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回雪静静地在蒲团上面，左手握着一块木牌，右手拿着一根纤细的木刻刀，垂着头在木牌上认真雕刻着。她没有束起的长发随意垂下，遮住了大半容颜，隐隐可见鼻尖上晶莹的水珠，只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液。沉稳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接着是一双干净的黑色皮鞋迈入佛堂，“啪”随着一声收伞的声音，密集的水印洒落在地上，黑色大伞倚靠在木门边上。秦回雪没有抬头，依然仔细雕琢手中的木牌，在身旁的棕色蒲团上，灰色西装裤跪了下来，然后虔诚地叩拜下去，双手手心朝上，只是男人左手小指赫然少了一截，他脸深深地埋在双臂之中，往复三次之后双手合十在高挺的鼻尖前默默祷告。男子站了起来，断指的左手放到旁边秦回雪左肩的纱衣上慢慢摩挲到她雪白的脖颈上，秦回雪手里动作顿了顿又继续雕刻了起来，男人也没出声，淡淡的注视着前方地藏王菩萨像。许久，秦回雪吹了吹木牌上木屑，又打量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男人瞥了一眼，上面写的是“陈公天明”。他伸手拿了过来，走上前去，把木牌放到佛坛前众多牌位边上一个不起眼位置中间。
“你倒是有心，走吧。”
秦回雪饱满的红唇上咬着一根黑色发绳，双手优雅的把头发拢在后面，然后朝男人温柔一笑，也不答话，跟了出去，跨过门槛时回头又向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抓起门旁的雨伞。
“你在怪我？”背着手的男人低沉的出声。
“没有，只是感念故人罢了，他于我有师恩。”
“哼，我也不想动手，但是你得知道现在情况的严重性，上面派来的人，虽不一定是针对这件事，但是不得不防，只有死了的人我才放心。”
“嗯，他会明白的，只是多少有些伤感。”
“我可是用了一些底牌去处理这件事，现在这事就到此为止了，马上就会结案，这段时间都安分一些，等都过去我再去找你。”男人语气转向轻柔，左手拿过秦回雪手里的黑伞，右手搂上秦回雪腰间纱衣上下慢慢感受着。秦回雪轻轻向他靠近，嘴上微微喘息，身体慢慢扭动起来。半晌后，男人微微用力向下抓了抓，抽回手来，然后把伞递到右手，秦回雪脸色微微有些泛红，眼里如出水一般温柔，上前双手环抱男人，把脸颊在他藏青色夹克上贴了贴，复又放开来，似是不舍地瞥了男人一眼，眸中水光流溢，然后转身步入雨中，淋着雨沿山中青石板远去。男人就这么站在原地注视这道曼妙身影消失，半晌，一只手接过他手里的雨伞，恭敬地立在他身后。
“写的什么？”
“陈天明的灵牌后面刻的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此刻，吴志国正带着一队人在俞敏家翻箱倒柜。
“注意每一个细节，任何不合逻辑或者有疑点的东西都要汇报。”
这间不大的老旧小区两居室房吴志国和他带的七八个人已经翻找了近两个小时，现在依然一无所获，他一脚踹倒垃圾桶，用脚拔了拔里面杂物。
“吴队，我们是不是轻一点，待会儿再还原回去，毕竟···我们没有搜查令，要是屋主投诉的话·····”
“还原个屁，那么多房子要查，现在我们就是跟时间赛跑，哪有他妈的工夫想这些，赶紧集中精神给老子找，有什么责任我担着。”
焦躁使得吴志国愈发觉得时间紧迫，他已经翻找过那个后勤处老工人的宿舍和家，结果一无所获，连续数小时的翻找，现在吴志国感觉腰杆每弯一下都酸胀无比，他一屁股倒坐在布艺沙发上几已无法动弹。吴志国手抚在布艺沙发坐垫后部，把斜靠的整个身体撑住，手慢慢撑开调整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只是划过沙发坐垫的某一点时感觉指尖有坚硬的凸起打断了沙发垫传来的丝滑手感。他顺手在这个凸起处来回摩挲拨弄着。他目光随手指看去，灰色布艺沙发上有一个被烧坏的不规则孔洞，约莫一元钱币大小，孔洞周围的纤维焦黑翻卷。吴志国把脸凑过去，盯着仔细察看比划了一会儿，突然转头朝其他人发声：“有发现打火机或者烟吗？”很快一个样子机灵的警员上前递过一支烟来，还在仔细打量烧痕的吴志国顺手接过叼在嘴里，那警员又机灵的打亮火机凑上前来，吴志国把叼在嘴里的烟靠了过去，刚要点燃，忽地愣了愣，“呸！”一口啐在地上。
“老子是问你这里有没有烟？”
“这……不就是吗？”机灵警员一脸无辜。
“是这间房子里原本有没有烟和火机之类的？娘的，你脑袋瓜养的鱼是不是？老子问的是俞敏这厮抽不抽烟？”
“呃……没有看见烟和火机还有烟灰缸之类的。”
“那就是不抽了。”
说着吴志国从后腰取下钥匙串，掰开一把军刀制式的折叠刀就在沙发上切了起来，旁边众人无奈对视，但是迫于他的淫威也不敢言语。弯弯扭扭切下布片后，吴志国相当满意的打量了一眼，从不知多久没换洗的油亮棕色皮夹克口袋里掏出证物袋封好，然后站起身环顾了一下众人。
“你们再看看，要是有什么火烧的痕迹就取走，我先去一步下。”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捡起掉在地上的香烟便大踏步出门去了，脑海中却回想起俞敏右手的烧伤。
赵鑫仿若漫步在宇宙巨大空间的黑暗之中，四周只有深邃的空洞与漆黑。他心里逐渐焦躁起来，步伐越加急促。好在没过多久，远处一点亮光出现在视野，这让身处陌生空间的赵鑫找到灯塔一般狂奔过去。那是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它打在一副圆形刺绣屏风上。赵鑫眯着眼睛仰起头，洁白绢面之上一座巍峨古朴的山脉，下面绣有“千里江山图”字样。赵鑫觉得这绣面好似在哪里看到过。他顺着山脉图案细细查看起来，片刻之后，赵鑫瞳孔微微一缩，主山峰腰部，一圈圈犹如肠子般的道路出现在他眼中。赵鑫细细查点起来，不多不少，正是九十九道拐，他记得在那秦回雪办公室见过这幅绣面，只是那绣面远没有此处的巨大。他从屏风边缘绕了过去，背面却是另一幅画面，这是一副双面绣。绣片背面是一幅极不常见的蛇捕食图案，奇诡的山石上，一条斑斓大蛇盘踞，巨大身形隐于暗处，绿色丝线把那眼睛绣得幽光闪动如若活物。它此刻充满侵略地俯视着下方地面上的一只毛色光洁的火红色狐狸，狐狸很是诡异得让人看去竟然觉得有一股妩媚之感，眼神中同时混合有清澈和狡黠两种气质。与之对峙的是犬齿外露的獴，獴浑身炸毛凶恶无比地盯着面前秀美的火狐，随时要扑上去。只是下面两只动物都没有注意到上方那吐着长长蛇信的恐怖大蛇。赵鑫不记得秦回雪办公室中绣片是否这样的双面绣，也不太确定背面图案是否如此。他走到狐狸近前，情不自禁地抬起右手向那狐狸摸了过去，就在将要触碰的一瞬间，头顶那斑斓大蛇双眼突然转向他来，赵鑫只感一股冰寒至极的心悸陡然从心底升起，他抬起头来，一张小屋般大小的血盆大口当头罩下。
赵鑫大叫一声，浑身冷汗，原来竟是一场梦。赵鑫暗暗松了一口气，此刻平日认真打理的头发此刻如鸡窝一般顶在脑袋上。长时间的睡眠反而使他脑袋发胀，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吴志国跟那个智力和身体皆是残障的张梦奇说起宋小婷这个名字时，那汉子撕心裂肺地尖叫以及受惊小兽般眼中透出的那种恐惧。当时，赵鑫被那突如其来尖叫着实吓了一跳，他反应过来后第一个想法是吴志国为污蔑秦回雪故意串通好的，可是他看着那个眼神，也知道这种概率近乎没有，在张梦奇父母的诉说中，他们的儿子在还没满十岁的时候就出了事，头天晚上出去就寻不到人，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有人跑来告知他在公园泳池被找到。后来命倒是保住了，但成了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而且脑袋严重受损，问什么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有次偶然听到“宋小婷”这三个字就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后来张梦奇父母也去派出所说了这个情况，可最终也没查出什么，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吴志国跟赵鑫说，要说这事和宋小婷或者说秦回雪无关，他是不信的，可当时赵鑫也反驳道，年仅八九岁的宋小婷或者秦回雪又能做些什么？吴志国也没和他多辩驳，只是问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吗？
老话说，不见黄河不死心，可大多的情况是哪怕见了黄河也不死心。人有一个很特殊能力，就是可以自我催眠，可以装睡。结果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要的结果。那么虽然此刻赵鑫颓败纠结，可是他心里的声音依然告诉自已，那么温柔善良的回雪必定和此事无关，只是说服自已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他还是决定去问一问秦回雪，哪怕此事很可能让他们之间产生间隙，但是他的良知和本性是不允许他对此事置若罔闻的。
几天的纠结下来，最终在秦回雪办公室里，赵鑫顶着乌黑的眼眶严肃地站在秦回雪面前。秦回雪一身贴身的淡蓝色露腰瑜伽服把曼妙的身材修饰的如同一件文艺复兴时期大理石艺术品，洁白温润。赵鑫进来时，秦回雪并未马上搭理他，只见她把修长的双臂举过头顶，饱满的酥胸拉伸，之后又是几个放松动作，最后她盘膝坐在瑜伽垫上，以右手覆于右膝，指头触地的一个奇怪动作停住，之后秦回雪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抬头对着赵鑫温和微笑。本是心中多少有些怨气的赵鑫，看着秦回雪动作如同起舞神女，也不由呆住了，最后秦回雪这稍显怪异的姿势也深深映入脑中，只觉得对面之人圣洁无比，为自已之前竟生出对她猜疑而泛出一股羞愧感。
“你来啦。”一如既往的软糯进入赵鑫耳朵，赵鑫才晃过神来。
“回雪，我……我来找你其实……”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的赵鑫老脸涨得通红。
“你是不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喝口茶听我说个故事再问吧。”
“嗯。”
“鹿群里有两只小鹿，他们和别的鹿不一样，出生就是白色的，嗯，雪白色的。”
“那可挺美的，哦，你继续。”
“是挺美的，可与众不同本身就是一种错，特别是在鹿群这种弱势群体里。他们的美和不同为他们招来的是嫉妒与仇恨。终于有一天鹿群被一头狮子和一只狐狸堵在了他们唯一的水源旁，狮子一眼就看到了两头漂亮的白色小鹿。它告诉鹿群，只要交出这白鹿，他就允许别的鹿过去喝水。这时白鹿的母亲站了出来，她恳请狮子放过它的孩子，因为她的肉更多，足够狮子享用，两头小鹿虽然长得不一样，可是吃起来是毫无区别的。狮子犹豫了，可是这时狐狸凑到了狮子耳边，它告诉狮子，可以先答应母鹿，等吃了母鹿再来堵住水源，到时候白色的小鹿也是跑不了的。狮子听了以后大喜，他大声地答应鹿群，这次只吃母鹿。母鹿听到了狐狸的建议，自知无法幸免，可是她舍不得她的孩子啊，她望向庞大的鹿群，游说头鹿和她的伙伴‘对面只有一只狮子，而我们有数十只，只要我们一起冲过去，他是挡不住我们的。’可狮子露出了它的利爪和獠牙，没有一头鹿敢上前，最终母鹿绝望地带着小鹿奔逃，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鹿群即因为惧怕，也因为无知和嫉恨，听从了狮子的建议，居然主动堵住了她们的去路，终于……狮子还是扑了上来，在所有鹿的围观下，啃噬着母鹿。所以，你觉得这个故事里谁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