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清父亲本是北方旅顺的知识分子家庭出生,随秦清祖父母逃难迁到了九龙,后来秦清父亲与同一所学校任教的秦清母亲相爱结了婚,可惜后来那段动荡时期两人终于是没能挺过来。秦清正是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几经波折后被安排到了矿区,好在楚门矿恰好作为新中国十大工程有苏联专家支援,而秦清随父亲学过俄语,有些底子,又是极为聪慧的人,那几年才能成为苏联专家团接待员之一,她也比一般人学得更加努力。伊万则是少数粗通汉语的俄方专家,他们初识却并不是在专家团里。
初到这里的那个傍晚,伊万坐在田埂边坡上,腿上铺着素描本,右手的铅笔高举在眉心前方,仿佛是在瞄准,他是一个严谨的科学家,哪怕绘画只是他的爱好,也要严格计算比例,伊万认为这是写实派最基本的素养。这是秋收的时节,太阳斜在四十五度无云的天边,像是一块正在熄灭的炭块,不炙热却烧得那样柔和温暖。这种光线和角度的阳光最适合拍照作画,底部带着些许绿意的金色稻田中,金黄的稻叶被光线照得剔透,穗果因不透光而沉黑厚重,整个视野里景色显得如此立体生动。对准稻穗的铅笔末端,一个身影闯了进来,白色碎花裙,乌黑的马尾辫,左手挽着几本书,她沿着铅笔从金色中穿越,走到正中,这身影与通红的太阳重叠,一个散发光晕的金色轮廓勾勒出那美丽的身形。身影停下脚步挽了挽头发,随即弯下身来,似是有书籍掉落,伊万放下了铅笔,站了起来,注视着那优雅的美的黑色剪影。那黑色线条身影站直了起来,也同样看见了迎着光的伊万,她抬手朝这边挥了挥,伊万朝她走了过去,他用晦涩的汉语告诉她,希望能把这种美留在他的画本上,少女爽朗地答应了。两人结识后是少女最开心的日子,伊万毫不在意女孩成分出生,那种久违的来自人格上的平等尊重是少女几乎忘却的感受,自然而然,完全发自本能,没有刻意的同情粉饰,好像从小父母和周围的人施加在自已心灵上的牢笼枷锁被这人打破了,她也把自已最轻松愉快的一次笑容留在了伊万的画板上。就像秦清从没有嘲笑过伊万蹩足的汉语一样,伊万用他严谨的态度教出了一个好学生,不得不说秦清在语言方面非常有天赋,更重要的是她对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显得求知若渴。令伊万叹服的是,很快秦清便能看懂俄文小说,这些书也打开了秦清对于世界认知的大门,她更是对伊万擅长的勘探及化学领域展现出近乎痴迷的兴趣。秦清知道伊万在异国已是有妻儿的,和伊万学习便成了她埋藏心中对伊万这份爱慕最好的慰藉。伊万也从没有对秦清表现出过别样的情感,只是敏锐的秦清知道伊万心里也同样有着自已,他完成了一幅矿石画,是稻田中少女的那幅,为了这复杂的成色效果,他几乎用尽了自已的知识,也跑遍了整个矿区,精美细致的绚烂宝石高度还原了初见的场景。伊万很欣赏秦清的天赋,他告诉秦清,等项目完成他就会推荐秦清去俄国交流学习,可以去俄国上大学,他给她形容了校园里的生活,这也成了秦清毕生最大的梦想和最美的梦,她更加努力地向伊万学习。
那个周末的早上,秦清依旧很早起来梳好辫子,她头晚做了伊万爱吃的卷饼,在竹篾盒里放了一块白色蒸布,把三个卷饼叠成整齐的品字形小心放好盖上盒盖。她如往常般早起了两小时,这样可以在工作前更早地见到伊万,只是今天的街上和以往有些不同,平日如此早的街上虽然不能说完全没人,可不会像今天一样人头攒动。秦清虽然很奇怪,可她一心想着伊万并没有停下脚步去打听,只是听着周围时不时有人说着什么中苏关系闹僵等字眼,她心中有些惶惶,穿着白色棉布鞋的脚走得更快了。专家楼是位于木夯大街街尾的一幢俄式建筑,此刻已经围满了人,秦清也顾不得篾盒中的卷饼,她努力挤了进去,看到楼前情景的时候,秦清就心里猛地一沉,楼下大门关上了一半,挂在口上的几盏欧式壁灯已碎了一地,而下方四根水泥石柱更是被敲破不少,上面艳红的油漆刺目地写着“苏联人滚出去”等等字眼。秦清看着门口贴了一半的封条只觉脑袋一阵阵麻木眩晕,胸口喘不上气来,此时熟悉的伊万和那几个苏联专家陆续从楼中走了出来,他们每个人都提着几个厚重的皮箱,一队解放军持枪陪着几人。人群如火药般瞬间被点燃,整个小广场气息爆裂开来,各种高呼声、怒吼声淹没了秦清,她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只是她不明白,这些人中有昨天还一起工作的同事,有一直陪同伊万一起下井的工人。秦清脸色变幻不定了好一会儿,她眼中此时只有伊万,那边苏联领队和门口军人交谈了两句便陆续开始上车,而伊万并没有立刻和他们登车,似也在努力寻找人群中的秦清。秦清眼神渐渐坚定,往日般淡淡的笑容露了出来,一如回到那天斜阳下的初见,她努力向伊万挥了挥手,然后便朝他冲了过去,伊万也看到她跑了过来,但他似乎被吓了一跳,“Не подходи!”他朝秦清大声吼道,可秦清依然带着那个温暖的笑容奔到了他身边,她把手中竹篾递了过去,“给,饿了吧,今天的卷饼,其实我还有一个地方没学明白呢。”伊万脸色复杂无比,他轻轻接下竹篾,然后刻意离秦清远了一些,低声用俄语说了两句什么,然后迅速转身登上旁边写着“木炭车”三字的一辆厢轿型大车。秦清依然笑看着车窗里回过头去的伊万,随着车辆发出巨大轰鸣缓缓起步,秦清快步的追赶在后面,伊万终还是回过头复杂地看着秦清,秦清笑得更灿烂了。车渐渐远去,她呆呆站在路中,笑容已是不在,揪心的疼抽空着身体的力量,抬脚迈出一步都如此艰难。“啪”背上一股疼分散了心中撕裂感,她回过头,脸上已是干了的泪痕,“荡妇!”“卖国贼!”许多石子泥土向她砸来,甚至几个妇人冲上前来撕扯她的衣服头发,很快她倒在地上,身上疼痛不断袭来,不知过去多久,身边再没了人声,一阵阵冷意随着大雨冲刷着整个裸露在外的背部,蜷缩成一团的她脑海中只有那面朝太阳闪闪发光的男人。
桌面上长条折叠台灯泛着略感刺眼的白光,因客厅的顶灯不知是灯罩老旧污秽的原因还是钨丝本就十分昏暗更显得桌上这光线耀眼。秦清穿着一件淡粉色却洗得发白的棉质全身睡裙垂首坐在桌前,桌上台灯这种高亮度白色灯光有效地提高了她阅读的效率。这是伊万告诉她的,高亮度的冷光除了使人更加专注和提神以外其实比暖色系灯光更加护眼,而这盏设计简约前卫的白色台灯正是伊万托人从国外带来的纯正进口货。小女孩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母亲身旁,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桌上的书本。
“妈妈,这些字为什么我一个都没见过?”
“这是俄文不是汉字,以后妈妈慢慢教你,乖,去睡觉吧。”
“你现在就教我好不好?”
“那就教你一小会儿。”秦清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已腿上,又从桌角抽出一张白色烟壳纸跟女儿边写边讲解拿起来,小女孩很乖巧,点着头认真听着。时间不觉过了许久,门外突然有钥匙串声音传出,秦清愣了一下停下讲解,之后便是开门的声响,她明显慌了起来,忙把女儿放到地上示意她去睡觉。小女孩很是懂事地跑到隔帘后爬上小木床拉好被子,秦清则飞快地把书整理好,从自已床下扯出一个厚重皮箱往里面放。“哐!”卧室门被粗鲁地推开,小女孩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扑进房间。
“你在做什么?”是父亲宋红卫得到声音。
“你···你不是这几天都要跑车吗?怎么就回来了?”
“老子自已家想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你那箱子里是什么东西,拿出来我看。”
“没什么,就是些书。”
“老子让你拿过来。”
紧接着乒乒乓乓的一些声响发出,然后是“啊!”一声母亲的惊呼,小女孩瞪大眼睛,透过薄薄的花布隔帘,母亲纤细的影子坐倒在地上,父亲站在前面哗啦一下把皮箱里东西抖落在地上。
“你轻点好吗?小婷睡了。”
“你这贱货还有脸说?这些是什么破书,还有这幅画,是那个外国奸夫送的你吧?你还给老子留着?”
“你别胡说八道,我和他清清白白,这些只是些专业书籍,啊!”
站着的宋红卫黑影狠狠把皮箱砸到坐在地上秦清身上,小女孩吓了一跳,手心出汗紧紧抓住被角,她把被角搓成一个尖尖塔状,在自已嘴角轻轻触碰,似是这样能缓解心里的紧张。
“你清清白白?老子天天出去被人家戳着脊梁,让你给老子戴绿帽,臭婊子!”黑影里宋红卫从腰解下长长一条皮带,死命地朝地上秦清抽去,小女孩把被子塞到嘴里,眼泪不断流出。
“你说她是不是你和那老毛子的野种?老子打死你,你还嘴硬,眼睛都是绿的还跟老子狡辩。”睡倒在地上的黑影一声不吭,小女孩看见宋红卫踹了地上黑影几脚,见她不出声似是没了兴致,转身向自已这边走了过来,她吓得用力紧紧闭上眼。许久没有听到拉开隔帘的声音,然后母亲闷哼了一声,她又睁开眼睛,此时两人都隔得近了,小女孩不再只能看见黑影,凭借明亮的白光,几乎能清晰地看到两人动作表情。只见地上母亲披头散发,垂着头却死死抱住近前的宋红卫一只脚,十个指头都深陷进穿着短裤的宋红卫小腿肉里。宋红卫满脸狰狞地回身用力朝她肩背胳膊狠踩几下,仍不见她放手,然后低下身来,猛地一把拽住她头发,像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