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吴志国双眉紧拧，完全不见了白天的随意。两人站在路灯下，赵鑫明显也思绪起伏，手里竟拿着一根点燃的烟。
“慢性肾衰竭，以前也没查出来过，同居了以后就慢性肾衰竭了。这到底有没有问题？”
“她……真不是这种人。我会去问问她，也许只是巧合。”脖子上青筋凸起，脸上挣得泛红的赵鑫大声吼了起来。
“巧？巧你个头，你再给老子说一次。你去问她，怎么问？你是不是杀人了？她脑壳被门挤了，然后就坦白啦？”
“那，你说，你说怎么办？”赵鑫被他说得心烦意乱，一时怒从心头起，抡起手里半支烟，往地上用力猛地一砸，黑暗处一串火星溅起。他又“啪”地用力一脚，白色球鞋狠狠踏在烟头上，使劲碾了几下，面色狰狞地瞪着吴志国。吴志国也被他的反常弄得愣了愣，他瞬间右手抬起，作势就要往赵鑫身上招呼过去。赵鑫眼神坚定，毫无退意，头昂得更高，像斗鸡般朝着手巴掌迎了上去。看着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吴志国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难过，突然丛生的挫败感让他感到很无力。他知道不论最后结果如何，其实自已已经输了。他一直把秦回雪和自已看成两个高明的棋手，事实上这种势均力敌的感觉也让他非常地兴奋。甚至随着时间推移，许多秘密被他亲手扯出，隐隐感觉压了秦回雪一头，可是现在自已的徒弟却在不知不觉间站到了对方那边。“上兵伐谋，下兵攻城”，他手上劲道一松，再也打不下去了，很灰心地看了赵鑫一眼，转身就朝车子那边走过去。这复杂的心路历程，赵鑫自然是不知道的。倒搞得赵鑫等了半天，脸上没有迎来意料之中的巴掌，很是有种隔靴搔痒般的难受，连调动好的情绪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了。抓了抓头，也只好不远不近地跟在吴志国身后。
吴志国找到那个被他经常打扰的所谓“熟人老弟”医生，他一见到吴志国，就骂骂咧咧一副不太愿意帮忙的模样，可实际上提供的资料却十分齐全，甚至包括了刘苏君第一次化验、检查的一些报告。报告结果显示“急性肾损伤二期型”，主诉呕吐，贫血，少尿并伴有咯血、呕血症状。化验结果显示血Ph为6.15，碳酸氢根离子浓度多为15.3mmol/L，肾血管造影：怀疑肾动脉梗阻。
气势已然泻去不少的赵鑫此时多少有些惶恐，但上车后却发现吴志国的情绪出奇的平和，没有平日的恼怒，也没有特意冷漠地对待他。吴志国双手扶住方向盘，看着前方，也没有发动汽车。赵鑫在副驾坐下后，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间车内就安静着。
“我带你去看个人，你先别多问，去了就知道了。”吴志国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鑫。赵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汽车出了楚门，直往绿水镇方向开去。赵鑫心里逐渐敞亮，看来老狐狸是准备把之前背着他藏起来的那些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了。他想起那晚跟秦回雪坐在街边，靠着石栏聊天的情景。他本是带着任务去的，去探秦回雪的话，去对她旁敲侧击，去让她露出马脚。按照指示，赵鑫表示出了相当友善的态度，有意无意间透出好感。虽然他本来早就对秦回雪有相当的好感。秦回雪那平和温婉的气质让人如沐春风，心绪不得不宁静下来，赵鑫和她聊着聊着，逐渐就忘了什么任务，什么试探。他也不相信一个如此温和的女子会去杀人，当然这点周舟也是不相信的。可吴志国偏偏紧盯着她不放，赵鑫现在也很想知道原因。
吴志国出乎意料地并没有把车驶上国道，而是刚出九龙市区，就转入了旁边城中村的巷子里。巷子里的路面倒还算平整，两旁随意插着水泥电线灯杆，各种造型的新旧农村房院胡乱地安在路周围，房子之间的空隙就挤出了弯弯扭扭的道路。路灯下地面很脏，牲畜粪便和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斑斑点点的。尽管天色已黑，可时不时还是有一些孩子大声嬉闹着从车前跑过，当然也少不了村口围坐的老人和土狗。因为距离市区并不算远的原因，村口还开有一些农家馆子，几把闭合的红色大伞在卖着些水果、鞋垫、针线之类的东西。吴志国尽量靠边停下车，也不招呼赵鑫，自已就下了车，反手关上车门。赵鑫忙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却见他只不过是走到旁边的大红色遮阳伞旁跟摊主问起了柑橘的价格。他想了想，还是下了车。空气中有一种牛粪夹杂着干草，再混合上不远处火锅店飘出的味道。摊主刚给吴志国称完橘子，转眼看见赵鑫下了车，就满脸堆笑地从自已板车上拿了一个大的柑橘递了过去。赵鑫闻着这股子怪味，实在难以有吃东西的冲动，连忙抬手拒绝了。吴志国也没搭理他，又捡了些长相难看的苹果称了，一并算了钱。打开车后座门，丢了进去，便再次发动了汽车。
这次并没有开多久，吴志国七弯八拐地开了一会儿后，稍加辨识就把车转到一个靠后的房子前停下。破旧的土基房显示这家人的经济条件并不好。门前一盏暗沉沉的灯光下，一小块光秃秃地，几棵小葱插在地边，显出一股子衰败气。门前泥路坑坑洼洼，两人高一脚低一脚地来到门口。吴志国把右手的柑橘交到左手，也没示意赵鑫来提，抬手“啪啪”敲起铁门。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叫立刻响了起来。随后是一个男人的呵斥声，接着便听到开锁的声音。一个身形干瘦，脸上一股子土灰气的男人，扎着高低不一的裤管子出现在门里。看到来人是吴志国，他脸上泛起发自心底的淳朴笑容，忙不迭地让两人入内，嘴里大声叫着里面的媳妇出来待客。
“张老哥，没想到是我吧？”吴志国拍拍男人嶙峋的肩头，笑着跨步入内。门内是狭小杂乱的院子，没有粉刷过的土墙上挂着草帽和农具。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黄色小土狗看见自家主人的态度后，卖力地摇着尾巴，讨好地看着两人。张哥扯过一把油亮得有些反光的竹凳，又用衣袖擦去高马凳上的木屑。吴志国把两袋子水果递了过去。
“在村口买了点，给孩子吃的。”
“这怎么行？每次你来都要带东西，使不得的。”男人边说边皱眉，使劲地把吴志国的手推回去。
“这不是给你买的。来看看孩子，做长辈的，带两个水果不过分吧？再推辞，就是瞧不起我，以后我就不来了。”
汉子为难了片刻，然后说道：“那好吧，这次你们可要留下来吃晚饭。”
“那正好，我肚子饿得很，口也渴了，你快去看看茶泡好了没有？”
姓张的汉子露出了笑脸，转身走向内屋，嘴巴里呼喊着婆娘。吴志国看汉子离去，就从上衣夹克里抄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顺手放进了柑橘袋子里。又用手刨了几下，拿橘子压住，这才拿出一个橘子剥了起来。片刻后，一个头发杂乱，目光有些怯懦的妇人端着两个瓷杯出来。吴志国忙放下手上的橘子，上前接过，递给了赵鑫一杯。
“有劳了，嫂子。梦奇还好吗？”
妇人闻言，眼眶一红，要落下泪来，还没答话，里面汉子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还不就那样，你去看看他吧。听说你来啦，高兴着呢。”
“倒是上次他要我讲的故事没给他讲完，那就去给他说说。”
吴志国说着，拍了旁边赵鑫一下，抿了一口茶，回头“噗”地把嘴里的茶叶熟练地吐到地上，然后领着赵鑫迈步走进了房间。
房里白炽灯算是比较明亮的，正对门口墙边放着一个简单木桌，桌后挂着“天地君亲师”，两旁墙上的白瓷砖上画着仙鹤的图案。
“吴叔叔，后来咋样了？”就在赵鑫观察着堂内陈设的时候，旁边一道门里传出一个厚重急迫的男声，声音是成年男人的感觉，但是那“叔叔”两个字却是带有奶气的撒娇感，听得赵鑫身上汗毛根根立起。掀起传出声音的帘子，赵鑫捏住这看起来像竹节一般花花绿绿的帘子，原来是用各种广告纸卷成拇指大小，然后用回形针串起来挂在门上的。屋内一张大床上面躺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头发油腻地粘在两个叠起来的枕头上，眼睛却是如同孩童般睁得大大的，迫切地看着吴志国。男子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黄色毛巾被，此时只见他双手用力，微微撑起身子。赵鑫这才吃惊地发现毛巾被里他的下半身竟然是干瘪瘪的，完全没有下半身的样子。吴志国赶忙过去扶住，回过头来看着赵鑫，左手赫然拉开了男人身上的那条毛巾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