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拱形铁门上,“木夯小学”四个褪色的大字被树冠的叶子遮蔽了大半。吴志国勾着脖子,从缺了一根铁条的栅栏探望进去。水泥路面遍布裂纹,而裂纹中长满了茸茸的苔藓,如同绿色的笔在地上随意勾画出一道道绿色线条。更远处是一些同样锈迹斑驳的铁制儿童玩具设施,跷跷板、大转轮和铁皮滑梯。旁边的教学楼下,三张水泥乒乓球桌都从中间断裂开来,有一张更是倒塌在了地上。最让吴志国感到怪异的是一棵两色大榕树,树冠好似被人劈成两半一般,伸出墙外的一半叶子郁郁葱葱,而墙内的一半则只有枯枝,半片叶子也没有。看得正入神,“啪”一声厚实的闷响从安静的街道传来,吴志国猛地抬起头,险些撞在铁护栏上。他猛吸一口后弹飞烟头,向汽车狂奔而去,那绝对是警用六四式手枪的声音。
女人紧捂耳朵,浑身剧烈颤抖着,蹲在墙角哭泣。赵鑫和赵勇两人挡在了她的前面。此时,赵鑫持枪的右手已经缓缓放下,枪口仍有丝丝硝烟升起。在场人除了女人垂泣,全都愣住了。赵鑫自已也是在发愣。刚才那几个大汉冲上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拔出枪就朝天来了一下,现在脑中也是空白一片。为首的胖子最先缓过神来,他见赵鑫还一直在那里发呆,随即也明白这警察是个菜鸟。嘿嘿一笑,上前一步。
“我说这位警察小兄弟,你这个公然开枪,怕是违规了吧?再说,这是我们镇里自已的事情,和你又没有关系。这个赵勇欠我十万块钱,眼看马上年底了,我们兄弟过来讨条活路不过分吧?”
“你瞎扯,我哪里欠你十万块钱?”
“还说没有!你这里多久没交租了?去年你找我借的钱,拖了多久了?连本带利现在是多少,你晓得不?这白纸黑字你是赖不掉的。走,跟我去办事处说去,别耽误人家警察同志的工作。”胖子拿出一张破破烂烂的信签纸,抖了几下。然后对着旁边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过去带走赵勇。
“站住!不准过来!谁准你们私自抓人的?”缓过来的赵鑫赶忙把垂下的手枪再次抬了起来,对着准备上前的那伙人。那三个看见枪又对着自已,停下了脚步。
“我说警官,我们哪里抓人了?我们是请他去办公室协商协商。倒是你不问青红皂白就用枪指着我们小老百姓,这个合法吗?警官,你是哪个部门的?我们想了解一下。”
“我······我是······”
“老子们是你奶奶的相好,都他妈给老子不许动!”突然,吴志国喘着粗气,拎着枪,冲了进来。他提高枪,指着那胖子喊道。那胖子皱着眉,扭头看向吴志国。
“老子让你他妈转头了吗?来来,你再转一下试试?”吴志国又往前走上两步,枪口死死顶到了胖子光滑溜圆的肉脑袋上,压出了一个不浅的肉窝。
“我说这位警官,你干吗无缘无故也用枪指着我们小老百姓?我们就是来请人回去,讨要债的。一不违法,二有证据,你说你们这是干吗?兄弟几个快没活路了,请赵勇回去吃茶,商量下怎么还钱。”胖子话虽然说得轻松,可是眼睛紧紧盯着吴志国。他能感受到吴志国身上那种特有的痞气,更重要的是心里竟真有些惧怕。
“啪!”吴志国毫无征兆地对胖子脚边几厘米处开了一枪。领头胖子惊呼出声,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狗日的,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吗?让这些狗腿子都滚出去,你这死肥猪给老子留下来。”
“出去!你们都出去,赶紧的!”感受到脚边划过气流,胖子这会儿心是真的虚了,两腿也有些发软。他妈的,这人不会是个疯子吧,他不禁心里想到。
“顺便把那门给老子扶起来放好。”吴志国目不斜视地突然又喊了一句。
“去,快去扶门。”
一众正在后退的人等对望一眼,也无可奈何。只得把那刚才帅气踢飞的门扶起来,放到墙边,才又退了出去。
“胖子,过来这里蹲着。”见其他人退了出去,站在门外看着。吴志国用枪指了指自已脚边的墙角,然后用脚勾过一个塑料凳来,便大模大样地坐了下去。胖子看了看吴志国手里的枪,很是无奈地走到墙角,抱头蹲了下来。
“哟,动作挺娴熟的嘛。让你蹲下来,还习惯性地抱头了,看来也是个常客了嘛。说说,以前得过些什么奖?在哪里留宿?”
胖子讪讪一笑,竟有些谄媚地开口道:“警官,说实话,我平日其实就是给人打打杂的。别看我身上花里胡哨的,其实就是唬人的,是假的。我这人胆小,毛毛虫都不敢踩的。我也没啥技能,只能在这里混混日子。你看我这手上······”边说,边一口唾沫吐在右臂纹身上,然后左手肥大拇指拼命搓揉了起来。
“谁问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老子是问你以前犯过什么事?少耍花样,老老实实讲出来。省得核实了以后,你多吃苦头。还有,是谁让你在这儿的?在这,你具体干些什么?赶紧的,老子时间宝贵得很。好啦,别他妈搓了。”吴志国边说着,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纹身,好像还真有些褪色的意思。
“我因为也没什么文化,找工作人家也不要我。之前,确实是在街上偷过东西。结果有一次就被抓了,关了段时间。后来出来,还是没有生计,只好又操起老本行。结果去一个老头家,想顺点值钱的,又被保安抓到了,就去坐了几年牢。其他再没什么了,警官。”
“哦,真的吗?我看你刚才看着这玩意儿,可是神态自若啊。你偷东西,也经常被它指着啊?让你他妈给老子老实点,你不信是不是?”吴志国边说,边一脚就蹬了过去。胖子往旁边一闪,可是因为地方太小,又是蹲着,没能完全躲过去,大腿上登时出现一个脚印。他眼神里一丝厉色闪过,很快又恢复到一副谄媚模样,点头哈腰地连连举手,做投降讨饶状。摸了摸光头,讷讷地道:“警官英明神武,英明神武啊。其实我原来还加入过一个黑社会小帮派,那头头就有两把猎枪,经常拿出来吓唬我们这班小弟,所以就被他唬习惯了。”
“嗯,小赵,你把他们带进房间里聊聊。我和这胖猪单独聊聊。”
“呃······好的,队长。赵大哥,麻烦你带嫂子先进屋去吧,这里队长会解决。”
赵勇也不言语,点点头,拉起妇人就往房间里面走去。
“哎,警官,这是要干吗?我可是什么都交代了,有一说一的啊。”
吴志国也不答话,赵鑫跟进去后,吴志国让赵鑫关上门。门一合上,吴志国反手用枪托对着胖子肉乎乎的脸猛地砸了下去,一圈肉波从那大脸上扩散开来。
“啊!”胖子被突如其来的一下彻底搞蒙了。随之而来,才感觉到脸上一阵剧痛,由外而内传到口里,胖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一圈。“噗!”两颗带血的牙吐在旁边水泥地上,又带出一长串口水。胖子嘴巴里剧痛中带着阵阵麻意,他用左手扶住被打的脸颊,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门外看着的人也是一阵骚动,不过被胖子及时用眼神制止了。
“嘿,手捂香腮还像个娘们儿。现在我重新问,有我不想听的废话,或者我只要觉得你说的是假的,再或者你答的让我心情不愉快了,那么,嘿嘿,不好意思,老子就帮你脸上搞对称喽,听懂了吗?”
胖子双手慌忙捂住两边的脸,费力点了点头,模样似是那少女、孩童摆拍花朵状,很是滑稽,但眼里却没露出半分惧怕之色。
“有点意思啊,肥猪!你叫什么名字?”
“嘟友鹏···”胖子小声咕哝着
“什么,苏有朋?老子还小虎队呢!不好好说,是不是?”说着又扬起了拿枪的右手。
“胡,是胡友鹏。”胖子缩着脖子,忍着嘴疼,努力地喊出来。吴志国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好,小虎队,你替谁办事?痛快点。”
“我不是这里人。在这边,主要是替办事处维持秩序的。平时,哦,就是这边街道办事处陈主任,他们说编制少,所以找我们几个临时工帮忙的。这次是私事,赵勇这家伙欠我钱,已经好久了,所以我才叫了几个弟兄来讨账的。一开始就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毕竟年底了,得要账过年。”
“陈主任叫什么?是干什么的?人在哪里?”吴志国自动忽略了他后面的话。
“陈主任叫做陈天明,平时大家都叫他陈主任。他是这边木夯的街道办主任,就在那边街口木夯大桥过去的办公室里,平时。”吴志国没有接着问,转而坐下来。右手拿着枪,在左手上慢慢拍击,沉思了起来。看着晃来晃去的枪托,胖子大气也不敢出,一身肥肉很柔软地缩进了角落里。“啪啪。”约莫着过了二十来分钟,门口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我估摸着也差不多应该来了。”吴志国小声自语道。随后提高嗓门说道:“进来吧!又没有门,还摆什么造型呢?赵鑫,你小子搞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