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警官，昨天你查了一宿，不知是否有收获？我让食堂给你简单弄点早餐吧。”王院长早早地来到档案室，撞见刚从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出来的吴志国，劈头就问道。
“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就是随便看看记录。不过，倒是发现缺了几年的档案。”
“唉，我们这里是老办公楼了，前几年失过一次火，烧毁了一些东西，好在是没有人员伤亡，不然我也干不下去了。”
“真是可惜。要不然还能查到点有用的资料，不至于白忙活一宿，就当例行走走过场算了。早餐就不用麻烦了，我还要赶回局里去交差。耽搁了，路上该堵车了，真是多有叨扰了。”吴志国拱拱手，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两人又反复客套一番，吴志国便下楼离去。王院长站在楼梯口，微笑目送着他，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直等到吴志国驱车离开后，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再次返回档案室。
吴志国并没有折返市局，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九龙市公安局，他这次特别申请参与调查的两个案子都由九龙市公安局负责。
田文良听到办公室门响起，下意识叫了句：“请进！”看到大踏步进来的是吴志国，愣了愣，开口说道：“吴队长，怎么有空跑我这边来了？”
“什么话，田局！组织安排，让我来参与调查10.11案和养老院案，我不来这边，怎么参与？”
田文良又是愣了愣，疑惑地开口：“10.11？那两个案子已经结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结案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这回轮到吴志国发呆了。
“就这两三天结案的，犯人自首了，现在已经羁押了。”
“自首？两个案子的犯人都自首了？我怎么不知道，是什么人？”
“一个犯人交代的，不光这两个案子，连你们那鲨鱼分尸案一起交代的。叫什么来着？对，陈天明。”
“什么？陈天明！绿水矿区的陈天明？”吴志国上前一步，双手抓着桌边，身体前倾向前压了下去，双眼圆睁，瞪视着田文良。田文良觉得要不是隔了张桌子，他恐怕会直接冲上前把自已给提起来。
“怎么会是他！他人呢？”吴志国保持着这个动作，蹙眉喝道。可是田文良只是苦笑着微微摇头。
“因为还涉及鲨鱼分尸那个案子，他昨天就已经被押送到你们市局去了。我这倒是有复印的笔录，你要不要查看一二······”说着，田文良在桌面上翻找起来，随后抽出一摞文件。他张嘴尚未发声，吴志国便劈手夺了过去，转身就走，边翻看边道了声谢，就消失在了门口。田文良嘴巴里发苦，僵在那里，可到底还是没有发出声来，摇了摇头，复又坐下。他有些恼火地拿起电话，拨通了办公室，让重新再印一份送到这里作罢。
上到自已车里的吴志国，用棕色夹克的袖口抹了抹湿漉漉的脸，已不再年轻的他一夜不曾合眼，到此时竟也有些支撑不住了。甩了甩脑袋，他强打起精神，发动了汽车。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却翻开了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口供资料，眼睛不时地往那儿瞟。九龙的人虽然不是很多，可是因城小街道窄，来来往往的行人、电动车时不时地出现在车前，几次三番的急刹车也把吴志国惊出一身冷汗。没办法，吴志国只得专心驾驶，不再去翻看那份口供。一直到车驶出了九龙收费站，上了高速公路，他才又把资料拿到方向盘上。他点燃了根烟，两根大拇指按着口供，把它压在方向盘的正中央，看一眼路，再低头瞧一眼资料，嘴上叼着烟也不曾取下。用嘴巴吸了，鼻子再呼出去。若是此刻有人在旁边看着，那两个鼻孔简直像是两根烟囱，源源不断地向外冒烟，甚是滑稽可笑。待到烟灰有很长一截了，他才用左手小心翼翼地取下，弹出窗外。抽完一根烟，吴志国左手把烟头一丢，右手马上又从烟盒里抠出一根点燃。就这样边看边开，一根接一根烟地抽回了市局。
进了市局大院，他下得车来，顾不上抖落一裤子的烟灰，就快步往楼里赶。几个认识吴志国的人看到他打招呼，他理都没理会，气冲冲地直奔局长办公室而去。旁人见到这幅光景，不由好奇地向周围人打听起此人来。吴志国连门也没敲，径直地就冲进了邹勇涛的办公室。他猛地看见几人站在办公桌前，像是在汇报什么，这时几人都同时瞧向他。他虽然憋了一肚子的话，见了这番光景，也只能给邹勇涛面子。他忍了又忍，憋了回去，站在门内涨红脸等着。邹勇涛看着吴志国河豚一般的样子感觉颇为搞笑，笑着挥手让那几人先行出去，同时示意吴志国进来坐下，然后起身去给他泡了杯茶。吴志国几次三番地想要开口，都被邹勇涛制止了，让他少安毋躁。他的一腔气便在邹勇涛这里被阻了一阻，倒是也消了几分，闷着头端起茶水，也不嫌烫地“咕噜咕噜”几大口牛饮下去。
“好啦，老吴，说说吧，你想找我聊什么？”
“老子找你聊······聊个······我先问你，陈天明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这不是巧了吗，我也才知道不久。刚想通知你来着，你就火急火燎地找过来了。”邹勇涛不急不忙地嘬了口茶。
“巧？都两天的事了，你跟我说正想通知我？”
“这不是事多嘛，而且你不是不知道，他这事牵连了三起杀人案，上面很重视，多少人盯着，我得一个个应付，实在是马虎不得，我也很不容易啊。”邹勇涛连连地叹气，好似自言自语，也仿佛是向吴志国吐苦水。
“好，这事先不说，但是陈天明得让我去提审。”
“那怎么行？”
“哪有什么不行的？我本来就是这两个案件专案组的，完全说得过去。不是说得过去，是职责所在，合情合理。”
“老吴，你是不了解，这事我可真做不了主。省里直接委派了人下来负责，我们这里都变成打杂的了。”吴志国见他所言非虚，也就不再吵闹。本来他一番做作，就是为了能赶紧插入其中，现在看来得多费周折了。
“省里是准备提走，还是就在这里进行？”
“就在这里。怎么？我告诉你，你可不能擅作主张，得按规矩来。老吴，算我求你，这事就让他们省里的负责就行了，你就别瞎操这个心了。而且人都自首了，无非就是走走过场的事。下次再有重大案件，我一定让你负责，怎么样？”听吴志国这么一问，邹勇涛喝到一半的茶水硬是被呛了出来，嘴皮上黏着的茶叶都没来得及吐，就慌不迭地对吴志国威逼利诱。实在是因为此人完全不按套路走，破坏力相当惊人。
吴志国倒是没跟他抢白，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想了想开口说道：“老邹，我只是想在他们提审的时候能在外边旁听一下。毕竟这些案子，我跟了很长时间。你知道我这人的，不图什么，但是总得亲眼看看答案才睡得着吧。”
提审室外，吴志国挤出塑料袋里的半个肉包子，一口吃了下去。他在门外已经等了近四个钟头，其间不时打盹又复醒来数次。邹勇涛最终也没有答应他的要求，吴志国没有怪他。因为他知道邹勇涛的顾虑，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直接来找专案组组长请缨。有的人就是这样，虽然能理解别人，可是心中的原则不会有半分的动摇。最后的结果固然重要，但他们从不渴求能一步踏足终点。他们可以甘之如饴地享受着整个过程，把挫折当作游戏的一部分，因为只有经历高山和低谷，才是生命完整的样子。
旁边铁椅上放着的那份口供记录已在吴志国一路翻看和打盹的蹂躏下变得破烂卷曲。此时他吃完肉包子，左右打量着，见是没人，就顺手抓起了那记录。他翻开封页，在第二页上把带油的手擦了擦。然后贼精精地再次环顾了一下，又翻开第三页把油腻腻的嘴也凑了上去。恰在这时，旁边的门打了开来，三五人鱼贯而出。前面两人的步伐较快，推门时已走了出来，他们看到门边的凳子上一个头发黏糊、胡子拉碴的人正在亲着一叠破纸。吴志国见他们看向自已，也不觉得尴尬，很自然地合上资料，站了起来，伸出右手去。
“各位好，我是市局原专案组的副组长吴志国。”
前面那人看着还沾有墨迹和油渍的右手微微一笑，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握了上去。
“省里的陈伯年。”为首的是一个看上去很干练的短发中年男人。吴志国点点头，虚情假意地说了几声“久仰”之后，转着眼珠，透着假笑的继续说道：“那个，陈组长，我这人比较直接，嘴也笨，就直说了。我来这里是因为跟了这个案子很久，有些心得。我们局长说应该能帮到你们。这不，就让我过来报到了。”
后面一个年轻人跨前一步，刚要张口，陈伯年抬手阻止了他，笑着说道：“没问题，那真是麻烦你啦，吴组长。”那人说完，便不再停留，带着其他人往前走去。
看着他们的后脑勺，吴志国很有些懵地抓了抓自已的后脑勺。自已准备的三十六计，一计还没使出来，就这么简单地就加入了？这人这么好说话的吗？该不会是在糊弄自已吧？弄得我自已都有点不自信了。而走廊另一头的陈伯年脑中闪过了吴志国的资料，心中也有些期待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