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子丝毫不予抗拒,由于她太过柔顺,浦部反而有些不安,于是他悄悄睁开眼睛。
令他惊讶不已的是,纯子竟然睁着一双大眼睛。她瘪着双腮,任由嘴唇被他吸吮,同时却睁大眼睛看着他。
浦部似欲掩饰自己的狼狈相,搂过她的身体,撩起她的毛衣。纯子突然扭动了一下身体,但很快就放弃了挣扎。她的乳房出乎意料的丰满,两肋的肌肤也非常柔滑。
“哎,我好冷。让我进被窝去好吗?”
浦部照她说的把她抱进被窝里。一边继续亲吻、爱抚着她的胸部,浦部进一步解开她内衣的肩带,脱掉了她那小小的内裤。他们赤裸的肌肤重叠一处,他感觉纯子全身都是那么光滑细腻。
“你准备好了吗?”
听到浦部再次确认,纯子仍是睁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五
从秋至冬,浦部与纯子之间的关系一直保持着稳定的状态。也就是说纯子依旧每星期到浦部的画室去两次,而且每次都注定要一起进城喝酒,同时也按这种频率到旅馆开房间。
纯子对进旅馆开房间从未刻意拒绝过,但是接吻的时候睁眼睛,性交过程中四下里瞧等怪毛病也一直改不掉。
对于纯子不太投入的态度,浦部多少感到气恼,可对方毕竟是年仅十六岁的小姑娘,浦部拿她也没办法。
性行为的具体内容倒在其次,浦部只为了解了纯子的肉体便已经相当满足了。
在酒吧、咖啡馆以及街头巷尾那些对纯子投注以炽热视线的男人们当中,了解纯子肉体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浦部倒不是要故意炫耀给别人看,但是他心里的那股得意劲儿很自然地就表露出来了。
“浦部那家伙好像跟纯子睡过了。”
朋友们当中有人故意用这种粗俗不堪的语言议论他们。
“你这个家伙,真的做过了吧?”
“随你怎么想。”
面对宗提出的无礼问题,浦部回答得相当模棱两可。
“怎么样?那个妞是不是和她的画一样,那个方面也很早熟?”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你别一个人霸着她,也让给我们点儿机会嘛。”
浦部苦笑不已。说实在话,他也弄不明白纯子到底是早熟还是不开窍。不过单凭直觉的话,浦部感觉纯子和他第一次去旅馆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处女了。
一般来讲,如果是第一次的话,女方都会叫痛,而且能够看到有少量出血。就此而言,纯子当时不仅没出血,而且也几乎没有叫痛。进入的那个瞬间,纯子也曾稍稍扭动了一下身体,微微皱了皱眉头。但那是任何女人在初次发生关系的男人面前都会有的小动作,并不是为了表现更强烈的感觉。她不仅不会退缩逃避,反而显得很无所谓的样子。纯子的态度中带有一丝冷淡,仿佛在说,你想要的话就给你好了,然后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做。
浦部反复思考过她的那种态度到底意味着什么。
会不会是因为纯子真的接受了浦部提出的那个牵强的理由,为了画好《罗密欧与朱丽叶》,她才没有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当作是忘我的性爱,而只是当作为了画画所需的性爱场面来观察了呢?而且当时,对方是自己的老师,这是不是也对她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呢?因为对方是老师,而且目的是为了画画,这才使她提不起兴致吧?
可即便如此,如果身为处女的话,真的可以做到像她那样毫不抗拒并且以冷静的表情投入其中吗?动作结束之后,她还马上问了一句“已经好了?”那种话不可能出于受到侵害、被强暴后的女人之口,反倒像是怜悯、安慰男人的女人说的话。
她那种毫不介意的眼神令浦部不禁有些害怕。
可如果纯子的确不是处女的话,那她到底会是跟谁发生的第一次关系的呢?浦部对此可就无从判断了。
纯子出现在浦部面前是在她十四岁那年的春天。自那以后的一年半时间里,浦部一直都在近距离接触纯子,但却从未感觉到纯子身边有男人存在的征兆。可是话又说回来,在和自己相遇以前,纯子也不大可能有过男人。照此推断,纯子已经不是处女的想法恐怕还是自己的错觉。或许她是因为太过震惊、太过害怕,不知所措才睁开眼睛的吧。或许应该认为她是因为太紧张才顾不上体会快感的吧。
可是他的这种推断似乎也有些问题。纯子的冷淡经过多次性交至今仍未改变。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浦部却又为她那尚未开发、冷冷的少女肉体所吸引,为其着迷。
昭和二十五(一九五〇年)来到了。
二月份,在读卖新闻社主办的独立派沙龙美术展览会上,纯子展出了她那幅《罗密欧与朱丽叶》,浦部也参展了一幅三十号的《舞女》。
他们师生俩一起展出大作,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报纸上不仅再次对他们进行了报道,而且还刊登了他们二人面对画布作画时的照片。
不知道是否受益于和浦部之间的爱的体验,《罗密欧与朱丽叶》被挂到上野美术馆去了,这是纯子的画作第一次受到了首都人们的瞩目。
浦部陪着纯子一同上京,一方面向首都的画家介绍纯子,另一方面又想办法让纯子加入了女画家协会。至此,纯子的目标再也不是地方的学生美术展以及北海道美术展了,她的兴趣完全集中到了在首都举办的第一流的美术展。这样一来,浦部与纯子之间的关系也就成了在札幌那些画家同道当中人人皆知的公开的秘密了。
可是,纯子受欢迎的程度并没有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公开而有所减弱。纯子依然像精灵般出现在酒吧、咖啡馆里,听着那曲《黑色的星期天》抽着烟。和浦部之间似乎有关系,但又不被一个男人所束缚,她的这种态度让很多人感觉到她还没有被任何人所独占。
随后在四月里,由于高中统合,纯子从道立札幌女子高中转到了她家旁边的札幌南高中,开始了男女共校的学习生活。
和她一起转过去的还有她的好朋友宫川和鹫坂等。
这一年七月份刚进入暑假的第一个星期一,浦部首次带纯子出去写生旅行,他们去的是积丹半岛。
积丹半岛是位于小樽南部突出于日本海上的半岛,海岸线弯弯曲曲,富于变化,到处都是贫瘠落后的小渔村。半岛最突出的部分受山所阻,绕道一周的道路便在离海岸线稍远些的地方越过山脉与另一侧相连。
现在从札幌出发开车去那里的话只需要三个小时,可在当时那里可是个相当偏僻的所在。道路狭窄,而且没有铺柏油路面,要到达那里就必须从札幌先坐火车到余市,再从那里换乘农村的公交车才行。
浦部背着画板,拿上一个装有少量吃食的旅行背包,纯子则背着画板,提着一个装有替换衣物的书包从札幌出发了。他们最初计划在那里滞留四天,住三个晚上。
他们俩住进了距离半岛最尖端十公里处的入舸村的一家旧旅馆,打算在那周围写生。
虽说已经放暑假了,但几乎没什么人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住在旅馆里的客人除了卖药的就是卖布料的小商贩,整个村子都显得非常冷清。
浦部在旅馆登记簿上,把两个人的关系登记为“父女”,要了一个房间,晚上则把被褥靠在一起,相拥而眠。第二天,两个人租了一艘小船,由一位休闲的渔民带着他们一直到海湾外边,欣赏了一番半岛最尖端的悬崖峭壁。
下午回到海滩上的时候,那些在海岸上晒网、整理船只的年轻人们一看见他们便同时起立,冲他们吹起了口哨。在这样的穷乡僻壤,身穿白色衬衫、红色牛仔裤、飘散着一头金发的纯子显得那么独特、扎眼。
“真不错,真不错,过来一下吧,送给你鱼。”
听到他们的喊叫声,纯子停下了脚步。
“喂,我们过去看看吧。”
“算了吧,瞧他们都是什么人呀。”
“可我想过去看鱼。”
纯子稍微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就脱掉了凉鞋,赤着脚跑向他们。
浦部在海滨的晒网棚前抽着烟等她。在夕阳映照下的海岸上,纯子的身影被挡在那群男人们当中,过了一会儿听到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笑声。随着热烈的掌声响起,人群散开了,纯子跑了回来,右手还拎着一条足有五十厘米长的鱼。
“这是一条真鲽鱼耶,他们送我的。”
纯子把鱼举起来给浦部看。
“我们拿回旅馆去,让他们帮我们烤了吃吧。”
浦部冷冰冰地说:“那只会让旅馆的服务员觉得麻烦。”
纯子没理他,依旧拎着鱼在沙滩上往前走。那些男人冲着他们俩的背影又吹起了口哨。
浦部实在无法理解纯子的态度,她竟然一听到那些男人招呼就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那些渔民不过是看到海滩上有一对陌生的男女,逗弄他们玩儿罢了。当然他也知道因为纯子是个美少女,这些人才显得格外兴奋,闹得凶了一些。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是看他们一会儿哄然大笑,一会儿鼓掌欢呼的劲头儿,肯定是纯子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了吧。
这个女人简直莫名其妙,难得带她来这里一趟,她竟和这里那些低贱的渔夫们交上了朋友。对于纯子轻率的举动,浦部有些感到气恼。
回到旅馆已经五点了。纯子马上去请服务员帮忙烤那条鱼。这样在晚饭桌上,纯子的面前便多了一盘烤鲽鱼。看到一个大盘子都快要盛不下的烤鲽鱼,纯子特别高兴,不过浦部却一口都没吃。纯子吃了不到一半儿就说吃饱了,结果还剩下了许多。
太阳下山后,在这样一个小渔村里完全无事可做。
“看电影去吧。”
晚上,浦部对寂寞无奈地看着窗外的纯子说。
“太好了,带我去吧。”
纯子离开窗前,扑到浦部怀里。
“那就赶快准备准备吧。”
纯子高高兴兴地坐到梳妆台前。看到纯子情绪转变得如此快,浦部也不由得忘了傍晚在海滩上发生的不愉快。
电影院在穿过渔村一直通到山脚下的十字路口边儿上。他们从旅馆借了木屐穿上,踏着沙石路走了过去。
电影院是一栋木结构的二层楼房,正面的房檐下有一个半圆形的装饰框,里边从右向左写着“大胜馆”三个大字。估计刚建成的时候一定是这个小渔村里最醒目的建筑物,不过现在已经相当老旧,墙上涂的红红绿绿的油漆已经在海风的侵蚀下褪了色,变得斑斑驳驳的。
这天上映的电影有两个,一个是历史题材,一个是喜剧,都是札幌一年多前上映过的。
“也就是这种片子了,看吗?”
电影院显得有些脏兮兮的外观以及往里走的那些男人们无聊至极的视线,都使浦部最初的兴致大减,可是纯子却回答说:“反正比在旅馆里发呆的好,还是看看吧。”
浦部不太情愿地买了两张二十日元的入场券,这个价钱也就相当于城里电影院票价的一半儿。
他们俩进去的时候,里边已经开始放映新闻片头了。为了适应场内昏暗的光线,他们先在门旁边站了一会儿,后来发现前边有空位,就走过去在第三排坐了下来。
那是一张长椅,够坐五个人的。可是坐下来后浦部就闻到了一股怪味儿,也不知道是坐在周围的那些男人带进来的海腥味儿还是电影院本身的气味儿。
上映的新闻片头虽然也是两个多月以前的内容,但是很少看电影的浦部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一边享受着抚摸纯子大腿的触感一边看着画面。当时事新闻和体育新闻播完之后,场内暂时亮起了灯。
一楼大概有近三百个观众席,虽然越往前边去越窄些,基本上呈长方形结构,二楼在一楼的后部伸出来大概三分之一,也将近有一百个席位。今晚的入场率有八成左右。
“这地方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
“那儿写着禁烟,可大家还是照抽不误。”
纯子很好奇地四下里看着。就在这时,从二楼右手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喊。
“喂,漂亮妞,鱼好吃吗?”
随着话音又响起了口哨声。
“是下午见到的那些人。”
纯子凑到浦部耳边小声说。
“他们是在叫我呢。”
浦部想阻止纯子回头看,可是纯子却不予理会地站了起来,转身朝二楼望去。
“好耶!”
那些人一起鼓起掌来。
“别忘了,明天还送给你鱼。”
“还让你坐船。”
随着喊声、口哨声,又响起了一阵掌声。纯子挥舞着双手跟他们打着招呼。金色的头发随着她手臂的动作在肩头摆动着。
“别闹了。”
浦部忍无可忍地揪了揪纯子衬衫的下摆。
“坐下!”
浦部压低声音呵斥道。
纯子又挥动了几下手臂,最后竟把手指放到嘴唇上,朝那些男人抛去了一个飞吻。
“我太爱你了,小妞。”
又是一阵掌声响起。纯子回应着他们,自己也拍了几下手,这才坐了下来。
浦部真恨不得能从这里逃走。场内所有的视线都投向了他和纯子这边。随着一阵骚动,“我爱你!”“我喜欢你!”的声音此起彼伏,紧接着又是一阵全场大笑声。浦部一个劲儿地缩着身子,盼望着电影赶快开演,好让场内的灯光赶快关掉。
“真是快乐的一群人。”
纯子笑着,又回过头去。
场内灯光转暗,电影终于开演了,这场喧闹才终于结束。
浦部简直快气死了。他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那些男人看到电影中代表正义的主人公遇到危险就使劲儿吹口哨,看到有援军到就欢声四起、掌声雷动。完全被画面所左右的男人们简直太单纯、太幼稚了。在他们身上找不到半点儿智慧的影子,当然更不用说他们对艺术一窍不通了。当然,无论这些男人再怎么低俗都跟他浦部毫无关系。他并不是因为这个才气恼的。他生气是因为纯子行为轻佻,竟然冲这些俗不可耐的男人抛飞吻。
一直到电影结束,浦部一句话都没说。刚开始抚摸着纯子大腿的手也拿开了,只是目不斜视地盯着前边。他是想以这种方式向纯子显示自己的愤怒,可纯子却只顾紧盯着男人与男人争斗的画面看得入迷,也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浦部在生气。
电影结束时已经九点多了。场内亮起了灯,二楼那些男人又在吹口哨,纯子这次只是对他们轻轻挥了挥手便走了出去。
从低矮的住家当中伸出去的小路远方传来了海的气息,不过并看不见大海。他们在夹带着潮汐味道的夜风中向旅馆走去。观众一下子涌出来的电影院门前人潮涌动,不过只离开三百米远,行人就已经非常稀少了,再拐进旁边的小路,则基本上看不到有什么行人了。挂着大招牌的店家都关了门,整个海边村落都沉人一片黑暗之中。
回来的一路上,浦部仍然一言不发。纯子跟在浦部身后脚步沉重地走着,看上去有些疲惫。他回头看到纯子老老实实地跟着自己走,不禁觉得她有点儿可怜。她不过就是回应了那些渔夫的欢呼声而已,没必要真的生她的气吧。纯子不过就是闹着玩儿罢了。就为了这么点儿事儿跟她生气,自己也太没大人样儿了。浦部想对她说点儿什么,可是只有两个人走在这寂静的夜路上,反而觉得不太好开口了。
旅馆的正门已经拉上了帘子,不过还没有上锁。他们并排脱好木屐,沿着正对面的楼梯上了楼。走廊两侧房间里的客人似乎还都没睡,从纸拉门的缝隙间透出丝丝灯光,各房间里也不时传出说话声。
房间里服务员已经为他们铺好了被褥。在十张榻榻米的房间里,两套被褥头朝里并排铺着,中间大概拉开了五十厘米的距离。浦部脱了衣服,坐在炕桌前点燃了香烟。纯子则坐在梳妆台前整理着头发。
浦部已经决定原谅纯子了。在电影院里生的气,随着这一路走来也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而且一会儿还要和纯子肌肤相亲,再这么生着气也不是事儿。无论再怎么说,纯子毕竟听话地跟着他到这么偏僻的乡下来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刚刚十七岁的女孩子唯一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他这么一个人而已。
他想招呼一声正在梳妆台前摆弄头发的纯子,靠近过去跟她说声“我没生气”,可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老师,您想不想喝茶?”
最后还是纯子先开了口。
“是啊,想喝口热的。”
“那我到下边去要点开水来。”
终于被解放了似的,纯子高高兴兴地站起身,走出门去。听着纯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浦部以为肯定是纯子对自己在电影院里的行为感到后悔,现在又想来哄他开心了,不禁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浦部这样想着,刚躺到被褥上,就听到伴随着一声尖叫传来有人滚落楼梯的声音。
“怎么了?”
随着话音,人们都跑到了楼道里。浦部也把和服睡衣的前摆拉紧,拉开了纸拉门。楼道里的那些人已经一起朝楼梯口跑去了。
“有人摔倒了。”
“是个女孩子。”
客人们顺着楼梯跑了下去。躺在下面楼梯口那儿的人正是纯子。在楼下老旧的油黑铮亮的地板上,身穿白色衬衫、红色裙子的纯子就像被钉在那里的蝴蝶标本一样伸展着四肢,一动不动。
浦部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梯,把纯子扶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造成了脑震荡的关系,只见纯子闭着眼睛,微微张着嘴,一句话都不说。
楼上、楼下所有听到动静的人都跑了出来,很快把浦部围在了中间。
“没事儿吗?要不要请医生来?”
“拜托您了。”
浦部朝旅馆的主人点头施礼,请他帮忙叫医生,自己则用双手抱起纯子。
“赶快让她到房间里休息吧。我马上就去帮你拿凉毛巾。”
“麻烦您了。”
请跟在他身后的人帮忙拉开门,把纯子放到被褥上。这时浦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卷入到一场大麻烦里了。
浦部此次临出门前只告诉妻子自己要到积丹去写生,并没有说要带纯子一起来。也不知道纯子是怎么跟家里人说的,她母亲倒还罢了,可如果这件事被她那位以严厉著称的教育家父亲知道了,那问题可就严重了。自己在旅馆的登记簿上是把自己与纯子的关系登记成“父女”俩的,如果出了事,那么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就寝这件事也就瞒不住了。不对,现在不是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
纯子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呢?看她还在呼吸,体温也很正常,肯定还活着,可是她现在闭着眼睛,四肢无力,软绵绵地躺在那里,浦部也弄不清楚她是只碰到了头,还是造成了颅内出血。
“给她敷一敷吧。”
旅馆的主人端着一脸盆水、拿着毛巾走进房来。
浦部连句道谢的话都忘了说,赶紧拧干了毛巾。
“打扰大家了,这里已经没事儿了,大家都回去吧。”
旅馆主人请那些站在门外的客人们都回房休息去了。浦部看着纯子,把拧好的凉毛巾敷到纯子头上,想是要摆脱心里的不安似的闭起了眼睛。
浦部忽然感到很后悔。为什么要两个人一起来这里?干吗要让纯子一个人到楼下去要什么开水?为什么偏偏要来到这种地方?虽然他也搞不清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是他做了件无可挽回的蠢事。
人们终于渐渐散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浦部和纯子两个人。浦部重新把毛巾沾上水,拧好。
“老师!”
浦部忽然间仿佛听到了纯子的声音。
“老师!”
纯子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浦部。
“拉上门。”
纯子口齿清晰地说道。浦部按照她的命令,过去把纸拉门拉上。纯子看到门关上之后,才接着说:“我没事儿。”
“现在已经去叫医生了。”
“用不着叫医生,回绝掉好了。”
对于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的浦部正眼都不瞧一眼,纯子自己拿掉额头上的毛巾,坐起身来。
“我这是在演戏啦。”
“演戏?”
“对,没错。今天晚上老师对我太冷淡了,所以我才要报复的。”
当着目瞪口呆的浦部的面,纯子站起身来,从旁边的书包里拿出带蓝色竖条纹的睡衣开始换起来。
浦部感觉到纯子的内心深处有自己无法控制的一面,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但实际上,这种情况并不是到了积丹之后才显现出来的。回想一下两个人相处的过程,就连第一次纯子造访浦部家,其后又偷偷从后门潜进画室,以至于在性行为过程中睁着眼睛等,这一切都是浦部所无法理解的。但是与那些情况相比,这一次她的做法实在太过分了。就算想吓唬他或者想向他表示反抗,至少也应该分清楚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
不过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实际上纯子的这种令他无从理解的怪异之处,也正是吸引他的地方。虽然浦部也知道那是出于少女特有的敏感以及恃娇成性使然,他也无法真心怪罪她。还没等怪罪呢,先就觉着她可爱了。早已为纯子这种旁若无人的做法整治得没了脾气,浦部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她这种放荡不羁的做法耍得滴溜转。
浦部开始认真考虑和纯子正式结合这件事,就是在结束这次短时间旅行,从积丹回到札幌之后。以前浦部一直认为自己只是被纯子所吸引,并没有真正爱上她。他一直认为自己之所以总是在意纯子、关注纯子,单只是因为纯子尚且年幼,需要依靠自己,而并没有把这当成对等的爱情。但是到了现在这一步,他已经无法把纯子的一切置之不理了。
正如去年秋天,为了使纯子避免受到周围那些自己的恶友们的纠缠才和她发生肉体关系一样,现在唯有用结婚这种形式才能够真正抓住纯子的心。浦部只想到自己这样做是为了纯子好,却忘了他想要这样做的真正原因,其实正是他本身更深地陷入了对纯子的执着追求之中了。
既然要与纯子正式结婚,那么和他妻子离婚便成为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妻子知子对于自己和纯子之间的关系虽然尚未确定但也多少有所觉察,只要纯子一到家里来,她就会有必要没必要的到画室里来,没话找话说。纯子有时会开朗地应对,有时也会沉默不语。遇到这种情况,知子就会说纯子是个傲慢任性、令人厌恶的小孩子,浦部对此只好不予理睬。浦部的家庭就这样逐渐地被纯子这个小妖精一点点蚕食、破坏掉了。
浦部想,如果自己跟知子提出离婚的话,知子肯定会被气疯了。不过另一方面他又心存侥幸地猜测,知子是个很要强的女人,说不定会很容易地就答应了呢。当然他也有些担心孩子,但既然已经和纯子结合了,事到如今做出这种程度的牺牲也在所难免。总之,和妻子分手的时候,只要浦部能够暂时忍受住知子的愤怒和谩骂,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离婚这件事就能够获得成功。真正的难题恐怕还在纯子这方面。
九月末,纯子成功地完成了准备在秋季北海道美术展上展出的作品《裸女》。这幅画的模特虽然是纯子自己,不过她以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很生动地描绘出了裸女的风韵感。
最后完成这幅作品的那个晚上,浦部约纯子在“阿咂米”见了面。他们在那里喝了点威士忌,和画家同行们谈笑了一会儿后便离开了那里。
从夜空的高穹便可感觉出夏季已过,秋天已经来临。浦部提出要和纯子去饭店开房间,纯子和往常一样很自然地接受了这种酒后延续式的约会模式。
“我一直都想问你这个问题……”
当事情过后,浦部把眼镜放到枕边,趴在那里问纯子。
“你有没有跟我结婚的打算?”
“结婚?”
纯子裸露的肩膀露在毛毯外边,很不解似的盯着浦部的脸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不好笑吗?老师您不是又有妻子又有孩子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和我妻子离婚。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不太好,首先也很不自然嘛。”
“我只要像现在这样就好。”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像现在这样就行了。”
说着,纯子全身赤裸地从毛毯里爬出来,当着浦部的面开始穿起衣服来。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秋天,浦部听到了纯子和H报社那位姓村木的记者关系异常密切的传闻。
浦部在酒吧曾经见过那个姓村木的记者好几次,认识他。年龄大概在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人长得高高瘦瘦的。相貌很有立体感,高鼻梁,眍眍眼。浦部还记得,当时有人介绍说他是学艺部的记者,还跟他说过几句话。但是浦部觉得那个人有点儿装腔作势的样子,不太对脾气。
“听说你在和村木交往,是真的吗?”
十月末,时隔半个月再次和纯子肌肤相亲之后,浦部问道。
“那可是个著名的花花公子,口碑相当差。”
“不过,样子挺酷的哦。”
“那个家伙或许相貌比较英俊,但是脑袋空空,就会装腔作势。”
“那倒也是。”
纯子动作迅速地穿好内衣,然后把红色的毛衣从头套上。
“既然明知道他是这种人,你还要和他交往?”
“无所谓呀,反正也不是真的要怎么着……”
“你说不是,那是什么?”
“因为村木先生是我姐姐的那个呀。”
“哪个?”
“男朋友啦。”
浦部把嘴上叼着的香烟拿到手上,回过头来看着纯子。
“因为他是你姐姐的男朋友,所以你要和他交往?”
“当然啦。谁让我姐姐在我面前臭显摆来着。”
“你那么做,要是被你姐知道了怎么办?”
“说不定她现在已经知道了。”
“她已经知道了?”
“也许吧。”
“那以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那种事儿跟老师您又没什么关系,我们走吧。”
这个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呢?
浦部再次深深地意识到,自己原本以为对纯子已经了如指掌了,可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看透。
不过令浦部感到意外的事情还不止这些。当他们离开饭店,走在异常明亮的秋月辉映下的夜路上,纯子又兴高采烈地对他说:“老师,明天晚上六点要不要到‘米莱特’来?”
“‘米莱特’?那儿有什么特别的事?”
“在那儿,我要见一个人。”
“是村木吗?”
“不是,不是他那种怪里怪气的人,是个可爱得多的少年。”
“少年?”
“是我们年级的同学,姓田边。明天是他的生日,所以我要请客,给他过生日。”
“那我到‘米莱特’去干什么?”
“我和他到别的地方吃完饭以后还会回到‘米莱特’,我希望您能在那儿等着我。”
浦部虽然不知道纯子到底要干什么,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事情总是这样,明知道按照她的想法去做很愚蠢,可到最后总还是会发现自己已经照着她的话做了。
第二天,浦部半信半疑地到了“米莱特”。看到有两个画家朋友也在,于是就和他们坐在一起,要了杯咖啡。几分钟后纯子就出现在那里。她一进门就直奔最里边那个只有一个男孩坐着的包厢去了。她和那个男孩聊了有二三十分钟,然后跟浦部低声耳语了一句“我们出去散散步,很快就回来”,就和那个男孩一起走出门去。
浦部对于他们两个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特别不放心的。无论纯子做什么事,只要她明确告诉自己,那就没必要担心。正因为她爱自己才会满不在乎地跟自己说这些事,甚至故意让自己看到她和其他男朋友在一起时的场面。如果她不相信自己就不会据实以告了。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她正在和其他男人调情,而实际上那正是她对自己的爱的佐证。
可是想到这里,浦部又被另一种想法迷惑住了。
如果纯子把她和自己的事情也告知了别的男人会怎么样?
换个角度去想的话,这种情况当然也完全可以成立。
如果她把自己和她之间的事情甚至告诉了那个装腔作势的村木以及刚才的那个少年的话……
浦部突然怀疑起自己会不会只是纯子操纵下的棋局中的一个小卒子。
疑虑一经产生便像长了翅膀似的膨胀起来。而且用这种怀疑的眼光去看的话,就连以前觉得很正常的现象也会变得疑云重重。
浦部从此开始更平静、更审慎地监视起纯子来。
这一年秋天,在第三届独立派沙龙美术展览会上,纯子展出的作品是《花》,浦部展出的作品是《纯子的脸》。H报以《天才少女和鼓励她的老师》为题对他们进行了报道,刊载了纯子面对画布作画、浦部站在她身后指导时的照片,同时还刊登了浦部对纯子的评价。
“她很有天赋,不过今后的发展还在于她的个人努力。”
采访他们的记者们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多少有些了解,但是却几乎没人注意到,浦部对纯子的评价中,已经失去了过去那种无原则的赞美之词。
六
雪季再次来临,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这一年的一月中旬,浦部带纯子到阿寒湖去旅行了一趟。最初提出这个计划的当然是浦部,不过没想到纯子竟然二话不说地同意了。
这一次旅行的目的和上一次去积丹的时候一样,也是为了去写生,不过这一次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到北海道东部去推销他们的作品。但是实际上,浦部的真正意图还在于利用寒假里的这一个星期和纯子单独生活在一起,而不必照顾任何人的情绪。
因为这一次要去的地方相当远,而且时间也比较长,所以无论对自己妻子还是纯子的家人都无法隐而不报。
当妻子知子听他说起要去旅行这件事以后,马上问道:“阿纯也跟你一块儿去吧?”
“是啊,还有其他朋友也一起去。”
“还有谁呀?”
“说了名字,你也都不认识。”
“没必要藏着掖着吧?就不能老实说是你和阿纯两个人去吗?”
“不是两个人,你让我怎么说是两个人?”
“大家可都在笑话你噢。”
“笑话我什么?”
“笑话你色迷心窍喽。他们都在说,你都老大不小了,还勾引人家中学生,还说什么是为了艺术,真是好笑得很。”
“别胡说八道。”
“我是无所谓啦,反正我和你也没什么关系。”
“你是什么意思?”
“加把劲儿,努力给大家多提供点儿笑料好了。”
知子的语气冷漠而平淡,没有一点儿感情色彩。但越是这样越显示出她内心的愤怒。不过谴责他和纯子单独出行的话语倒还罢了,她所说的“反正我和你也没什么关系”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浦部不明白“没关系”这句话具体指的是什么,因为他一直主观地认为,斩断夫妻缘分的话应该是由自己的口中说出才对。
虽然他也曾期盼妻子那方面能够对自己不再抱有幻想,可是没想到现在这种期盼一经变为现实,这句话被妻子抢先说出来后,自己会感到如此气恼。
冷静下来以后,他不禁反思自己的这种心态,是不是自己既想摆脱妻子,同时对妻子又有所留恋呢?
这种心情影响他不过数日,在临出发的那天晚上,他和纯子先在“米莱特”会合,然后一起登上了八点四十分发出的“球藻”号快车。
当时北海道还没有卧铺车,他们俩在夜行车里面对面靠窗而坐。
“你怎么跟你母亲说的?”
“我告诉她要跟老师一起去写生。”
“你母亲没说什么吗?”
“她就说让我路上多加小心。”
“只有这么一句?”
“只有这一句,不行?”
“跟你父亲说了吗?”
“没说。”
“没关系吗?”
“他肯定会生气的。”
“那怎么办?”
“我妈会想办法帮我。”
纯子望着漆黑的窗外。
“想喝点儿威士忌什么的吗?”
“不了,不想喝。”
“把脚放到这边来。”
纯子听话地把白白的赤脚搭到浦部的座位上。
“几点到达钏路?”
“明天早上六点半就到了。然后还要坐马拉雪橇才能到阿寒,还是趁现在睡会儿觉吧。”
“数九隆冬的阿寒,真是太棒了。”
纯子把头靠向车窗,脚就那么一直放在浦部腿上,闭上了眼睛。
他们俩在阿寒入住的是离阿寒湖两公里左右的雄阿寒饭店。虽然现在周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过这家饭店离雄阿寒岳的登山口很近,后边还有阿寒川清澈的河水流过。从大路上下来直到饭店门口的那条路有点儿下坡,两侧被白桦树、山毛榉以及枫树等树木环绕着,不过这个季节还呈绿色的就只有鱼鳞松和冷杉等针叶树种了。
沿着那条只够一个人通行的雪中小路顺势而下就能够看见饭店正面那古朴的大房檐儿了。
虽说这里名为饭店,实际上也就算得上是个温泉旅馆,完全没有一点儿热闹劲儿。大冬天的,几乎就没什么人来阿寒,在这里住宿的客人除了他们之外就只有两名来温泉治病的老人。
浦部经由住在钏路的画家K介绍,来过这里一次。这一次因为还需要他帮忙卖画,所以事先给K写了一封信,让他帮忙预约了这家饭店。
“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就再也不会有人追来了。”
纯子透过窗户看着外边的积雪以及还掺杂着一些爬地松的绿色的雄阿寒岳的山坡说道。
“有人追?谁呀?”
“我是说如果离家出走的话。”
“不过要是知道你到阿寒来了的话,肯定还是会来找你的。”
“可如果雪再深点儿的话,就算有马拉雪橇也没那么容易到这儿吧?”
“原来你是想逃啊?”
“到底要不要逃呢?”
“纯子要逃的话,我也跟着你一起逃。”
“不行,我要自己一个人来。”
“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待着,很快就会因为孤独又想回去了。”
“那就让自己想回去也回不去不就行了。”
“那是什么意思?”
“别问了。反正也没人知道。要是那样该多么痛快呀。”
日落黄昏,周围一片寂静无声。他们俩像是要逃离这片静寂一样到温泉泡澡去了。这里的温泉浴池就在可以俯瞰清清河水的悬崖边上,现在河面两侧被雪覆盖住了,变成了河面不足两米宽的小溪。
“老师,您那边还有别人吗?”
越过隔开男女浴池的岩壁传来纯子的声音。
“只有我一个人。”
“那我也到那边去算了。”
紧接着听到她从水里出来的声音,赤脚走在地砖上发出的啪唧啪唧的声音,然后纯子就出现在男女浴池交界的窄窄的过道上。
“还是这边亮堂。”
说着,纯子拎着毛巾站到能够看见河流的玻璃窗前。
浦部泡在池子里看着纯子的背影。在午后明亮的浴池里,她那白色的躯体就像贴到了玻璃窗上似的。
“老师,您想看我的身体吗?”
纯子突然离开玻璃窗,直接朝浴池走来。
“这边的岩石真漂亮。”
快走到浴池边上的时候,纯子忽然蹲下身子,拿起放在旁边的小木桶,爬到了那堆不断涌出泉水的岩石上,摆好了一个骄傲的姿态。
“怎么样?”
浦部回过头来一看,纯子就在她的面前。在突兀嶙峋的黑色岩石的背景映衬下,纯子那白色的躯体令人眩目。
“这就是安格尔[1]那幅《泉》的姿势。”
纯子微微一笑,用双手把木桶举至左肩,慢慢倒转。水很快从她的肩膀顺着前胸流了下来。水滴好像和她那油滑的年轻肌肤完全不相容,一滴一滴又从她的胸部滑过腹部,坠落到脚下的岩石上。
停止动作的纯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唯一动着的是她肩膀上残留的水滴以及她那含笑的双眼。
“怎么样?漂亮吗?”
浦部看着眼前的裸体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那完全不像少女的丰满的前胸、腰肢,白色的隆起,还有中央翘立着粉红色乳头,纤细的胴体与四肢,还有那略带微笑的面容,似乎都在玩味着浦部的狼狈与无措。
“怎么了?”
“嗯……”
浦部仿佛要掩饰自己的亢奋般在浴池里站起身来。
“等等,别动。”
纯子说着从岩石上跳下来,扑进了浴池。
“喂,使劲儿抱住我。”
她从正面扑过来,撞得浦部脚下打了个趔趄。
“你怎么了?”
“为了别让我死去,盘腿坐好,把我紧紧抱进怀里去。”
浦部顺势坐到了浴池里,纯子就像巢穴中的小鸟一样直落他怀中。
为时一个星期的阿寒之旅,成为浦部终身难以忘怀的珍贵回忆。
而后来因为纯子绝命阿寒而使这一回忆更加鲜明、生动。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浦部当时可是根本想不到会发生那种事情。
那个时候,浦部只顾享受着这次旅行所带来的快乐,心满意足。在这里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来骚扰他们。纯子也像三年前初次造访浦部家时那样,温情而柔顺。
不可思议的是,因为纯子变得格外柔顺,反而使浦部开始觉得和纯子结婚的事儿不必操之过急了。看到纯子在阿寒这一大自然的怀抱中随性而为、心情舒畅的举止言行,他甚至感觉到结婚这一枷锁似乎不太适合于纯子。
但这不过是处于喜悦之中暂时的宽容,不过是人在旅途而产生的感伤罢了。
七
返回札幌以后,纯子又回到了原来那种放荡不羁的生活当中去了。深更半夜还在街上到处喝酒、乱逛,醉得不省人事后便在伙伴家里过夜。就如同习惯于在城市这处人类的原始森林中活动的猛兽,在大自然中暂时恢复了温柔的性情,而当它再次返回到原始森林中时,它那傲慢的血液便会重新沸腾起来一样。
浦部也重新回到了被纯子牵着鼻子转的日常生活中。
好像昨天晚上她又到什么地方去喝酒了,好像又跟什么人到什么地方去了……
每当浦部听到此类传闻后便会赶过去追逐纯子的踪迹,一旦发现她以后,便坐到她身边,监视着那些凑近她的男人们。可是纯子一看到浦部出现,反而会故意给他出难题似的,在别的男人面前撒娇,往人家身上贴靠。这种时候,浦部便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继续喝他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