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咱们又见面了，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形式、在这种场合。”吴志国一脸贱笑地看着陈天明，手指关节一直“咚咚”敲击着铁皮桌面。
“你好，吴警官，我也很遗憾是在这里见到你。本想与吴警官把酒畅谈一番，想来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陈天明虽是戴着镣铐，坐在上锁的木质审讯椅上，却仍是云淡风轻地开了口，那感觉如同是家里来了客人，随意地寒暄着。吴志国对陈天明这人早有过判断，知道他有过人之处。可是被抓捕了一周多的时间，且每天接受各种专业的审讯，直到如今面对着自已，依然有这份恬淡的功夫。所以即使是作为对手，吴志国心里也不由心生敬佩。
“老弟，其实我打听过你的口碑，那是相当的不错，何苦走这种极端？不过你放心，过不蔽功。我一定把我听到的见到的如实向组织反映，替你争取一个减刑或者好点的待遇。”吴志国眼睛微曲，紧紧地盯着陈天明的脸，不放过哪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可陈天明只是礼貌性地淡淡一笑，随口道了声谢，就仿佛听到的是一件和自已无关的小事。吴志国越发笃定此人很棘手。而从过去一周对他的反复审讯看，陈天明的口供从未变化过。其逻辑严谨，丝毫不乱。让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已没有再审的必要，而还要继续审讯的，是因为一个人，陈伯年。
那个眼神如鹰隼般干练的负责人，现在三个轰动全省的杀人案交由他负责。既然已经有人自首，按理说他只需要走完流程结案。可他却没有向大家交代原因，硬是反复审讯不着急结案，更是在吴志国提出要加入后，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吴志国想到来审讯之前，这陈伯年莫名地对他说了一句“棋逢对手才有意思，是吧？老吴同志。”简单的一句话，不知为何，竟迅速让老狐狸般的吴志国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无形中也亲近了不少。
“胡友鹏为何要杀刘兴国？”吴志国突然收起笑脸，严厉地问道。
“我这侄儿的父亲是冶炼厂的一线工人，长期面对上千度的高温热辐射还是本本分分地干了一辈子。眼瞅着快要退休了，结果病倒了，几个月就过世了。胡友鹏认为这是因为长期热辐射造成的身体损伤，要求按工伤补偿。可是医院不给出这样的证明，刘兴国自然也不认账。这件事拖了很久，那时他爹的丧葬费都是街道出的。后来更是因为胡友鹏的父亲交了一辈子的养老保险，只因没能熬到退休年龄，矿上就一分钱都不发。我带着胡友鹏多次找到刘兴国协商，可一直到他退休了都没搞定。那天胡友鹏进了我办公室，脸色煞白，直接跪下如捣蒜般磕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去找过现任的领导，结果现任领导说这是之前遗留的问题，要他去找刘兴国写情况说明。他就去和刘兴国理论，结果刘兴国对他冷嘲热讽，让他死了这心，还说什么他和他爸这种人就该认这个命。胡友鹏气不过，再看到刘兴国家里非常奢华，一时怒从心起，便虐杀了那刘兴国，还顺手拿了他的钱财。”尽管这已说过了很多遍，可吴志国再问起时，陈天明依然毫无不耐神色，认真仔细地又说了一遍。吴志国点点头，见旁边的女笔录员并未敲击键盘，想来应该是每次审讯所说皆一致，她也懒得再去打字。吴志国也不去理会，继续开口说道：“胡友鹏为父亲的事情讨说法也情有可原。可杀人便是犯法，不知陈主任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陈天明此刻的神色渐渐黯然，他仿佛回想着那时的感受，语速放慢了些许。“我自然知道杀人是重罪，但人非草木，胡友鹏尽管顽劣，可毕竟是我亲侄子，且又是我一直带在多年的。当时我听到他犯下这等大错后，也是骇得不轻，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通，随后就准备报警。可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又说那地方并没有监控录像，他出入都没人看见之类的鬼话。我也是一时心软，鬼迷心窍般地竟然就想着帮他遮掩过去，此是一错。”
“那齐老又是怎么回事？齐老可是一个与世无争的慈祥老者，可别跟我说齐老和他爹也有矛盾。”
陈天明的脸上痛苦、伤心、后悔等神色交替出现，然后摇摇头，叹息着垂首说道：“这事是因我而起，胡友鹏杀了刘兴国之后没多久，电视上就开始报道10.11杀人案。齐老看见电视新闻后，便给我来了电话。他开口就问我是不是胡友鹏？因为他是知道他们矛盾的少数的人，胡友鹏父亲生前最爱去找齐老下象棋，很多事齐老是知道的。我也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希望他看在胡友鹏父亲的份上不要去告发，此是二错。可这齐老性情刚烈，疾恶如仇。他说给我们三天时间，带着胡友鹏去自首。还说我这是包庇纵容，也是犯罪，要我一起去自首，要不他就直接去告发我们。最后声明，给我们的这三天时间就是看在胡友鹏父亲和他是故友的情分上的。我把这事告诉了胡友鹏。说实话，那时我挺紧张的，因为我知道胡友鹏很冲动，或许会去灭口。可我并没有说哪怕一句话提醒他，让他越陷越深，此是三错。”陈天明显得情绪很不稳定，手肘杵在小桌板上，戴着手铐的双手不断撕扯着自已的头发。吴志国也不再出声，静静地看着他，等陈天明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手上动作也停止了，才又继续问道：“那你因何杀了胡友鹏，这个你费尽心思包庇的亲侄儿。”
陈天明头并不抬起，手依然在拉扯头发，身子开始轻轻地起伏，眼睛里慢慢现出雾气。只听他缓缓说道：“有一天我看到《圣经》上说：‘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我想，人的命一半交由自已，一半凭借天意。我给胡友鹏一个机会，也是给我自已一个机会。我希望自已得到救赎，同时他也能得到救赎。我在惊蛰大厦里看过喂养鲨鱼，想着这就是上帝给出的最终试炼之地。于是我制作了一个铝热剂盒，里面放入了牛血、牛油，用镁条作为引燃物。我把铝热剂盒子交给胡友鹏，跟他说秦回雪与齐老的关系很好，要他在夜晚到喂养池边，点燃盒子，把它扔下去毒死鱼群，给秦回雪一个下马威。其实我之前并没有试过那盒子的效果，甚至不知道是否能顺利引燃，会不会爆炸，更不清楚胡友鹏是否会被炸落池中？我想把这次抉择交给上帝。如果胡友鹏死了，我就去自首，面对牢狱。如果他没事或者只是受伤了，那就是上帝的意志。现在看来，上帝用胡友鹏的死和我的牢狱之灾来救赎了我们。”说完，陈天明摘下了眼镜，双手抱拳，贴于额头，闭目不再言语，脸上现出虔诚祷告的神情。吴志国听完后有些呆住，陈天明刚才赘述的这段话是他在口供里不曾看到过的，也是他一直对陈天明杀死胡友鹏动机存有疑虑的地方。之前陈天明所说动机只有两个字“救赎”。吴志国对这种借口是完全嗤之以鼻的，他认为这种敷衍一定是陈天明的薄弱点或者隐瞒点，完全可以作为突破口。可陈天明此时完全披露了所有细节，包括心理活动。尽管之前没有提及，可也不能算是前后矛盾之处，顶多是对于之前的补充。不管吴志国信不信，终究是再没有了破绽。
陈伯年与吴志国面对面地站在走廊顶端，他们都明白，要是再没有切实的突破，这三件案子都将盖棺定论。吴志国吐出一口烟，摇了摇头。他告诉陈伯年，口供没有说不过去的地方，而且犯人自始至终所说的也都一致，神情自然，符合常理。从动机到手法，符合法医和技术给出的结论。陈伯年点了点头，说道：
“这人确实厉害。他描述的案子是没有问题，但是有一个致命之处。因为你是第一次问话，所以不曾注意到。我们在多次问话后发现，每一次他的情绪都很饱满到位，更像一个专业演员，包括你这次。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持续如此之久的反复被审讯，按照常理，再怎么情绪饱满，到现在早应平复，甚至麻木了，他只该感觉烦躁。可每到动情之处吴天明依然能落泪，到需要他愤怒的时候依然能愤怒，你不认为这是刻意训练的表演吗？是不是很像是演员？聪明之人就是容易过度表演。或许一次审讯你还不觉得，你可以去看看之前的审讯视频。”说完，陈伯年向吴志国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吴志国定在原地，如遭雷击。陈伯年的离去，他完全没有理会，脑海中反复的是“演员表演”四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