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车飞快地调转车头奔来，尘土扬起，一侧轮子碾飞了道旁一连串的青草，吴志国双手紧紧抓住副驾右侧吊杆，心里竟比刚才面对十数名壮汉更加惊恐。
“那个……周舟，后面倒是也还没追来，要不你靠边停一下，我认得路，我来开吧。”
“吴队，不能大意，你给我指着路就行。”周舟簇着秀眉，一脸认真地说。
“但是……你方向走反了……”
车停靠在昔日陈天明办公的俄式小楼时，吴志国也结结实实体验了一回孕吐。两人也不废话，车上早已商量好，此刻抓紧时间进入楼内，吴志国直接踹开陈天明办公室木门，在几个惊疑不定的办公人员注视下，堂而皇之地把陈天明所有材料都一股脑儿打包带走了，周舟一边在旁赔着笑脸，一边手底也不含糊，就差把陈天明那盆君子兰也给挖走。出得小楼，这次说什么吴志国也要牢牢掌着方向盘，不肯松手，下一站便是陈天明的住所。那是位于镇尾还需出去约二十来分钟的地方，具体位置倒是非常好辨识，孤零零一栋竖那儿，楼层总共只有五层，按照资料，陈天明家在一楼101。房子老旧残破，要不是大院中还有两个老人在躺椅上打盹儿，完全看不出有人住的迹象，抬头望去，整栋楼尽是疮痍。陈天明这一户安装了铁条防盗门，门虽破旧，吴志国捣鼓半天也没有打开。周舟则在他研究铁门的时候出得楼道四处打量，她原意是想找躺椅上老人问讯些情况，可到得近处，发现其中一个老太纹丝不动都笔直坐在石凳上，目光呆滞地盯着远处，周舟从她跟前来回两次竟然都不见眼珠移动，而躺椅上那老头更是老态龙钟，脸上沟壑纵横，皱纹几乎把眼睛都遮盖了，几根称为汗毛更为贴切白发顶在头上，要不是身上千疮百孔的白色汗褂尚在起伏，周舟都怀疑他是否还在世。周舟摇了摇头，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踱着步绕到这栋孤楼右侧逛了起来。这里碎石遍布，中间虽偶尔长着些小孩儿高的杂草却都是孤立于碎石之间，没有一块完整绿地。周舟小孩心性，并没有因为调查受阻而有丝毫焦虑，夕阳半坠于远处山谷之中，云层仿若在熔炉中般被锻得殷红，她爬上一块又一块更高的石块，追着这抹余晖不舍让它落下。人立天地之间，融于自然之中，此时此刻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案件也好，赵鑫也罢，八千里云和月，万千烦恼丝都随着拂面的清风、落尽的余阳荡然无存。
周舟注意到，这里原先应不是只有这一栋孤立单元楼，站在高处，周边碎石中几块巨大方形地基和残破的矮墙隐在石堆杂草里。周舟借着余光，走到孤楼背面，却看到陈天明家一楼玻璃窗被砸得粉碎，窗户上铁条更是已被掰断，呼呼山风把窗沿上蛛网刮的扭曲变形。周舟小心翼翼躲避开破碎的玻璃，钻入室内，她打开手机电筒，屋内出奇的窄小，布满灰尘房间可以看到一张木桌侧倒在地，周舟也不急着继续探察，走到门口一下子拉开了里门，只见低头捣鼓的吴志国惊得倒纵而去。周舟哈哈大笑，打开铁门，吴志国被手机亮光打在脸上，一时没有看清来人，本能地拔枪，便听到周舟标志性大笑，绷紧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笑骂两句走了进去。
两人只翻找了片刻便脸色沉了下去，“这里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也没有什么隐蔽的地方，看来他们已经意识到这里可能有破绽，只怕我们白跑一趟了。”周舟没答话，她拿起床头的相框，吹去表面尘灰，见仍是看不清楚，用手掌抹了抹，上面是两个男人，稍大一些的应是陈天明，另有一个笑容满面的瘦小男孩被他牵着手，两人站在一栋建筑前。
“这是陈天明，那男孩应该是他侄子，也就是之前喂了鲨鱼的胡……胡……”
“胡友鹏？那大个子？小时候这么瘦，你咋认出来的？”
吴志国挥手打断了她，仿佛抓住了一丝什么，又怕它溜走，赶忙闭口凝神，周舟也很识趣的没有再发问。
“陈天明没有妻儿，这个侄子一直跟着他做事，他一直教导他，你说换作是你，要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首先会让谁去处理？他最信任的是不是就是这个胡友鹏，嗯，就是他，去撞撞运气吧。”吴志国喃喃自语。
秦回雪站在洗漱镜前盯着镜中自已精致的面容，她双手撑在白瓷面盆上，右手拿着一把淡蓝色的圆柄牙刷，左手则紧紧攥着一把老式铝制钥匙，一根长长的黄色尼龙线从手中垂下。
“天明……天明……”她身躯轻轻抖动，镜中龇着牙的自已，贝齿上尽是鲜血。
“姐姐，他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实现了自已的价值，你这一会儿已经刷了五六次牙了，还要这样吗？”
“自从妈妈死后，天明就是我的‘家’，之后再不会有了。我是不是从头便错了，我到底要的是什么！啊啊啊！”“嗙！”秦回雪尖叫着把双手狠狠拍在了洗漱镜上，左手的钥匙把镜面登时敲出一道明显的裂纹，她脑海中浮现陈天明那窄小的房子，那红色木质书桌，那盆开着小白花的君子兰，钻心地疼使她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你说！我问你话呢！还有意义吗？”
“你忘了废矿坑那夜发生的事了？忘了我们爬进洞里捡的那块杀了妈的矿石？忘了孤儿院里那一切？我们这些年吃了多少的苦，家又怎么样？要不是这些人难道我们会没有‘家’吗？陈天明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多报一个仇就是。”
“给他报仇，最后那人更是该死的。”
“我们一起审判了他们就是。”
“我一定要让所有人看着他死。”
巨大的满月如磨盘般悬在天空，感觉整个天空低矮得要压到地面一样。吴志国擦去小车前灯泥土，在这等崎岖山路上也不得不异常谨慎的驾驶。
“老吴，那苏友鹏的家在他死的时候已经有人去搜查过了，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的。”
“你们找的是他县城住的地方，我问你，他即是陈天明一手带大，在这矿上给陈天明做事的，难道会没个落脚点？而且我知道，他在这里不远的大绿水村是有住处的。”
“他的资料我也看过几遍，没有发现。”
“嗯，第一次来的时候偶然听到的，具体在哪，到了那里再去打听便是。”
两人一方面并不知晓大绿水村位置所在，另一方面天色已黑，所以吴志国心再急，也只得先返回木夯街。山路曲折复杂，两人抵达木夯大街时已经很晚了，吴志国较为谨慎，把车停在偏僻的地方绕路打探了一番，确认安全后才带上周舟选择了一家比较偏僻的旅社办理入住。两人胡乱将就了一晚，第二天五点刚过吴志国就已轻轻敲响了周舟房门，在天色尚未破晓之时两人便办理了退房并打听了大绿水村的位置驱车离开了。
行至大绿水村时太阳已经完全出来，虽是冬日，但这里仍感燥热，一条清澈水带把村子和吴志国两人隔开。两人下得车来，入眼尽是葱郁，没有任何现代工业的气息，一条约有十来米宽的清澈河流在两人身前不疾不徐地流淌着，而对岸山腰部位村子所在如被面杖擀过一般，摊出好大一块平整地面。此刻时日尚早，但是日头的火辣让近水的村庄被一团彩色水雾包裹，远看过去犹如处在一个巨型肥皂泡中的桃花源，给人一种缥缈虚无神秘美感，哪怕是吴志国此等老粗也不由想吟诗两首，赞叹下大自然的神奇，当然，诗还是吟不出来的。二人欣赏完美景却为过河犯了难，左右打量许久，不见有桥梁之类建筑，也未曾看见摆渡一类的设施。
“那是大绿水吗？怎么过去啊？会不会我们压根就走错了，要不然没有道理这近处不设一座桥的嘛，我晓得了，嗯，定是这样的。”
“你晓得什么了？丫头。”
“这是海市蜃楼，就是这村子其实不在这地方，是别处投影过来的。”
“你就瞎掰吧，只听过海上和沙漠有海市，哪有大山里冒出这玩意儿的。”
“你看那地方模模糊糊的，就很有可能不是真实的嘛，而且这里正好有水，说不定呢？不然附近不可能没有桥的，或者你说是什么原因吧，万事通吴半仙。”
“嗯，依老夫看吧……”
“咦？喂！大叔！这里！这里！说你呢。”周舟突然打断吴志国老神在在的样子，朝他身后又蹦又跳地挥着那洁白的小手，吴志国回过身去，只看到一个头戴草帽身背箩筐的人从后面山坡处缓缓攀下。那人离得尚远，不过周舟的音量使吴志国丝毫不担心他能否听得见，果不其然，那人朝着此处走了过来。两人也快步迎了上去，走到近前，吴志国暗赞一声好一条汉子，只见来人形如铁塔，高一米八有余，面露敦厚笑容，通体皮肤呈现健康的麦色，胸口米黄色麻布褂敞着，露出结实的肌肉，普通黑色布裤用带子系在腿弯处，脚上蹬着一双厚底黑布鞋，修长的小腿和脚跟腱显示出此人拥有很好的运动机能。汉子行至二人跟前，礼貌地把手里镰刀状却没有手柄的器物挂到身后篾筐背篓上，看着周舟傻笑，也不说话。
“呃……远处没看清，以为你是一位大叔呢。”周舟不好意思地说道。
“纳糯拉，尼扎尼微。”
“……”周舟回头看了吴志国一眼，只见他摇着头，摊开双手，一副你别问我，我啥也不知道的神情。
“那个，你可以说普通话吗？”
“阔以呢，窝索你好阿妹。”
“嗯嗯，你好你好大锅。”周舟有些头大，硬着头皮努力听译。
“尼康果打喇，你……蒙冲哪来？”
“哦，我们从镇里来的，对了大锅，对面是大绿水村吧，你知道怎么过去吗？”
“逛着桥就过克了嘛。”
“桥吗？桥在哪里？”虽然大部分没听懂，可这“桥”字却是被她很敏感地捕捉到了。
“那瓦过克一小截就是了嘛。”
周舟实在冒汗，赶忙把旁边身后老神在在的吴志国推了上去。
“就是那边了嘛，过克还要好远？”吴志国却很从容地开口说道。
“是呢嘛，不远，一小截。”
很快吴志国也冒着汗辞别了健硕汉子，拉着咯咯直笑的周舟跳上车逃也似的溜了。一座很独特的“桥”离刚才二人驻足处并不远，之所以两人没有看见，也是因为桥的独特。一块大石立在桥口，“水漫桥”三字简单的刻在石上。
“这名字倒也贴切，难怪之前我们没有看见，这桥称之为小堤更为合适，水刚好漫过桥身，不多不少，而高低落差使得落下的水流转急，只是不知是这落下的水为何不再清澈，且整条河水就这么突兀的转变成这土红色，当真是无奇不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