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敏呆呆地坐在客厅的方格布艺沙发上已经快一小时了，手里的热茶已成凉茶，可是他却一口都没有喝，准确地说，他只是捂手。手心层层冷汗不停地地冒出，让他感觉玻璃杯子越来越滑，不得不用力去抓紧，指尖关节因用力慢慢发白。今天他请假没有去上班，因为早上要出门的时候，他在门缝里发现一张卡片，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桑塔纳标志，画工很拙劣，仿佛出自稚童之手。他看到后却如遭雷击。“收账的终于还是来了。”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恐慌之余竟有一种对未知的兴奋和这事终于要结束了的解脱。在这种多巴胺分泌下，俞敏完全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去思考别的问题，所以干脆请了假，在家坐立不安地等待，等待谜底揭晓。他知道等了他十多年的事绝不会简单，但也知道这一次后肯定就都结束了。以后他将活成自已，可以自由地在这天地间呼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可是没有任何人来找他。他开始神经质的烦躁，翻来覆去拿着卡片看，一次次打消了自已的质疑，又在等待中一次次再质疑，如此往复。每次电话响起，他都如触电一般从沙发上跳起来。他干脆站到窗台上，看着进出这栋老旧小区每一个单元楼的或是过路的人，猜测着谁是来找他的人。“会乔装成外卖员了吧？或是躲在暗处把小纸条给了外卖员，一会儿就会塞到我的门缝里。”俞敏“嚯”地转身，紧紧盯着门缝下的光影。我要不要等他塞进来的时候猛地打开门，逼问他是什么人给的纸条？“不行不行，这十有八九要弄巧成拙。还是先看了内容，再做决定，万一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呢？”“不可能，一定不是轻易能办到的事。”俞敏在忐忑中度过了这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看了看餐桌正中的大屏电子时钟，满是指纹印的显示器表明已过了夜里十一点，可自已却毫无食欲。焦虑和亢奋过后，他只感觉很疲累，不久便在沙发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辆摩托车的声音划过黑夜，俞敏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过来，直挺挺地瘫坐在沙发上。想起刚才梦里他撞死的那个小孩，满身鲜血地在车挡风玻璃上爬着。现在已是半夜三点多，他慢慢地起身，打开了客厅灯。喉咙感觉如火烧般干燥，端起桌上冷茶一饮而下，顿觉浑身舒坦了许多。他回过头，突然瞥见门口餐桌上多了一个黄色物件。他瞳孔猛缩，茶便哽在了胸口，冷汗涔涔流下，慌忙丢下杯子奔了过去。一个小木盒静静地躺在桌上，怎么来的？他竟毫无察觉！他拿起来简单地翻看了一下，没有任何字迹。轻轻摇了摇，里面也没有响声，更像是一个空盒子。他轻轻打开房门，探出头去，走廊的声控灯被开门声点亮。左右看过没有人后，俞敏心神不宁地锁好大门，拉好保险栓，这才攥着木盒走到客厅，仔细查看起来。这是半个孩童巴掌大小的扁平小木盒，没有任何图案，上面封了一层很浅的蜡。俞敏用拇指指甲刮掉封口处的一条封蜡，轻轻揭开小木盒，里面是一张薄薄的泛黄草纸，用很淡的墨水写了一串针尖般大小的字。他生怕弄坏，用指头轻轻地捻起薄片，靠到台灯下查看：“明日提审陈天明时，携其卷宗，到205门口，读出完整卷宗。做完即两清。”他脸靠得很近，反复确认每一个字，感觉纸微微有点潮湿，且有一丝难闻的味道，突然，手中的纸片冒出火光，他一惊，下意识地把纸摔了出去，可拇指和食指因捏得比较紧，瞬间被烧灼出水泡。十指连心，但他顾不得穿肌入骨的刺痛，一脚踩灭掉在沙发上还有火星的纸片。
俞敏从架上抽出陈天明卷宗的时候依然有些发蒙，如此简单就让他多年的噩梦结束了？他反复思考这个过程的细节，始终觉得这是一个恶作剧。他随手翻了下卷宗内容，这个叫陈天明的人因赌博欠下高额债务，妻子携女儿离去，最后他内心崩溃，到小学门口用小刀捅伤两名学生，致一人死亡后被捕。案件没有任何疑问，卷宗也较为简短。俞敏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反正就是念个书而已。
“俞敏，现在去提审205陈天明。”
声音从后面响起，俞敏合上卷宗，转身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了房间。发话人随意瞟了一眼俞敏右手上包扎的纱布。
俞敏走到205门口，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从小窗口看进去，一个戴着眼镜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坐在床边，看着墙壁一言不发。对面一个很壮实的汉子则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低头撕着手上的皮。俞敏清了清嗓子，照例拉下小窗厚厚的有机玻璃，带着一丝微不可察地颤抖，对着里面喊了起来。
“陈天明，谁是陈天明？”里面两人都抬头朝他看来。他不等两人答话，微微低头看着手里翻开的卷宗念了起来。
“陈天明，2001年7月15日在清河路中心小学门口用螺丝刀刺伤两名五年级学生，其中一名叫何静的女孩因颈部大动脉被刺伤后，经送往医……”他还没读完，猛地听到房内“哐！”的一声巨响，伴随男人嘶哑的吼叫声响了起来。他急忙抬起头来，透过小窗，只见原先在门口的壮实男人压在那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身上，用手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中年男子双脚在地上猛蹬。俞敏吓了一跳，慌忙扔下手里卷宗，边掏出腰间钥匙，边大声呵斥阻止壮实男人。好在俞敏动作迅速地打开了房门，手上电棒也抽了出来。他拉开铁门，瞬间冲了进去。壮实男子回头看见手持电棒的俞敏冲进房来挥棒朝他砸下，他也不避让，回过头，不知从哪掏出一根黄色螺丝刀狠狠地刺入了陈天明颈部。鲜血直喷屋顶，俞敏警棍砸到壮实男子后颈部时，那男子没有丝毫犹豫，又连续在陈天明颈部来回刺了两下。
那个叫陈天明的男人和壮实男子被带走了，俞敏仍然在屋子里呆呆地看着满屋的血迹，此刻脑中一片空白，眼里只有那壮实男子回头看他时血红眼睛里的狠辣，以及螺丝刀数次对穿陈天明颈部时，那从内而外皮肤不断凸起，直至带着鲜血钻出的画面。
“这是我······造成的吗？怎么可能······”
陈伯年面沉如水看着不发一言的吴志国。
“这么关键的时候，偏偏出现意外，而且还就是他陈天明。不可能这么巧！那边相关人怎么还没带到，怎么办事的？”
十分钟后，三名警察带进了两个人，其中一人正是行凶的粗壮男子，另一个是穿着蓝色帆布工作服，头发已是花白，看上去年纪较大的瘦小老者。陈伯年示意警员把两人带到审讯椅上，吴志国却不等他安排妥当，匆匆上前开始发问。
“你俩是谁杀的人？是不是你？”吴志国吼道，一把扯住粗壮男子衣口将他狠狠拎了起来。男子却脸色平静，淡淡地瞥着神情激动的吴志国，点了点头，也不出声。
“谁让你动的手？说，老子······在问你话！”陈伯年起身，喝止了抡起拳头，额上青筋暴露的吴志国。谁知还没等他回来坐好，那粗壮男人却突然激动地大吼起来：“反正这不共戴天的仇算是报了。你抓我也好，判我死刑也好，随你们怎么弄。”陈伯年和吴志国听到男人这样说，反而愣了愣。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按推测，这人十有八九是被人收买或者威胁来灭口的。现在听他如此说，里面似乎另有隐情。
“为什么杀他？”陈伯年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问道。
“为什么？你们会不知道？他杀了我女儿。我每天都想找到他，弄死他。”
“他杀了你女儿？什么意思？”吴志国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旁边的陈伯年。陈伯年也是皱起眉头。他们两人对陈天明的卷宗熟悉无比，此刻被这男人一说，脑海里却没有对得上号。
“什么意思？我就没打算逃避，人就是我杀的，怎么啦？这种人模狗样的畜生，我杀了他也是替社会除害。”
两人越发觉得这男子胡言乱语，难道他是故意在装疯卖傻？吴志国又翻看了下他的档案，精神一栏没有异常，而他之前的卷宗显示他也只是因为打架斗殴被捕的。
“我女儿才12岁啊！这人渣居然下得去手！我就是要亲自杀了他。”
“你说什么！”吴志国一下子腾身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