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的视频在电脑前播放着,陈伯年面容冷峻。那名维修工果然也收到过同样的指令,而他的故事相对简单许多。老家住在中缅边境一个叫章市的小城。他父亲在边境给人做橡胶工,染上了赌瘾,时不时就偷渡出国赌博。在有心人推波助澜下,钱越赌越大,欠了一屁股债。他妈妈身体不好,更是因这事气得下不了床。他来城里打工,也是想离那地方远点。谁知前段时间,追债的居然找到了他这里,对他拳打脚踢后,还用他妈妈威胁他。他可以不要那个爹,可是不能不管老娘,最后只得答应帮他爹还债。眼看要到还债期了,追债人几次三番打电话威胁。他正走投无路时,一个匿名电话找到了他,那电话让他做件事就帮他清债,而只是要他把那螺丝刀放进去。原先他是不相信的,可追债的人居然打电话告诉他说,有人已帮他还了一半的钱。后面的事就是监控里发生的那些了,他依言把螺丝刀放到了桌底边缘。
而那原先是受害者,现在却成了杀人凶手的粗壮汉子的事则更简单。女儿死后,他整日酗酒,妻子没能挺过这打击郁郁离世。那天他一个人醉醺醺地在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停下,车窗开了半截。有人告诉他,杀他女儿的凶手在看守所,就看他有没有勇气去给妻女报仇。对生活本就失望的人,有人替他划亮一根火柴,指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希望,这无异于帮洪水开闸。接着那人还帮他出主意,让他去看守所闹事打架,保证三天之内会让他见到凶手。
出人意料的是吴志国认为的第五人,他是完整串联这条线的关键人物,是要安排与陈天明关在同一屋内的人。可查到最后,居然是因为这几天看守所关满了,只剩陈天明这一间有空,才临时关到一起的。
“老吴,这件事恐怕比我们想的复杂得多。我知道你肯定怀疑所里还有内鬼,可我问过了,安排房间那通知应该没问题。应该是有人把所里住宿的信息透露出去了,但这根本没办法锁定的。把这些随机事件串联起来,杀了证人。虽然我们运气好,找到背后确实有人,可每一个节点都是断开,独立存在的。那人根本没有露过面,诸如修车厂那些小地方,我也叫人去看过了。时间太久了,没留下什么,根本查不下去。”
“你的意思是不查啦?就让这些冤大头扛上去凑数吗?”
“也不见得冤枉吧,多少还是有问题的。”
“俞敏那起车祸呢?就不能再查查?撞死人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陈伯年摇摇头,十二年前,根本没有被录入,也没有报案记录的事情怎么找?
“我们接到通知,下午就回去了。”
“我明白了,把和俄罗斯对接那人的联系方式给我。帮我个忙,把这条线跟完,我要用这条线索确认一个人的身份,很重要。”吴志国认真地对陈伯年说道。同时心里想,你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宋小婷?秦回雪?
陈伯年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似是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吴志国却已转身独自离开了。
“咯咯,姐姐你可真厉害,三言两语一个故事就把这小子拿下了。那老头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出卖他的,居然是他们自已人。”
秦回雪双指轻捻着一根点燃的褐色线香,缓缓地插入刘苏君灵位前的琉璃炉中,炉中香灰已齐平边缘。她静静地看着,眼神冷冽,不带丝毫情感。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我没有忽悠赵鑫,只是帮他看清真相,给他指出一条他想伸张正义的路子。”
“那你还是觉得这便宜老公刘苏君是无辜的?想想他那畜生爹对你妈做过的事,要是他不生病,怕是难进那刘家门喽。”
“他毕竟不是坏人。”
“父债子偿,因果报应罢了。不过他也是幸运的,至少到死都不知情。”
“他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那我们的因果呢?”
刘苏君半躺在垫着几层厚厚绒垫的木躺椅上,呆呆地注视着窗外的夕阳与飞鸟。他眼眶深陷,条纹病患服如同挂在衣架上一般显得特别宽大。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模糊的眼睛,手上剧烈的痒疼感很快把他拉回现实。低头看着手背上肉疙瘩似的水泡,许多抓痕使得里面有脓液流出。刘苏君克制着再去抓挠的冲动,从上衣口袋翻找出香烟,只是嘴角也有同样的脓疮,让他叼烟这个小动作也因撕裂感而变得艰难。刘苏君掏出裤兜里唯一装着的东西,一个精美的叼杠打火机。火机钢面打磨得如镜子般明亮鉴人,背面刻画了一个洛河仙子,哪怕外行也看得出水平不俗,寥寥几笔却活灵活现,眼波流转,神韵犹如妻子秦回雪般温婉动人。这是两人刚好上的时候,秦回雪送他的礼物。罕见的钢制美国产火机,又请人精雕细琢,刘苏君非常喜爱,时时拿出来把玩。只是这火机需要经常加油和更换火石棉线之类,不免麻烦了许多。好在秦回雪定期托人带回这些配套的进口玩意儿,并且很贴心地帮他替换上。只是他自已知道自已的身体情况,也不知这些美好的记忆还能陪伴自已多久。
胡友鹏接过陈天明给他的牛皮纸小袋子,打开朝里面望了望,一脸嫌弃地低声咕哝了几句。
“你在那说什么?是不是有意见?我告诉你,一点小事都办不好,那你以后就当一辈子混混吧。”
“没有没有,舅舅。”
“在外面叫我主任,规矩一点。”
“主任,我就是好奇,这好好的火石棉线为何隔一段时间就要我去厂里镀铬?这些东西是干嘛用的?”
“这就不是你能问的,我可以跟你说,这件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提,以后也别给我讲,听见没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做的时候也只能是下班没人的时候,而且一定要用那小盒里的计量,不准胡乱搞。还有,谁告诉你这东西是‘铬’的?你问了人?”
“听见了,这还用问吗?我们车间电镀工件用的就是这个。不过,舅……主任,这玩意儿可是有毒的,接触皮肤和吸进去那都不得了,我们平时用都得戴着罩子。”
“住嘴,你别管那么多。记住管好自已嘴巴,把事做好就行,明天我来取。”
秦回雪剥开橘子皮,一瓣瓣取下,又很细致地把橘络撕下,放到白瓷盘里的橘瓣晶莹剔透。她屏息走进一股子烟味的房间,把盘子放到刘苏君手边,然后打开窗户,站定在窗边,回过头,脸带关切地望着他。
“苏君,是不是身上又疼了?可是今天你已经吃过止疼药了,我推你去园里透透气吧。”
“也好,只是又得辛苦你了。”右手转着铮亮的火机,左手夹住半截烟的刘苏君小声开口,仿佛声音大一点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秦回雪白净的小手扶着轮椅的黑色手柄,缓缓前行。这日子虽是傍晚时分,可天气依旧闷热,秦回雪轻轻地帮刘苏君扯了扯盖在身上的毛巾被,又温和地把他歪着的脑袋稍微扶正了些。
“回雪,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你来我们办公室提交材料,我们一屋子的男同志都呆住了,哈哈。”
“当然记得,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我就是被你这抹了蜜的嘴给骗了。”秦回雪轻笑着回应,只是心里却想着,那真是第一次见吗?真希望那真是第一次见。
“我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我更勇敢地说出来罢了。只是不知道还能这样看你多久?”刘苏君的声音又低沉了许多,秦回雪闻言,在他身后也是眼眶一红,心里隐隐作痛。
夜里,秦回雪坐在床边藤椅上,看着床上那长大嘴巴,费力呼吸的丈夫,眼角忍不住滑出一串泪水。
“姐姐,你就是心软,你知道他不得不死的。”
“还是别让他抽烟了吧,让那边也不要再把铬弄进去了。他已经时日不多了,不要让他再多受罪。”
“弄不弄倒是已经不重要了,只是如果现在火石棉线变了样子,你就不怕他生疑?我们在这跟走钢丝绳似的,下面可是万丈深谷,是一点风险都不能冒的。”
“哎,你说得也是,那么尽快完成矿山的收购吧。等天明把点位都确定好了,尽快签下来吧。”
“现在还有两个位置不是太清楚,当时他留下的那些俄语笔记被撕毁了很多。这么多年,我也没办法完全复原出来。好在大概的方位是有的,剩下的只能碰运气了。”
“这地图上的一小个圈,实地可是能跑死马的。天明收集的那么多材料也不过缩小了一点点范围,况且你知道我们的资金是不够试错的。”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让他家老头找个名头,派人去排查一下”
“参与的人多了,痕迹就会留得多,到时候抹都抹不干净。”
“那就再等等,碰碰运气喽,看这破老天帮不帮咱们一次。”
“或者你去试着联系伊万。”
“他可是抛下了母亲独自走了的人,我死都不会去找他。”
“母亲说过的,他当年也是没有办法。”
“真要有心,那么多年他就不会回来找吗?好了,不要为他找借口了,我会搞定位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