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鑫用鞋尖顶住锈迹斑斑的铁门，慢慢加力。铁门伴着久远金属的摩擦声被缓缓推开，一簇不可名状的巨大虫蚁从齐腰的杂草中惊起。
“这地方倒是适合拍鬼片，不，怕是连鬼都找不到的。还有这阴风的怪啸声，我估计直接建个鬼城都不用投资了，道具、演员往里一放，搞定。”
“刚才路上那人不是说了的，这里还是有人住的。你可别小看这地方了，当年这是典型的企业办社会，生产生活医疗娱乐一应俱全，数万人生活在这儿，规模庞大得很呐。你就好好看看，回去写份报告来。”一听说竟然要写东西，本是摩拳擦掌的赵鑫顿时头大，脸上苦色涟涟，兴致也不由就减了大半。
“队长，实话告诉我，你带我出来不会本就打着让我写报告的算盘吧？”
“怎么？不然你来带队，我给你写？这是给你锻炼机会，晓不晓得？我跟你说，老子当年给人当学徒的时候，可是连做饭洗衣都得帮师傅做。”
“队长，我写，我写还不行吗？我知道你老人当年英明神武，力能扛鼎、生撕狮虎，破获了一个又一个大案要案，您就是我榜样，好吗？我这不是死皮赖脸要跟您出来见见世面，学习学习吗？”赵鑫生怕吴志国又开始没完没了地说起他听了不知多少遍的故事，赶紧打断道。
谈笑间，两人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最近的一间厂房面前。从侧面望去，厂房竟一直延伸进了后面两座小山形成的夹角之中，数根高矮不一的巨型烟囱从两山之间露出。厂房青砖墙面上残留着一些未曾脱落的墙皮，有些墙皮上还有褪色的红漆标语。厂房正中间一扇足有三人多高、三辆货车并排宽度的庞大滑轨式铁门开着一道缝。说是缝，可是一人正常通过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赵鑫抢先迈步进去，脚下却被凸起的槽轨绊了一下，吴志国一把抓住了。
“发什么呆，路都不会走啦？”
“真是钢铁怪物啊！你看这些大家伙，这么巨大的机械我真是头一回见，这个什么东西怕是有三层楼高来了。”赵鑫指着入口处一个巨型口字型机械，机械边框完整地贴合在整个房屋内壁，四根轨道从入口处房顶笔直延伸至房顶最远端。在口字型机械的顶端有一个驾驶室吊挂其上，驾驶室四面一样没有玻璃。
“这叫做葫芦吊，用来传输这间房子里面的东西，只是这么巨大的我也是头一回见。上面本应有一个吊钩之类的东西，现在只剩下一个铁框。你看里面那些，那个不是大家伙。我告诉你，这些可都是国之重器，真正打下国家基础的，都是这些看起来笨重的家伙和老一辈那些科学家。”
“队长，你懂得可真多！我知道这就叫‘大智若愚、返璞归真’。不过，这机械的名字不会是你编的吧？”看着赵鑫歪着脖子，一副将信将疑、獐头鼠目模样，吴志国一脚踹了过去。赵鑫闪得慢了些，扑腾跌出几步，只有那屁股上出现了一个灰扑扑的大鞋印。他也不走近吴志国，站得远远的，愁眉苦脸地拍着屁股抗议道：“说话就说话，动什么脚嘛。真是的，这脾气是真的差劲。是你教我的，凡事都要有怀疑精神。”
“老子教你的是对别人说的有怀疑精神，老子的话不用怀疑，只管深信不疑就是。”
“那你说那个是什么？”赵鑫还不肯服软，当下四处胡乱看了一圈，用手指着地上一个很长的黑黢黢的棒子，心想：那些大家伙你认识，但这么个鬼东西难道你也能知道？吴志国走过去，用脚搓了那棒子一下，非常沉重，一只手扶起一端仔细打量。这是一根中空的金属管子，管壁上却有一条拇指粗细的间隙贯穿始末。管子一头开孔，另一头却是密封。吴志国用手慢慢摩挲了一会儿。
“这东西我见过。”
“你就吹吧，”赵鑫心想，“这么一根破铁管我看你能再给我编个什么故事忽悠我。”只是他屁股上的鞋印还在提醒着他的嘴巴，并没有说出口来。
“以前我们在边境缉毒，用过这种类似的东西去查货车，只是没有这么粗罢了。据我估计，这个可能是用来查矿的探管，插入矿堆再拉出来，就能对矿堆不同深浅的矿进行抽样，最深可以一直取到管子这么深的地方的样本。”吴志国说完，把铁管翻转过来，开口朝下，顿时有一些碎石颗粒滚落在地。赵鑫看到这里，也不再怀疑吴志国所说，走过去捡起几粒散落的碎矿石，用手指搓揉着。
“队长，真有你的！简直就是行走的百科全书，我这回算是彻底服气了。”吴志国没理他，劈手夺过他手里把玩的那几粒矿渣仔细打量。突然吴志国眼中兴奋之色闪过，声音高起几分来说道：“看来我们应该是找对地方了，如果这是这里出产的矿石的话。”
赵鑫凑过去，只见刚才被自已不断摩擦的一个稍大些的矿石上透出一抹熟悉的蓝绿。
“孔雀矿！凶器果然是从这里来的，我们……”
“你们是干什么的？！”
吼声非常不友善。一个稍显驼背瘸着腿的身影，拖着一根铁棒，地面上一串火花伴随着刺耳的金属音，气势煞是唬人。
“不好意思，我们是……”赵鑫赶忙赔笑着上前一步开口。吴志国却一把将他扯回身后，打断了他的话，迎着那人快步上前。
“老子是警察！你干什么的？”
吴志国凶狠的暴喝声，使对方身形不由一顿，气焰立刻熄灭了九成九。
“警察？哦，我……我只是个负责看厂房的，那个……可以看哈你们的……”
“这个是我的警徽。”赵鑫已经忙着掏出了证件，递到那人面前。吴志国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也没阻止。
“谁让你在这里看厂房的？这里其他人呢？”吴志国看着他厉声道。那人缩了下脖子，用铁棍像拐杖般矗着地，垂下了目光。厂房内光线尚是充足，赵鑫注意到这个看不出具体年龄的男人，满脸刀削般的皱纹，一头黑白相间头发灰扑扑的没有丝毫光泽，少了食指和中指的右手满是油黑的裂纹。赵鑫想到了宋卫红和宋东和的手。不知是否因为天气原因，他下身黑色裤子皆是高高卷起，哪怕只是站在原地，也能让人轻易看出他两腿长短不一。
“是厂里，不，是公司里，就是楚门矿公司让我守七门厂这边的冶炼厂房。因为我腿脚和手都有点残疾，没敢买断工龄内退。领导看我可怜，照顾我，就让我守这边。这里现在确实只有我一个人守，因为也没什么值钱的。你们也看见了，这些机器也搬不走，就是有时来看一下。”吴志国不耐烦听他啰嗦，挥手打断了他，“老子是问，矿区其他人都住在哪里？”
“这……这个……”
吴志国竖起眉头，虎眼一瞪便要发作。
“哦哦，想起来了，都在街上，木夯大街那边。”
“怎么走？有多远？”
那人指着一个方向，“从这里过去差不多有个十多公里，但是路不直，我指给你们。”边说边往外面挪过去，好似巴不得吴志国这煞星赶紧离开。吴志国也不管他，紧跟着走了出去。
“那边住着多少人？都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吗？”
“大概全都是这里的老人，住了一辈子也不想搬走，也不知道出去能干什么吧。具体多少，我确实也不清楚了，百八十人总是有的吧。”吴志国他俩对视一眼，都暗道：这破地方还有那么多人一直住着，实在是出乎意料。
落日方向，一条炭渣路仿佛黑蛇般蜿蜒趴在山间。两人驱车，顺着那人所指方向颠颠簸簸地又行进了二十来分钟，周边树木渐稀，爬满藤蔓的建筑却越发多了起来。其中几幢较为老旧显眼的便是苏联风格房屋，房子虽旧却不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主席万岁！”等等标语随处可见。两人都有种时光错乱的感觉，特别是赵鑫，只在电影中出现的场景，如今历历在目，置身其中。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赵鑫忍不住轻声诵出。吴志国虽不太懂，但也觉这句子很是应景。“这个世间本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会一直兴盛，万事万物都是如此，有起就会有落。别文绉绉的了，赶紧给老子开快点。”
“不过领导，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这地方破成这个样子，刚才那些厂区还用派个人守着？虽说那些大家伙可能值点钱，但是真要有人偷，也不是能轻松搬走的吧？”吴志国听了，也不由沉思了一会，摇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按理那边荒废了得有十多年了，但是我相信一点，事出异常必有妖，也许我们查着查着就会知道了。我说你赶紧停车，我来开。慢慢吞吞的像个婆娘一样，老子肚子都饿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