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年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仅亮着两盏台灯，只有吴志国一人在认真地看着手里的资料。他看了看表，时间已过凌晨五点。吴志国听到响动，并没有理会，双手分别拿着两张纸左右对比着。
“你是起得早，还是压根儿就没睡？”
“老陈，你快过来看，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但不知具体的意义是什么？可是这里面肯定是有问题的。我书念得少，看不出门道，你来得正好。”
陈伯年只好摇摇头，打开会议室顶灯，走到吴志国身边躬下身来。
“你看这里，这是在那狱警家里发现的。你记不记得他手烧伤了？可是他家里并没有什么火源，厨房也只放了个电磁炉。我在他的沙发上发现一个被火烧破的痕迹，鉴定出来竟然是什么白磷燃烧！一般人哪会在家里弄这种玩意，当然在他家也没发现这东西。还有，你看另外这一份报告，那个年轻维修工宿舍里的桌子上也发现了少量白磷燃烧过的痕迹。这两人之间铁定有点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
陈伯年瞳孔微微一缩，取过他手里的两份报告凝神沉思了起来。半晌他才迟疑着开口：“一般人确实接触不到这东西，而且白磷这种物质非常难以保存。这么少的分量，我倒是想到一种东西，用来传递信息的东西，但是也不敢肯定。”
“什么？你别卖关子，最烦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吞吞吐吐的，快快说来！”
“冰心笺不知你听过没有？”
吴志国茫然地摇了摇头。陈伯年这次没有再吊着这粗汉的胃口，接着又说道：“我也只是猜测，以前看过一些资料。冰心笺是古时候一种用来传信的手段，具体制作方法已经不详，大概就是在一种特殊的纸张上面，按照特定比例涂抹白磷，再以特殊的方法保存，开启之人在读完传递内容后，纸张就会自动焚毁。当然我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只是猜测。白磷管控很严，而且很危险，但报告上这么少的量，而且那俞敏又被烧伤了右手。”
“对啊。我去看过了，那厮正是右手拇指和食指侧被烧伤，我当时就怀疑他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现在看来可能就是你说这种纸了。”
“这冰心即是表达传递信息双方一片冰心赤诚，如君子一般绝不会泄密。也是说这秘密像写在冰心上，看过就消失了。这么看来，这两人很有可能被收买了，等会儿再去审。对了，还有个事，上次你托我查的那件事，联系到俄罗斯那边了，说是已经找到了那个专家，具体的应该很快就能反馈回来。”
“还是不好，既然都是君子，还要搞这些玩意儿？明显都是小人，互相提防着呢。唉，陈头，你连外国人都能找到，不扶墙只服你了。要是只有我老吴一个人，查到东郊臭水沟那边就顶破天了。”
“你现在可以说了吧，查那洋人到底有什么用？老子可是求了好些人，为了给你找这洋货。”陈伯年跟着吴志国在一起，不知不觉间说话也开始变味了。
“到时候再告诉你。走，现在咱们得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干嘛？”
“当然是提审去啦，这个时间点提审，人的意识最薄弱。”
俞敏满眼血丝神情憔悴地坐在审讯椅子上。吴志国这个疯子，连续几个晚上的提审他，都是半夜两三点钟，强光灯对准了他的脸，使他说话时都神情恍惚。更可恨的是这个王八蛋，根本不问他任何有关案件的事情。原本他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现在全无用武之地。吴志国的不要脸之处还在于他用的车轮战，白天让人正常审讯自已，晚上那王八蛋精神充足地出现，吃着泡面烤串，有时还开罐啤酒，就坐在对面与自已瞎扯淡。自已瞧着他大吃大喝了三个晚上，精神已近崩溃边缘。这是第四天，俞敏倒在床铺上近乎晕了过去。黑暗中，自已坐在驾驶室里，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感觉身体疲累得很，眼皮很沉，一个劲地向下耷拉。路旁山林一片漆黑，这条路他每天都走，很是熟悉。前面有一个急弯，不知怎的，他有些紧张，俞敏想放慢车速的，可是车子还是飞快地行驶过弯。然后一个模糊人影出现在前面，“砰！啪！”两声，急刹车使得自已的脸朝前挡风玻璃贴了上去，幸好安全带勒住了他。一张稚童的面容却清晰出现在了挡风玻璃外，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自已。裂纹迅速地布满车窗，两张脸是如此接近。也许也就0.001秒，俞敏却觉得漫长无比，他甚至感受到了孩童无比的恐惧，看到正在涣散的布满血丝的瞳孔。“啊！”他大叫一声坐了起来，汗水浸透背心。“啊！”他又一声大叫，一张胡须拉杂的大脸，正在自已脸前笑眯眯地看着自已。
“睡得挺沉啊，你说什么东西不是你？”吴志国笑着问道。俞敏闻着近前对方嘴里的一股子蒜味，忍住直想爆粗口的冲动，疲惫和惊吓让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走吧，又到了我们哥儿俩谈心的美好时光。”吴志国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俞敏的脸，悠闲地转身，推开门，站到了门口等他。
“怎么，我还得进来再请你一次？”吴志国等了片刻，回过头来，见他依然垂着头，坐在床沿边没有起身，皱了皱眉沉声说道。
“不去了，我不去了，我都告诉你。”俞敏颓然地喃喃出声，吴志国闻言却精神一振，兴奋得掌心微微出汗。就在刚才，陈伯年告诉他，俞敏因证据不足释放，而两名维修工给予记过处理，粗壮汉子定性为杀人罪。天亮就出文件，然后该放的放，该转移的转移。吴志国已经没有时间了，但他不甘心，仅剩一步之遥。他不待提审，就急忙亲自跑了过来。这时，吴志国忙支开了门口的警员，不紧不慢地又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生怕任何一点声响惊动了面前这个脆弱的“小动物”。
“唉，看来是不想与我老人家聊天了。可惜啦，我觉得咱俩其实挺投缘的，正琢磨着今晚喝两杯呢。”
“……”俞敏听了这话，只恨得牙痒痒的，心里委屈得很，自已每晚几乎都没什么开口的机会，就一直听这混蛋东拉西扯。而人稍微走神犯困，他就上来猛敲桌子。
“你别觉得我是在折磨你，其实我们多少已经知道了，只是看在同事一场，给你个主动坦白的机会。也是你运气好，今晚想通了。我可告诉你，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要是你没说，明早直接就定性了。你觉得我唬你的，是吧？喏，和你一样，那个维修工，就是把螺丝刀放进去那个，他已经把他收到的指示说了。那东西会自燃对吧，叫什么来着？对啦，叫做‘冰心笺’，看完就会自已燃烧。你手上的烧伤就是被那玩意儿弄的吧？”
俞敏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吴志国小人得志的嘴脸。可是他很快也想通了，肯定不是自已一个人收到指示的。
“我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但确实是看完字就自燃了。我收到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叫我到205门口把档案念出来。”
“就这样？谁让你这么干的？”
“我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是谁让我这么干的。”
“少给我打马虎眼，我告诉你，不要存有什么幻想，说一点或全部说，哪个对你更有利？你自已混那么久狱警，会不清楚？”
“我是真的不知道。”俞敏也不再隐瞒，把他收到指示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吴志国时不时又问上几句，过程并不复杂。
“那你为什么要听他指示？你别说你不知道，他怎么不来指挥我？”
俞敏犹豫扭捏了起来，吞吞吐吐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说吧，到了这个份上，你知道迟早都要说的。他是拿什么威胁你的？”
俞敏的眼神也逐渐坚定起来，也许这事憋在心里太久，这块石头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十二年前，俞敏本是市里公交公司的一名司机，每天车跑够趟数，他就能结束当天的工作。有时下班早一些，他就和同事打打牌。那天打牌他手气很背，输了钱，心情不好，同事们起哄，一起喝了点酒。虽然他想到了自已住得很远，还得开车回去。可是经不住同事劝，又输了钱，再想到自已是实打实的老驾驶员了，稍微喝点酒，问题应该不大。可这酒一下肚就收不住了，一直喝到了深夜。他驾驶着熟悉的丰田卡罗拉，一路在雨里疾驰。想道：明早还是早班，要争取点时间休息。车是熟悉无比的车，路也是熟悉无比的路，谁知在城边转弯时却撞到了人。当时他吓得酒都醒了，下车来蹲在地上狂吐不止。他看见了他撞倒的孩子，还有一个人躺在更远的地方。他当时头晕得很厉害，站不起身去查看。可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雨衣的人出现了，那人递过一包纸，然后给了他一次在当时看来确实是救赎的机会。那人让俞敏先开车走，明天去把车修了，他会帮俞敏处理了现场，让他不要担心。黑色雨衣中的男子声音浑厚有磁性，温和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帮俞敏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扶上车。俞敏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听从了那人的建议，开车回了家。可能是酒精作用，也可能是受到惊吓，回家后他倒下便睡着了。第二天俞敏醒来，阳光已透入屋内。他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十点来钟。俞敏不知道怎么睡了这么久，慌忙起身收拾，想到待会儿等着他的队长的那张丑陋的嘴脸，胡乱用清水泼了一把脸就出门去了。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唤回了他的记忆，他控制着颤抖的手去拉开车门，一张小卡片落了下来。卡片上是一个红色丰田的图案，背面有一个地址。坐在车里深呼吸了许久，俞敏还是慢慢地驱车到了那个卡片上的地址，城边的一个修车厂。有人拿走了他的卡片，也没问他什么，只说过几天会把车送到他家，让他没事就赶紧离开。再之后更奇葩的事情来了，他战战兢兢地到单位时，那张丑陋的脸上居然露出的是笑容，拍着他的肩膀，夸他深藏不露，然后递来一张纸。血红色的标题和同样颜色的落章，政法部门抽调全市优秀司机，里面赫然就写着自已的名字。俞敏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后他的电话响了。一个没有来电显示的号码，里面是那个磁性的男子声。他让俞敏放心，昨天晚上的事只有天知地知，当然他也知道。最后意味深长地告诉俞敏，监控里的视频已帮他处理了。再后来，这男子就没有联系过他，而他撞人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外界完全没有声音。之后俞敏调到了看守所，直到前几天，他突然收到了传信。
“你没看到那人的长相？”
“没有。”
“他有多高？能判断年龄吗？修车厂在哪里？”
“比我高些吧，听声音得过四十了吧。修车厂在东三环路还要出去，我后来去过，关门了，不知去向。”
吴志国把脑海中的人对照了一遍，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也没再搭理俞敏，转身快步离去，直奔那年轻的维修工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