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这里！”吴志国大喊了一声，实验室的人被他破锣嗓音吓了一跳，向他投来嫌弃的目光，吴志国却浑不在意，依然全身舒坦地朝周舟使劲挥手。周舟没有理会身边同事的惊讶，飞快扯下身上的大褂往旁边桌子上随意一抛，也不顾头上戴着的无菌帽，奔过来挽在吴志国油腻腻的夹克袖子上就大步朝外走。吴志国被她拉着往外走，头却朝后扭，看了看房内躺在铁床上那被白布半包住的浮肿帅哥，又回头看了下搭在自已夹克袖口上周舟白嫩嫩的小手，装作毫不经意慢慢扯了出来。
“老吴，我正要找你。”
周舟细细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可让吴志国来了兴趣，站定下来看着她。
“哟？看来是有大事了，开心果都蔫儿了。”
“老吴，我……我觉得出了点问题。前段时间你让我联系楚门县医院查调资料的事，一开始还蛮顺利的，后来我拜托他们找刘苏君后期的化验报告和尸检材料，前天还回复我说找到了，特别是尸检报告，我当时专门问了的，说是检了的，可今早我再询问的时候又告诉我说没尸检，后期化验单也找不到了。”
听了周舟这话，轮到吴志国皱眉了，他倒是也毫不含糊，掏出电话就开始拨。周舟则走到走廊窗户边，看着窗外一个劲叹气，似是除了化验单外还有别的心事。吴志国挂了电话匆匆走过来，也没多留意周舟，开口就道：“那边给的答复是记错了。说是当时家属没同意尸检，直接火化了。我又问了他们家那个保姆，结果你猜怎么着，说是当时刘兴国坚持尸检了的，只是没发现什么特别的问题。这事就有些蹊跷，第一，我们是私下里去查的资料，县医院既然一开始提供给了我们一部分，没道理后来不给。其二，如果尸检确实没问题，那为什么要阻拦我们查？看来，他们知道我们在查这条线，刘苏君的死确实有问题。”吴志国说着说着开始低下头自言自语了起来，慢慢地他又把头抬起，眼神有些凌厉地看着周舟，周舟感受到他的眼神偏过头躲闪了开去，她小声且有点哭音地说道：“不是我。”
“有没有无意中提起过？”
“我从没……嗯，跟回雪姐提起过。”
“那你跟谁提过？”吴志国显然很快抓住了她话里的问题，只是周舟又开始有些回避，半晌不吭声。
“周舟，你要知道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我们的职责到底是什么？我们是这些老百姓的守护者啊！不管是什么样的黑恶势力？但哪怕他镶了钢板，我也要咬它两个窟窿出来。我就要用我这条命，把这些吸血鬼揪出来，守护住那些辛苦撑起这个城市这个国家的人民。”吴志国这一番话吐出，只觉数月来的憋屈气闷从胸腔中一涌而出，身体竟无比轻松畅快，念头通达了许多。而周舟的眼神也从犹豫迷茫渐渐变得坚定有神，好像久旱逢雨的花，重新夺回了光彩，她对吴志国此刻也是肃然起敬，挺了挺胸开口道：“吴队，你说的是，我先是一名法医，是一名国家的执法人员，首先捍卫的是群众利益，不应该为了私人情感就有徇私的想法。我在调查资料的时候的确没有告诉过秦回雪，但是我告诉过了赵鑫，我把之前我看报告有疑问的地方都给他说过，他当时显然也很在意，事无巨细地问了许多，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知道，只是……我始终……”
“我明白了，我去县医院，也是和他一起。只是希望这是一个无心的错误，好了，你把你查出的疑问发一份给我，我去找那小子谈谈，说起来好几天没见他人了。”
“希望……是无心的吧。”
也许是因为月亮确实是太大太亮了些，那薄薄的花布帘完全遮不住，所以晃得她始终无法入睡。女孩的床是用简单小木板拼起来的，因为家里实在很小，床就架放在灶台延伸出去的窗台上，而女孩妈妈的床和她中间隔着一排漆木书架，上面堆满了书，她们要是把头都从床上伸出来就能看到彼此互道晚安。钥匙响动声很明显，她听到妈妈放下手中书本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再之后是那日常踢掉鞋的声音。女孩侧过头去，台灯和月光把房间打得很亮堂，母亲起身去关门，可是一只手粗暴地抵在门上阻止了，女孩母亲试了几次推不起来，低声冰冷地问道：“你要做什么，孩子睡了。”
“那跟我出去说，我有事找你。”女孩听到是她父亲的声音，随后满屋的酒气飘了进来。
“我不想跟你说话，等我过几天找到房子我就带她走。”
“随你带不带，反正也不见得是老子的种，不，肯定不是。”
“宋红卫，你就是个畜生。”
“老子是畜生？老子能生个外国种？你见过哪家孩子眼睛是绿色的？”男人声音高亢了起来，女孩母亲忙回头朝小床这边看过来，小女孩赶紧闭上眼睛。“我真的不是爸爸的女儿吗？就因为我眼睛不一样吗？难道就没有别人这样吗？”女孩心里想着，又听男人说道“怎么？说不出话了？终于肯承认了是不是？你本来就是个婊子，亏老子一开始对你那么好，搞半天是捡了个破鞋，呸，害老子一直被人耻笑，现在还敢来怪我带你去董事长家。”
“别在这里发疯，出去说。”
女孩听着重重的关门声，还有楼道里不时响起的怒吼，她不放心母亲，坐了起来找到地上小拖鞋，快速跑到门边听了听，声音已经下到楼下，她抓起门后拴着长长黄色尼龙绳的家门钥匙挂在自已脖子上，然后打开门跑了出去。刚出了单元门小女孩就听到了父亲声音，她赶忙缩到旁边水泥花坛下，然后探出小脑袋看过去，只见父亲拽着母亲一只胳膊向外走。
“臭婊子，你不是死都要抵赖吗？来，我带你去看证据。”
“把你手拿开，我自已会走。”
月光下，女孩母亲面容上哪怕愤怒已极，嘴里依然语态平稳，不吐丝毫脏话。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院门，小女孩也爬起拍着小手上的灰，脚下却是丝毫不慢地跟了出去。两人在前快步走着并不再说话，女孩跟着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母亲开口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去看什么？”
三人前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女孩小腿肚都有些酸胀才停下来，女孩看了看，已经走到后山废矿洞附近，她见两人站定在那里，左右看了看，便找了一处荒草杂石较多的地方把小身子缩了进去看着他们。
“来这里看什么？”女孩母亲清冷地问道，女孩父亲却并不接话，只是看着她。
“到底看什么？我要回去了，孩子还一个人在家。”女孩母亲有些不耐烦，转身准备离开。这时矿坑后却转出一道巨大的身影。
“谁！”女孩母亲看到旁边走出一个人吓了一跳，有些慌神地喝了一句。
“宝贝儿，是我啊。”
熟悉的声音让小女孩和她母亲都吓了一跳，是那个住在大房子里的人，是那天把妈妈欺负哭了的人，女孩心里想着。
“你要做什么！别过来，我可要喊人了，宋红卫刘兴国，你们两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女孩母亲尖声叫了起来，身子飞快向后退去，手却被女孩父亲一把牢牢抓住。
“听说你写了举报信打算去告我？你说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何苦呢？”那胖子走上前来，伸手去抓女孩母亲另一只手，“啪！”女孩母亲用尽全力一记清亮的耳光打在那人脸上，以至于那人身后矿洞都传出了一阵清脆的回音。女孩和她父亲都吓了一跳，还没待他们反应过来，“啪！”那胖子反手一巴掌把女孩母亲打翻在地上，女孩喉头那一声惊呼还没来记得叫出来便听那胖子怒吼的声音传来。
“贱人！给你脸了是不是？敢打老子，本来想再临幸你一回，现在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说着竟是上前一步，女人体型瘦小，那胖子来到她跟前，她感觉整个视野都被那肥大的黑色身躯占据，那胖子抬腿一脚踹在了女人肚子上，女人下意识用手回挡，直觉一股子巨力砸中手臂，紧接着自已手臂一起撞在腹部，还没感到疼痛便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啊！”小女孩和她母亲同时叫出声来，好在几人以女孩母亲为中心在一条线上，女孩隔得又稍远才没被人听到。女孩母亲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没爬起来，那边两人走了过来，女孩忍住出去的冲动，又蹲了下来，借着月光，她看到父亲脸上有些不忍的神色，只听她父亲开口说道：“秦清，你这是何苦。何必写那什么状子，刘董可是给了我们那么多好处。”
“你们两个畜生，我只要活着一天，一定要把你们送进牢里。”女孩母亲的声音虚弱却极为坚定，咬着牙一字一字慢慢吐出，仿若巨大的仇恨屈辱从体内慢慢被逼了出来。
“你信不信老子把你剥光捆了丢到木夯大街上，让你嘴硬。”说着那胖子上前又抬腿要踢，女孩的父亲忙上前拉住了，他才把脚放下来。可女孩母亲却弓着身子突然从地上弹起，右腿踢出，狠狠一脚踢在了胖子的下体。“唔啊！”一声杀猪般惨叫，胖子直接跪倒在砂石地上打起了滚，女孩母亲捂着肚子转身抬腿就要跑，只是疼痛让她动作迟缓了许多，那胖子却是咬牙一把抓住了女人脚踝把她再次掀翻在地，小女孩清晰地看到母亲额头重重磕碰在地，额角破裂渗出鲜血，小女孩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瘫坐在地上。这时女孩父亲上前想要拉架，谁知刚走过来便被站起来的胖子反身一拳结结实实打在面门上坐倒下去。“滚！”那胖子低喝一声，然后夹着大腿略微外八字地走到女孩母亲旁边低头看着她。月光从那横肉扭曲头顶照下，显得胖子双眼漆黑深陷，很是可怖，只见他突然抬脚不断用力朝女孩母亲身上踩去，女孩母亲蜷缩起身体，可完全没办法抵挡这种力道，女孩父亲一直坐在后面捂着鼻子也不知是站不起来还是不敢再次上前。小女孩看着几米外的母亲，眼泪簌簌流下，她既恐惧到了极点又努力想过去帮助母亲，她只感觉手掌有无数根小刺一般麻麻木木的。那胖子踩了一会儿也是累了，停下来双手叉腰弯下身体喘着粗气。
“告···死你们。”
女孩母亲微弱的声音再次发出，然后她翻了下身，用压在身下的右臂抽了出来，手腕一翻，朝那胖子脸上扬起一把沙灰，胖子距离较近，又是弯着腰喘着气，此时出其不意那沙灰满嘴满脸撒来，顿时入了眼睛，再次怒吼起来，他胡乱在脸上抓了两把，嘴里怒吼着“臭婊子”几字，回身摸到身旁一块拳头大小微微泛光的石头，朝女孩母亲头上死命就砸落下去。女孩只觉一阵耳鸣眩晕，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时空唠唠的。她瞪起眼睛张大了嘴，忽然一只柔软手用力捂在她的嘴上。许久，再次只剩喘气声。
“宋红卫，过来！把她丢进去！听到没有？”
“她……她……你杀了她。”宋红卫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探了探妻子的鼻息，惊得缩回手去。
“别忘了你可是共犯，是你把她叫出来的，再说了这种不忠的贱人本来就该浸猪笼，快来帮忙，我保你没事。”
只见两人抬着女孩母亲丢到废弃矿洞，然后胖子也懒得动，指挥女孩父亲把那石块也一并丢了下去。
“你们出来没人看见吧？”
“这倒是没有，只是……只是我们出来的时候孩子还在家里睡着。”
“我操，你早怎么不说，这样，你下去再把那贱人背上来，我们丢到你们家楼下。”
“啊？这怎么成？”
“这怎么不成，丢过去，你再把她鞋放你家楼顶，然后你跟我去喝酒，就说没回去过，她是跳楼的。快点，先搬到我车上去。”
等两人离去，小女孩依然倒坐在原地，很久，手不再麻木，她用力扭过头，看着一直捂住自已嘴的人，一个黑衣小女孩，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浓浓绿光。
“你，你是谁？你眼睛怎么也是绿色。”
“我可是你妹妹，记住那两个人，我们一定要给妈报仇。虽然她抛下我们不管了，但是也要给她报了仇。”
“……”
身后远处，一个大石块后面，一个老人慢慢走了过来，看着一个小女孩放开了捂在自已嘴上的手，流着眼泪在喃喃自语地说着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