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在追逐着一个比他还高出一个头的女孩。女孩高声大笑,举着一个破旧的金属扳手往前狂奔,扳手上用细铁丝捆着一个没有脑袋的奥特曼塑料玩具。男孩带着怒意和刺耳的尖叫,追赶在她身后。一个踉跄,险些撞到那突然走到房内的墨绿色工装裤。男孩急忙减速,伸出双手推了出去。那绿色工装裤也察觉到了男孩的存在,极为敏捷地向侧面一避。男孩一掌推空,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摔了出去,方向正对着那铁皮门坚硬的边框。眼看男孩的脸马上就要砸上去,突然他只感喉咙处一紧,一个力量猛地止住了他的身形。男孩手上和指甲里带着那种似乎永远洗不干净的黑色机油污渍,衣服不能说很脏,但总给人一种雾蒙蒙、灰沉沉的感觉,像是一直没洗干净的样子。男孩抬头,呆呆地看着身前笑眯眯的年轻男人。
此刻,厂房巨大的卷帘门已经关上,只在门侧开了一道仅供一人正常出入的口子,赵鑫推开这道小门进来。这是一间两百来平方米的厂房,堆放着各种工具和货车轮胎。一个女人从角落的小吧台后探出脑袋,熟练地用那被涂抹得十分夸张的艳红色嘴皮弹去了附着的瓜子壳。
“你有什么事?我男人今天出工在外面,现在修不了车。”“哦哦,没关系,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有点事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你是哪个?我又不认得你,我这里只是修大车的。”女人本能地露出警惕之色。
“我知道,我叫赵鑫,是个警察,这个是我的证件。你不用紧张,我就是有几个问题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我……我男人在前面给人家装帆布,我给他打电话。”女人一听是警察登门,便慌忙站了起来,看着赵鑫手里面的警徽和证件,声音有些发颤。
“我同事已经去找他回来了。你别担心,就是想找你们打听点别人的事而已。”
一听自已丈夫马上就要回来了,又听说是打听旁人的事情,女人心情顿时放松了几分,犹豫着点了点头。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又突然回转身去,似是想起来了客人,应该去倒杯水的。
“不必麻烦了,大姐。我坐坐就走,不耽误时间的,别客气。”
女人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回过身来,也没有坚持。赵鑫走到墙边,拉出一个塑料椅,指着另一个示意女人坐。
女人站在自家椅子旁,双手在身前握着,微微低着头,却并没有坐下。赵鑫看她还是有些紧张,就微笑着站了起来,把证件直接放到了女人手里。女人伸手下意识地接住,呆呆摩挲着皮壳上面印有警徽的钢印,并没有打开看。赵鑫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女人双手骨骼凸起,拇指尖和食指外侧满布裂纹,黑色油印同样填满其中。女人下身一条纯白紧身帆布牛仔裤过于窄小,勒得大腿和小腹上的肉格外明显。一双黑色坡跟凉鞋里穿着白色配花边的棉袜,带白点的黑色蕾丝上衣不知是因为坐得太久,还是因为肚子上赘肉的关系显得越发褶皱而短小。她那干枯且缺失了活力的焦黄色头发随意地用一个豹纹塑料发夹夹住,乱蓬蓬地堆在顶上。女人面色枯黄,赵鑫低头打量她的时候,她或许是因为对警察这个身份还有些惧怕,仍然低眉顺目,不敢直视赵鑫。赵鑫看得出这个女人的生活不易。
“实际上,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下你公公的情况,宋红卫。”赵鑫的声音越发地柔和起来。
“我公公······”女人抬起头来,嘴巴有些夸张地张开成一个“o”字。两个孩子发现母亲的惊讶,也有些好奇地围了过来。
“你们去玩你们的,别影响大人说话!”女人转头面向两个孩子,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两个孩子却明显不以为意,依然站在原地看着。
“你公公没有和你们住一起吧,他会经常来看你们和这两个孩子吗?”赵鑫摸了摸那男孩子的脑袋,男孩很不情愿地扭身躲了开去。
“他从没来过这里!我算算,嗯,好多年了,只看过一次,生孩子的时候都没来!只有一次去上坟的时候,他,哦,我公公见到过他们。”女人想到这,神色开始时有些委屈和生气,不过只瞬间就释然,恢复了平淡。
“你们没有主动去看过他?他自已住吗?”
“他住在省城里,我没去过。我要看店,还要带娃。”女人似是很不屑,也不掩饰,很冷漠地继续开口。
“你老公呢?他会经常去看他父亲吗?上次是什么时候去的?”赵鑫盯着女人的眼睛。
“不······倒也不是经常去,他们······”
“他们相处得不好,是不是?”赵鑫迅速接口。
“没有,也不算特别不好。只是会吵架,我们都没什么文化,一说话就容易吵起来。”女人渐渐地放松了下来,话便也多了起来。
“你男人跟我说,他上周四刚去过的,你肯定还有印象吧?”
“周四?对了,他是说过要进城一趟。后来他回来,才告诉我去找了他老子。”女人偏着头,回想了一下。
“你坐嘛,大姐。对了,他去找你公公干什么?”赵鑫微微一笑,语气又变得柔和轻松起来。再次扯过一个塑料椅给女人,自已也随意地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好像提问已经结束,开始拉家常一般。
女人也就顺势坐了下去,她回答得有些结巴,“他是讲顺路去看看他老汉,说是有点······什么事情,想找他老汉商量。”
“哦,他们商量好了吧?既然是独生子,那钱肯定是会给的。”赵鑫很笃定似的随意冒出一句话来。
“根本就没给!老鬼说带进棺材板,都不会拿一分出来。别说儿子,两个孙都没给过一分钱。”女人气愤地脱口而出。
“还有这种事?不过应该也只是气话,那十万不给你们,他还真能带得走?”
“可不是嘛,那老鬼就是老糊涂了。好不容易讨来的,别被人骗了才是真的。”
“讨来的?找谁讨的?”
“我,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男人是没拿到钱。你们还没把他找回来?”女人似也发现自已多嘴了,回答变得有些闪躲起来。赵鑫也不在意,笑了笑,又问道:“家里的钱都是你老公管吧?”
“那当然。”女人一副看怪物的样子看着赵鑫。赵鑫点点头,不再去问别的问题。反而看向旁边的两个小孩,朝他们招了招手:“来,叔叔这有巧克力,给你们。”
两个孩子看到赵鑫手里亮晶晶包装的糖果,顿时开心起来,毫无顾忌地互相拉扯着,跑了过来,开心地从赵鑫手上夺走了巧克力。赵鑫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写了起来。那女人却不知该走,还是该继续坐着,一时显得有些尴尬。好在并没有过去多久,门外就传来了她男人的声音。她瞬间转过身去,快步朝门口迎了过去。
“到了,就在这里了。”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赵鑫也停下笔,抬起头来。两个孩子开心地冲出了铁门。
一个穿着卡其色工装褂,长相敦实的矮个男子,引着吴志国等人进入汽配店。刚冲出门的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抓着男人的两根裤管跟了进来。孩子乍见父亲,很是兴奋。可又被这严肃的气氛感染,更可能是家里从来没有一下子来过这么多人的缘故,他们也没再吵闹,安静了许多。
“说吧,那天你什么时候去找的宋红卫,去干了些什么?顺着都说说,别像他妈挤牙膏一样,磨磨唧唧的。”吴志国不耐烦地用那双沾了很多细密灰尘的黑皮鞋,勾过一把塑料凳,一屁股坐了上去。
“我老汉是不是出了啥事?我咋打不通他电话?”
“别他妈废话!你是警察,还是老子是警察?喂,那是你婆娘吧?别傻愣着啊,赶紧倒杯茶来吃吃。跑了一大圈,喉咙都冒烟了。”
“我刚才都已经说过了,我确实是去进货,顺路过去瞧瞧。我是有进货单的,快去给我找一哈。”他拿眼神示意女人。女人这会儿忙得如陀螺旋转,匆忙递过吴志国的茶水,又赶忙快步去柜台后翻找起来。吴志国倒也没阻止,吹了吹一次性纸杯上冒出的热气,用眼睛斜瞄着男人,让他接着说下去。
“然后我是去了我老汉那,就······就看看他身体好不好,之后就回来了。怎么,看望自已亲爹也犯法吗?”
“看望亲爹倒是不犯法,杀人就不好说了。你那亲爹死了,正好是你去的那天。”吴志国轻描淡写地砸吧砸吧嘴。
“啊!你在乱讲什么?”男人大吃一惊地吼了出来。那女子反应稍微慢了一拍,随即便跟着叫了起来。
“这咋个可能!不可能!那天出来,明明还好好的,咋会这样?”
吴志国紧盯着男人的眼睛。男人眼神满是惊讶,却暂时没看到悲哀的神色。这倒是也属于正常现象,毕竟还处于震惊阶段。
“所以,你那天去跟他说了什么,很重要。现在懂了吗?你必须分毫不差地想起来,告诉我们。”
女人张着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身体也微微抽动起来。瞥见这一幕的赵鑫想,这其实是一个朴实心善的女人。他从斜挎的小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女人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手,才接了过来。赵鑫朝她微微点头。男人矮小敦实的身材给人感觉有些憨厚,他皱起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片刻后,有些犹豫地说道:“那天,我进了货,就顺道转过去他那里瞧瞧。他和平时一样捡捡废品啥的,也没瞧出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他······他是怎么死的?”
“听邻居说,那天你们吵过架?”吴志国没理会他的询问,接着问道。
“是吵了那么几句。”
“为什么吵?”
“就是······其实和平时一样,我老汉脾气特别差,嘴巴又臭。我被他说得有点急,就吵了起来,都是些家常事。”
“倒是听人说,你们吵了很长时间,说什么钱的事情,还有人听见你让他赶紧去死?”
“不······不是的!那都是气话,我就是找他借点钱。我这边门店要被拆了,又只能靠这个手艺吃饭,还有一家老小要养,得重新找个地方。你晓得我们这种生意,一般都是靠跑大货车的熟客给面子,混口饭吃,不能断的。不然,别人跑去其他地方搞了,想再揽回来可就难了。但我那千真万确都是说的气话,平时我们吵架也会胡乱骂的。他也骂我,像什么‘在你娘肚子里就该做了你’,‘你还不如你姐,一点屁用没有’,‘去找你那个死鬼妈要去’之类的。”男人黑黄的脸憋得通红,显然慌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尖锐了许多。
“嗯,你找他要多少钱?他给了没有?你还有个姐姐?怎么没见户口上面有信息。”
“十万块钱。他有的,我知道的。他就是不肯给我,说是带到棺材,也不会给我一分。我气不过,才吵起来的。我······不,他还有个女儿,我同父异母的。”
“是吗?可是就在他出事后的第二天一大早,有人用他的存折在这边县邮政储蓄取钱,只是因为密码不对,没有取出来。”
“这个······是他给我,不,不是,是我随手拿的。我······我试了几次,密码都不对。我真没有取,就是随手拿的存折。”男子急得满头是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起来。
“竟然还有这么件事!难怪队长一开始就如此步步紧逼地盘问,我却不知道存折的事。看这男人面相,倒是个老实人,就是不知道他媳妇知不知道这事?”赵鑫心里想着,回头又向那女人看去。只见女人脸色完全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看样子应该是不知情的,但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随手拿的?他把最值钱的东西随手丢在外面?他可是连百十来块钱都锁在抽屉里的。你说说,你是怎么随手拿的?”
“我······我······我就······当时真的就放在门口矮柜上。真的,我走的时候突然看见,就······就顺手拿了。”
“现在老子是好好跟你说话, 你别逼老子,这狗日的可是杀人罪!最后一次机会,你他妈可想好了?说!怎么拿到的存折?”吴志国一声暴喝,宛如惊雷在室内炸响,回音嗡鸣在赵鑫耳边,久久不散。
“我······我是抢过来的······”叫宋东和的男人垂下脑袋,终于还是在吴志国杀人般的眼光和威胁声中说出了实情。他有一次去找老头子,发现老头是把存折锁在抽屉里的。那天他过去,看见抽屉没关,又因为拆迁期限将近,实在没有办法,便强行抢走了存折。
“现在肯说了?那你杀了他以后,拿走了存折,就去取钱了,是吗?”
“我没杀他!不是我杀的!我怎么可能杀人!我只是看到存折他没有收起来,后来吵的火大便抢了存折,他还追出门来着。”宋东和的声音再次拔高,有些濒临崩溃地吼了起来。
“我不管你杀没杀!不过,死者既然是你爹,难道你都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就一点都不好奇?还是说你其实已经知道了?好啦,老子懒得跟你再废话了。监控可没看见他追出来,只看见你匆忙跑了出来,所以要麻烦你跟我们回去一趟了。等事情弄清楚了,只要你真没杀人,我们自然会送你回来。”吴志国看似轻松地朝赵鑫挥了挥手,眼睛却始终死死盯住宋东和。
“啊!”女人听到这里,又一声尖叫,腿一软,直接坐倒在了地上。手指死死抠着那包纸巾,用力到高突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骗你们,这事和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男人的身子剧烈收缩,开始不自觉地往后缩过去,仿佛自已是被猎人围困的野兽。
“我可没说你说的是假的,所以才请你去协助调查。尽快破案,真相大白,对你们也是好事吧,至少你才能名正言顺地拿到遗产。要不了多久的,只要你说的是真的,也就是问问话而已。赶紧的,别吓着孩子了。走,你自已跟我们上车,路上大家慢慢聊聊。”吴志国声音放慢,也逐渐温和起来,像是招呼老朋友去喝酒。身体也侧开来,让出一条通往门外的路,解除了这合围之势。男人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一会儿,对上了两个孩子有些惊惧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我嘱咐她们两句,行吗?”
“当然没问题,请便吧。”
“那个······这个事真呢和我没有关系,我克跟他们说清楚就回来啦。你们在家也不要当心,很快呢。有人来,就说我有事情出克几天。娃娃,你带好了。”男人跟女人一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赵鑫看着那只是啜泣哽咽的女人,以及那个掉落在地的豹纹发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女人看着头也不回的男人走出铁门,再也控制不住,号啕大哭起来。赵鑫伸出手,想去拉她一把。可她只是披头散发地坐着,看着门。
“走吧。”
赵鑫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