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回雪轻轻摇灭手中的线香,插进面前香炉里,又对着案上灵位福了福,踢掉绢鞋,盘膝坐回木椅的软垫上。陈天明抱手站在一旁,静静注视着这个美丽的身影,直至她坐了下来。陈天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灵位上“夫刘苏君”几个字,才回过头,望向秦回雪。秦回雪头也不抬,左手慢慢翻看着桌上册子。右手拿过小茶碗,吹了吹,又放下,似是不知旁边有人。陈天明站了许久,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住,没有开口打扰她。这样过了小半个钟头,秦回雪喝完了整盏茶,抬头看着陈天明,开口说道:“你让胡友鹏杀了齐伯?”
“是,因为……”
秦回雪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差不多也避一避。”
“不行!我一走的话,你就容易被怀疑。”
“去旅游吧。委婉一点,多去几个国家,什么都不要带。”
“这样你会很危险。”
“有机会的。”
“都是她太急了,破坏了计划,这才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她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几天就会结了宋红卫的案子。”
秦回雪摇摇头开口道:“是啊,可刘兴国不该这时候出事。”顿了顿,她又接着开口,
“那可是我的亲妹妹。”手指轻抚着桌面书本,位置正是《洛神赋》那句“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秦回雪又叹了口气,把盘起的脚放下来套进了鞋里。
“要不我们去国外吧,回雪!仇家都死光了。”陈天明脸涨得通红,上前了一步抓住了秦回雪的手。
“放心吧,天明。现在我还不能去,我会去催促一下尽快结案。我也是时候去看看我那个‘弟弟’了,只要明面上过得去,还是很有机会的。”秦回雪最后没来由说了那么一句。然后抽出手,去架子上取了一点新茶,放进盖碗。
“她知道齐伯死了会很愤怒的。”秦回雪顿了顿,又开口道:“对了,听说那个警察把你弄得手忙脚乱?”
“是挺有本事。要不要想个办法,一起除掉?”陈天明退后一步,又肃首站立。
“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要剪除?做得越多,留下的线索就会越多。至少明面上的仇都报完了吧,虽然没有那么尽如人意。那警察势单力薄的,难道真能翻了天?你觉得他会要钱吗?”
“我查过他背景,而且据我观察,恐怕难以收买。”
秦回雪点点头道:“托尔斯泰说过,钱只是奴役的工具,如果最终不交换为想要的东西,它只是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可很多人本末倒置了,迷恋起纸来反而忘了要交换的东西。你觉得他要的是什么?”
“真相。”陈天明肯定地答道。
“那就给他想要的东西,让他心满意足就很好。嗯,让每一个人都满意了才好。”秦回雪温柔地微微一笑。
“你走吧,我约了闺蜜吃下午茶,应该快到了。”
陈天明犹豫了一下,开口对秦回雪说:“回雪,你想要的是什么?”
“你觉得呢?”秦回雪反问。
“你说要有钱,有钱才能报仇。现在仇也报了,钱也有了。”
“我不是说了吗,钱只是工具,我要的不是工具。”秦回雪拉下青色的束发丝巾,黑发齐齐坠下回弹。
“我不明白。”
“我,要的是,审判!”秦回雪表情结了冰。
陈天明在车上坐了好一会儿。他记得那个嘴唇冻得发紫,雨水打湿了全身,依然倔强地站在门外,向他求助的女孩。他记得她那些让人揪心的悲惨故事。可是今天,他感觉自已离她好远,而且已经越来越远。这种感觉让他抑制不住地发寒、颤抖。
陈天明驱车离开后没多久,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满脸欢喜地推开了秦回雪的门。
“回雪姐姐,你怎么又送我东西,还那么贵重?”
“你错了,不是我送你,而是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这怎么会是我的?”小姑娘愣了愣。
“只有你这么漂亮活泼的人,才配得了这只红宝石蝴蝶。”
“你才是真正漂亮呢。我都怀疑,你们公司男员工你都不用发工资呢。”
“就你嘴贫。”秦回雪红着脸,和小姑娘嬉闹作一团,两人嘻嘻哈哈了半天才停下。
“对了,周大小姐,我楼下那个接待室可是做好了。等你约着小伙伴来试吃和喝酒呢,让你们小年轻给我出出主意。”
“没问题,白吃白喝这种事情正是本大小姐的特长。包在我身上,保准给你指点一条明路。”
“真是厚脸皮!难怪长这么漂亮,连个男朋友都找不到。”
“谁说我找不到的?我可是……”小姑娘涨红着脸可是了半天。
“少哄我了,我还不了解你吗?就你这工作,是个男的都被你吓跑了。”
“谁说的!那些胆子小的,我还看不上呢。我可是已经有男朋友了。”
“那你试吃的时候就带来我看看。少吹牛,敢不敢和我打赌?”
“那有什么不敢的,赌什么?”
“免费管你一年饭,怎么样?”
“那太好了!我要是输了,呸,我都已经有男朋友了,怎么可能会输?”
“那谁知道你是真是假?说不定你为了白吃白喝,雇一个假的来骗我呢。”
“那好吧,我要是输了,随便你提什么要求都行,可以了吧?”
秦回雪有些羡慕地看了她一眼。
月亮被轻雾裹住,光晕朦胧。山间竹林深处的老旧禅院厢房里,秦回雪身着水蓝色雕花锦缎旗袍,侧跪在茶案前的草团上,双手把一只小茶碗递到前面。一身黑色西服的男人坐在一张单人皮沙发上,满脸怒容地俯瞰着她。“啪!”男人一掌把茶碗扫飞,茶水飞溅,烫得秦回雪身子缩了一缩,像受到惊吓的小猫。男人见她眼眶红彤彤的,气不由地泄了几分。秦回雪脸埋在男人肩头,竟颤抖着越哭越凶。男人鼻中钻入一股温暖如春的淡淡幽香,忍不住伸手环住她纤细蛮腰。秦回雪仿若无骨的小蛇瘫软在他怀里,不断扭动起来。
竹林沙沙声回应着滚滚天雷。车门轻轻关上,男人没有再回头看向她。她却一直躬着身子,等甜美笑容逐渐褪去,黑暗完全吞噬了她。一声响彻天际的惊雷炸响,瓢泼大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