻死的真正原因。”

我想象着无声的雪的世界。

“周围是一片洁白的世界。能够看到的就只有碧蓝的湖水和白色的积雪。如果在那种地方待着的话,无论是谁都会全心全意地渴望回归到那纯洁无瑕的世界当中去的。”

兰子唱歌似的说着。

“那个人她不属于任何人。那个人自己一个人脚步轻快地走到那个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存在的世界中去了。”

说着,兰子仿佛又回忆起了埋在深深积雪中的山坳里的那片寂静。她那和纯子一模一样的冷冰冰的圆眼睛紧盯着正对面的暗色调的墙。

终 章

到现在为止,包括兰子在内,我已经见过了与纯子有密切关系的五个人。如果再把我自己也算进去的话,就相当于从六个角度重新审视过了纯子。

即便纯子是水晶一样的六面体结晶,那么也应该可以从各个角度彻底透视了一遍纯子这一实体。

由于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以及所观察的角度不同,纯子这一六面体便呈现出六个不同的层面。

首先是我,当时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大男孩,虽说一心一意地迷恋着纯子,但毕竟还只是个连男女之间的实质接触都不懂的懵懂少年。

另外一个人,那就是浦部。他是纯子的绘画老师,同时也是一个有妻子儿女的中年男人,他所接触的纯子是有血有肉、生灵活现的,而他与纯子之间关系的密切程度也是我所无法比拟的。

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花花公子的单身汉村木,他基于同时又是兰子男友的立场,接触到的是纯子与浦部所见迥异的人性成熟的一面。

千田则是位医生,他以他那较为冷静的目光,看到了与其他男人眼中完全不同的纯子形象。

殿村出于党的活动家这一特殊立场,以他那充沛的活力与渊博的知识面吸引了纯子,成为纯子生前最后一位交往的男人。

兰子自不必说了,她是纯子的姐姐,同时也和纯子之间存在着类似同性恋性质的交集,是纯子最能够坦诚以待的至亲。

就是这六个人从各自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到了纯子身上相应不同的层面。

而当我像看旋转舞台一样寻访过上述这些人之后,我仍然感到很不确定,对于纯子的真实面貌仍然无法作出肯定的结论。

纯子当初最爱的人是谁?她为什么会在十八岁这样的花季选择死亡?至少我最在意的这两个问题,在我心中尚存疑念,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

已经过去了二十个春夏秋冬,事到如今,我倒也不一定非要追根究底,非要把这些问题弄清楚不可。而且实际情况是,我已经寻访过了与她关系如此密切的人们却仍然找不到问题的答案,那么也就意味着,现在要把这些问题弄个水落石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无论你如何追寻,也无法找到已故之人的思想脉络。

尽管明知如此,我依然想找出一个相应的答案。真相不明归真相不明,但我还是希望能够得出诸如“大概应该是这样的吧”这种大致上的结论。

再怎么说,纯子与我之间的交往对于我来说毕竟属于可称之为初恋的经历,虽然时间短暂、结局悲惨,但与她之间的所有回忆在我心中却至今历历在目。它伴随着某种刻骨铭心的感受,影响着在那之后我的爱情轨迹。

说实在话,在与纯子分手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摸不透女人的心思,感觉女人就像是一种看不透的深邃、奇妙得不可思议的存在。

当然这也就是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都会存在的不解之处,同时也是烦恼之处。而这种相互不理解与人生经验以及双方相处的深浅程度都毫不相干。只要还活在世上,无论男女都将一直带着这一困惑直至永远。

尽管如此,当年那个年仅十七岁的纯情少年,因为与纯子这样的女性接触而产生的对女性的某种不信任感,对于他后来的人生都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那毕竟是我难以忘怀的伤痛。

这二十年里,我偶尔会突然想起纯子,希望得知她原本的真面目,那不仅仅是出于对纯子的眷恋,同时也可能是想通过这种尝试,希望能够治愈由于纯子而受到的创伤。

当然无须赘言,每当想起和纯子之间的那段经历,我也会从中看到自己已逝的青春岁月。

对于我和纯子之间那段短暂而不确定的交往,或许有人会安慰我说那就是清纯而专一的初恋情愫。又或许有人会说,那是属于年少时笨拙而且毫不计较得失的真爱。

但是我却无法毫无芥蒂地为此而感到欣慰。

无论别人如何看待我和纯子之间的那段经历,对于我来说,那都不过是年幼无知、狂放任性的青春岁月。而且是作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所无法引以为自豪的令人窘涩万分的青春岁月。

每当我想起和纯子的往事时,我总是不可避免地看到她身后存在着隐约可见的两三个人影。不管我多么不愿意想起他们,他们都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不可否认。

用比较极端一点的说法,或许我是被纯子玩弄、背叛了。就算其间也曾经认真对待过我,但是我们相恋的最初以及最后结局却都宣告着我的败北。

可尽管如此,我仍然无法彻底放弃“纯子过去最喜欢的人是我”这样一种盲目的执着。

虽然我自己也明白那是我一厢情愿、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却还是愿意抱住不放。

二十年过去了,我再次去札幌看到纯子的遗像,然后又情不自禁、被牵着往前走似的想要去挖掘纯子的过往,究其原因,亦不外乎期盼这种幻想得到证实罢了。

但结果却是一败涂地。

会有这种结果其实也是我寻访其他五个人之前就已经完全预料到的。我心里明白,十有八九会是这种结果。惴惴不安中,我还是想对纯子再次重新审视一番。

从浦部开始直到最后的兰子,我走访了五个人。而这一探寻纯子过往的旅途对于我本人来讲,无疑是一次施虐的过程,同时也是一次受虐的过程。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通过这一过程,不仅揭露了隐藏在纯子这位女性身上的狡猾、叛逆、好色、自私自利以及其他种种罪恶的本性,而且在这一过程中无疑是我自身受到了最大的伤害。

每当我得知纯子和某个男人之间关系的密切程度时,我都会同时感觉到手执手术刀时外科医生般的紧张以及被手术刀切割肌肤时患者所感受到的痛楚。

我见到了与纯子关系密切的四个男人,听他们各自讲述与纯子关系之密切程度,但是渐渐的当我感觉到他们的内心深处也潜藏着与我相同的伤痛的那一刻,我也因此而一块石头落了地,进而开始对他们产生了某种亲切感。

照理说,他们都曾经是我的竞争对手,是我不共戴天的情敌,而我却和他们产生了共鸣,甚至有种想和他们握手言欢的冲动。

即便现在冷静下来再回过头去看,我仍然认为这些围绕在纯子身边的男人们都具有心地善良、感情真挚、自我感觉良好等共同特点。

如同我擅自断言“纯子最爱的人是我”一样,浦部、村木、千田以及殿村也都坚信纯子最爱的人是自己。尽管他们各自的表述方式多少有所不同。

浦部的根据是他与纯子共同走过的那段充满波折的路以及她出发去钏路之前的那个雪夜曾到他家告别的举动;村木依据的是最后那个夜晚纯子放到他家窗前雪山上的那支红色康乃馨;千田依据的是纯子给他的日记体的书信;而殿村依据的是纯子甚至亲自到钏路为自己送保释金这一事实。

而我的依据则是那天夜里留在我窗下雪地里的足迹。

这其间的具体过程虽然不得而知,但是如果把最后那天晚上纯子的足迹画上一条线的话,她先从住在郊外的浦部家到我家,然后经过村木的公寓到车站,乘上去钏路的夜行列车,第二天一早再到殿村那里,那么她最后那天晚上的行动足迹就相当清晰可辨了。

纯子在最后那天晚上按顺序到每一个和她关系密切的男人那里转了一圈,在他们每个人那里留下自己的痕迹之后才出发去的阿寒,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而其中纯子在钏路见过的殿村,因为是她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男人,因此对纯子似乎有格外不同的感受,但如果钏路只是纯子去雪中阿寒的旅途中一站的话,那也就不具备任何特殊意义了。

纯子的确连殿村的保释金都替他准备好了,但实际上对于即将赴死的纯子,或者可以说她本来就不再需要钱了。

正因为殿村是纯子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男人,因此给他留下的印象也就特别深。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的话,殿村对于纯子而言,其实也不过是已经过去了的男人。如果纯子再继续生存两三年的话,那么他也势必会像其他男人一样,成为纯子交往过的第四个或者是第五个男人。

当然这并不等于说在纯子心中所有这些男人都是等价的,但至少纯子在最后时刻平等地对待他们每一个人,到他们每个人那里都转了一下,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而将她的这一举动理解成为她“曾经爱过”他们每一个人倒也说得过去。

只不过在这里用“曾经爱过”一词都显得过于夸张。

说不定纯子压根儿就没爱过任何一个人。我怀疑她是不是一直都在渴望恋情、追求爱情,可实际上却根本就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爱情当中去。

听着他们的叙述,我渐渐产生这样一种新的疑问。

接着再往深处想,我想到了另外一个男人。那就是纯子上女子中学的时候教过她的那位理科老师——安斋老师。

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纯子最爱的人应该是安斋老师。

在那之后,她开始接近各种各样的男人,然后又离他们而远去。她之所以这样做,会不会就是为了达到报复在安斋老师那里所受的屈辱而采取的行为呢?

这种想法突然间像一阵风掠过我的脑海,然后很快便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并且不断蔓延开来。

不过待事后冷静下来以后仔细琢磨,又觉得这种想法也有些不太合乎逻辑之处。

比如说,就算纯子在恋爱方面受到了重创,但当时她还对于女子中学任教的某位教师单相思,这种情绪怎么想也不可能持续那么长时间。

当然,在这个问题上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因为纯子为了他曾经一度想自杀。虽说刚刚十四岁,但企图采取自杀的手段寻求解脱,这种心灵上的创伤也许远远超出我们这些人的想象。

这种伤痛变成了对男人的憎恨,从而使她走上了那条不归路,不断诱惑男人成为自己的俘虏,然后再无情地将他们抛弃。

左思右想,我的思绪不断变化,情绪摇摆不定。一种假设还没研究透,紧接着就冒出一个新的假设来。

最后终于从第一次寻死的痛苦经历中恢复过来,纯子会不会因此而学会了将自己紧紧封闭在自己的保护盔甲里,开始彻底奉行只顾自我的做人宗旨了呢?

“阿纯她其实根本就没爱过任何人。如果说她有爱过的话,那她爱的人只能是她自己。”

在昏暗的灯光下,兰子所说过的那句话又再次萦绕在我的耳畔。

确实,纯子说不定真的没爱过任何人。她所爱的说不定真的就是纯子这一存在本身。

这种推论令我既感到踏实又感到失望。

如果情况许可的话,我还是愿意坚信自己得到了纯子比对谁都深沉的爱。

这样坚持虽然也有我作为男性特有的虚荣心作怪的因素,但却绝对不仅限于此。实际上,事到如今,就算确认了事实就是如此,我自身也得不到任何益处。

我这不是在找什么借口,而是出于男人的本性,因为男人总是无法切实把握爱情存在的真实感。也许是因为男人不具备怀孕、生儿育女等生理功能的缘故,感情上缺少依托,这才更进一步增强了想要一探究竟的愿望吧。

纯子没爱过任何人。这一结论彻底打破了我的梦想。

不过,弄清楚纯子既不属于浦部,也不属于村木或殿村,这也令我感到莫大的安慰。

我安慰自己,无论纯子和他们之间存在什么样的肉体关系都无所谓,因为纯子的心并不在他们身上。

但是这种自我安慰的背后掩藏着失望。

可我还是不明白,纯子为什么要死?十八岁,还那么年轻,她为什么一定要特意赶到阿寒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赴死呢?

兰子说:“阿纯是因为太累了,对所有一切事情都感到厌倦了。”

这倒有可能是真的。说不定从她死的一年之前她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她每天晚上都随心所欲地到处胡混,说她疲惫可能有点儿不太合适,但在升入高三的时候,纯子的面孔确实显得很憔悴。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说不清具体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偶尔看到纯子的侧影,我会感觉出她的疲惫。

我当时只单纯地认为那是她工作以及夜晚胡混所致,但现在想起来,说不定那恰恰就缘自精神上的疲惫。

纯子在我的怀抱里确实曾经大声叫喊过:“我好怕!”

她当时一直很害怕似的缩在我的大衣里,把头埋在我的胸前,轻声说道:“晚上雪都会融化耶。”

十七岁时的我只感觉她说的话很怪异。而那个时候,说不定纯子已经看到了死神的幻影。

目前这种状态不会长久,终究有一天成人的世界将向她招手,青春不再,只靠她自由奔放的个性以及演技将再也无法继续蒙混过关。那天晚上,说不定纯子就是因为预感到这一点才心生怯意的吧。

又或者纯子早就决定了自己将在十八岁的时候死亡。就算没有确定下来,也可能已经隐约有种预感。反正是短暂的一生,还不如趁现在正值花季年华描图作画、谈情说爱、俘获男人、将其抛弃。正因为试图使自己短暂的一生抵得上别人漫长的一生,纯子才活得那么匆忙吧。

无论是谈恋爱还是最后自杀身亡,这一切的一切会不会都在纯子的计划之中呢?会不会是因为她知道对她而言这才是一种最有效、最理想的活法呢?

这样仔细想来,我越发觉得纯子是个罕见的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者。

她自己装作得了结核病,装作咳血,然后再自杀,引诱我这个年少不更事的纯情少年,然后再弃之若敝屣;接着再横刀夺爱,强抢她姐姐的情人。她努力提高自身的魅力,而她所做的这一切,不外乎想用这种方式对自身魅力进行检测。

她第二次寻求自杀,给千田看她的部分日记,给村木送康乃馨等等,所有这些行为的最终目的也都只在于想引起大家对她的关注而已。

甚至她最后死在积雪深深的阿寒湖畔说不定也是她为了显示自身美丽的谋略和手段。

想到这里,我好像终于揭示出了纯子的真面目。

她让大家误以为她爱上了各种各样的男人,而实际上,纯子所爱的只有她自己。

纯子不属于任何人。当然她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浦部,不属于村木,不属于千田,不属于殿村,甚至也不属于兰子。

纯子自始至终都只是纯子而已。

从六个角度透视纯子,越看越发觉得纯子这个结晶体是那么纯洁无瑕,越发觉得纯子就是纯子自己。

如果我把我寻访来的所有一切都讲出来的话,其他人肯定也会认同我的这一判断。

“纯子是不属于任何人的纯子。”

结束了这如同旋转舞台般的寻访过程,我现在觉得我可以很明确地得出这一结论。或者不如说我已经对这一结论坚信不疑。

时过二十年,我得到的这一结论却出乎预料地单纯而且平凡无奇。为了得到这么一个简单的结论,我竟然那么执着地孜孜以求,想起来真有些冥顽不化的感觉。

不过,通过这一过程,我终于可以把自己与纯子联系在一起的所有青春回忆都放进抽屉里去,收作珍藏。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将其置于岁月之中,令其风化沉淀。

写完上述所有这些文字,我终于可以把纯子从我的自身中剥离出来,把纯子作为纯子自身进行客观的审视和判断。

但是,当别人问我:

“那么你和纯子之间的恋情就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吗?”

我会毫不犹豫地摇头否认。

然后,我肯定会和其他人一样,轻声低喃:

“我认为纯子最爱的人是我。难道不是吗?她在最后那个夜晚还踏着积雪到我的窗下来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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