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不是我说你,你又不是搞技术的,既然发现了这种视频证据怎么能自已随便拆走,要是我们这边研究所也搞不定很可能会错失关键的证据。”陈伯年痛心疾首道。
“我也不能算是完全不懂,何况我能从大山里扛着一台电脑爬出来啊,肯定拿关键嘛,而且到底是不是我弄坏的还两说,你刚也听到他们怎么说的了,有可能之前就被删除或者损坏了一些。”吴志国明显有些心虚地蹲在地上,却仍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冲面前大翻白眼的陈伯年狡辩着。
自陈伯年把俄罗斯那边返回的信息告知吴志国后,吴志国也便把自已查到的视频给陈伯年看了,只是后面一些视频现在已损坏无法播放。陈伯年当机立断把吴志国硬盘拆走,两人去到陈伯年介绍的一个私人研究机构进行数据恢复处理。并不是省市里公安部门没有这样的研究所,而是经过陈天明被杀一事后,两人都怀疑有内鬼。两杆大烟枪也不好意思坐在人家办公室里,拿个纸杯站到走廊上疯狂吞吐,在两人齐心合力下,仅仅几个小时就把整个走廊能见度成功降低,就在两人等得无聊之时,吴志国手机响了起来。
“喂,小赵,你说……什么?!你确定吗?好,你去所里,不,你马上去我家,我立刻过来找你,路上注意安全。”
吴志国说完挂断电话直接迈步就走,陈伯年忙一把拉住他手臂,吴志国回过头看他一脸疑惑,他忙说道:“三两句说不清,总之你在这等着,拿到数据后就立刻来我家。”说完一拽衣袖,丢下一脸无奈的陈伯年,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漆黑的楼道被吴志国皮鞋巨大的动静瞬间焕亮,当他撑在双膝上气喘连连爬到五楼时,一脸紧张的赵鑫抱着一个蓝色资料盒站在他家门口。赵鑫看清来人后,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吴志国喘上一会儿,依然未能完全平复,却已走上前去。他没说话,默默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赵鑫跟他进得房来,主动把手中资料盒递了过去,吴志国反而不急了,他没有接,饱含深意地打量起赵鑫,等他开口,赵鑫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吴队,我知道你认为我在袒护回雪。”他眼神有些闪躲。
“难道不是?”
“我承认我对她确实有好感,但是我明白我是一名警察,而我也一直问心无愧地朝这个方向在走。”想到秦回雪给他所说之事,说这句话时赵鑫倒是挺起了胸膛。
“好一句问心无愧,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中午我去找了秦回雪,虽然我不大愿意承认,但毕竟见过张梦奇一家,最近我都很注意秦回雪,在她办公室等了好一会儿,结果她临时有事让我改天再来。我一时没走在她办公室里转了转,无意中看到这盒资料便偷偷拿了出来,也不知有没有用,第一时间就给你打了电话。”吴志国认真盯着赵鑫那一脸严肃的面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资料放到桌上,又抬起头对着赵鑫说道:“好了,资料我看看再说,你先回所里吧。”
“啊?你一个人看?”
“那当然,你怕我经验不足?你赶紧回所里,假装没这事正常上班就行,对了,最近一定要注意安全,没事别乱跑,也不用去找她了。”
推走了赵鑫,吴志国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不擅长教育别人,但对于这个自已带过的徒弟,他是真心希望赵鑫能看清方向,不要泥足深陷才好,他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很快收敛起情绪开始查看起这厚厚一盒资料。
尘封的往事终于被打开,包含很多照片,资料事无巨细地展示了整个矿区后期的情况。1996年,楚门矿区因铜矿资源枯竭向国家申请倒闭,而早在1993年时采矿量已减少,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新中国十大项目已逼近尾声,“小香港”也不再复当日繁华。近三万人开始为自已将来打算着,当时政府给出的解决政策有三种。其一,自谋出路的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其二,降低薪酬重新分配岗位继续留在矿区。其三,由政府介绍分配到别的矿区就业。对于如此庞大的企业办社会机构来说,很多都是两代人奉献在了这片土地上,父辈子辈乃至亲朋好友都在这个小型社会里,面对未知的将来,人总是恐惧而保守的,所以绝大部分人都想选择第二种分配方式,但既然矿区濒临破产,岗位自然会变少,所以哪怕愿意接受降薪也没有多少调配的机会。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改革开放浪潮席卷到了这里,下海创业成为一种时尚,从而第一种方案也逐渐被一些人选择,只是这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职工买断工龄,矿务局却是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到1994年年底的时候,矿务局破产重组,成为后来的楚门铜矿集团,而原矿务局副主任刘兴国正是这时候担任了集团董事长,到了2004年时大量工人失业已成为当地严重社会问题,也正是同年刘兴国提出变卖残余矿山开采权及设备的方案,2007年该方案获得批准。吴志国仔细查看资料发现,当时有五家企业先后买入过矿山并获得开采许可,而惊蛰在其中实力是最小的,秦回雪只买入了一个矿储最少而且质量并不算好的小型矿,但她却主动提出接纳了那座矿山的所有工人,且为政府支付了那座矿所欠工人的23个月工资。据资料显示,她当时买入矿山花费了四百多万,而清算工资就将近一千万元,吴志国看到这里第一反应就是资料作假,可紧接着出现的各种合同、支付单据及各种报纸报道资料层出不穷,他一时也有些疑惑,不过很快他便找到了答案。后面资料显示,政府给予了惊蛰一系列荒山的勘探开采权,而惊蛰仅用很短的时间便在这些荒山野岭中发现了高储备的矿藏。吴志国以前认为这是官商勾结,矿区谎报、瞒报剩余储量,再低价卖给商人从中获利,但就是查不出线索证据,因为国家对于这个工程十分重视,每年都有大量专家到达实地检查储量监管进度,这就导致在矿山收购以及惊蛰的迅速成长上面的调查毫无寸进。可现在结合这份资料和陈伯年之前从俄罗斯得到的线索,吴志国很快就分析出关键之处,秦回雪是掌握了当年苏联专家勘探的成果或者半成果。可另一个问题就来了,当时年仅二十多岁的秦回雪是如何获得这千余万元的收购款的?翻到后面,一些早年简单的账目单给出了一个大致的答案,吴志国仔细查看早年惊蛰成立以后的单据发现,最早这家公司是靠倒卖铜矿为生,简而言之就是像现在炒股票、炒期货一样,行情差的时候收购一些铜矿,等行情好的时候再卖出去,但很离谱的一点是,仅用了短短两年时间,这倒卖矿一项竟然赚了近亿资金。吴志国也不是笨人,想起几天前七分厂里面以次充好的送矿情景,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周舟,请她尽快赶到家里来一趟,往后翻资料则都是一些专业的财务报表,这就非吴志国能看懂的了。资料的最后是一本小册子,吴志国随手翻开,里面记录很是奇怪,一个日期下面如同密码一般写着很多奇怪的数字,如:2001.03.04下面写着o01-7、o04-12,2001.04.20下面写着A02-22、m46-9等等诸如此类或长或短的数字代码,吴志国随手翻了一遍,不见任何注解,他思索良久却一时也是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急促的拍门声响起,吴志国心里刚想这周舟未免来得也太快了些,门外便响起陈伯年叫声,“开门!”。吴志国刚转开门锁的瞬间,门便被猛地一下推开来,要不是吴志国反应快,身子迅速地向后一缩,他那引以为傲的高鼻梁铁定就保不住了。陈伯年如同尿急般直接冲了进来,也不打招呼,吴志国顿时大怒,一反手“哐”的甩上门,回过头就要教训这不懂礼貌粗鲁家伙,“咚咚咚”敲门声又响起来,吴志国下意识回过头就是一声怒喝“谁!”“是我啊,老吴同志。”清脆的女声在外面叫道,吴志国讪讪地抓抓头,赶紧又折返过去开门,周舟笑眯眯地背着手踮起脚尖站在门外,吴志国说了句抱歉赶紧请了进来,这时陈伯年已经坐在椅子上悠闲地点上了烟。
“老吴,研究所那边说数据要明天才能恢复。”陈伯年头也不抬闭着眼睛品着烟说道。
“先来看看我这个。”吴志国抓住破旧转椅的扶手,也不待陈伯年回话,一把就拽了过来,在陈伯年惊愕的目光下伸出手指点着桌上一摞资料开口对两人道:“先看我这个,矿山收购案全部过程,或许还有一些别的,我没完全搞懂。”说着又抬起头认真看向周舟“是赵鑫带来的。”周舟呆了呆,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便低下头开始认真翻阅。
吴志国待两人仔细查看过后,提出了自已的两个看法,一是关于惊蛰初始资金来源,吴志国认为和秦回雪以次充好的卖矿有关,但是获利如此之大他也不敢十分肯定,他随即又把自已和周舟到七分厂冶炼厂的事情和拍摄下的视频内容给陈伯年说了一遍。随后他又主要向周舟说了第二个观点,关于惊蛰起家的原因,包括秦回雪初期收购的矿山和苏联专家遗留的资料等等信息。然后吴志国请周舟在网上查找关于楚门矿区各种冶炼厂的消息,又让陈伯年请人调查资料中的各种账单及财务报表,最后他也没有放过那本看不懂地记录了日期和一串串数字的小册子,两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只是互看一眼,都摇了摇头,只是能确定的是日期所示发生了一些事情。
“老吴,周小姐,我们暂时不必执着这本册子,也许它并不那么重要,也或者它只是障眼法呢?现在关键还是刚才两件事,周小姐先全力查询冶炼厂资料,如果有什么纰漏的地方我这边可以马上请人帮忙。”
“吴队,这资料是真的吗?你……你还认为赵鑫有问题吗?他会不会是在忍辱负重?”周舟没有立刻接陈伯年的话,有些期待地看向吴志国开口问起这个她从刚才就一直压在心底最关心的问题,吴志国和陈伯年对视一眼,然后都点了点头。
“我们认为资料应该不假,至少绝大部分没有问题,只是按照赵鑫所说,如此重要的资料他得到的未免也太儿戏了些,不知道是否他让人蒙骗了或者那边真的大意了,小赵他……我也说不准,希望如你所想吧。”吴志国看着周舟炙热的眼光,也不愿再过多地说起赵鑫,低声叹了口气。
“我倒是觉得资料应该没问题,这里财务报表有七年之多,很容易核对,而只要报表没问题,那它展示出来的东西就不会出入多少。我更倾向于是对方大意或者对那赵鑫没有设防。因为如果查实,单凭这些就够把牢底坐穿的了。财报我现在立刻找人核实吧,周小姐,冶炼厂资料就先麻烦你了。”
三人开始了各忙各的,陈伯年坐在沙发上拿着财报不断打着电话,周舟则坐到了电脑前拿起笔,而吴志国独自一人拿着那本小册子冲进厕所一去不返。
时间加速流过,周舟揉了揉自已僵硬发酸的脖颈,旁边的吴志国和陈伯年两人已隔着那张堆满材料的小玻璃茶几争论多时,她站起身用力拉了拉背才走过去,两人同时停下了讨论向她看来,周舟抖了抖手里抄的满满的几页纸。
“还真是有些问题,网上各种资料显示楚门矿区原本有大大小小的国有冶炼厂总共十八家,效益怎么样不清楚,但是从2005年开始这十八家冶炼厂相续开始倒闭,最夸张的是2007年这一年就有5家倒闭了。网上没有披露倒闭的具体细节,只是说经营不善,严重亏损。”
“很有可能就是这秦回雪通过这种倒卖劣质矿的手法造成的,买通冶炼厂内部人员,大量的假矿、劣质矿卖入这些国营冶炼厂,导致冶炼厂倒闭,难怪她短短几年时间就赚了那么多钱,嘿,正好他岳父老子就是那董事长,看来是蓄谋已久,等她赚够钱就立刻让工人去闹事,然后刘兴国就顺理成章卖出这些国有资产,另外那几家花了大价钱买矿的反而被当作了显眼的盾牌顶在前面,也难怪那些盯着储藏量的专家组查不出问题。她还解决了政府拖欠工资,只是换了当时几座荒山,即当了婊子还立了牌坊,真正好手段。”吴志国连连冷笑。
“这事说起来简单,可涉及了多少人在里面,小到冶炼厂工人、负责人,大到矿山领导甚至还有保护伞。只是她那么年轻是如何经营起这么庞大的关系网的?对了,那些财报确实没什么大问题,这资料是真的无疑。”陈伯年也带着感叹语气说道,哪怕立场不同,他也不得不佩服起这秦回雪的手腕。周舟想起秦回雪那温婉可人的背后竟有这么大的魄力和手段,也不禁打了个寒战,仿佛被一条艳丽的毒蛇死死盯住,那种针芒在背的心悸感让她不禁更加为赵鑫忧虑起来。
秦回雪面色轻松地站在办公室木桌前垂肩低首的正用毛笔写着一个简单的“心”字,面前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名矮小女人,她看着眼前比她还小上几岁的秦回雪,那严肃神色中始终带着一丝崇拜,一张又一张地写了很久都只有这一个字,秦回雪却始终不满意,似是渐渐有些不耐,她放下笔,抬起头来。
“照心,你名字里这‘心’字看似只有简单的四笔,却最是难写,心境不平怎么能写得圆润如意。资金和事都办好了吗?”
“都按照您吩咐的办好了。”
“你我姐妹多年,同是当年的受害者,我虽救过你,但是你的命毕竟是你自已的。你从没暴露过,过几天你就走吧。”不待这女人搭话,秦回雪板起脸来继续说道:“这事没得商量,我后面的也不需要你,如果我没成功你必须帮我完成,所以你必须按照安排去做。”
“可……可这次我完全可以代替您去做,您只要提早离开就行。”这叫照心的女子还是一咬牙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出了自已的想法。秦回雪也没有动怒,上前轻轻拉过她小巧的手。
“眼看这万丈高楼平地起,以前我只当在这世上有钱有权便可以避免悲剧,便可以不再任人宰割。可慢慢地,你会发现,你算尽心机、争破头颅追逐入局,却只是进入了设计好的游戏。何其可笑,就好像你随手抛进鱼池的几块肉,鲨群却因此争夺得遍体鳞伤,在你看来都只是玩物罢了。所以,我们到底追逐什么?我们要撕开这层网,跳上水面咬死那把你当玩偶的人,哪怕不能,也要撕掉他一只胳膊一条腿。我就是要让更多人看到我是如何去咬的,让那些自以为是的操纵者知道疼、知道怕。哎,想我们一路走来,最初不过求一个最最低的要求,无非有一个正常完整的家而已,不过分吧。”秦回雪突然脸色变得狰狞,咬牙切齿地道:“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他们却轻而易举地踩碎。不过就快结束了,我是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