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强烈的羞辱感拨动着泪腺，她狠狠的咬紧后牙，稍稍扬起头，不让眼泪滑出。看了一眼手中的四十块钱，她发誓这第一次也一定是最后一次。
“单位保障户去后门跟那些残废了的排队去，看不见这边忙成什么样了吗？怎么一点眼力都没有，有手有脚的也真有脸来领，真正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女人不耐烦的话和鄙夷的眼神，她深吸口气翻开绿色崭新的存折，盯着“9月16日，支出：40.00，结存：0.00”和白纸上面那个鲜红的印章看了许久，把那四十块钱揣进兜，抬腿出了储蓄所，只是一本印着“节约储蓄，支援国家社会主义建设”字样的绿色存折被撕成两半永远留在了身后的垃圾桶里。
“你知道我做过最蠢的事情是什么吗？”秦回雪抬起头淡淡的看着身前的叫李照心的女人，这人比她将近矮了一个头，矮小女人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就是丢了那本保障存折，为了那可笑的尊严，可是吃了好些苦。所以，不要老在乎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实事求是一点才好。”
“但···那两个毕竟是无辜的孩子···”李照心声音几乎低如蚊声，可还是结结巴巴的回了一句。秦回雪抬起头瞟了一眼身前人，也不动怒，随即缓缓起身，温柔的拉起了李照心的手，把她牵到窗口，“是啊，他们也只是无辜的孩子。记得吗？那年冬至，就是你逃出去那天，我带着你在红房后面一直藏着。”秦回雪顿了顿，声音逐渐尖锐了起来继续道“那个整天说爱你，答应帮你彻底摆脱痛苦的男人，最后把谁带到了红房子里面？我帮你回忆一下他那张丑恶的嘴脸和那些恶心的话语，‘领导，那女的虽说长得一般，但屁股确实大，是您最喜欢的类型，关键我已经调教好了，待会您先藏在暗处，我哄她戴上眼罩，保证您玩的痛快，她一定会非常配合。’”
“别说了！”李照心一声尖叫了起来，刚要软下去，身旁的秦回雪一把拉住她，轻轻搂入自已怀里。
“那时我们也只是孩子啊，还有那么多姐妹等着我们呢。”
“对不起···沥青，其实已经准备好了。”
“嗯，对抗恶魔的路上，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你明白的。”
看着这个比自已还大五岁的人眼神坚定的走了出去，秦回雪也是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只是很快她目光又飘向窗外，继续出神了起来。
身边是镇上新开的一家糕点店，随着改革开放浪潮的到来，点心的式样也不再局限于传统的糕饼，漂亮的奶油蛋糕开始占据了玻璃展示柜主要的位置，它的新奇与美丽还有那独特的香甜，让很多哪怕只是闻过的人心里也不由甜蜜起来。宋晓婷绕过人群，没有丝毫偏过头去，手里只是攥着四张十元纸币，继续往前走去。
“我们这里没有招过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啊。”满脸皱巴，却穿着干净蓝色水洗布的车间老主任为难的摇着头。
女孩只是倔强的攥着他衣角，非常用力。看着面前小小的人，老人也不敢用力拽回来，生怕一下子伤着了她。
“季主任，要不你就留了她吧，怪可怜的，那么可爱的孩子偏偏爹妈也没有。大伙儿每人匀那么五毛一块的不就成了？”旁边一个手里拿着宋晓婷福利院证明的胖大姐在一旁抚着胸口帮忙开口。
“就是，正好我们人手也少，天天还得抽人出来打扫点货，多浪费时间。”
老人略显为难的沉思片刻，周围众人又好一通劝说，终于也架不住点了点头。小女孩脸上马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虽说她年龄不大，身子骨又比较瘦弱，可那美人胚子多少已在脸上透出，此刻梨花带雨的样子更让人有一种我见犹怜的别样美，哪怕面前老人心里也不由落空了一下。
“先说好了，这可是你们大家都同意的，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在这车间里能干点什么。”
“那你不用操心，我教他质检和点数，再打扫打扫卫生，还有找不到事儿的道理了？就住我那间，当我收了个小徒弟。”胖女人扯着嗓子嚷嚷道。宋晓婷心里有些诧异又多少有些感激的望了她一眼。也许这世上确实有天生的好人，只是我没遇到罢了，她暗暗叹了口气。
离车间较远些的一排樟树背后便是宿舍区。水泥房，和车间一样，冶炼三厂效益确实很好，宋晓婷看着被粉刷洁白的宿舍楼，擦了擦汗，心里也不由这样想道。两个大硬壳箱里塞了满满的都是书，这对于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孩子来说搬动非常吃力，好在胖大姐宿舍只在二楼，为取用方便，她把箱子推到了铁架床的下面。这冶炼厂三车间旁边有一个工人图书馆，离的非常近，只要是厂里的工人就可以办借阅证。这也是宋晓婷选中这里最主要的原因，相比福利院的书籍数量少不说，内容质量也参差不齐，多半是社会捐赠而来的闲散书籍，更不用说很多内容的真伪和时效性完全无法保证。作为大型的国有企业冶炼厂的图书馆自然是那福利院所不能比拟的，专业类书籍更是有许多国外期刊杂志。
宋晓婷无疑在三车间赢得了大家的好感，不仅学的快，活干的漂亮，那些打杂扫地的事也一并包揽了。阿姨大婶们那是打心底欢喜这个小姑娘，毕竟为她们赢得了更多打牌唠嗑时间。李婶很快便认识了叫宋晓婷的小姑娘，比任何人都认识的要快，因为几乎每天都是她都会来阅读室，且往往自已都下班要熄灯了才发现她竟然还稳稳当当的坐在里面。她抱着好奇心也试着上去攀谈，可女孩却总是礼貌的拒绝她，时间久了她也习惯了，由得她去。书籍可以给人以宁静，也能让人感受到美好和惊喜。但凡事有例外，有人汲取知识的背后只因为屈辱和仇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