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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山田风太郎/译者:林怀卿 当前章节:147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7

角太郎对外宣称,村雨是过去主君的女儿,名叫滨璐。其实若以兄妹的身分出现,应该较为方便,但是禁不住信乃和壮助的强烈反对,只好以小姐相称。

「那一位滨璐姑娘是谁家的千金?」

看到娇艳如花的村雨,门徒们总会好奇的向犬村发问。而犬村总是板着脸,三言两语的将他们打发走。因为犬村的态度向来如此,即使讲课也不例外,所以,门徒们也不曾怀疑这位严肃的师兄。

只是这些门徒们,多半是浮浪的藩侯公子,年轻力壮,对异性难免感兴趣些。何况村雨是那样楚楚动人的美娇娘,自然经常借故纠缠她。碰到这种情形,犬村往往声色俱厉的将对方痛斥一顿,使他们不敢再更进一步。

但是,有个人却叫犬村无从打发而大感头痛,这个人便是犬川壮助。

壮助到小幡公馆走动的次数愈来愈频繁了。

「犬村!你一直搁着夫人,也不是办法呀!」

「我何尝不担心,只是这种事轻心不得!你不知道兄弟是在观察佐渡守的动静!」

「那么!他们什么时候下去探查?」

「谁晓得?」

「但是,你不是说过最近一定会有动静的?!」

「迟早会去的!只是最近服部和佐渡却意外的静默下来。不得不令人担心。不知道佐渡守又要搞什么花样?」

「唉!真是的!长此下去,信乃怎么吃得住?他是大男人哪!我看不久他又会回江户来。」

「放心!放心!」

角太郎似乎被壮助弄烦了,急躁的叫说:

「你这样烦下去,头发都要变白了。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们总不能像毛野和亲兵卫那样,冒冒失失的闯到阎王殿送死!这件事应该先由敌方发动!你不要再开口了。」

「但是,我们总不能处于挨打的局面!」

「唉!你给我少说几句话行不行?!」

角太郎几乎要光火了,但碍着夫人跟前,又不敢发作,只得软下来,堆起笑脸说:

「反正到时候少不得借重你的地方,你安心的回去吉原吧!迟早一定通知你!」

壮助就这样悻悻的回去了。

其实犬村并非不闻不问,只是静候时机罢了。由于师父的关系,他经常得以出入佐渡公馆,因此和佐渡及服部并不生疏,因为这个缘故,前几天偷袭服部府邸时,才不敢公然露面,这也是他匠心独具,不可不谓用心良苦。

当然,犬村将壮助赶走,并非对村雨有何企圆。不过也不能否认其中没有半点私心。

和夫人独处的时候,犬村除了有股充实的满足感外,另有一种说不出口的苦闷。这种苦闷来自夫人无形的挑逗。

也许村雨并非有意的,一个年方十七,天真无邪,高贵一如神女的城主夫人,怎晓得诱惑男人?但是,她经常有着如下的举动,诸如:

「犬村!请你过来一下!」

被喊过去时,夫人正在更衣。

「帮人家束带子!」

再不然就是:

「把我的发髻梳起来。」

这样命令角太郎。其实府里有许多女佣,怪的是夫人从来不唤她们,凡是一切梳洗换装工作,都要自己动手,碰到需要帮忙时,一定找角太郎。

这或许是信赖自己的关系——角太郎一直这么认为,而感激不已。但是夫人这种恩宠,也有令他痛苦万分之处,因为夫人的袖袜之间,常有体香逸出,加上帮忙时,总会触到她滑腻的肌肤,……凡此总总,都令年轻的他耳熟心热,浑身震颤不已……。

生为藩侯公女,此刻又是藩侯夫人的高贵身分,村雨是否完璧无缺?……是的!是的!角太郎不停的呐喊!他对夫人的爱慕愈来愈强烈了。

这天黄昏,角太郎一直回想着村雨的体香,突然萌起窥浴的歹念——

「让我看看她美好的胴体!」

角太郎既有此意,便在浴室壁中穿了一个眼洞。

他把眼睛贴上去——哇!……。

「犬村!」

恍惚之中,听到村雨的呼声,犬村本能的想逃。

「不要走!我有话跟你说。」

村雨毫无愠色,若无其事的说:

「我不想继续住在这里。」

「那么!想到那裹去?」

犬村面色发青。

「到壮助那儿。」

「唉呀!……为什么?」

「为了夺珠呀!看你漠不明心的,待下去有什么用。我去找壮助帮忙,他会马上答应!」

「天哪—……夫人!时间还早,不是我不肯帮忙,我的意思是说,只要在九月九号以前夺回来就可以了嘛!这种事情不能马虎,是不是?……。所以,请你千万相信我,只要有我犬村在,保证你高枕无忧。」

「你只是哄我罢了!」

村雨银铃般的声音里,隐含着不满:

「再说,一个安房夫人可以长久待在江户吗?」

「……」

角太郎无言以对,默默的垂着头。

※  ※  ※

数日之后,角太郎得知佐渡守再次派员前往馆山的消息,心下大为不安。天大的难题发生了——村雨夫人必需携带八颗伏姬珠前往江户,日期不是九月九日,而是近在眼前的三月三日。

里见安房守突见村雨归来,一时茫茫然,宛若堕入五里云雾中。村雨离前次回来的时间,不过数日而已,在她二次离去的这段时间内,八房又带回一颗珠子。这么看来,珠子似乎是她抢回的,但是,她不是发过誓——在八颗珠子尚未完全夺回之前,绝不回安房吗?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原因归迎的?还有,到底她是用什么方法夺回宝珠呢?

「村雨!你用什么方法夺回珠子的?」

「……」

「你回来了就好!别再去了!但是你怎么想到要回来?你这叫人又气又怜的古怪灵精!」

「……」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别再去江户了!」

任安房守怎么发问,村雨只是默不作声,和前次归来的情形相同。村雨是否一直遵守着那两条无聊的誓言?安房守一想到这里,不禁大为气恼。整天像个哑吧已经够叫人受的了,还宣称不行夫妻之道。这算什么嘛!

上次也不过对她略表亲热而已,竟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个耳聒子。这还不打紧,但是堂堂的一个城主夫人,竟在下人面前像江湖术客一般,弄破天花板,跳出寝宫,未免太失态了。更有甚者,村雨在离去之前,还当众撒野,说什么,我变成了魔鬼也好。八犬士为了夺珠而抛头洒血,而你却声称夺不夺回都无所谓……。你才是魔鬼!……你这个醉生梦死的可怜城主!」

想到这里,安房守不禁怀疑,村雨是否着魔了。因为她在未去江户之前,一向是个温柔恬静的少女,去了一趟江户却像变了另一个人一般。这次回来,不晓得又将变成什么样子……。想着,想着,禁不住绕到村雨身后,仔细的端详她。

——那头乌黑柔软的秀发,弱不禁风的柳腰,楚楚可怜的身影不是和当年一般无二吗?

啊!这是个多叫人怜爱的弱女子!魔女怎么可能和她牵扯在一起?……。

安房守一阵冲动,不觉扑向前去,一把抱住村雨。这时候,假村雨突然回过脸来,笑着说:

「你这死不正经的!」

话声甫落,安房守已惊得连退敷步。他尝过村雨的掌风,知道利害,不敢再冒然求欢了。

这以后,村雨平静了几天,但城主却又不住而来骚扰。这天是二月底日,天一黑,城主就闯进夫人的寝室,泪流满面的跪在夫人裙下。

「村雨!过去太亏待你了,无论如何,请你原谅我。把我当做丈夫君,一定要把我当做丈夫!因为我就是你的丈夫呀!我们不要为珠子烦恼了,珠子和你比起来,算得上什么?!里见家迟早会灭亡的,这是佐渡守的阴谋,与伏姬珠全然无关。灭亡了也没关系!只要有你在,我就心满意足了!村雨!……」

安房守这翻真挚的话语,连假村雨也感动了,「她」擒着泪珠,泛出一股满足的微笑,身子慢慢挪近安房守……。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城主!本多佐渡守又派使者来了!」

正木大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服部半藏再次担任使者,要求与夫人会面。」

老管家这时才进入门来,气喘不休。

「什么?!要和村雨会面?!」

安房守愣住了。入夜后才和村雨双双接见半藏。

「又来打扰了,真不好意思!」

半藏先说了些客套话,随即表明来意:

「这次前来并没有任何要事,只是奉命来讨论伏姬珠的问题。城主不是答应过,九月九号献上伏姬珠吗?」

说着,目光灼灼,迫视着村雨。

「没想到这几天竹千代君受了些风寒,发烧不止,病中一直念着伏姬珠,吵得佐渡守无计可施,只好哄他说:『三月三号一定献上』所以——」

「三月三号!」

听到这里,村雨不觉就惊嚷一声。半藏继续说道:

「夫人不必惊讶!三月三号正是妇女节,佐渡守之意是请夫人在当天携带伏姬珠上京。」

村雨的脸色苍白如纸。半藏接着宣布:

「日期不远,上京请早。佐渡守特派鄙人前来迎接夫人,城主大可放心。」

扑朔迷离似假还真

半藏打从进门来,就不停的凝视安房夫人。此刻站在眼前的夫人,到底有几分真实性?若说她和仓库里自称为安房夫人的村雨是同一个人,显然不可能。因为仓库里的女人是在半藏回府后才逃走的。任她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逃出仓库,潜回安房,而且又抢在半藏之先,赶回江户。再说,既已逃出又何需复入仓库?既已复入仓库,又何需二度逃脱?

显然村雨有二,只是不知真假如何而已。但是,世上如何有这般酷似的两人?……半藏愈想愈迷糊了。

眼前这位夫人会不会是男人呢?——半藏突然灵光一闪,想到吉原的女艺人。那夜利用绳索逃出的村雨,显然不是被关在仓库的村雨。因为仓库的屋顶并未被弄破。自己却因疏忽而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让真正的村雨给溜了。该死!自己追的却是吉原的艺人!对!就是他没错!那个艺人!不!男扮女装的艺人。也就是混在西田屋嫖客中的吉原「女艺人」。那时候,一心认为他是女人,所以才大意的让他走了!哼!这狡滑的家伙,故意脱去上衣让我们检查,原来……。唉!

对!仓库里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夫人,她确是女人没错,因为用刑时,曾看过她的乳房。

但是,吉原艺人的面貌并不像村雨呀,那么!眼前的村雨究竟是谁?……管你是谁,反正一定会把你押到江户让佐渡守去鉴定。是真是假,到时候就瞒不住了。

想到这里,半藏立即打住,扬声说:

「夫人明白了吗?」

假村雨望了安房守一眼,露出坚定的笑容说:

「遵旨!村雨一定按期献上伏姬珠。」

角太郎一想起三月三号,不禁忧心忡忡。

屈指算来,三月三号迫在眼前。而「孝」、「义」、「礼」三珠却未夺回,怎能不叫人担心?

何况在这短短的几天当中,根本不可能夺回珠子。因为实在无从下手。

那三颗珠子当然存放在服部三名女忍者——船虫、玉梓和吹雪手中。前两人受到嘱咐,不再抛头露面,而吹雪却跟着半藏前往馆山。

吹雪和信乃倒是好对手,但是吹雪会把珠子带在身边吗?就算珠子随身携带,信乃也不可能轻轻松松的抢回,尤其有老奸臣滑的半藏在旁,信乃若想夺珠,无异送死。

「死了就太不值得了,何况夺回一珠根本于事无补!」角太郎拍了一下膝盖,蓦然站起。

他最反对犬田、犬坂和犬江的作法了,不经思索就冒然送死,未免太鲁莽了。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用计谋夺珠不是可以两全吗?何苦牺牲性命?

夺珠原是为夫人而做,但也不值得牺牲性命。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何况自己是个年轻有为的青年。角太郎知道自己在兵学上有高人一等的天赋,只要夺珠之事尽快结束,又可以在军学上大事发展了。师父——小幡勘兵卫正在大阪,生死未卜,万一不测,天下第一军学者必定首推自己。即或师父不死,相信自己也可和他一较长短。那么!何苦作践自己?……

可是,要成名也得先通过夺珠这关呀!撇开珠子不说,单是夫人上京这件事,就够令人捏把汗了。

因为信乃毕竟是男人,无法彻底装成村雨,迟早会露出马脚的。一旦露出马脚,必死无疑。而里见家送了男人扮成的夫人朝府,就犯了大不敬之罪。对于这项罪名,安房守又将作何辩解?……

说信乃系千年狐狸化身,故意捣乱里见家的吗?……咦!这个解释倒不错。这么一来,还可以推说其余的三颗珠子是被狐狸精夺去的。假使不被采信,也可请求延期找回珠子,不怕佐渡守不答应。

如此说来,由信乃假扮的夫人上京,反倒多出一个好处。想到这里,犬村不禁喘了一口气。若是真正的村雨上京,一定因交不出八颗完全的珠子而入狱。而信乃恰可扮成千年老狐,即使死了,死相也必定像极了狐狸。

犬村愈想愈得意,冷不防村雨泼他一桶冷水。

「我要回馆山啦!」

村雨常常提到这个问题,要不然就吵着说:

「再不设法,我可要去找壮助了!」

使得犬村无可奈何,只好老实的把佐渡守的命令向她报告。希望夫人能够明白大局。

没想到听了这些报告,夫人反而吵得更凶。

「角太郎!你到底在干什么?三月三号只差几天呀!」

这种话村雨每天总要问个三四回,而犬村除了答以:「尽力而为」外,无言可对。

但是村雨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总要一问再问,有时犬村被逼急了,会含着泪说:「为了解救大局,总得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请让我安静的思索。」

犬村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明白:除了牺牲信乃外,别无他法,但他又开不得口。

「让你思考!让你安静!你整天拿这两句话来哄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看你这副悠哉的模样,鬼才相信你想得出办法来!」 「

「夫人!相信我,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的!」

「你说好了!到底要用什么办法?!你当我不知道吗?你想牺牲信乃,是不是?」

「夫人!你!……」

「我不准信乃死掉!你要给我当心点!信乃是你们八个当中最俊俏的!信乃不能死!」

角太郎没有回答,听到这句话,他简直恨不得信乃立即死掉,「可恶的信乃!」他暗骂一声。

「信乃死了,你也别想活下去!」

「是!是!」

※  ※  ※

一天晚上,村雨突然从小幡公馆失踪了,角太郎吓得魂不附体,苍白着脸,四处寻找。当他筋疲力竭的回来时,却见村雨好端的躺在床上酣睡着……。

第二天早上,犬村听到下人说起,街坊正议论纷纷,谓昨夜有人潜入佐渡公馆,贴了一张布告,写着:

「本多佐渡守献奇计,伊贺、甲贺夺珠大赛即将揭幕,胜负如何,三月三号见分晓!」

角太郎听完大吃一惊,正摸不着头绪,正巧村雨笑嘻嘻的走来,俏皮的表示:

「这是我干的!」

「……你?夫人!你怎么这么孩子气?!」

角太郎有点懊恼。

「你说什么?!角太郎!难道那些珠子不该在三月三号以前抢回来嘱?我又做错了什么!」

村雨觉得异常委曲,忍不住大发娇瞋。

「可是!你这样做有什么作用?!」

角太郎真正生气了,他勉强抑住满腔怒火,颤抖着说:

「夫人!你太幼稚了!你不知道这种行动有多危险吗?!万一被抓去了,别说一个里见家,十个里见家都会灭亡,即使伏姬珠抢回了也没有用!」

「你几时关心起里见家来啦!」

村雨刻薄的说:

「我是堂堂的相模藩公主,祖父当年雄视一时,几时把佐渡守放在眼里?……如今受佐渡老赋害得这样凄惨,难道不能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吗?为什么要平白受这种不准还手的窝囊气?!」

村雨说着,珍泪盈眶:

「我是气不过,所以借助小文吾的灵魂,潜入佐渡宅邸贴这张战帖。……角太郎!你千万记住!三月三号之前取回全部的珠子,绝对不能败在老贼手里!」

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听得角太郎大为感动,频频点头作揖,说道:

「夫人放心!角太郎谨记在心!」

「空口无凭!把你的计谋说出来听听!」

「什么计谋?——」

「救助信乃!联络壮助!夺回玉珠呀!」

这下角太郎被难倒了,看来他非采取行动不可了,他微微一笑,对村雨说:

「军机大事,不得泄密!」

这样打发村雨后,过了两天。

「角太郎!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即使有什么消息也无济于事!到了这种地步,除了最后那天再行动外,别无它法。」

「你疯了吗?最后一天——你说三月三号?」

「是的!只有三月三日那天,服部的三名女忍者才会聚集在江户,到时候再一齐夺回。」

「你确定她们会齐聚在江户?」

「不错!当天她们将拜见朝府的安房夫人。」

「你说到时候从她们身上下手?!」

「是啊!不过先得设法混进城去。」

「有把握混进去吗?」

「我正在寻找答案!看看吧!也许还要找壮助帮忙。大概不成问题吧!」

「那么!信乃怎么办?」

角太郎很想回她说:无法考虑这么多。但却说不出口,只得敷衍说:

「信乃的事总有办法解决的!」

※  ※  ※

平静了两天,角太郎又被村雨唤去。

「潜入江户城的计谋想出来了吗?」

「我先去佐渡守那里探个口风,回来之后再行设法。」

「如何设法?」

村雨紧迫不舍,角太郎答以一个凄凉的微笑。他抱着必死之心,甘愿牺牲一切,博取佳人欢心。

生死在一念之间——角太郎认为如果事成,虽死犹荣,何况为心爱的人舍命也是件高贵的行为。但他怕村雨难过,因此不愿提起。

但是村雨却敏感的查觉到,不安的问着:

「犬村!——你是不是也想……」

「不!不!我死不掉的!放心好了!」

看到村雨不安的表情,角太郎满足的笑了:

「要牺牲总得在大阪牺牲!」

村雨听到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诧异的看了角太郎一眼,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开口道:

「那么!信乃呢?打算怎么解救他?」

「信乃嘛!等他来了以后再说。目前我也无法分身。」

「但是,万一信乃在途中被人看出来,不就糟了吗?对方会杀掉他的呀!犬村!」

「信乃那家伙呀?!担什么心?!他刁钻得很呢!只怕真的狐狸精都没他利害!放心!自己人都看不出来了,何况外人呢?不会被他们识破的!」

角太郎酸溜溜的说。

「唉呀!人家不管啦!你一定要设法!」

看犬村对信乃如此漠不关心,村雨急得直撒娇:

「如果信乃死啦!我就一辈子不和你说话!信乃比伏姬珠可爱!知道吗?快啦!快帮人家想想办法嘛!」

一面说着,粉拳不停的槌着犬村。

角太郎大破内缚阵

「听说伏姬珠可以溶掉!」

「宁可夺不回伏姬珠,也不能让信乃死掉!」

村雨常把这两句话挂在嘴边,听得角太郎老大不舒服。辛苦了半天,珠子若被毁掉了,不是全功尽弃吗?夫人怎么这么不懂事!还有,干嘛那么关心信乃!我角太郎那点比不过他?……。

「那怎么行?!不管信乃怎样,伏姬珠一定要夺回,否则里见藩将灭绝,你自身也无法平安。」

一天犬村终于忍不住顶了村雨一句。

「犬村!」

村雨几乎要生气了,瞪着犬村说:

「你说好了!你有把握夺回全部的珠子吗?!」

「当然有办法!」

犬村不高兴的说。

「什么办法?我倒想听听!」

「好吧!不说也不行!」

角太郎实在不太愿意说。就像作家不愿一开头就把整个故事说出来一般。同理,身为军师的角太郎当然不愿泄露机密。另外,他对此次的计谋也没有任何信心。但是禁不住村雨一再逼问,只得对她略加叙明。

「我昨天到本多佐渡公馆去。」

角太郎开始叙述了。

「向佐渡守伪报:师父——小幡勘兵卫景宪,近日将回返江户。——」

「什么!这宅邸的主人要回来了?」

「这是假的!我不是说『伪报』吗?」

「哦?!这是骗佐渡守的!」

「嗯!我可以骗说勘兵卫有要事密告,将于三月三日进城来。到时候再谎称师父暴病,由我代理。这样不就可以混进城申了吗?」

「好!但是进城以后,你将如何应付?」

「这个问题尚在思索中。……对啦!我可以捏造一些大阪的军事情形,然后附带提到大阪的千姬小姐。说她对里见的伏姬珠异常好奇,镇日吵着师父。这样我就可以趁机献计,请求三名女忍者交出珠来。」

「但是!——」

村雨打断犬村的话,急急问道:

「犬村!把珠子拿去大阪,我们不就无法交出几颗完全的伏姬珠了吗?」

「唉呀!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带到大阪去?珠子一但落入我的手中,必定会平安的转交信乃。」

「但是,你把珠子交给信乃,难道不被嫌疑吗?」

「我交给信乃后就溜之大吉了,还留在那里等死呀?!」

「可是,你能逃出铜墙铁壁的江户城吗?」

「这个不成问题,山人自有妙计。我早就向本多佐渡守说过,大阪人对江户的女歌舞妓异常好奇,勘兵卫表示最好能把原定上大阪的歌舞伎团带去。」

「然后呢?……」

「佐渡守原定由八名女忍者乔装成的妓团上大阪,但是八人当中只残存三个,根本无法组团。所以,我可推荐一个妓团去。」

「推荐那个伎团?」

「葛城太夫的伎团!」

「葛城太夫的伎团?——为什么?」

「你不知道?壮助是她们的编导!」

「啊!……。」

「到时候就说:先叫她们在将军府内表演看看,然后把壮助也引进城来。」

「引进城来干嘛?」

「利用这些舞伎发动骚乱,趁着骚乱的时候溜走。」

角太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他对自己这项计划颇表怀疑。第一:七八个歌舞伎在广大的江户城中究竟能引发何种程度的骚乱?第二:自己是否能和壮助妥为呼应?即或两项都不成问题,逃出城外后,又将何去何从?……到大阪吗?唉!看来只好逃到大阪了。

犬村逃往大阪的计划,不但意味着生命之死,同时也意味着野心的没落。

要进入大阪倒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消揭发师父的身份就可以了,在这种生死攸关之地步,也顾不得师生之情了。可能师父将被杀死,自己恰可取代师父在大阪的地位。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用,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挽救大阪的命运。「天下将归于德川家」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大阪完了,自己也就跟着完了。可怜他本想投身德川家,为幕府立一番功迹,好扬名于后世,没想到自己却落到逆水行舟,自取灭亡的地步……。

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但他看到村雨的容颜时,满腹的牢骚随即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  ※  ※

村雨再度提起信乃:

「犬村!我觉得你的办法尚有不妥之处。就是没有替信乃设想到。你自己逃走了,信乃又将怎么办?还有,你发动骚乱,不是更逃不掉吗?……」

犬村的壮志都可以付诸东流了,信乃的小命赔上了,有何不可?——角太郎气愤愤的想着。

见犬村默不作声,村雨不再发问,调过头去,大步向前走。犬村睹状一愣,慌忙问道:

「夫人那里去?」

「到城门迎接信乃!」

「这是为什么?」

「安房送出信乃乔装的夫人,对里见藩和信乃本身都没有好处。信乃是男的,迟早会露出马脚来,到时候一定活不了,我不能限睁睁的看着信乃死去,只好去接替他。」

村雨说完,继续迈步向前。

犬村愣愣的望着她走去,突然超步趋前,噗的一声,跪在夫人跟前。

「夫人!求你不要冲动,护送信乃的是半藏,如果你去城门接替,不就等于告诉敌人说安房送出来的夫人是假的吗?这样子,只怕不必到江户,信乃早就没命了。」

角太郎继续说道:

「信乃的事,我自办法应付!我是他兄弟,怎会见死不救?……夫人!请你三思!」

村雨急忙俯下身去,双手挽起犬村,说道:

「真的吗?犬村!太好了!……」

说着,忘情的投入犬村怀里。

看到夫人这个动作,犬村先是一惊,继之想冲动的拥住她。但他毕竟是个正人君子,就轻轻的拍着村雨的肩膀,默默无语,心里喃喃的骂着:「可恶的信乃!」、「该死的角太郎!」……。

一队人马在沿海的街道上疾走着……。

这只队伍约有十数人。前头走着一群身分卑微的武士,间有两三个骑马的人。他们个个面色凝重,眉宇略带杀气,令人望之生畏。连三月的和风都显得凄惨凛冽。

这行人正簇拥着一顶别致的花轿,轿旁跟着一个美若天仙,健步如飞的神秘女子。

不用说,这些人除了轿中的信乃外,全是服部党人,在轿旁亦步亦趋的美女郎是女忍者——吹雪。

假村雨双手抱着锦盒,端坐在轿中。锦盒内装的是献给幼主——竹千代君的八颗伏姬珠。这盒子在未献给幼主之前,不准打开。但是,半藏知道盒内只有五颗珠子。「孝」、「义」、「礼」三珠尚在服部忍者的手中。同行的吹雪身上就藏着一颗「孝」珠。

从安房出发,经过上总、下总,向着江户前进。途中半藏一直观察着「村雨」,怪的是「她」沉着得出奇。盒内不是才五颗珠吗?何况江户近在咫尺。半藏不禁大为疑惑。然而,更令他震惊的是——「村雨」不大习惯被称为「夫人」,称她夫人时,总会露出腼觍的笑容来。

「这会不会是甲贺者化妆的?」

半藏不免疑惑。然而日夜伴着「村雨」的吹雪却一口咬定「村雨」是真正的夫人。同是女人,吹雪会看走眼吗?……。是耶?非耶?……。

「佐渡守说过,相模守的孙女绝对不是等闲之辈。看她这种从容的态度和娴雅可爱的模样,也许她是真正的安房夫人。」

但是锦盒内还差三颗珠子呀!何以这般镇定,难道她本人也不知道吗?……不!不可能的。

「会不会在三月三日当天向我们下手?」

半藏想到这里,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不!绝不让他们得逞!江户已有船虫和玉梓严阵以待,不可能叫甲贺者趁隙而入。而途中有我亲自坐镇,甲贺者又胆敢如何?……。」

马不停蹄的赶着,傍晚半藏等一行来到了栗原的宿地。

宿地即当今之船桥是德川幕府权臣——濑集入正的领土。濑集入正因为辅佐家康的七男——义直,早在前年迁往尾张,此刻不在宿。

为了不惹人注意,一行人投宿到一处僻地的小店。

服部组在这家小店四周布上「内缚阵」防止敌人入侵。屋顶、树荫、路旁,无不布满了服部忍者。他们全身灰色,溶在阴暗的夜色里,常人之眼无法察觉。这种滴水不入的「内缚阵」,乃服部先祖——石见守所独创。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四周的静谧,出现在西面的街道上……。一匹骏马停在小店门前。

「服部头领,半藏在否?」

一人跃身下马,扬声高叫,声如雷鸣:

「本多佐渡守有要事急召,请先生速回江户。昨夜小幡先生从大阪带回密报,命我前来通知。」

使者如此公然的闯入,内缚阵防不胜防。

半藏不禁大为懊恼,身为忍者,名字和身份竟被公开,不是件丧气的事吗?

听这声音有些熟悉,半藏细想方知使者乃勘兵卫门徒——犬村角太郎。真是个粗人!半藏恨恨的骂了一声。前些日子和织田有乐斋及勘兵卫在吉原的西田屋商谈军机时,这莽汉照样在门口狂声高呼,并且一一指出三人之名,令人大为困挠。当时曾向勘兵卫示意杀之灭口,却被勘兵卫劝阻说:

「劣徒一向憨直,不免令人头痛。但此人在军学上却有过人之处,杀之可惜。不如饶他一次,若有意外,愿负全责。请阁下高抬贵手!……」

看在勘兵卫分上,不得已饶他一命。之后,勘兵卫前往大阪,江户的一切琐事,皆由犬村角太郎代理。这个莽汉曾数度出入本多公馆,讲授兵法。并且做了一次半藏的不速客,参观服部府邸。尽管接待的人老实不客气的露出不悦之色,这个厚颜狂徒却视若无睹的在府里四处闲荡,使得主人无可奈何。

后来听说这个方脸的憨人对军学有特殊的造诣,而且不在其师之下。但是半藏只觉得不信,他认为犬村角太郎的军学一定不实际,看他这副迂腐的模样就知道,这个人太注重理论。因此他的兵法,充其量只是纸上谈兵。

但是,令人难以想象的,这次的安房之行角太郎怎会知道?而且还找到旅店来。这家伙会不会是奸细?……不可能的!看他那副方方正正的模样就知道。事实上半藏只是想不到这位被自己当做冬烘先生看的小人物,竟是他的死对头……。

「小幡先生真的回来了?」

半藏走到门外,疑惑的问道:

「为什么如此突然?」

「纸包不住火的!明明是江户的军师爷,却跑到大阪冒充军事顾问,能瞒得住人吗?」

「嘘!小声点行不行!」

本藏急急制止犬村。接着抱怨道:

「明儿就可以回到江户了,干嘛急着今夜赶回?!」

「我同样莫名其妙,名闻天下的佐渡守竟然如此信赖忍者,几乎片刻不离身,一出了京就要派人急急召回!」

「拜托!请小声点!」

半藏无可奈何的要求他,随即唤出吹雪,嘱咐道:

「我有急事,先走一步。这儿由你全权负责,好好看住那东西,明早立即回江户,千万不可疏忽!」

「知道了!请放心!」

吹雪俯首领命。

片刻之后,半藏同犬村双双离去。

不多时,二人赶到行德的江户川。犬村随意找来一只小舟,人马一齐上船。到达对岸,犬村抢先上岸,示意半藏暂且留下,自己拉着半藏的马儿下船。随后叫半藏下来,表示自己上船牵马,跳上船后,猛一推楫。小舟就轻轻的滑开……。

半藏睹状大惊,不觉失声叫道:

「喂!喂!回来!回来!」

犬村先是不答,等离岸一、二十尺后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服部半藏枉为伊贺首领,竟然如此轻易上钩!哈!哈!哈……半藏!你可是蒙在鼓里哇!哈!哈!哈!哈!哈!……。」

这阵笑声有如鸿鸟之怪叫,异常刺耳,气得半藏忍不住厉声喝道:

「住口!……」

底下的话再也说不上来。犬村又继续笑道:

「师父和我打赌,说你半藏神机妙算,胜过鬼谷子,要骗你出门只怕不易。哈!哈!哈!师父岂知半藏入我彀中矣!此即知难行易!哈!哈!哈!……。」

「可恶!……」

半藏叫骂一声,随即抖手扬镖。

「唉!」

飞镖射中犬村右臂,犬村惨叫一声,栽入河中,水花四溅……。

一个大浪过来,带走了舟船。过后水面平静如昔,看不到一波一纹。犬村的影子也不知消失在何处。

半藏呆呆的立在江边,愈想愈火。要不是对方的行动过于大方,自己怎会上当?……。

「咦?!会不会是甲贺者?」

这丝念头一经想起,半藏便再也抑止不住满腹的疑问。这家伙如此狂妄,显然不是等闲之辈。何况一个严肃的军学家总不可能像个顽童般恶作剧。对!这家伙分明是甲贺者!「唉!」半藏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如果是甲贺者不就完了吗?这小子经常出入幕府,略知德川军机,万一……。简直不堪设想!!

正在懊恼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骚乱,五六条人影同时出现在对岸上。

「头领!头领!」

对岸的立人同声高呼。声音虽低,却清楚可声。半藏知道是自己的部下。急忙高声问道:

「何事慌张致此!」

「吹雪被杀身死!」

对岸的喊声透过风中,显得有点颤抖。

「珠子不翼而飞!」

金蝉脱壳吹雪被杀

半藏随同佐渡守的使者临行时,曾嘱咐吹雪千万当心。当时吹雪慷慨的拍着胸脯说:

「头领放心!吹雪必定不负所托!」

说完即昂然入内。

他们下榻之处,虽是僻地的小店,但碍着村雨的身分,并不敢随便,开了一间上等的房间让她住下。

吹云日夜不离村雨,美其名说是保护,事实上是监视。所以和村雨同宿一室。

半藏临行唤出吹雪时,室内只剩村雨一人。此时已是子夜,村雨枯坐在榻上,等侯吹雪。片刻之后,吹雪蹑手蹑脚的进来。满以为村雨睡着了,不想村雨却问道:

「吹雪!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你好好睡着吧!这不值得你操心!」

吹雪冷淡的回答后,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头渐去渐远的马蹄声……。过了一会儿,突然发现村雨尚未躺下,便笑着问村雨说:

「夫人!明天一早就要赶路,你早点歇息!」

「嗯!……」

村雨应了一声,急忙躺下来。

半藏的马蹄声消失后,四周一片死寂,只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的怒涛拍岸声。「内缚阵」并未松弛,天地笼罩着肃杀之气,阴风惨惨,星月无光……。

吹雪蓦然觉得一般阴气自脚底升起,空气异外的僵冷,便一骨碌坐起,竖耳张目,四处探寻。搜索了半天,半个影子都不见。但凭着忍者的第六感,她直觉有异。

「吹雪!」

村雨颤抖的呼唤她:

「谁在屋内?……我看不见!」

连夫人都感觉有异,可见自己的感觉更不会有错。吹雪再度坐了起来,四下张望。但是并未发觉任何蛛丝马迹。

「吹雪!我很害怕!……快来抱我!」

村雨楚楚可怜的说。

吹雪望了她一眼,突然有种冲动,想上前拥住对方。安房夫人这种娇滴滴的模样,连女人见了都会动心,男人更不知将如何?……吹雪想着、想着,不觉对村雨产生一股极为强烈的好奇心:一个藩候夫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她的肌肤如何?是否滑腻如脂?……。是的!我看过她的胴体,那真是冰肌玉骨……。

不错!吹雪确是看过村雨的胴体。当时在服部的忍者仓库受鞭笞时,村雨几乎衣不蔽体,赤裸裸的胴体令人一览无遗。当时就觉得她的气质不凡,后来果然证实是安房夫人。唉!高贵的安房夫人!吹雪不禁叹了一口气!……但是,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安房夫人,据说是甲贺者乔装的。那么!眼前这个夫人究竟是不是甲贺者?……不!绝对不是!我发誓她百分之百是女人。男人不可能吸引男人,半藏看着她的时候,不都是色迷迷的吗?自古同性相斥!她一定是女性!何况她那种高雅中透着几分娇俏的风韵,更不是男人所能装得出来的。

吹雪再度望了村雨一眼,好奇心愈来愈强烈了。她甚至想撕开村雨的衣服,看看那些伤痕是否还留在夫人身上。那些一条条像蚯蚓似的鞭痕!……

「对!我非看看不可!」

吹雪在内心叫着,猛猛的点着头。

「我知道了!夫人!」

吹雪喃喃的答着,迷迷糊糊的爬起来,钻进村雨的被褥中……。瞬间,吹雪觉得整个房间的景致都变了,丑陋的寝室变得如同仙宫一般,粗劣的烛台成为龙王殿的水晶球,冷硬腥臊的被褥也化成香气盈盈的羽毛垫,还有身旁这个风华绝代的佳人……。哇!……吹雪——一个卑贱的忍者竟然和九万两千石的藩候夫人同枕共寝,这是那辈子修来的福呀?……吹雪不觉飘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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