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黄色的矮墙被藤蔓植物的枯枝爬满，像是某种怪物的触角趴在墙头，欲从院内逃出。此时已至黄昏时节，吴志国出示证件登记后，把车驶入了九龙市社会福利院内，在貌似废弃的水泥篮球场锁上车门，四处打量了起来。据闻这所福利院历史悠久，从民国时期就在此地办院，后来经过了几次改扩建，方有如今规模。吴志国穿过门前爬有藤蔓枯枝的铁条编织成的拱门，迎面是福利院的行政楼，也是此处最早建筑。建筑通体为灰石色调，楼门前有一个两米见方的石台，上面残留着一些雕像断裂的痕迹，石台下方“田儒农1921”的刻字依然可辨。
吴志国在与宋东和核对完照片内容后，当晚便找来了赵鑫。听赵鑫大致说了耽误的原因以及秦回雪对照片的确认情况后，仿佛很感兴趣地问了两遍赵鑫和秦回雪在烧烤店的所有细节，事无巨细，直问得赵鑫有些羞恼了方才作罢。第二天他没跟任何人交代，也没有叫上赵鑫，自已便驱车来到了这九龙市社会福利院。
一张木桌后面，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安正在打盹，吴志国敲敲桌子，问明了院长办公室的位置。吴志国依次看到了综合办、财务科和两间副院长办公室后，站到了院长室的门口。办公室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正在生气地对人说着一些财务报销的问题。吴志国在门侧站着等了几分钟，方才敲了敲门。
吴志国不等邀请便自行走了进去。室内一个有些年纪头发现白的男人面带不悦，依然坐着。吴志国掏出警官证和一份文件递了过去。男子接过认真地翻看了两遍，目光有些闪烁，诧异地站了起来，朝护土打扮的中年女性挥了挥手。女人很识趣地走了出去，拉上了门。
“你好，吴警官！不知来我们这里是有什么事？但凡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我一定好好配合。”男子露出和善的笑容，开口说道。
“你好，院长！你看过我的证件了，我就不自我介绍了。你放心，我是过来了解一些陈年旧事的，基本上和你们没有关系，只是想找找过往的一些资料。”吴志国也微笑看着他。这姓王的院长听他如此说，似乎也微微松了一口气。毕竟刑警针对的是刑事案件，刚才他在脑中把近期院内的大小事宜快速地过了一遍，应该没什么能扯得上关系的。
“不知吴警官想了解些什么？多久以前的事情？我在这里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翻过年就有七年了。”
“我想了解二十多年以前的事情。”
“这么久的事情，不知道具体是有关收容的人还是院内的事务？”
“都想了解看看，那段时间的资料应该是纸质的吧，现在是保存在哪里？”
听说吴志国想了解的时间如此之久远，况且那时自已并没有在院内任职，王院长的神情完全轻松了起来。吴志国察言观色，认定此人在院内七年之久，应该也有些小动作。不过这非此行的目的，况且自已需要查的资料还需要他配合帮助，所以也并不点破。
王院长点点头：“确实有纸质资料，新中国成立后的管理比较规范的。只是太早的资料肯定是有丢失损毁的，我不敢保证都能找到。吴警官有具体想查的时间段吗？当然我们这里也是正规单位，所以介绍信或者函还是需要的。”
吴志国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介绍信，递过去说道：“王院长，我需要查的时间段比较长，就不耽误这边工作人员下班时间了。只是需要院长带我去资料室，我自已查找便可。当然很可能今晚要在贵院资料室打扰了。”
吴志国从磨损得卷毛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资料，放在档案室的木桌上，封页上赫然贴着秦回雪的照片。吴志国首先锁定的方向是秦回雪入院时间段的资料。在一排排木质书架间穿梭翻找一圈后，吴志国发现，那之前的资料皆是保存完整，唯有秦回雪所说入院的1997年开始到2005年的资料是空缺的。吴志国耐住焦躁情绪，又把从1992年开始到1996年的资料认真翻看了一遍。待到仔细查看完，他看了看手表，已是晚上十点多钟。这时，吴志国只感觉脑袋发胀、肚中空落落的。他起身揉着太阳穴，来回踱步活动着。看到角落的饮水机，才想起自已也好久没有喝水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接了一杯凉水，大口地灌了下去。又顺手打开烧水电源，便返回案台开始翻看2005年之后的资料。这次直到半夜两点，他才站了起来。看了看还剩下的最后两本资料，内心的沮丧感涌出。吴志国拿了车钥匙下得楼来，从车上取出一桶泡面，便准备回返。
“看不看好玩的东西？”一个突兀的怪异男声从车边传出。尽管是吴志国如此胆大的人，在这暗黑的半夜里仍是被吓了一跳。他绕过车子，看见花坛石台上似是坐有一人。他掏出手机，打开电筒，照了过去。一个干瘦之人身穿一身蓝色条纹病患服，脚上是一双黑色尖头皮鞋，跷着二郎腿，右手抬起遮着自已的眼睛，坐在那里。“哎哟，别拿那鬼玩意照老子。”那人接着开口，吴志国略微移开一点光源，那人放下手，是一个酒糟鼻老头。
“你大晚上在这里坐着，干嘛？”
“那你管不着，我不喜欢睡觉。”
“大冷天穿这么少，坐这儿不冷？”
“警察还管人穿衣服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吴志国面色一凝。
“哈哈，我厉害吧？我告诉你，我一眼就看出你是警察，而且杀过人。”那人高兴地站起来，甩着两个胳膊，似是在庆祝自已的厉害。
“谁告诉你的？”吴志国走上前去，用力地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扯住。
“哎哟哟，你干嘛掐我？好疼，快放开。”那人语带哭腔地大呼小叫起来。
“你是谁？谁告诉你我是警察的？”吴志国不为所动，依然抓着他。那人也不跳了，也不再叫疼，任由吴志国抓着自已，侧过头像是在思考，忽然又看向吴志国，严肃认真地开口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是警察。没人告诉我的，我自已能看出来。他们把我关在这里那么久，来来往往多少人，我一看一个准。”吴志国松开了他，又反复盘问他的身份以及认不认识宋小婷、秦回雪之类的问题。可这人说话颠三倒四的，也没有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吴志国摇了摇头，也就不再去管这疯老头，返身往档案室去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后面传来老头阴阳怪气的声音。
泡了面条，吴志国边吃边围着书架溜达着，看着书架上的各种检索标签：“档案”“年代”“院内财务”“建筑资料”等等，不一而足。突然他停下了脚步，咬断了嘴里的面条，双手把面桶放低。似乎脑袋中想到了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应该很重要。但是这个念头很模糊，他没有抓住。吴志国抓着面桶，又把刚才走过的路线在脑海中倒着过了一遍，再次看向这些检索标签。“来来往往多少人……”那酒糟鼻老头的话在脑海中开始反复出现。他的目光看向了之前丝毫没引起注意的角落里，标签“来访登记”的纸箱。
阳光从窗外透进，正好刺在吴志国眼上。他眨着眼避开了，翻起手腕，看到时间已过六点，而地上已是一地的烟头。吴志国苦笑着，起身去推开门窗。院长离开时特意交代他，档案室禁止吸烟。当时他不耐烦地应下了，结果这茬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不过吴志国心里是强烈的兴奋。是的，他查到了东西，非常有价值的信息。“来访登记”被随手置于角落纸箱里，多少年来只是例行公事，没有引起过任何人注意。正因如此，保存得很是完好。在探访登记簿里，吴志国找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刘兴国，前段时间惨死的楚门矿务局前董事长。吴志国记录下了刘兴国的每一次来访登记，而登记簿上“来访原因”和“离开时间”栏皆是空白。但是通过比对，大多数来访的时间皆是傍晚。还有最为关键的一点，虽说刘兴国填写的“造访人”栏也是空白，但是他第一次来访登记的时间正是1997年9月18日，而最后一次来访时间是2005年4月20日。这时间段与秦回雪提供的在院时间完全一致！那么，刘兴国探访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秦回雪，而他八年中探访次数足有百来次。为何如此频繁的探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