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号出价二十一万,有更高的吗?这块清中期和田籽料‘太平有象’题材吉庆,肉色细腻。更为难得的是雕工精湛,洁白无瑕的玉象拱起的天平正是籽料的黄沁皮,泾渭分明,真正算是……好的,九十一号出价二十五万。”
水晶吊灯下的世界璀璨、高贵,但如果第一次置身这样的场所难免让人心生敬畏,多少有些局促不安。赵鑫虽自认性格开朗,但仍是本能地不太喜欢这种场所。
周舟穿着配有银色亮片的粉色晚礼服,身材高挑匀称,特意烫过的公主发上挑染了几根茶褐色刘海,青春、优雅、活泼、高贵在她身上完美地结合。赵鑫一身黑色西装挺拔英俊。周舟挽着赵鑫胳膊,俨然是一对璧人。俩人一入场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但这一番好景并没有维持多久,两人来到琳琅满目的冷餐区前,周舟突然贼兮兮地左顾右盼了一番,见众人被主席台上的拍品吸引,猛地甩脱赵鑫胳膊,张牙舞爪地扑向一盘彩色的纸杯蛋糕。在赵鑫目瞪口呆的目光下,那小巧的红唇居然变得有半张脸大,一口咬下去,半个蛋糕就消失在了她的手上,赵鑫甚至都看到那可怜的包装纸出现了一道不小的缺口。
“这个真好吃,嗯。你要不要来一口。嗯,真是饿死鹅了。”周舟粉嘟嘟的腮帮子像仓鼠般高高鼓起,填得满满的嘴巴拼命咀嚼,更高超的技艺是丝毫没影响到她用鼻子含混不清地发出声音来交流。周舟吞下半个蛋糕后,目光马上又被旁边一个缀满草莓的起司牢牢勾住了,回转手便把那带着口红和一排整齐齿印的蛋糕塞到了赵鑫手中。赵鑫还在发愣,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只是很快脸上便出现一副嫌弃的样子。
“哎呀,我跟你说,绝对没有女孩子能抗拒得了这些蛋糕吸引的。绝对。哎哟哟,你那是什么嘴脸?哼,我这可是便宜你了。你可是欠了我的十多顿饭,现在可好,都省下了,还赚了我一顿呢。”咬下草莓起司,一脸满足沉醉的周舟抬头看见赵鑫的表情,登时不乐意地嚷嚷起来。
“小船儿,怎么又咋咋呼呼的了?”一个带着成熟女性独特磁性魅力的女音传了过来。赵鑫偏头看去,只见同样一身黑色西装衣裤,腰间斜束着一根皮质腰带的女人走了过来。沉稳有力的“嗒嗒”声从细长的鞋跟部发出,短发,干练,搭配精致妆容,眉宇间透着淡淡的英气。实在不好判断这女人的年龄,乍看之下如三十多的妇人,可眼角密布的鱼尾纹却昭示着她实际远不止于此的年龄。
“妈,你吃这个。”女人阻挡住周舟递过来的蛋糕,揉了揉她脑袋,转头微笑着朝赵鑫点了点头。
“阿姨。”
“这个小伙子是谁啊?”
“妈,他是赵鑫啊。”
“哎哟,赵鑫!好几年没见你了,长这么高了啊,不过好像黑了不少。你陪周舟来的吧?”周舟母亲似笑非笑看了周舟一眼,周舟白皙的脸蛋一红,转开少许,不与母亲对视。
“是的,阿姨!好久不见了。”赵鑫回答的倒是很自然。他和周舟多年同学,小时也去周舟家玩过。可是每次见到周舟的母亲时,都让赵鑫很有压迫感。在他印象中,倒是周舟的爸爸给人一种亲切随和之感。
“好了,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聚会了。真是麻烦你了,赵鑫。”
“什么麻烦他嘛,他就是跟着我来蹭饭的。更别说还是带着任务来的,他目的是要找秦回雪。”周舟被她母亲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瞬间搞得跟炸毛的猫一样,半生气半撒娇地嗔道。
“对了,经常听周舟说你现在已经是正式警察了,要多注意安全啊,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周母没有理会女儿,大有深意地看了赵鑫一眼,继续对他说道。
“好的,谢谢阿姨。我们平时在所里都是一些闲碎琐事,可没什么危险的。”
“是吗?我可是听小船儿说,你最近碰到了一个凶杀案,还去了专案组,好像还牵扯了秦回雪吧。历练历练就行了,不要太较真才好。”周舟母亲似是还想跟赵鑫说点什么,周舟却急不可耐地打断了她,“好啦妈,我们今天可是来玩的,不是听你上课的。”
“知道了,那阿姨就不打扰你们了。我那边也还有点事,下次再聊吧。”
“没有的事,阿姨。”
目送周母离开,赵鑫想道:原本他并不想和周舟来这慈善拍卖晚宴的。在这种地方待着,让人特别不自在。事实上从踏进这双子塔顶楼的宴会厅开始,他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出现排斥感。只是他有一个不得不来的理由——这个慈善晚宴是秦回雪组织的,而且她今晚会出席,并牵头晚宴活动。
这传说中的秦回雪以巾帼之身,在三十岁的年纪就创立了本市赫赫有名的惊蛰能源集团,而她现在也还不满四十。可谁能想得到这样一个光环环绕的人,生父竟会是一个拾荒者。当吴志国从宋东和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宋东和同父异母的妹妹竟然是秦回雪。之前吴志国调查过宋红卫家庭结构,发现其前妻很早之前就亡故了。他和前妻育有一女,名叫宋小婷。他后来再娶的妻子也在十一年前去世了,宋东和就是再娶女人生的。然而宋东和虽然称秦回雪是同父异母的姐姐,可年纪比她还要大上半岁,可见是宋红卫婚内出轨生子的,只是为了避嫌称呼上变作了“姐姐”。查到的宋小婷变成了现在的秦回雪,这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后来听宋东和言道,他父亲观念较为保守,典型重男轻女,在宋小婷很小的时候便不再管她了。因此宋小婷长大之后,稍有成就便改了名。打了一笔钱给宋红卫后,就和他断绝了父女关系,当然也断绝了来往。
赵鑫几次去惊蛰,想登门拜访秦回雪,可都因为秦回雪在外地出差没有见到。恰巧周舟的母亲,大学物理学教授姜欣怡作为嘉宾被邀请到了秦回雪的慈善晚宴。本来赵鑫不太情愿地给周舟打电话,准备履行上次答应请客吃饭的约定。结果一听说了此事,马上来了精神,死皮赖脸要求周舟带他一起来。周舟也非等闲,不断威逼利诱地盘问下,硬是把整个案件情况摸了个透,最后自然心满意足地把赵鑫当作自已的男伴带了过来。
“喂,我们去那边吃冰淇淋吧。”周舟重重地在赵鑫肩头拍了一掌,把刚端起高脚杯有些优雅地抿了一口甜酒的赵鑫打得一个踉跄,酒水洒了一地,险些就把杯子摔飞出去。
这时灯光渐渐暗了下去,音乐和拍卖声相继停止,两个聚光灯都汇聚在了主舞台上,场上的各种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和手上的事情,把目光朝舞台上聚了过去。
“非常抱歉中断了各位的雅兴,我是秦回雪。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宣传一下我们这次的活动。”
一个温柔但饱含中气的悦耳女声响起,只见台上一袭没有任何装饰的素白连衣裙长长垂落在地,却不显丝毫繁重。整齐的秀发在聚光灯下柔顺地披在那露出的双肩上,形成了强烈的黑白反差。赵鑫从大厅边缘处望过去,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人竟似发出了淡淡的白色光晕,隐隐能和顶上聚光灯分庭抗礼。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周舟有些不悦地踢了赵鑫腿上一脚。
“啊,你说什么?”掸了掸依然很干净的裤管,赵鑫傻愣愣地反问。
“要我说哪,这秦回雪是真厉害!那么年轻,那么能干,关键长得还那么漂亮。谁要是娶走了她,那还不得是捡到宝了!”她转回头看着舞台,声音也变得轻和了许多,语带真诚。话中只有羡慕、赞赏,毫无嫉妒之意。
“是挺厉害。你先吃着,我过去等她,不能再错过了。”
“可是……”
赵鑫已然快步朝中央舞台靠了过去。
站到台前位置,赵鑫看到的又截然不同。要是以前有人告诉赵鑫,人会美得发光,赵鑫一定会嗤之以鼻。但现在台上之人就在他眼前散发着淡淡微光,微笑中款款轻语。她那眼眸和一颦一笑仿若黑洞,渐渐吸走了周围所有光线。整个空间只有那一人慢慢亮了起来,周边一切皆黯然失色。赵鑫不知道她讲了些什么,只是觉得她在自已耳边吐气低语。心里如有微风拂过,顿时安宁平和了许多。那查案什么的也不重要了,只想这么一直站在此处就很好。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宝石般透亮的眼眸就像是会说话。赵鑫死死盯住它,心脏剧烈地跳动。他觉得台上之人只是在看着自已一个人,那眼神中似幽怨、似叹息,更似在倾诉。他就这样站在这,如同过了一个世纪,但又好像只刹那之间。不知何时,秦回雪已经从台上消失了。他心中顿时像缺失了一块,一阵失落难受,同时也想起自已所为何来。正抬头寻找,一个身穿正装的男子迎了过来,礼貌地对着赵鑫说道:
“先生,秦小姐问你是否找她有事?”
赵鑫心脏猛缩了缩,慌忙答道:
“我有些事情想找她确认一下。”
“好的,请随我来。”
赵鑫跟着他从后门出去,走到不远处一个小房间门口。男子推开门,抬手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自已却并没有要进入的意思。赵鑫朝他点头致谢,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踮步走进门,一幅巨大的画面挡住视线,绕过玄关,赵鑫看到秦回雪俏生生站在一把中式木椅的旁边,向他点头微笑。
“赵警官,你好!”
赵鑫机械地回答:
“你好,秦小姐!”
“真是不好意思。听说赵警官去找了我几次,碰巧这段时间出差,浪费了你们时间,真是很抱歉。我今天也是刚回来,本来想着明天和你们联系,结果却是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了。请坐下喝茶吧,赵警官。”
赵鑫意识慢慢回来,注意力能感受到秦回雪上身多了一条青色的薄纱。
“赵警官,喝什么茶?”
“都行。”
桌面上玉指轻舞,随着白瓷盖碗滑动,赵鑫呼吸急促了几分,竟是没敢抬起头与之对视。
“赵警官,这是十里香,今年的新茶。”一双白玉小手把杯子递到赵鑫面前。赵鑫好不容易把目光从手上移开,瞥向那杯子,只见两片青绿色茶叶悬停于水中央。
秦回雪定睛看着赵鑫:
“赵警官,请尝一尝。”
一股清香从舌面沿着手臂到达掌心,何似在人间,赵鑫一时恍惚。
“是这样的,不知您是否知道宋红卫已经去世了?”赵鑫赶忙打岔,把自已拉回来。
赵鑫注意到秦回雪缓缓吐出一口气。
“说实话,虽然我们断绝了关系,很多年没见过,甚至没联系过。可是乍一听到这消息,心里还是会没来由地痛。”秦回雪说着,那澄澈清亮的眼眸中逐渐有水雾升起。
赵鑫有些不知所措,一起身膝盖顶在茶几案边,险些把桌上的碗碟掀翻,他也一阵龇牙咧嘴。
“赵警官,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秦回雪从茶台下抽出两张纸巾,边抹眼泪,边又忍不住破涕为笑。赵鑫直勾勾地看着她露出的笑脸,只觉是百花齐放般晃眼夺目。赵鑫笨拙的动作,惹得秦回雪俏脸一红,倒消除了不少陌生感。
“呃……秦小姐,是这样的。因为你父亲,哦,因为宋红卫毕竟是被杀害的,所以虽然我很不愿意,但还是有几个流程性的问题,我们得麻烦一下和他有关联的人。”赵鑫有些懊恼地说出这个煞风景的问题来。
“我理解的,你不必顾虑。该怎么查,我一定全力配合。如果需要其他的帮助,我也会尽可能地提供。毕竟也是我家里的事,倒是麻烦了你们。”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和他断绝的关系?要知道,法律上可是不认可这种断绝关系的说法的。”
“这个我知道,但是他并不知道。从感情上,我实在接受不了他。所以不管法律上承不承认,我还是和他签了一个协议。我们断绝关系,彼此不再联系。我先给他十万元,七年之后我再给他三十万元,毕竟他生了我。只是这七年期间,如果他和他的任何亲人主动联系了我,或者对外宣称我们的关系,那三十万就此作废。”秦回雪秀眉微抬,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气势表露出来。
“我很能理解,但那个协议可否给我看一看?”
“自然是没问题。我一会儿让人送过来,顺便扫描一份。”
“那真是多谢了。你已经给了他十万元,对吗?另外三十万呢?”
“十万元,五年前签字的时候已经给了他。另外三十万,打算依照协定后续给他的。现在只能当作丧葬费了,给他儿子了。”
“你和宋东和有联系?”
“其实我从没见过他。可以说,因为我母亲的原因,我非常排斥那边。当然,也觉得没有见面的必要,更是没有联系过。不过呢,要是他需要我承担丧葬费用,自然也是没有问题的,毕竟算个义务吧。”
“这样啊……还想了解一下从30号到4号你的行程。”
“就是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吧。要知道,虽然惊蛰总部在市里,可是因为准备在港交所上市的事情,所以实际上从三个月前我就一直在香港那边。今天早上才回来的,而这个行程是早在半年前董事会就定好的。我的各种行程和执行情况都有完善的记录,你们可以随时调取。”
“那真是多谢了。最后一个问题:秦小姐,你是否有怀疑的对象?”
“说实话,我对他现在的生活一点都不了解,那个……我能看看他吗?”秦回雪低垂的睫毛快速眨动着,眼中雾气再次涌现。
“这个……恐怕暂时不行,真是对不起了。”
从宴会厅出来时,赵鑫完全不知道身边叽叽喳喳的周舟在说些什么,占据脑子的也不是案件,而是秦回雪的一颦一笑。
“赵大猩猩!我们去喝一杯怎么样?”周舟大声在赵鑫耳边突然喊道。赵鑫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皱起眉道:“干嘛那么大声?不去了,我这边还有案子呢。”
“不大声你能听到吗?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这案子有啥好想的?依我看,就是那男的想找他爹要钱,起了冲突,失手打死他爹,然后拿钱跑了呗。”
“嗯,可是要说起了冲突,失手的话,砸一下还说得过去。砸了那么多下,硬是把人弄死了,有这个必要吗?”
“这倒也是。那就是他们父子之间有仇吧?”
“算了,先不考虑那么多。我先开车送你回去吧,我再去一趟所里。”
“你这人真正是无趣得很。”周舟嘟起了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