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上完第四节课后,班主任户津老师对我说:“回头你到教研室来一趟。”
户津老师担任我们班的语文课教学,他的办公桌位于最里边,和其他语文老师在一起。我绕过教研室中央的火炉来到户津老师面前。
“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是你呀……”
户津老师一看见我马上拉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从一堆资料下面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片。
“你还记得这个吗?”
看到他把纸片拿到手里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错,那正是一个星期以前我写给纯子的那封信。
“写得不错。有两个地方有错别字,我已经帮你改过来了。”
我低垂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感到自己已经面红耳赤,简直就像要着火了一样。
“这种东西丢了可不成。小心点儿收好了。”
“……”
“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深深施了一礼,拿着信逃也似的离开了教研室。
我直接回到教室,立刻把纯子叫到楼道里,告诉了她这件事。
“会是谁交给老师的呢?”
“不知道。”
我像一只负伤的困兽一般低声说。
“竟有这么差劲儿的人。”
“真够糗的……”
“不过既然这封信是在老师手上,那么应该只有见到它的那个人看过。而且那个人说不定根本没弄清楚那是我们的东西,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交给老师的。总之,信已经回来了,这不是挺好吗?”
没想到纯子会这么乐观地安慰我。但是我仍然觉得好像自己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一般心情沉重,难以释怀。
白昼渐长,操场上深深的积雪也逐渐在减少。由于大气不稳定,二月还时而会有暴风雪袭来。不过进入三月以后,势头明显减弱,倒是南方吹来的微风带来了温润的雨水。
稍早前抓在手上还会从指间散落而去的雪粒,现在也变得湿气较重,用手掂掂便可感觉到相当有分量。阳光吸去了积雪中的寒气,积雪的表面虽然看起来依然柔软、丰润,但是却已经因为含有更多的水分变得像镜面一般明亮耀眼,而且下面也已经可以看到有些地方积雪融化后形成了空隙。在明媚的春光里,山脚下以及田野里随处可闻沙沙的声音,那一定就是这些空隙上方的积雪陷落时发出的声响。
三寒四温,春天的脚步虽然姗姗来迟,但毫无疑问,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已经来临。
三月中旬,我们学校利用五天时间进行了高二阶段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考完试再过一个星期我们就要放春假了。
我们站在时隔四个月后重新裸露而出的大地上,相互问询、议论着考试结果。有的题押正了,有的题押偏了,也有的题不会做只是胡乱画上个圈却蒙对了。街道上的路面几乎都裸露出来了,只剩下北侧的墙根儿下以及小胡同里的积雪仍保留着一丝冬天的痕迹。曾经一度白茫茫一片的操场上积雪量也迅速减少,那条冬天里只能单排人行走的雪中捷径首先露出了黑黑的地表。
阳光较强的时候,裸露着地表处的小径周围会形成一层霭气,中午到傍晚这段时间里能够明显感觉到小径两边的裸土部分在不断加宽。两个月前只是在积雪中露出一个尖儿的积雪测量标杆那里的积雪现在也基本上融化了,只剩下标杆根部还有一些积雪,这样一来反倒显得标杆个头颀长。
考试一结束我们就真的变得无忧无虑了。虽然我们也明知道马上就将迎来三年级的生活,而且还有接踵而至的高考复习等麻烦事就在前面不远处等着我们,但我们并没有那种紧迫感,觉得这些事都还早着呢。
相比较而言,我们高中时代最后一个春假却已经摆在眼前了。
在考完试后一个刮着南风的夜晚,我和纯子在图书馆会合后,一起朝山脚下走去。
两个月前,我就是在那里等着纯子冒雪跑过来和我相会的。高高的白桦树直指夜空,而更遥远的夜空中随着春天的临近,星辰已经较冬天有所减少了。
我身穿短大衣,而纯子仍身穿她那件红色大衣。我们都把手插在衣袋里,没戴手套。
我们继续漫步却没有特别交谈。虽然不说话,行进的步伐却非常一致。住宅区的街道上只有街灯投下的光亮,周围不见一个人影。在黑暗的道路两侧,偶尔还有残留下来的积雪。只有经过那里的时候才会感觉到周围空气的凛冽,会令人意识到冬季尚未完全过去。
来到山脚下的时候,我感受到夜晚的空气中充溢着春回大地的气息。眼前隐约浮现出山体的轮廓。走到这里,周围住家的灯光已经相当稀少,更衬托出夜色的黑暗。
“俊……”
纯子忽然怯生生地止住了脚步,紧紧贴靠在我身上。
“怎么了?”
我用双手捧起纯子扎在我胸前的头,纯子白皙的脸庞上那双大而黑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我。
“冷吗?”
纯子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你知道吗?”
“什么?”
“你感觉不到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吗?”
“可怕的事情?”
纯子点了点头,然后好像要仔细辨别什么声音似的望着道路远方。黑暗中我只看见路旁残留的积雪那白色的影像。
“晚上雪也照样会融化呢。”
的确,初春的微风确实也给我带来这种感觉。
“吻我吧!”
“为什么突然一下子……”
“我好害怕。吻我!”
我依然无法理解纯子的情绪,不过还是凑过脸去。
“再使点儿劲儿,再使点儿劲儿……”
纯子一边喘息着一边使劲儿吻着我。最后当她开始轻轻转动舌头的时候,她的颤抖才终于停止了。
八
四月,新学期开始了。
在那之前,二年级的最后一天,我们提交了各自希望在三年级选修的科目,新学期将以此为参考进行排班。
除了英语、语文等必修课程外,其他科目都是按各自喜好自由选修。我和纯子都选了相同的科目,社会科学方面选的是人文地理,理科选的是地理学,数学则选的是代数Ⅱ。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考虑到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就在一个班,而且现在也都选修同样科目的话,那么到三年级的时候就可以还在一个班里了。
可是新学期开学后一看排班情况,结果却完全事与愿违。我被分到了一班,而纯子却被排到了九班。三年级一共就有九个班,我们俩正好被分到了两个极端上。
我对此深感失望,终于认识到这种分法纯粹就是老师的阴谋。肯定是情书事件在排班问题上造成了影响。
纯子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我们作为当事人感觉并不明显,但似乎周围的人对我们的关系存在各种各样的议论,至少老师们认为我们的关系需要严密监视和控制才行。
我原本想就这一问题找以前的班主任老师理论一番,指出这种排班方式不合理。但是宫川怜子以及我的好友桥本他们虽然也都和我选修了同样科目,却同样也被转到九班去了,倒也不是只有纯子一个人被强行分开,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我再去找老师理论,结果只能适得其反,反而会暴露我和纯子之间的关系,我也就只好作罢了。
一班和九班的教室位于长长的“3”型走廊的两端,尽管选修的科目完全相同,我们平时也根本就不可能在一起上课。
这样一来我们能够见面的机会就只有放学后到图书馆活动室里去的时候了。可是纯子本身并不是图书部的成员,与图书部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出入图书部太过频繁也会令人起疑。如果纯子请假不来上学的话,我们就会完全失去联系。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忧心忡忡。
最后我们能够采取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更加频繁地利用那个旧桌子的抽屉交换信件了。
在各方面交往条件都进一步恶化的形势下,唯一令我感到欣喜的就是利用学校组织学生出去旅行的机会,我有希望在东京与纯子见面。
我们学校组织的学生旅行一般安排在升入三年级后的那个春天里进行。具体内容就是利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到东京、京都、奈良等地转一圈。这样安排是由于校方考虑尽快安排完这项活动后就可以让我们静下心来准备高考了。
俗话说“苦尽甜来”,但我们知道我们所面临的形势与此恰好相反。令人郁闷的复习考试阶段就在前面等待着我们。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愿意为早晚会来到的灰色季节而苦恼,反而希望趁现在及时行乐。
四月十日,我们在冰雪消融的札幌车站前集合,一起登上了南行的列车。虽然山野田间还有些积雪未化,但我们的目的地是南方,所以大家都脱掉了厚重的大衣,只带上了一件较薄的外套。
三年级九个班共分成三批,纯子则一个人单独行动,比我们这批人先行到东京去了。
纯子起身去东京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图书馆见了面,定好了在东京的行动计划。
“你们是十四号到东京吧?我那天有事儿没办法见面,不过十五号下午我会在上野的美术馆里。你到那儿去找我吧。”
“我一个人能找到吗?”
“肯定没问题。到了那里你就到女画家美术展的展厅,让负责接待的人到里边去叫我一声就行了。”
我有些担心,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东京,我一个人是否能找得到那里。不过纯子倒像是毫无疑虑似的,很开心地说:“在东京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在一起了。”
纯子的话平复了我不安的心绪,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点头表示赞同,暗暗给自己鼓劲,“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在京都、奈良、大阪等关西地区转了一圈以后,我们坐夜行车于十四号一大早抵达东京的时候,天空中正下着小雨。在阴冷潮湿的细雨中,我们坐游览车在东京都内转了转。第二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我拒绝了朋友的邀约,等大家都出门之后,一个人去了上野。
雨虽然已经停了,但可能还是由于昨天那场小雨的关系,上野山上的樱花飘落了满地花瓣儿。不冷不热,温度适宜,但令人郁闷的云层却低低地笼罩住了春日的天空。
我按照预先看地图的印象,一边问路,一边朝美术馆的方向走。从上野车站走来,路途比原来想象的还要远,不过走在陌生的道路上自有一番不同寻常的乐趣。
当我终于在正前方看到一栋褐色建筑物的时候,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到美术馆这种地方看画展,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我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走近前去,向招待处的人报上了纯子的名字。
“请您稍等。”
接待处的女士跟身边的人交代了两句什么,然后便消失在展厅里。
过了几分钟,纯子走了出来。
令我感到惊讶的是,纯子竟然穿着校服。她从来没有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穿过校服。在这种地方看到她穿校服的形象感觉很怪异。
“这里好找吧?”
“还好啦。”
“我一直在等你。今天晚上晚点儿回去没问题吧?”
纯子完全不在乎接待处的人正看着我们,也不介意她说的话会被人听见。
“旅馆的晚餐时间是在七点钟左右。”
“别管那些了,不回去吃就是了。今天报社要求我非穿校服不可,我现在得回去一趟换衣服。你跟我一起到我住的旅馆来吧。”
纯子说着便率先快步沿着樱花不断飘落的街道朝车站方向走去。
纯子住的这家旅馆位于临近上野的御徒町。
在旅馆正门我正犹豫是否该随她一块儿进去,纯子却已经脱掉了鞋子跨了进去。然后催促我说:“快进来吧。”
我看了一眼右手那边的账房,对那位看起来像是这里老板娘的上了年纪的妇女轻轻点头示意后,随着纯子走了进去。
要说起旅馆,以前我也就知道这次学生旅行过程中经过的地方。和我们那间大家被褥相连、无处落足的大通铺相比,一个人独占一套房的纯子显得那么格调优雅、奢侈无度。
纯子住的这套房间除了一个小客厅外,里边还有一间卧室。在这两个房间的窗外还有一个阳台。阳台上放着一组当时很少见的藤桌藤椅。
“我马上去换衣服。你先在那儿歇会儿吧。”
纯子说着拉上了房间与阳台之间的纸拉门。
阳台下边一直到邻家石墙那里为止修了一个小花园。中间还有一个葫芦形的水池。这里也种着樱花树,黄昏的暮色中花瓣儿飘落到水面上。不知道是这家旅馆没住其他客人,还是客人都出去了没回来,总之,四周鸦雀无声、一片寂静。在这宁静的气氛中,我的听觉变得极其敏锐,就连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以及拉拉链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我知道她现在已经脱掉了学校的制服,身上只剩下内衣内裤了。
正当我为了摆脱这种想象造成的困窘而猛吞口水的时候,却听到纯子从里面招呼我道:“俊,你要不要过来?这边看花园很漂亮。”
阳台沿着房间走势呈“L”型转向右边。纯子说不定没有拉上那边的纸拉门正在房间里换衣服吧?从我这里也能看到花园,可她偏偏叫我到那边去,这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呢?不对,我不该胡思乱想,也许她这么说并无他意。
正当我犹豫不决时,纸拉门被拉开了。
“你干什么呢?”
纯子虽然已经穿好了深蓝色的裙子,但上身却只穿着花边内衣,右手拿着衬衫走了过来。
“啊,这边可以看到水池呀……”
纯子站在我旁边,探出身子望着下面的花园。她身上花边内衣的肩带就在我眼前。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她丰满的前胸。
“有鲤鱼耶。”
纯子说着开始穿起衬衫来。她先伸进去左手,再伸进去右手。看着她的动作,我可以看到她腋下淡淡的腋毛。在暮色笼罩的房间里,花边内衣中溢出的前胸,白皙得近乎透明,而正中部分形成的深深的乳沟,令人联想到她胸部的丰满。
这里与图书馆不同,这里有榻榻米,而且是只有两个人的密室,只要我有那种愿望的话,就可以剥夺纯子的一切。说不定纯子也会答应我的,甚至说不定她已经等待我那样做了。
现在这一刻我完全能够实施这一步骤。
我这样琢磨着,但内心深处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胆怯退缩。不知为什么我特别害怕,好像如果我现在再进一步的话就会遭到纯子的讥讽,就会遭到冷遇和疏远。即使现在凭着男人的蛮力征服她一时,但事后势必会被她嘲笑、唾弃。就算我强占了她,恐怕也只会看到纯子的冷笑以及怜悯、同情的目光。
我当时之所以表现的懦弱、无助,主要还是因为我尚未失去童贞,不解风情。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说实在话,在那一刻我连具体应该怎么做都根本不得要领。从那些比较早熟的同学们的交谈中以及偷看到的色情杂志中得到的那些预备知识,使我大致上也可以想象得出那是怎么一回事儿,但到了关键时刻才发现自己实际上毫无概念。
尽管如此,如果纯子在我这个男人面前表现出胆怯的神情,说不定我就要付诸行动了。可是在纯子身上丝毫不见一般少女所常有的忐忑与害羞的模样。虽然我自己对于性近乎于无知,但却本能地发现了隐藏在纯子背后的男人的影子。也可能是纯子过于大胆的态度以及丰满的胸部令我产生了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完全无法解释,只能说是凭直觉。
“这里很静吧?简直无法想象这就是在东京的市中心……”
“嗯……”
我兴奋得声音有些沙哑。纯子系上了衬衣扣子,轻轻笑了。我知道我的一次机会就这样消失了。
“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手表的指针指向六点。不知道是不是旅馆密室这样一种条件完美的环境反而令我胆小怕事起来,总之,我们连已经习惯的接吻动作都无法完成。
“好像要下雨哦。”
夜幕降临了,仿佛要把窄窄的花园一口吞噬掉一样。
纯子在白色的衬衫领口处围上一条红色花丝巾。这样的打扮已经使她完全改变了身穿校服少女的形象,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
纯子率先走出房间。出了阳台,经过客厅的时候,我从纸拉门的缝隙间瞥见了里面的卧室。借着房间里微弱的夕阳余晖,我看见房间里的一个角落里挂着一件大衣。那是一件黑色长款大衣,很明显是男人的东西。我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赶紧低下头去,紧随在纯子身后走了出去。
街上的霓虹灯已经在细雨中闪烁起来。我们到上野车站附近的餐厅里一起吃了晚饭。
“俊要到东京来上大学吗?”
“我希望能考出来,不过谁知道呢?”
“我是想到上野来。”
“上艺术大学?”
“是啊。”
纯子放下餐刀、餐叉,点燃一支香烟。
“在美术馆的时候,你干吗要穿校服呢?”
“天才少女见报的时候,穿校服不是比较好吗?那纯粹是一种表演。”
我对她的话并不太理解。
“哎,接下来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我无所谓啦。”
“我想起来我还有一件急事要办,今天就在这里分手吧。”
不知道纯子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我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硬着头皮爽快地答应了。
“好啊。”
“你自己一个人回得去吗?”
“到了车站就应该没问题了。”
“车站离这儿不远,我送你过去。”
纯子拿着账单站了起来。
“我来付账。”
“别客气。你现在不是还没有收入呢吗?我却不同,我已经挣钱了。”
纯子到服务台结账的时候,我先走到外边去等着她。
“明天离开东京吧?我到车站去送你。”
“可我们坐的车是晚上的。”
“一会儿到车站以后我们先约好明天见面的地点。你一定要记住了哦。我明天提前半小时到那里等你。”
我一边点着头一边心里想着那件黑色大衣的主人到底会是谁?
是纯子的父亲呢,还是曾经在咖啡馆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叫浦部的画家?既然纯子无意掩饰而让我看到了,那么直接问问她似乎也无妨。可是一直到我们在上野车站分手,我都没有机会问出口。
第二天,我们在列车出站前半小时在上野车站集合。我们要坐的列车是八点三十分发出的夜行车,预计第二天早上七点到达青森。为期一周的旅行就在这天晚上结束,我们的旅行袋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礼品。
整队点名之后,我装作要去买东西的样子离开集体,来到前一天晚上和纯子约好的见面地点。
那是通向地铁的出入口。左手有一家小卖店,再旁边有个擦皮鞋的地摊。周围人来人往,扩音器里传来列车即将出站的广播通知。我仔细在周围寻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纯子的身影。
已经八点过十分了,我们这些团体旅客需要比一般旅客稍微提前一些进站。
可能她有什么急事来不了了吧?
是她特意指定见面地点的,不大可能会忘记这件事才对。不过纯子在东京除了与我见面之外,应该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即便她不来,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就算现在能够在这里见面,时间也只够说一句“再见”而已。反正再过一个星期,我们又可以在札幌见面了。
这样想着,我又看了一眼手表,决定返回队伍中去了。转身走开之前,我最后一次又扫视了一遍周围。
就在这时,我在右手的人群中看到了纯子的那件红色大衣。我收住脚步,确认那就是纯子之后,赶紧挤过人群跑了过去。
“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纯子喘着粗气说:“对不起。”
可能外边又开始下起雨来了,纯子头上的贝雷帽以及大衣都被淋湿了。
“我得赶紧走了。”
从柱子后面我看见我们的队列已经开始朝检票口移动了。
“大家都在耶。”
纯子透过人群看着远处显得很小的同学们,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到底还是要回去了。”
“怎么这么说?”
“是啊,你是要回去的。”
纯子自言自语似的说完,好像终于理清了思路。
“被别人看见就麻烦了。我就在这儿和你告别了。”
“这样啊……”
我直视着纯子黑黑的瞳眸,纯子也直视着我。匆匆的行人在我们俩身边不断走过。
“再见!”
纯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小声说了这么一句,扫了一眼检票口,然后用目光示意我“赶快去吧”。
“那我走了……”
我再次回首寻找纯子,确认纯子的目光的确在盯着我看以后,我这才一溜烟儿似的跑向检票口。
当我赶上其他同学排在队尾后再回头去找,那里已经不见什么红色大衣的纯子的影子了,巨大的半圆形车站大厅里只有素不相识的人潮在流动。
在那之后纯子会到哪儿去了呢?
我坐在车上,眼望着窗外。我看见了对面的月台以及车站外边东京入夜后的街道。细雨中,车站工作人员手里拿着的红色信号灯骨碌骨碌转动着。看着那灯光,我忽然感到忐忑不安起来,害怕纯子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来了。
九
四月中旬一过,札幌市区的积雪已经全部融化了。虽然离樱花开放还有半个月左右,但春风拂过大街小巷,只有山坡上还剩下一处处积雪未融。
天气比较暖和的时候,即便脱了大衣,坐在尚未返青的草坪上也不会觉得冷了。阳光普照的初夏即将来临。
但是晴朗的天空并没有为我带来好心情。因为当初在东京车站分手时忽然涌上我心头的不祥预感,随着春意渐浓正不断成为现实,摆在我面前。
纯子比我们晚一步回到了札幌,而且半个月以后也已经返校上课了。就这一层意义上来说,我的预感并不灵验。但是就“她不会再回到我身边”这层意义上来讲,事实又恰好验证了我的疑虑。
不知道什么原因,纯子从东京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在图书馆里出现过,而且我们用来交换信件的抽屉里也一直都空空如也。
我硬充男子汉,忍耐了半个月,可事态并没有任何好转。一直到五月初,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去找宫川怜子打听情况。
“时任君最近都在干什么呢?”
“她在准备参加北海道画展以及独立派沙龙美术展览会,好像非常忙,几乎不怎么到校上课。”
“不过,隔一天总还是能来一次的吧?”
“那可不一定。上次她就一连休息了五天。等她忙过这段工作也许就能来上课了。”
我只能相信宫川怜子所说的话了。
可是又过去了一个月,一直到五月底,我都没收到纯子的任何消息。也一直没机会见到她的面。处于这种状态下,我们被分在一班和九班这一一事实所造成的影响就太大了。如果我们还在一个班里的话,无论纯子请多长时间的假,也无论她是多么刻意地躲着我,我至少都能知道她什么时候到学校里来了。利用她来学校的机会和她好好谈谈的话,也许就有机会拉近彼此的距离了。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纯子为什么会离我远去。那种感觉就如同不断涨满的潮水在某一时刻突然一下子退了下去一样,而我觉得潮涨潮落的分界正是我们在东京约会的那一刻。
在东京的时候,纯子故意给我一个可乘之机,而后晚上在上野车站她又对我低语过“你到底还是要回去”,或许这两次机会,纯子都在等待着我为爱情疯狂,能表现得不顾一切。而我却在这两次机会面前都胆怯退缩了,没能够作出主动追求的姿态。
纯子憧憬恶魔,而且自认为是恶魔的化身。对于这样的纯子来说,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我这样唯有纯情可取的少年为伴。
当她成功地将我这个学习成绩不错、又有些高傲的人吸引过去、征服为奴仆的时候,她接近我的目的便已经达成大半了吧。离开东京的那天晚上,她能够到车站送我,说不定已经是她给我的最后一点儿安慰了。
只不过我心里既摆脱不开这种想法,又忘不掉她和我之间的一点一滴。她曾让我吻过她,夜晚曾不辞辛苦一直送我到家,下雪的夜晚还曾到我的房外轻轻敲窗召唤过我等等。无论别人怎么讲,这些都是存在于我们之间的不可否认的事实。就算我在理智上想忘掉这一切,但我的双唇以及触感也会牢牢将她记住。
我用相信这一切的真实性来自我安慰、自我解脱。
初夏季节再次来临,札幌的街道处处弥漫着洋槐的花香。每逢黄昏,西边的山麓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暮霭,只有山陵的轮廓在夕阳中显露出其棱角的分明。
课外补习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在晚归的路上,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我必须把纯子忘掉。
这样做不是因为不服气,而是由于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
因为从这时开始,我们已经被迫无奈地进入了高考前的冲刺阶段。在我眼里,争取考上大学比陷入与女生之间看不到希望的恋情纠葛要重要得多。
考上大学以后,谈恋爱的机会还多着呢。
我默默下定决心,同时也期冀着等我考上大学以后,纯子对我的态度能够有所改观,不再像现在这般冷淡。虽然很荒唐,不过这时我的确把考上大学当作是对纯子疏远我的一种报复手段了。
当我已经快要下决心忘掉纯子的时候,我却意外地接到了纯子生日晚会的邀请。
“她说如果你时间方便的话,希望你能来。”
我是从宫川怜子那里听到这一消息的。
“她是怎么安排的呢?”
“也就是大家聚在纯子的房间里热闹热闹而已。”
“都有哪些人参加?”
“有‘欧巴’、幸子她们,好像阿温他们也会来。”
阿温是中井温彦的绰号,他也是图书部成员。邀请“欧巴”、幸子她们这些女朋友倒也罢了,但听说她连中井这样关系并不太熟的男生都邀请到了,我不禁感到不满。成年人我不敢说,但在男同学当中,我自负地认为我和纯子的关系最近。如果可能,我真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相信那才是为她庆祝生日最好的方式。
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允许我任性妄为了。虽说我已经准备放弃和纯子的交往了,但毕竟我对纯子感情上依然充满留恋。
而这种情绪由于她的这次邀请再次慢慢高涨起来。
星期六下午,我同中井、江藤两位男同学一起到纯子家去了,路上我甚至还故意问他们:“你们是第一次接到她的邀请吧?”那口吻就像我早已习惯于她的邀请一般。说实在话,我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优势,否则真不知道自己的脸该往哪儿放了。
但是我的这种虚张声势一到纯子家便被彻底打败了。在纯子的房间里除了宫川怜子、幸子、“欧巴”这三位女性之外,九班还来了长岛、村本两名男同学。这两个人我早就认识,只是没怎么说过话。不过我也早就听说过他们俩都是天才,在模拟考试中名次都很靠前,而且还都是眉清目秀的美少年。
我和纯子已经有两个月没见面了,可是当她看见我的时候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已,就如同和阿温、江藤他们打招呼时一样。
不仅如此,纯子还喝了葡萄酒,当席间气氛活跃起来以后,她还凑到长岛和村本身边,肩膀简直都快要碰到一起了,到最后她甚至还提议说想玩抽签游戏,谁中了签她就吻谁。
女人们不断起哄,五个男人则跃跃欲试地抽了签。我心里既希望自己中签,但同时又不断祈祷千万不要中签。这一方面是由于我的洁癖在作祟,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让大家看到我们俩之间的神圣画面,而另一方面则出于我不想把她让给任何人这种占有欲。
抽签结果是村本中了签。当谜底解开的那一瞬间,纯子以手抚胸,叫道:“我太高兴了!”
在大家的欢呼声中,纯子走到村本面前,说:“吻完了,大家可要鼓掌哦。”然后就闭起眼睛,献上了自己的双唇。她就这样和村本吻到一处了。
在短暂的静默之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大家齐声欢呼着:“万岁!”然后便开始随意的吃喝、漫无边际的交谈、兴高采烈的喧闹。
而在这个过程中,只有我一个人头脑保持着清醒。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提前离开。就算是开玩笑,对于纯子在众人面前与其他男生接吻而且还强迫大家鼓掌这种行为,我仍然无法原谅。
再怎么看,她这么做都不像是在开玩笑,那纯粹是早就设计好了的圈套。
心里这样想着,我却没有拂袖而去。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么做显得很拖泥带水,但我仍然希望等聚会结束后纯子能给我一封信,或者悄悄对我说句“今天晚上图书馆见”之类的话。何况如果自己中途退席的话,反而暴露了自己输不起的心态。同时我也担心,如果我不在这里的话,不知道已经喝醉了的纯子还会做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来。因此我压抑着心中的不快,一直忍耐到聚会结束。
聚会历时两个小时终于结束了。我们在大门口轮流跟纯子的母亲打过招呼后,穿上了鞋子。我有意慢慢起身走在最后。但是纯子终于还是什么都没对我说,只顾向前边走出门去的男生们挥手告别。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没有什么好再犹豫的了。从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我和纯子之间雪中培养起来的爱情也像融化掉的积雪一般渐渐消失得不见踪影了。
从初夏开始,我彻底摆脱了与纯子之间的爱情纠葛,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高考复习当中去了。不过,纯子和村本接吻时的情景依然会像噩梦一样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
早晚那个男人也会被她甩了。
我期盼着,也坚信着这一点。
而实际上用不着我去祈祷,纯子和村本之间的关系在那之后并没有进一步发展的征兆。当抽签结果揭晓时,她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以及闭上眼睛主动送上双唇这种行为,对于纯子来说似乎都只是一时兴起的儿戏,而且我还听说她现在正在和一个从东京转过来的叫殿村的男孩子交往。
我并没有因此而动摇,不知道是因为经过了一次历练我变得坚强了,还是我长大成熟了,总之在我看来,较之谈恋爱,考上大学更值得骄傲,在人生中更具意义。
就这样一直到了七月中旬。进入暑假以后,我们这些毕业班的学生为了参加考前辅导班的学习依旧每天到校上课。以前一直在一起玩儿、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朋友们,现在也都变成了竞争对手。在这种意义上讲,村本如此,长岛也不例外。
北国短暂的夏季转瞬即逝,秋天踏着轻快的步履翩然而至。
当阳光普照的夏季结束之后,我们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了。随着秋意渐浓,我们也收回了被海洋、山川吸引过去的心思,一心进入来年高考前的冲刺阶段。
听到纯子和一个高个子男人走在一起的传闻,同时我也听说了那个男人就是那个叫殿村的美少年的哥哥。
只不过,我决心已经不再为这种传闻而发生动摇了。
纯子现在已经和我毫无关系。我不是不甘服输,而是真心这样想的。
十
台风虽然几乎刮不到北海道这里,但台风带来的秋雨却使秋意更浓。
十月末,当我过生日的时候,我很自然地又想起了纯子。回想起一年前在“米莱特”第一次喝咖啡时的情景,我重新翻出了纯子写给我的信。当初我曾经想过要一把火把这些信烧掉的,不过现在重温一遍反而感到很怀恋。
重读纯子写给我的信,使我重新认识到,对于我来说,纯子已经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不过一想到她为什么竟然能够离去得那么干脆这一问题的时候,一切仿佛都一下子陷入了重重迷雾当中,令人深感困惑不解。
秋雨渐渐变成了雨夹雪,有时半夜的时候还会变成雪。
年终将近,寒假马上就要来到了。
铅灰色的阴云笼罩着天空,好像马上就要下雪了。为了舒缓压力,下课后我们便到图书部活动室去围着火炉聊聊天。同去年三年级同学在第二学期便辞去图书部会员一样,我们的任期也只剩下最后几个星期了。虽然大家谁都没有说出口,但每个人都为即将到来的高考而感到不安,同时也为即将面临的分离而感到伤感。
“纯子现在怎么样了?”
“欧巴”忽然提到了这个久违的名字。
“她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学校了。照她那样缺课还能毕业吗?”
宫川怜子有些担心地回答说。
“她不是要去上大学吗?”
“是啊,她说过要去上野的。”
“那儿的文化课考试很难的,就算实际技能再好恐怕也不行。”听到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大家都沉默了。我很不愿意让大家以为我的这种说法是出于对纯子的憎恨,不过我也没心情为自己辩解。
随降随化的雪到了十二月末的时候终于变成了不再融化的积雪。新的一年来临了。
我们的高考复习也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傍晚从学校回到家里,吃过晚饭后休息一会儿,然后从八点直到午夜一点埋头学习已经变成了我每天生活的习惯模式。
一月十八日这天晚上,我学习到一半实在太困了,便伏在桌子上打了个盹。大门右手那间我用来学习的四张半的榻榻米房间里点着煤油炉子,暖洋洋的正适合小睡。
不太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长时间,忽然感到有风进来便醒了过来。我揉了揉眼睛,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靠马路一侧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几片雪花从那里飘落进来。我感觉有些奇怪,站起来望向窗外,透过从檐下绕过那棵欧亚花揪直到二十米开外的街道上有一串儿脚印。那串脚印就和以前纯子心血来潮跑到我这里来敲窗户时才出来的脚印一模一样。
我赶紧跑到外边巡视了一番周围,雪已经停了,街道在清冽的月光下早已结冻,但是却不见一个人影。
可能在我睡着的那会儿纯子来过了吧?可奇怪的是,她为什么现在突然又跑来我这里了呢?
第二天,我一到学校马上去找宫川怜子。
“时任君现在到校了吗?”
“没有,还没来。”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在不在家?”
“你怎么了?干吗突然这么做?”
“我有点儿不放心。”
宫川怜子在这天午休的时候给我带来了回信。
“据说纯子两天前就不在家里了。”
“那她去哪儿了?”
“她家里人也说不知道。”
“怎么能说声不知道就算了呢?”
“也许是到东京她姐姐那里去了吧。”
怜子可能已经习惯了纯子这种忽然不知去向的情况,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神情。连她家人都说不知道她的去向的话,我就更无从寻找了。
管她呢,随她去吧。
雪中的足迹在我的窗外又留了两天,到第三天便已经被凌晨开始下的雪完全盖住了。
报纸上登出《天才少女画家在阿寒湖畔自杀?》这则报道是在那之后十天左右的一月末。
报道中引用她家人的话说,她十六日离家出走后便下落不明了。她在留下来的信中说,她身上带着七千日元现金,暂时不想再踏上札幌的土地了等等。
调查得知,在那之后的二十二日,她入住阿寒湖畔的雄阿寒饭店,二十三日她说去看阿寒湖瀑布出了门后便突然消失了踪迹,一直到二十七日都没有找到她。
紧接着在第二天的晚报上又登出了一则报道,说她在去阿寒之前曾经到过钏路监狱探视过她的爱人殿村知之并交给他所需的保释金。
报道中进一步说明,殿村是共产党的地方活动家,伪装成医生在钏路活动被发现后,已经被逮捕入狱。
这些消息在学校里又引起了一阵骚动,纯子一时间又成为众人的话题。
“好像就是你说窗户被打开的那天,纯子坐夜行车去的钏路。”
在图书馆,宫川怜子安慰似的告诉我说。
“纯子一定是去见了你最后一面。”
“如果她想死,就去死好了。”
我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想象着纯子和那个姓殿村的男人在雪中相聚的情景。
三月末,我考上了东京大学。
我感觉好像自己一下子变得非常了不起,在积雪开始消融的市内和朋友们到处喝酒庆祝。纯子依旧不知芳踪,不过我因为沉浸在终于摆脱了高考准备阶段艰苦的学习生活以及考上了大学的喜悦之中,纯子的事情也就渐渐从我的记忆中淡出了。
尽管如此,当我喝醉酒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南风拂面,我依然会突然想起她来。准确说来,那不是我有意识地要想起她,而是南来春风醉人的触感勾起了我的回忆。
我停住脚步,望着残雪斑驳的道路尽头。
“晚上雪也会融化耶。”
那是一年前纯子胆怯似的在我耳边低喃过的话语。两个人紧紧拥吻着才好不容易止住了纯子的颤抖。就算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但却是存在于我们两个人之间不可否认的事实。
殿村那个家伙不过是纯子临死前偶然结识交往中的男人而已。
我自己如此安慰自己,迎着南来的微风继续迈开脚步。
纯子的尸体在俯瞰阿寒湖的钏北山坳的雪中被发现是在半个月后的四月十三日。
法国著名作家司汤达1839年发表的长篇小说。
指法国国庆节,7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