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处塑料封口绳收得很紧,锋利的细绳深陷进肉里,稍一挣扎便如同被刀子割裂般,火辣辣的灼痛阵阵传来。与其相比之下,肩膀被反绑在座椅靠背上的不适感已然完全觉察不到。老人身体肥硕,坐在椅子上,如同一座肉山,显得椅子小了一号。他此刻垂着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目光之处是一双交叠在一起的黑色高跟凉鞋,里面脚趾晶莹洁白,浑圆修长的双腿在半空悠悠晃荡着,似乎很是惬意。
“我说刘大董事长,我可什么都还没做呢,你就喘成这个样子。不就是绑了你一下嘛,当年的威风一点都没剩下啊。”
女人坐在一张大理石圆餐桌上,黑色短皮裙搭配黑色风衣,衬得面容白皙,嘴唇血红。见老人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她跳下餐桌,把风衣短裙拢到大腿内侧,屈膝蹲到老人的身前。右手把黑色墨镜摘了下来,脸凑近到了老人头前面。老人仅剩的两缕黑色的头发垂在眼前。女人笑盈盈地伸出一根纤长玉指,温柔地帮老人梳理开头上两缕“触角”,一丝冰凉从指尖触碰的地方传入额头。老人看着面前这双长着芒刺幽绿色瞳子,心里越发的冰凉。
女人见他不答话,也不着恼。小女孩般甩着双手,蹦蹦跳跳地转过身去,从餐厨上拿起一条褐色的餐桌抹布,用手位比划了一下长度,很满意地点点头。她又蹲回老人身前,左手抓住抹布的中央,对折起来,右手抓住两头,一圈一圈地扭成麻花状,一边自言自语道:“听说,在国外,对付顽固分子呢,一般不会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这么一块小小的抹布就足够让他们开口了。”
见老人依然不回话,她笑眯眯地用那清甜声音继续道:“具体做法呢也很简单,把它拧成这种麻花状,用水打湿,然后不断不断地攥紧,最后能拧得像铁条一般坚硬哦。然后从你嘴里缓缓地放进去,直到伸进你的胃里。之后呢就慢慢地慢慢地搅拌起来,把你的胃、食道和喉咙全部慢慢搅成糊糊状。等你喉咙也烂掉以后,那就是想说也没办法了。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你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我可是见过有一个人坚持了三天才死的呢。当然,咱们这么熟,我肯定会帮你一下子把它抽出来,把那些碎掉的胃啊,什么的,都帮你拉出来。咯咯咯。”女子笑声中竟隐隐透出兴奋之意。
老人一身肥肉都轻微抖动了起来,胃里已经开始感觉痉挛和疼痛了。
“小婷,我都是个土埋到脖子,快进棺材的人了。你饶了我好不好?你小时候可是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的。你记不记得,我还给你买了很多的衣服和洋娃娃。”
“咯咯咯咯,记得,我当然记得!我怎么敢忘了我们刘大董事长的关怀和照——顾!还有,别叫我什么小婷,那个恶心的男人取的名字和我无关,我叫做——刘风!”
她笑容陡然消失,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吐出最后两个字。女子走到水池旁边,把水龙头拧开到最大,拎着抹布的手伸入水流任其冲着。看着水浸过手指,擦着粉色指甲油的五指慢慢在冷水里律动起来。
女人面色放缓,语气也转向柔和:“刘国兴,因为我小时候长得和别人不一样,经常被人欺负。尤其是学校里,那些人说我‘爹死妈做娼’。整个学校的女生扯我头发,扇我嘴巴,甚至撕烂我的衣服。同我交好,就会受到排挤。了解情况以后,是你交代学校领导和那些孩子的家长不准再欺负我……”
“是啊,是啊。我知道后,很生气,不准他们欺负你。你还记得就好。”
“可是和这些比起来,你做过的事,够让我把你千刀万剐!”她霍然转回头,幽绿的眼中只射出森寒。
“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跟你说,你可千万不要听别人胡说八道,那时候我可一直是拿你当女儿看待的。”刘兴国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哈哈,谣传?刘兴国!我告诉你,当时我们就在场!就在矿坑旁边,我亲眼看见你们杀害了她!我也在你那房子里见到你强奸她!哪怕她苦苦求饶,你依然扯着她头发虐待她。结果呢?你们这几个畜生做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以后,依然不愿意放过这么一个弱女子,用矿石把她砸死,还伪造她跳楼自杀。不然,我会没有妈吗?!”女人尖锐疯狂地嘶吼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兴国,眼泪簌簌流下,面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那是误会!真是她自已失足摔下去的。那天我喝了太多酒,干了错事。但人绝不是我杀的,是宋卫红。对,就是他!”刘兴国感觉自已心脏都快要从胸腔跳了出来。
“误会?现在还要跟我说误会?要我说几次你才懂?我们姐妹是亲眼所见的,亲眼看见你一下一下砸死了她。那之后呢?你不只没有受到应有的制裁,反而因为收养她的遗孤而博了一个好名声,真是天大的笑话!在福利院发生的事,该不是误会了吧?你不是很喜欢我的身子吗?现在想再来一次吗?”女人缩回在水龙头下的右手,两只手开始慢慢拧起了毛巾。
“放心,刘兴国。我这条毛巾虽是为撬开那些嘴巴硬的人准备的,但是你比他们幸运很多,因为你根本什么都不用交代,少了很多心理负担。”她说着话,慢慢地走了过去。
“等等!等等!”刘兴国尖声叫了起来。女人放慢了脚步,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拧紧的毛巾猛地甩了出去。“噗”一下,如击败絮,刘兴国左边脸颊水珠四溅。他左耳嗡一声巨响,仿佛被死命地砸在墙上,伴随剧烈疼痛出现了短暂的失明和眩晕。半晌之后,刘兴国左脸高高肿起,仅闻空洞风声流过的耳朵溢出血来。左眼更是已经睁不开来,耷拉着眼皮,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中流出。
“哟喂,不要哭嘛。”
“小婷,不,刘风。你姐姐可是答应过我的,我帮你们姐妹拿到了那几处矿点,虚报储量,帮她交假矿去冶炼厂。她可是答应过我,这件事不再提起的。不信,你可以问她,她可是我儿媳。你打电话给她啊!”刘兴国努力用自已感觉已经变形的嘴,找着最后的希望。
“哼,帮我们?你的钱是怎么来的?你的董事长是怎么当上的?要我提醒你吗?儿媳?哈,确实是儿媳不假,你以为你那痨病儿子是怎么死的?哈哈哈。”
“可……可是她答应我了,你去问她啊!”
“我不管她答没答应,我可是没答应。”女人用手里已拧得笔直的毛巾提过刘兴国的头。盯着毛巾的刘兴国的大量肾上腺素开始分泌,让其痛感减少,此时双目瞪出,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你妈就是个贱人!哈哈哈哈,我喜欢了她那么久,她却冷冷淡淡的一副尼姑相,结果自甘堕落去找了个毛子,活该被人始乱终弃。哈哈,她就是一个贱人!哈哈,老子玩你的时候,你就和她一样贱,呃······”
“嗒嗒”的高跟鞋声从山畔别墅区的青石板路上渐渐响起,又渐渐隐去。黑色腈纶宽檐帽下,女人紧了紧拳,风中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叹息:“Вы можете отдохнуть,мама(愿你安息,妈妈!)”
河口疗养院,人工湖里倒映出一座红色小塔。赵鑫蹲在地上,双手扶着轮椅,仰着头看着老人。
“齐大爷,你看看我,还记得我不?我是小赵啊,就前几天晚上去学校拜访你的警察。你还跟我说了好多以前的事儿呢,齐大爷,你倒是说句话啊!”赵鑫又看了许久充耳不闻只注视着水面的老人,直到腿有些酸麻了才站起来。回过身,对站在自已身后的吴志国摇了摇头。
两人走出疗养院,吴志国突然对赵鑫说道:“护土推他出来时,你记住他房间没有?”赵鑫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那就好。晚上你翻墙进去,再去找他问问情况。”
“这是为何,队长?你也听医生说了,也看到他现在情况了,估计病情的确恶化了。”
“我看他眼神倒是清明的,怕只怕是有顾虑,或者受了什么威胁,所以我也不强迫他,等晚上你再来看看吧,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吴志国开车一直绕出了九龙市里,直开上了返回省城的高速路。约有大半个钟头,问赵鑫道:“观察得怎么样?”
“后面没有出现过重复的车,超过的车辆也没出现过了。队长,我们是不是想多了?”
“这不重要,减少可能出现的纰漏,最后这些微小的优势就能让我们取得胜利。”
说话间,从最近一个高速路出口转出,走了乡道,折返而去。两人在郊区旅馆里泡了面,边吃边翻阅整理着这几天的信息资料。直至夜里,吴志国起身活动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已过了午夜十二点,于是让赵鑫拿上简易梯子和几样可能用到的工具,便往疗养院再次出发。
“队长,你不进来?”赵鑫看着外面梯子旁边,喷出一口烟的吴志国道。
“我进来,谁给你放哨?少啰嗦,这么点小事难道还要老子出马不成?办不成,你就直接在里面养老,别出来了。”赵鑫很是无奈地撇撇嘴。留神了一下周围情况,就摸黑向老人住宿楼去了。疗养院夜里安保比较懈怠,大门一关,三米多的高墙基本是为了防止里面老人跑出来的,这里确实也没有较真的必要。赵鑫一路畅通无阻,甚至都没有刻意隐藏身形,轻而易举地到了齐老的房间。手放在门把上轻轻一拧,心想:“好嘛,工具算是一样没用上。”赵鑫把门打开足够大的缝隙,便闪身入内。借着走廊灯光,定睛往床上一看,却并没有老者的身影。
“你来干什么?”脑后传来了齐老声音。赵鑫转过身,看向门后。白色布褂的老人立在地上,双目炯炯地注视着他,哪有丝毫痴傻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