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小分队”的讨论一直持续到了下班时间，赵鑫的肚子已经抗议了有一段时间了，以至于到后来，只是神情呆滞地望着好似永动机般的周舟在手舞足蹈口若悬河了。好在周舟不久后也终于发现了另外这两人的疲倦，很是不情愿地结束了“小分队”的“就职演讲”和第一次“研讨会”。作为“总参谋长”的她表示必须要在单位后门的一家她口中颇具传奇色彩的烧烤摊庆祝一番，秦回雪很随和地便答应下来，赵鑫也没有表示反对。可刚出了研究所，周舟就接到尸检室突发情况的电话，只有唉声叹气地又折返了。赵鑫却是兴致勃勃起来，带着依旧随和的秦回雪，在研究中心后门烧烤夜市找了一家相对安静整洁的走了进去。赵鑫很有绅土风度的忙前忙后，摆弄餐具，安排点菜后，坐到了角落座位秦回雪的对面。他张口想着找些话题和秦回雪聊天的时候，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响了。吴志国的来电，询问和秦回雪打听照片的情况。赵鑫才猛地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任务，只得敷衍了吴志国说刚对接上，正要开始了解情况后，便匆忙挂断了。
两人吃着小串，赵鑫东扯西拉一阵后，正寻思着如何开口打听照片的事不显得尴尬，秦回雪却先开口说道：“赵鑫，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问我？”赵鑫望着在这烟熏火燎的地方仍然恬淡，有一股出尘气质的秦回雪，特别是被桌下炭火余晖照得她晶莹白皙的脸上，像施了粉，又像是害羞般的晕红，一时自已也结结巴巴起来。
“嗨，我们这么熟了，再说现在又是同一个‘小分队’的队友，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也是，那我就报告‘司令’，我这边确实有点情况，是几张照片，你先看看。”说着，把手机上翻拍的照片调出来，递给秦回雪。秦回雪滑动着手机，脸上浮出或悲或喜的神情，面色也阴晴不定起来。几分钟后，她把电话交还给赵鑫，轻舒一口气，抬头看向赵鑫，神情已从回忆里走出，只是眼中还隐有泪光。
“这些照片上的人我大都认识，有的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这些是我们在宋东和家里找到的，应该是宋红卫留下的。吴队要我找你确认下上面的人物和关系。”说着，他把手机平放在桌上，避开炭火的位置。秦回雪伸出左手，指着显示的第一张雪地里的照片说道：“楚门那边很少下雪，其实我记忆里就没有下过，这应该是我还不记事的时候拍的吧。他是宋红卫，这是我母亲秦青，地点大概是在单位宿舍楼下的花园里。”
之后的照片，也被秦回雪一一印证了里面人物和大致的时间地点。只有几张出现了宋东和和他母亲，秦回雪就表示并不认识了。赵鑫记下后，朝秦回雪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可抬头看到秦回雪鼓励的笑容后，才又继续说了起来。
“回雪，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问你，你千万别多心。”
“没关系，你说吧。”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你说过小的时候伯母就过世了，而后没多久你就去了福利院，是吧？”赵鑫努力思考着措辞，尽量轻描淡写地，避免勾起秦回雪不太好的回忆。赵鑫觉得自已每次面对秦回雪，都像是在照顾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她像是落在手里的一朵雪花，不知该如何呵护，只能尽量温柔细致地对待，可是她的身份地位明明又如此强大。这种反差，让赵鑫屡屡生出挫败感和对自我认知的怀疑。
“是啊，第一次见你，就在你面前哭，现在想来怪不好意思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你给人一种安全感。”
“可是我们在绿水的木夯小学遇到一个老人，嗯，齐老。他说他记得你好像是被你生父接走了，说你生父是俄国人。难道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秦回雪没答话，而是眼睛微弯，定睛看住他，直有数十秒。赵鑫感觉秦回雪眼中似有煞气腾起，仿佛猎豹在注视着食物。赵鑫肩膀骤然收紧发硬，“这不是回雪，她是谁？”赵鑫心里不禁这样想。这种感觉很强烈，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秦回雪。好在很快秦回雪就低下了头，双手握住装有热茶水的一次性纸杯，刚才的感觉也立刻消失不见了。赵鑫身体一松，背脊隐隐发凉，一时不知道是否自已失言，心里越发慌乱，甚至内心已经懊悔起来，准备开口道歉，然后岔开话题。
“齐爷爷是为数不多真心对我好的人。我的那段回忆尽是黑白的，受尽白眼，而他为我做了很多。”秦回雪依然没有抬起头，两手反复转着纸杯，却并没有喝，像是在捂手。
“我妈死了以后，我基本上就是一个人。那种小地方闲言碎语很多，小孩子听多了大人的闲话，便时常以欺负我来彰显自已，包括在学校。你可能觉得最多是挨打一顿，小孩子打闹不算什么。我告诉你，有的时候小孩子的行为和语言可以比成人更加无耻、更加可怕，也可以更没有底线。齐爷爷阻止过很多次这种事，那对有善意的成年人来说，不过是一时兴起的举手之劳，当然也可能是别有目的。但他绝对不是！那是真正的关心，是在关心我们。没有接我们放学的家长，回去的路上一样会被欺负。何况即使回去了，也还是一个人，没有人会记起你。每天放学，我们都在他那小屋里写作业，甚至吃饭。”秦回雪说话的声音明显低沉沙哑了许多，时不时伴有冷笑和愤恨，这种不正常的转变反而让赵鑫更加地怜惜她。虽然赵鑫很奇怪，为何秦回雪话中的“我”变成了“我们”。他也没有从秦回雪的回答中得到自已想要的答案，可他并不想继续再追问下去了。秦回雪垂着头，不知道有没有落泪，但是手里准备好的纸巾已经被捏得变形了。
这时，一个戴着围裙的男服务员正好端着一大碗蔬菜走了过来，看见沉默不语的二人如此神情，有些奇怪，不过他也没出声询问，只是把大瓷碗往桌上一放，便转身离去。“啪”的与桌面的碰撞声，让秦回雪全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神色露出恍惚和迷茫。她看着赵鑫悬在半空拿着纸巾的手，眼神逐渐清明，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小心地擦了擦嘴角。赵鑫看见她眼角妆容上残留的泪痕，有点不明白她为何只擦嘴角，下意识地指了指，秦回雪立刻明白了过来，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用纸巾角落轻轻点了点。
“谢谢！真是失态，你刚才问什么来着？”赵鑫虽感奇怪，但哪里还会再提，正想岔个话题，谁知秦回雪又接着开口：“哦，齐老是吧？听说因为常年的孤独，也没有配偶子女，所以精神方面出现了一些问题，是叫‘妄想症’吧？当年我转校，齐老还送了送我，后来不知道为何就认为我是被亲父接走了。我听疗养院医生说，幻想一些情节是这种疾病常见的一种现象。不过，听说他被谋杀了。说实话，这对我打击挺大的。至今我也不太明白，他能和什么人结仇。我是打算等他这边有个结果，我就去送送他，将他好生安葬，也算尽下力，报一报这恩情。”
赵鑫心道：齐老的死也许对秦回雪确实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不只和刚才判若两人的态度，就连称呼上都有所不同。他不想再让秦回雪情绪有波动，便没有再继续聊这个话题。开始殷勤地招呼起秦回雪吃东西，顺便搜肠刮肚地想一些幽默的事，或者一些离奇的案子，倒也引得秦回雪嬉笑不断、疑问连连，一时间气氛似乎轻松了许多。两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周舟风也似的跑了进来。二话不说，拿起赵鑫茶水一饮而尽。接着，抓起桌上残留的串就往嘴里塞。在赵鑫目瞪口呆之下，只片刻就把桌上残存扫个精光，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油腻的小手，坐了下来。
“真是饿死了。”
“你……刚碰过尸体。”
“那有什么关系，我洗过手了。”
“……”
“思想怎么那么封建来着？来，给你闻闻，我还擦了护手霜，香着呢。对了，你们刚在聊些什么？”
绿水矿区的夜晚天空泛出一股暗红，陈天明合上笔记本，把笔和本子整齐地归置在书桌的右上角。他站起身，拉好了椅子，又四处检查了一遍，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准备锁门离开。钥匙是插了进去，却没有急着关灯。陈天明就这样静静地站着，面向里面，也许在看这个他待了十多年的办公室。看着窗上已经盛开的淡黄色君子兰，看着踩了十多年的木地板，当然更可能什么也没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