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很长的时间。
宋红卫忍着头上剧烈的疼痛和强烈的眩晕感,扭动一下身子,试图把压在身体下的左手掌抽出来,鲜血过多地流失使他感到越发的乏力,就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倍感困难。死亡的真空感让恐惧不断回放。那双眼睛,黑暗中妖异的碧绿色。那已经在记忆里消失了许久的眼睛,但这怎么可能?
宋红卫遛完弯开门进屋,脑后毫无征兆地被一股大力击中,前冲力险些把他撞得扑倒下去。他前冲几步,缓住身子,扶着头,侧转身,看见了那如恶魔野兽一般的眼睛。他喉咙上下翻动了几下。“你······”声音还未发出,突然眼前一暗,嘴巴上钻心的剧痛袭来,牙齿和颌面骨全部扭曲错位,身子便又朝后倒去。但更加猛烈地撞击和剧烈地疼痛再次从后脑传来,一股暖流从脊柱猛地蹿上头顶。宋红卫忽然感觉不那么痛了,只是一阵深深的疲倦感袭遍全身。倒在地上的他用额头顶在地上,把上身支撑起一个角度,想要偏头看一眼,奋起最后余力,想说一声什么,可喉咙里只扯出一声干瘪的声音“赫······”,之后颈椎再也支撑不住脸,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河南街派出所是市里仅剩的几所千禧年里还没有翻新过的几所警局之一,紧邻在人行道旁一个破旧的小院里。院子大门还没有安装自动化门禁,每次出入都需要人拔出插在土里的金属门闩,再把那拱形网格铁门从内而外推开出去。小院里地面更是连水泥地平都没有做过,仅仅用黄土夯实做了简单平整。这使得稍一起风或是有警车出入,便会经历一场小型沙尘暴。每每这种情况,要是院中之人不及时躲避,难免变成一尊泥塑。里面两层小砖楼上的蓝白色油漆早已褪得斑驳残缺,整体颜色上还是土黄色占据了上风。
派出所一层最里面的单间中,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中年圆脸的男人正跷着二郎腿在转椅上颠抖着脚。他面上蓄着短须,带有些许花白的头发如钢针般挺立,没有丝毫打理过,就那样参差不齐地扎在脑袋上。只是他浑浊的眼中,却透着一股暮年之人般颓败沧桑感。这人名叫吴志国,此刻他挪了挪有些发福的身子,从那黑色的矮背电脑椅上站起来,扭了扭已经僵硬发痛的脖颈。拿起桌子上早已没了热气的棕色保温杯,喝了一口。转头看向院子里正在大声向众人谈笑的一个年轻警员,低声咒骂了一声“正经事情不做,净会说些没用的”,嘴角却微微上扬。这年轻警员叫做赵鑫,他面容刚毅棱角分明,一头短发显得干净干练,眼睛透亮有神。看上去二十七八的年纪,只是这时脸上那夸张的傻笑完美地破坏了这一副好皮囊。赵鑫刚毕业就到这派出所工作,正好分在吴志国下面。人机灵勤快,擦桌子洗警车的杂活都是争着干,嘴巴也甜,就是怕做文案类工作,整天脑袋里只想着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幻想着破种种大案要案,而且他话也实在太多了些。当然或许是自已人老了,经常听着听着,就听不进去了,感觉好多苍蝇在耳边叫。
正寻思着,报警专用电话响了起来。吴志国回过神来,走向电话机。寻思着这就快中秋了,许是什么盗窃类案子。
“你好,河南街道派出所。”吴志国提起电话,耳朵靠了过去。
“喂?喂?听不听得见啊?”一个大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他耳朵边炸响开来。吴志国皱起眉头,把听筒远远拿开。
“我是河南村的。我猫上树了,喊不下来了,说是可以报警的啊?”
“可以可以,你具体位置在哪?”老吴右手小拇指捣着耳朵,白眼直翻。
“就是河南村这里嘛。”
“让你说具体些,听不听得懂‘具···体···’这两个字的意思?”吴志国不耐烦地拖着长长尾音道。
“哦,就是菜街边上这里的嘛,一过铁路就瞧得见了。你们啥时候能到啊?”
吴志国抖起袖,瞥了一眼手表,没好气地随口回答了一句,也不等那头还在说着话,便丢下了电话。
吴志国走到桌边,抓过警帽,弹了弹上面灰尘,套在了头上。来到镜子跟前,正了正帽檐,对外面的院里喝道:“小子,走了!出警了,别把牛皮吹到天上去了,现在就给你个飞檐走壁的机会。”话音还没落,一个笑容阳光的帅气小伙已经冲到了他跟前,挺直腰杆一个敬礼,满脸都写着兴奋。
“yes.sir!”
说完,跑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要出发。
“帽子戴起来,衣服给我穿好了,一点警察的样子都没有。你这副痞子相,牵个警犬,狗都要掉头咬你,哪里有……”
“好的,领导!”没等吴志国话说完,这年轻警员已经胡乱扯了扯帽子和衣服,打断了他说话。吴志国摇了摇头,没好气地一把夺过那小赵手里的警车钥匙,走了出去。院子里众人看着熟悉的一幕,也是纷纷对那小赵打趣了起来。
“我说赵大侠哪,你可是有机会好好表现表现了。”
“哈哈,我们可是眼瞅着吴队长骂了你三个月的。我倒是挺期待这次又要捅个什么窟窿了。”
听着身后其他人的调笑,小赵却不以为意,依旧满脸笑意地朝众人弯腰,拱了拱手。吴志国站在他旁边,对着他撅起的屁股就是一脚踢出,“你这招狗吃屎练得倒是挺标准。”
“领导,我们是去哪?做什么?是不是大活?”驾车的年轻警员脸上流露出一股兴奋之色。
“啪!”副驾上叼着烟的吴志国一巴掌拍掉那伸向车上警灯的右手。
“叫队长,不要叫领导,说了多少次了。是大活,让你表演轻功,上树抓猫的大活。”吴志国连连冷笑。
“啊,抓猫啥时候也是咱们伟大人民警察的责任了?那个应该叫防疫站,或者什么流浪动物保护协会啥的去嘛。”车速顿时一缓,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少废话,把你安全带给我系好。”
“我只是觉得以队长您的英明神武、运筹帷幄、英勇无敌,再加上一个我这样出类拔萃的搭档,怎么能做这种抓鸡摸狗的小事。”这年轻警员说着,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吴志国。吴志国靠着车窗,微微发呆。这小赵说得没错,退到这所里五年多了,每天做的不是写个报告开个会,就是出去调解争吵。他虽然上了点年纪,可是心中那团火却何曾熄灭过。谁心中没有个大侠梦?当年自已作为省里二等功最年轻的获得者,英勇无比,更是参与破获过多起涉及境外的毒品大案。拼着负伤,救过许多人的性命。想着家里堆满的锦旗勋章,却最终被排挤到一个小小派出所打发时间。他看了看那湛蓝的天,心里微微地叹息一声。再看了看身边哼着歌的人那双饱含着希望的眼睛,莫非真的是自已老了?不,只是自已不愿在这规则下沉沦。抓猫也好,劝架也罢,至少对得起头上的警徽和自已的良知吧。
那个炎热的夏天,正是温度最高的晌午时分,穿着防弹背心,武装着厚厚护膝护肘,头戴深蓝色制式防弹头盔的吴志国蹲守在一个城中村中的食品小工厂外。脊背和心口处滚滚灼热不断上涌,汗水如流水一般不断从头上滚落,几次刺激到了眼睛,他都不得不一一交替闭上,再用戴了防割手套的手背轮流去擦拭。作战靴里更是感觉汗水粘黏,脚与袜子都像是融为了一体。吴志国半蹲在工厂斜对面的房屋夹缝中,已经超过五个小时,眼睛却分毫不敢离开目标。作为收网目标的城郊制毒工厂,他们小队已经跟了一年之久。能否一网打尽,可就全看今天了。忽然“哐哐哐”之声从远处传来,一辆红色卡车慢慢从村口开了进来。吴志国右手抬起握拳,他和后面跟着的四人都默契地慢慢靠近水泥墙阴暗面蹲了下去,握紧了胸前的背挎式自动步枪。吴志国微微偏过头,注视着外面场景。那辆货车慢慢驶近,到了工厂铁门口停了下来。上面两个工人模样的人都跳下车来,在铁皮门上拍了拍。里面犬吠声响起,听上去并不止一只。很快,门上一个砖块大小的小窗便被拉开,一双眼睛看了出来,然后几人交谈了几句。那下车的两人左右让开身子,那双眼睛又看了卡车上一会儿,“啪!”便合上了小铁窗。而后便是铁门上一道人行小门打开来,一个肥胖臃肿之人,牵着一条气宇轩昂的黑背狼犬走了出来。下车的两人也不以为意,配合着这人对货车内外检查了一番,才又上车发动了起来。那人对里面低呼了几句,大铁门开始缓缓打开。“各队准备!”吴志国低声对着耳麦说了一句,右手缓缓抬起。
冲天的火光和时不时地小型爆炸,在吴志国身后出现。他跪在地上,虎目中眼泪滚滚而下,把脸上的焦黑冲洗出两道沟壑。他面前,一个少了半边头颅的女人和她怀中那不知死活却被她至死都紧紧护住小男孩一起躺在了地上。
领奖台上,吴志国因为作战英勇,缴毁一个集制、售为一体的冰毒集团,获得了二等功勋章。只是也因过失和受伤,被转为后勤工作。聚光灯下,他表情麻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只有那对母子。他更是清楚地知晓,因为自已不肯修改报告,领导多次找到自已谈话。最后虽然给了他一个勋章,却把他丢到一个辖区派出所,做个副所长。只是他却并不后悔,因为这次行动的严重失误导致的厂内爆炸,致使无辜之人死亡。吴志国是万万不能说服自已的良知,去改写成为一起毒贩蓄意引爆工厂造成的意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