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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山田风太郎/译者:林怀卿 当前章节:145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7

村雨顿了一下,突然雀跃的说:

「对啦!你们是不是为了夺回伏姬珠,才这样辛辛苦苦的躲在荒山野地?看你这副样子………」

「是………没错………」

「那么!有没有希望?」

村雨急急的问着。

小文吾不答腔,看了村雨一眼。

「夫人!您穿的这么单薄一定很冷吧!先到我的小屋去避避寒再说,好吗?」

「你住在这附近吗?好哇!」

村雨跟着小文吾进入屋中。

「这里破蔽不堪,夫人暂且委曲一下。」

小文吾客气的说。其实他这句话并非谦虚之词,这间屋子还真是名符其实的花子窝。

村雨浏览了一下屋内,爱怜的说:

「我不知道你过这种苦日子………。」

在屋外劈柴的小文吾听她这句话,大为感动,一时情思满怀。

「当初看到父亲遗书的第一个反应,只是觉得村雨夫人可怜。因为这件事是她娘家引起的,夫人一定非常苦恼。而且她今天单独来到江户,大概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可怜她今年才十七岁………唉!」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的把视线转到屋内。村雨正在合拢破裂的衣袖,白皙浑圆的臂膀偏不听使唤的露出来………。看得小文吾心头狂跳不已。

「夫人!………」

小文吾收敛面容,正色危言:

「您稍候一刻………我到附近的农家借个针线。」

说完突然想到村雨夫人过的是贵族生活,从来没有碰过针线。随即改口说:

「不!我去借个农妇来。」

「现在还有闲功夫说笑呀!」

村雨严肃的说。

「我们即刻去抢回伏姬珠。」

「即刻?夫人!您………。」

「你不是说很有希望吗?」

小文吾不记得自己曾说过这句话,但是也不敢推翻它,苦笑了一下,欲言又止。

「珠子在什么地方?」

村雨急躁的问着。

「我想——大概——」

「我想!在本多佐渡殿的公馆。」

「但是——」

「但是,你是不是要说,光我们两个人去也抢不同来?其余七个兄弟在那里?你们八人加上我,总共有九个,好好计划一下,大有可为。他们七个人到底在那里?」

「是。他们………。」

「如果不能一下通通抢回,先抢一颗,让八房带回馆山,主君也可以放心一点。我们快走吧!小文吾!」

「夫人!请您等一等!………。」

小文吾惶恐而困惑的说:

「这件事我想了好久,只有一个办法………。」

这只是缓兵之计,随意敷衍村雨而已,其实他根本阵脚大乱,根本无计可施。

犬田一边说着,一面缓缓的坐在枯草上,抓头搔耳,若有所思。稳若泰山的身躯和惯有的疏懒神色,巧妙的掩饰了他内心的不安,看起来倒像胸有成竹。

现在他开始认真的思索这件事了。他回想了父亲遗书的内容,不明白到底伏姬之珠被藏在那里。但是刚才村雨所提到的本多佐渡公馆,可能性倒是蛮大的。就算是藏在佐渡守的公馆,而七个伙伴也通通聚集起来一致行动,能否夺回伏姬珠,也是个大疑问。

而且犬坂毛野在数天前潜入佐渡公馆,遭到了紧紧的追击。不知道对方是出于保护珠子,还是另有其它原因,总之,目前伊贺组所在的佐渡公馆防守甚严。所以,珠子藏在那里的可能性很大。

「我是不在乎生死的………。」

「但是,如果偷不到伏姬珠,惊动了佐渡守,他也可以把珠子藏到别处,甚至将它丢到海里,那样就前功尽弃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防止他们摧残珠玉。」

犬田出神的想着,呆呆的望着火堆。突然,他的眼睛闪了一下,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这是个要冒着生命危险去保护珠子的办法。

「夫人!我们可以动身了。」

小文吾跳了起来。

「到那里去呢?」

「按照你的原意,到本多佐渡的公馆。」

「但是,其它的七个弟兄呢?」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除了犬坂以外。」

「毛野身在何处?」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不过,你只要坐到毛野的八房身上,它就可以载你到毛野藏身之处。」

前几天毛野曾苦笑的对小文吾说,行窃用不着狗,硬是把自己的八房推给小文吾,所以留在这里。

「不过,那是下一步计划。」

「那么!第一步计划是什么?」

「我先到佐渡守的公馆露面。」

「你一个人可以抢回伏姬珠吗?」

「——大概………。」

「唉呀!我真笨!你不是在甲贺修过忍术吗?一定没问题的,太好了!」

犬田笑而不答。他觉得难为情,因为在甲贺时,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懒散。

村雨兴高采烈的拉着犬田的大手,她的眼眸流露出无比的信心。

「夫人!你的衣服破成那个样子………。待会儿,我们经过农家时,顺便进去拜托农妇修补一下。你可是记着带草帽哟!」

小文吾温柔的说,口气活像哄小孩。

两人动身了,走到草原的中间地带时,小文吾转过头去,恋恋不舍的望了小屋一眼。屋前的火堆尚未熄去,火光和夕阳映着小屋,把它染得一片通红。「别了!别了!」小文吾暗暗的说。从今天起,他要和那段悠闲的日子永别了,他再也不能躺在草地中,捕捉天上的浮云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他甘愿舍弃逍遥无忧的生活,冒着生命的危险,投入宝珠争夺战?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但是,他从不怀疑自己的改变。

村雨的出现,像一股洪流,推动了千古不移的顽石。也打动了犬田小文吾。

两条八房似乎也意识到不祥的征兆。愤怒地向着落日将尽的西天狂吼着………。

同日的黄昏,服部半藏集合了他的党人,在本多佐渡公馆召开会议,与会的包括八个女忍者。

说得精确点,不该说与会人士包括八名女忍者,因为她们才是主体。

本来按照原定计划,她们应该乔装成从奥羽来的女歌舞伎,其它的男忍者扮成乐队或搬运工人,早就应该到达大阪了。但是因为她们向服部半藏报告:

「里见的家臣似乎想夺回伏姬珠。」

所以,半藏要她们暂且留下来观察。

对本渡守来说,伏姬珠本身并不是问题,因为他可以随时摧毁它。真正悬在他心上的却是数日前潜入他的住宅的那名奸细。

虽然那名奸细并没有做出任何不利于佐渡的事,但是,他能够在防备严谨的佐渡公馆内,来去自如,实在不是等闲人物,如果那个家伙和里见家有关连,实在令人担心。而且,八名女忍者曾经报告安房的八个老人如何厉害,如何逼得她们跳海。她们提到的时候尚且心有余悸。这八个老人若仍存在安房,对幕府而言,着实构成严重威胁。佐渡守愈想就愈觉得心烦。不过,随后佐渡守又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说里见家那八个老人,因为失去了珠玉,挥刀砍死管家印藤采女之后伏罪自杀。但是,这个消息反而更令佐渡守不安。

佐渡守这样操烦几天后,狠狠的赌咒说,如果里见家想反击的话,就试试看吧!他尽可以用珠子做诱饵,把他们一网打尽,想到这里,佐渡守反而有强烈的好奇心。以前他对于安房的主君相当轻蔑,认为对方只是个无力抗拒安房那种颓丧的懦夫,主君如此,臣下更不待言了。想不到里见竟然还有几个厉害的臣下。一旦双方火拼起来,不晓得谁输谁赢,这倒是个扣人心弦的问题

所以,佐渡守一直在等待安房的动静,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反应。因此,预备按照原定计划,在当天晚上向八名女忍者做大阪行动的最后指示后,把她们送走。

但是,就在当天的黄昏发生大变。

夕阳整个消失了,天边残留着几道褐色的彩霞,忿怒的北风吹动着天上的云卷,象征变的来临。

一个大约六尺高,蓬头垢面,满脸乱须的花子,穿着褴褛的破衣,向着佐渡公馆走去……。

这个叫花子的右手拖着长长的木棒,左手拿了一个破钵。痴痴的笑着、走着。看到他的人们无不吃惊的瞪着大眼。因为从乞丐的两股间露出一条长约一丈,又白又干净的绵布,和他的肮脏模样大不相衬。

但是,最令人震惊的是,这条拖地的棉布上写了一行斗大的黑字:

「请各位观看本多佐渡守殿的绝招。」

隔着相当的距离,底下写着:

「伊贺组和甲贺班为了八颗珠玉将做忍术大赛!!」

空了几寸后,底下接着写:

「九月九号便知胜负,请各位拭目以待!」

这一行大胆的文字吸引了不少群众,许多人又叫又笑的跟随着他,大家都以为这是痴人说梦,抱着看热闹的心情,一时也没人拦阻他。

乞丐大摇大摆的走到佐渡公馆前,正欲举步入内,却被几个本多家的臣下挡驾。

「你是什么东西!疯了吗?」

「各位父老兄弟姐妹……」

乞丐傻笑着说:

「请给我这个可怜的人一分钱吧!」

说完,无视于众人的哄笑,大方的跨进门槛。

「这个混帐!把他抓起来!」

家臣们一拥而上。只见乞丐不慌不忙手执木棒,咻的一声,横身一扫。随后听到一阵惨叫。刹时血浆迸溅,人头落地。一些未受伤的,急忙抱头四散。

留在门内观看的武士们大惊失色。

「奸细!奸细!大家快上!」

家臣们扬声高叫时,乞丐撕断了棉布带,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把刀,插入棉布中,连刀带布,用力向前一摔。

「嗖!」的一声,布带像飞蛇一般,在空中急转了一个弯,陡然落下。刀尖深入地下五寸许,而布片齐齐整整的平铺地面。露出一行斗大的墨字:

「请各位观赏本多佐渡的绝招。」

「伊贺组和甲贺班为了八颗珠玉将做忍术大赛!!」

「九月九号便知胜负,敬请拭目以待!」

乞丐昂首阔步,继续向前。屋内拥出数名服部党人……

正在屋内静听风声的本多佐渡,同服部半藏及八名女忍者,从气喘嘘嘘的家臣处,听到外间的异动,大为惊愕。八名忍者不待半藏下令,急急飞奔而去。

在禁用刀剑的内庭外,她们听到了旋风般的巨响。

发出这个巨响的是乞丐——犬田小文吾。

犬田小文吾的作法失之荒唐。不知道他有几成把握,仅仅携带一只木棒,就闯入天下第一权臣——本多佐渡公馆。他想赤手空拳夺回伏姬珠吗?他的忍术造诣如何呢?暴虎凭河的后果又如何呢?……

小文吾挥动木棒,挫断几把长刀后,喝退了数人。

「各位好心的先生、太太……」

他吃吃的笑着说:

「可怜可怜我这个叫花子吧!」

「给我一分钱……。」

他重新挥动木棒……。木棒的威力虽然吓人,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他的忍术仍嫌拙劣。

甲贺忍术初惊佐渡

本多家臣们头一次看到木棒能发出这么大的威力。

这个衣着褴褛的叫花子,匹马单枪闯入德川家的第一权臣——本多佐渡公馆,不知道有何企图。从他破烂的衣物中,看不出他的真正身分。写在棉布上的文字更令人莫名其妙。究竟是不是疯子?对于这个无理取闹的疯子又该当如何处置?要不要惊动佐渡守?……

正在犹豫的时候,内间已发生了大暴动——令人头痛的疯子已闯入内门了。这个疯狂的叫花子无视于频频飞来的乱刀,坦然挺身相抗。断刀像碎石一般乱迸,木棒不停的风舞着,人们狼狈的抱头鼠窜。

「奸细!疯子!」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家臣们失去理智的狂吼惨叫,他们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喊些什么,总之,完全崩溃了……。

武士不敢接近,远远的围着犬田小文吾。

「让开!让开!」

「快让开!」

这个时候,屋内冲出一群奇装异服的男士。头上包着鲜艳的头巾,身穿着大红裙,看起来像戏班的。但是,他们的眼睛露出锐利的凶光——他们全是伊贺组的忍者。

犬田站在门槛,把沾了血的木棒抵着地。左手持钵,右手拿棒。看着「戏班」走出。

「唉呀!危险!」

犬田突然高叫一声。声调相当优雅,一反刚才装疯卖傻的声音。他原本以为从里头出来的这些人是唱戏的,但是这批人却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小文吾站在门外,打量着他们,微笑说:

「哈!哈!你们是伊贺组的。」

不知道什么原因,居然被他猜中。

「我猜得不错,你们果然在这里。」

伊贺组人不管小文吾所说的意思。也不想知道这个意思,慢慢的从角落涌出来,根本无惧于小文吾的木棒。

这个时候——

「等一等!」

有人在门内高叫着。

八个女忍者如旋风般,飘然而至。

「慢着!慢着!」

「这个狂妄无知的家伙!」

「我们好像似曾相识!」

八个女忍者阴狠的瞪着小文吾。因为她们看到小文吾布带上的字:「伊贺组和甲贺班……忍术大赛。」

「哈!哈!哈!哈!哈!……。」

小文吾纵声大笑,声如洪钟。

「你们不就是那些偷走珠玉的人吗?」

他记起了父亲遗书的一段话:「盗珠之人当系本多府之伊贺女忍者……。」

「叫花子!你是不是里见家臣?」

一个叫船虫的女人这样问他:

「一个卑微的家臣竟敢大闹天下第一人物的公馆,未免太自不量力了。喂!你不怕后果吗?」

「我只是个潦倒的乞丐而已。」

小文吾和气的说,随即扬声:

「各位先生太太,同情同情我,给我一分钱……。」

说着说着,伸出了左手的钵。

突然两道血柱自小文吾的双眼喷出。两名女忍者的铁链勾住了小文吾的眼眶。

「啧!啧!各位!各位!……」

小文吾一如常态的叫着。

看到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原本面露微笑,向前跨出两三步的女忍者,大吃一惊,急忙止步。

虽然两眼被刨出,小文吾却恍似不觉以平稳的步调,继续向前……

「请各位观赏。」

他精神抖擞的说。

「——这个家伙还真有两下子。」

从屋宇右侧奔出来的两个人,如此叫着。

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伊贺组的。因为他们太大意了。不知道他们是冲着乞丐而来,还是另有其它原因,总之,他们大无畏的迎来。

小文吾不慌不忙的又将手中木棒挥动一圈,两人应声而倒。

「喝!看炼!」

两名女忍者同时抖手甩出铁链。一条系着铁锤的链子,立如毒蛇出洞般,砸向小文吾的腹部,但,随即弹回。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条链子反已缠住了小文吾的右脚。先前抛出铁锤的女忍者,接着锤子后,立郎丢出飞刀,就这样一来一往的,像纵横交错的织布样。一个快刀从左面飞来,小文吾闪避不及。左见被飞刀砍着。

「本多佐渡殿的绝招!」

小文吾平静的说。他的左肩插着利刃,左手依然持着木钵。英姿焕发的向内而去。他的右脚被链子缠住,却面不改色的拖着链子和女忍者。

走到长廊前的时候,那四名女忍者宛若被狂风吹着的花瓣一般,向后疾退。

长廊的一端,本多佐渡守扶着一名小侍童,纹风不动的立于当地,凝神观看眼前这一幕。两个女侍者看见佐渡守,马上大吼一声,朝小文吾挥去一刀。

一刀被小文吾的木棒推开,但是——同时小文吾的右臂和木棒一齐飞出。双眼失明的他,连右臂也被削断了。

「伊贺组、甲贺班将做忍术大赛。」

小文吾继续前进。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武器了。他的伤势不轻。浑身是血,简直不成人形。可是,一股浩然之气支持着他,使他看起来格外英勇。

佐渡守不出一声的看着——小文吾向着佐渡守高叫:

「胜负如何?请看……」

一语未完,两只快镖,穿入小文吾的脖子。

小文吾丢下衣钵,发出一声巨响,颓然倒下。

约莫过了半刻时分没有任何动静。女忍者们看见这个血流满面的乞丐,平静的躺着,互相看了一眼。

「应该死了吧!」

船虫先开口。按理说,两只飞镖穿入脖子,应该没命了。但是,这个死人的脸太安祥了,反而使她们大为疑惧。

「我过去瞧瞧!」

船虫向前跨出一步。慢慢的绕着乞丐没有右臂及武器的右面行走。在距离三步之远的地方住脚。先是小心翼翼的注视一回,然后放心大胆的俯身近观。

蓦然,死人的左手疾伸出去,飞速的揪住船虫的衣襟。顺势挟入怀中搂住她的脖子,一口咬住她的头发。

「唉呀!不好了!」

其余七名忍者看到这个情况,匆匆忙忙的跑过去,但是,附在乞丐身上的船虫,却像旋风般的回转起来,使她们没有靠近的机会。

突然一阵凄厉的哀嚎。船虫被抛回来。

「九月九号便知胜负。」

小文吾用微弱的声音叫着:

「请各位拭目以待——。」

同时,只见小文吾松开左手,从他的掌中跳出一样东西。七个女忍者屏息看着。

——一颗血渍斑斑的眼珠子。

她们蓦然转身。——看见船虫有气无力的靠着柱子。漂亮的脸颊上流着从左眼滴下来的血……。

船虫的左眼奇异的发亮,不像一般人的眼睛,而像一颗闪烁的夜明珠。

但,这个眼珠子再也不能转动了。它浮着一个奇妙的怪字。女忍者们同时看到这个怪字。

——「悦」——

犬田小文吾挖出船虫的左眼后,把珠玉填上眼眶。

这颗珠子刚才一直放在小文吾的木钵中。

「啊!……。」

七名女忍者齐声叹息。她们再度转身观看小文吾。

这名七尺汉子脸面一片死白。空悠悠的眼眶像是注视着天上的白云一般,嘴角泛出满意的微笑……。

「一定是里见的人!」

服部半藏肯定的说。

天色黑了,房间里已经点上油灯,灯烟和空气一样僵滞黯淡……。

本多佐渡守面无表情的坐着,周围的伊贺组人,屏息凝神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沉默良久,半藏才开口说:

「我不知道里见家有一批甲贺忍者。去年年底船虫她们从安房回来,曾经向我报告安房八个老人的事,那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没想到还有另外一批人……说来说去,这是我的过失,我调查得不周到……。」

「你认为除了刚才那个人以外,还有没有其它的人呢?……」

「从那片布带上的语气看来,似乎还有其它的人,……但是,我想不到他们敢反击。……」

「我自己对里见的估计太低了。」

佐渡守苦笑着,说:

「对!如你所说的,那个傻里傻气的里见安房守实在不可思议。竟然能够培养一批甲贺忍者,公然明目张胆反抗我。但是,我想当初培养甲贺忍者的,一定是老管家——正木大膳。这个老家伙相当精明的。……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佐渡守自言自语:

「要不要提早抄收里见藩?……但是,现在没有那种借口。如果追究刚才那个奸细的事,去责备他们,他们也可以假装不知道这回事,那么……」。

如果像佐渡守所想的,里见家也可以使出和服部党偷珠子的同样绝招,而装做若无其事。

「……刚才那个人有万夫莫当之勇,也实在够吓人的。但是,他究竟是不是想单独抢回伏姬珠?……」

本多佐渡守低头默想了一会儿,继续说:

「那个人又带来了恶作剧似的战帖……。对!如果我们把珠玉埋在地上,或者抛到海里。要不然,把它弄碎了也好,这样倒是一了百了。」

「不!不!千万不能这么做!」

船虫用嘶哑的声音叫着。她带着眼罩,端正的坐在一旁,虽然身受重伤,却没有一点病态。

「毁掉珠子,等于承认伊贺比不过甲贺。」

「伊贺和甲贺……。」

佐渡守沉吟半晌,说:

「不错,刚才那个人说过,为了伏姬珠,伊贺和甲贺将做忍术大赛,看看输赢如何?……」

「主人!」

船虫问道:

「我们能不能取消大阪之行?」

「取消了准备怎么办?」

「我们准备对伏姬珠负责到底!因为它是我们抢来的……。而且,我们遭到这种反击……。」

船虫惨淡的说。众人都很了解她的痛苦,刚才的静默,是因为回想黄昏的那一幕。伊贺组人觉得异常忿怒。而受害最深的船虫,好像一个乞命的女鬼一般。

「另外,我要清楚的告诉敌人……。」

「你说,敌人是……」

「我心里有数,前些日子那两个吉原的艺人……。唉!那时候不该放过他们。等天一亮我就去找人……。主人!我们请求你,让我们留在江户。」

「如果刚才那个人的同党还在的话,」

半藏顿一顿,接着说:

「不除去他们,一定后祸无穷。因为,没收里见家后,他们势必要报仇的。不如用伏姬珠做诱饵,然后把他们一网打尽。这样,不但对德川家有利,对本多家也有好处。」

半藏阴险的说。扫视着众人。他内心最关切的问题是战帖上的一句话:「伊贺组和甲贺组将做忍术大赛。」

「哼!现在我想通了。」

佐渡守突然冒出这句话。

「刚才那个人虽然勇猛,但是,似乎没有什么功力。他之所以这样做是有目的的,他想保持珠玉的完整,好让我把珠玉交给伊贺组保管。」

伊贺组人听了这句话,骚动不已。

「那么!我们将计就计如何?」

「主人!您是不是允许我们和甲贺组展开争夺。」

船虫急急的问着。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把甲贺班通通干掉!我可以保证!」

「船虫!……」

半藏欲言又止。接着按照顺序叫着:

「玉梓、朝颜、夕颜、吹雪、桩、左母、牡丹。」

「你们干不干?」

「这是我们最想干的事!」

八女异口同声说,脸上的表情相当刚毅。

李多佐渡守瞪着半藏说:

「好吧!姑且让你们试一试。我一直认为只有服部党的忍者最利害。但是,想不到安房的甲贺组也这么利害。」

佐渡守冷酷的说。底下这句话更令伊贺组不安:

「要不要抄收里见家是一回事。我要看看结果如何,说不定到时候可以把甲贺班请来,做为当局的间谍和刺客。哼!哼!看看甲贺和伊贺的实力如何?」

「——小文吾怎么还不回来?」

在黑暗中,村雨这样自言自语。她和两只狗藏在一株双手合抱的大树后面。戴着草帽,遥望远处的佐渡守公馆。犬田小文吾就是在这里易装的——他带上白色的棉布,长长的带上写了一些叫人莫名其妙的话,村雨觉得小文吾的举动有点奇怪,曾经问他:

「小文吾,你这样做真的能够成功吗?」

「没有问题,我在甲贺的卍谷学到夺珠绝窍。」

小文吾爽快的笑着,接着说:

「但是,过了半个钟头,如果我还不回来的话,你就骑着八房离开这里。愈快愈好!」

小文吾说完后就前往佐渡公馆。他离去不久后,曾听到激烈的打斗声,但是只一会儿就消失了。

「小文吾为何还不同来?」

村雨悲伤的说,她意识到不安。现在天已黑了,小文吾说半个钟头可以回来,但,现在都超过一个小时了。

不安的村雨突然不想再等下去,很想把这件事情尽快告诉另一个人。她想起小文吾曾经说:

「只要骑上毛野的八房就可以找到毛野。」

「八房!戴我去找毛野!」

村雨说着,跨上一只八房。两只大狗随即如旋风般。消失在黑暗中……。

夜访古刹村雨惊魂

「到那里去呢?八房!」

村雨一问再问。问了好几次了。

两只八房一直往北方跑去。清晨的风有点初春的暖意,即将西坠的残月,像把镰刀。

对江户地理不熟的村雨,不晓得八房会戴她去往何处?但见围绕着江户城,朦胧的诸侯城镇异常雄伟壮观。不觉睁大眼睛,叹服不已。

附近的新屋仍然飘泌出木材的味道。令人想象不到离此不远处,有一大片荒废的景观。

在杂草丛生的枯塘前,一座即将崩颓的古寺斜立在旷野中,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神秘。

江户在德川氏开府以前,是一个大村落。大概早期的江户氏、太族氏、和上杉、北条等家族在这里筑城或设过驿站的关系,顺便盖了些寺庙。例如浅草的观音寺早在推古朝便成立了。另外,德川家康在江户开府的时候,从自身的发源地——骏府迁移了许多庙寺来。并且按照自己的「都市计划」大兴土木。首先开发丘陵和洼地,解决排水问题。慢慢设立新的市集。人们被新开发地所吸引,纷纷迁移。原有的旧村落反而衰败,变成废墟。

村雨不明白这种演变,只觉得奇怪,何以江户有这种荒谅的地方?这里是江户吗?我身在何处?……村雨不停的问自己。这个答案,等到她日后回想起才知道。这是隅田川沿岸的干住。

八房在一座寺庙前停了下来。

这座寺庙的大门已经坍塌了,石阶上结了一层又滑又绿的藓苔,院落长满了枯草,随时都有爬虫出来蠢动。殿前的木柱似乎被千百只啄木鸟修理过似的,百孔千疮,朱红色的彩漆还残留一些,像一个迟暮的美女,不甘于接受眼前的没落,向人们诉说着过去的荣华盛事。屋顶像一只被剥掉鳞片的鱼腹,光秃秃的,不留片瓦。地上到处是朽木和碎瓦。一阵风吸来,带来了一股霉味。

「这个地方?……是这个地方吗?」

村雨和八房一齐进入正殴,在殿前的石阶上停下来。

「犬坂毛野在这个地方吗?」

村雨翻身从八房背上跳下来。这只八房举头望着村雨。另外一只,毛野的八房,已经迫不及待的跳上了正殿的走廊……。

寺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村雨跟着八房,摸索着前进。突然从黑暗中发出了。

「——啊!」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闪亮亮的好不吓人!」

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们大概被八房的琥珀色眼珠子吓到。

「毛野!你是不是毛野?」

村雨惶恐的问着。

「是一个女人。」

黑暗中又冒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大概是恐怖的关系。听起来有点颤抖。也许他还弄不清那四个发亮的「珠子」是狗的眼睛,接着又听到女人的尖呼声,所以吃惊吧!

「妇道人家,这么晚了来这里干什么?」

村雨慑慑的同答说:

「我是村雨!」

「村雨?……喂!点个火吧!」

两人似乎觉得没有危险了,听到「嗤!」的一声,黑暗中生出了一把火。

在火把的照明下,村雨看到了两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从他们的眼洞射出的目光看来,显然不是毛野。他们的背后是一根倾斜的圆柱,柱子上头结了一层深厚的蜘蛛网,阴森森的好不吓人,见到这个光景,村雨本能的想逃出,但两脚却像被钉住了一般,寸步难移。

「噢!……我以为是一个女人。原来是个小伙子。」

「但是,他看起来有点女性化……。」

其中一个蒙面人转着眼珠子,探手拾起身边长矛。

「有种的话说出来吧!」

说着,大步向村雨走去。这时,八房突然出现,闪亮着眼睛瞪视着黑衣人。这个人本能的感觉眼前的狗不同寻常,随即站住,警觉的抓紧长矛。

「八房!毛野真的在这里吗?」

「毛野——?把我们的头儿当做奴仆一样叫唤,喂!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两名蒙面人瞪着村雨说。

「头儿?……那么!这样说来,毛野是在这里啰。犬坂毛野是我的家臣,请你们告诉他,安房的村雨来了。」

「安房的村雨来了?……。」

两个蒙面汉愕住了,但是,看见这种奇异的出现和坦然的态度,便不再怀疑。

「你暂时等一等吧!我们俩进去通报。」

「不要随便走动,给我好好的站着。」

两个黑衣人说完话后,半面左转,打开墙角上的朽门,一溜烟的跑进去。

只见火把一步步的沉下去,村雨知道他们正在下阶梯,这里一定设有地下室。

「唉呀!八房!」

村雨突然叫起来。因为八房咬住她的衣角。

「等一等嘛!刚才那两个人要我们在这里等着,所以乖乖的等着,别淘气啦!」

但是,八房仍然扯着村雨的衣角,一直要向左角走去,另外一只八房已经进入左角的门内,正要下阶梯。

不得已,村雨跟着进去。如果不是刚才看到那只火把下沉,一定会摔个大跟斗,现在那只火把消失了,周围一片漆黑,村雨小心翼翼的摸索着下去。

这并不是木制的阶梯,而是土凿的。

「毛野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村雨一步步的下去,愈来愈觉得奇怪。

下了大约四五层以后,就是平地。村雨走了两三步,右转,再走了三四步再左转。发现一个木制的大门,门缝中隐约透出几许微光。村雨把眼睛贴上去,看见屋内有好几根大梁支撑着天花板。大约隔着三尺远有一个半敞着的红门。红门内似乎是卧房的样子。

村雨聚精会神的看着,大吃一惊。

隔着红门,里面是间大约二十个榻榻米的房间。隔着这房间还有一个糊着唐纸的门半开着。看来,这里并不只是一个房间而已。

这个唐纸糊的木门,和门柱上的花纹及屋内的衣柜、竹笼子等等摆设,一点也不逊于安房的后宫。

屋内有十几个女人,仔细一看,大约二十来岁。个个都非常漂亮。其中数人不知道为什么,裸露着上半身。她们中间另有一名年轻的男人。

现在这个年轻的男人正在穿衣服,身旁数名女人正在帮他穿。村雨看见刚才那两个蒙面人正跪在年轻男子的面前。随后,听到那个年轻人咆哮:

「安房的村雨夫人!你们发疯了吗?」

这个男人一面说着、一面抬起头来,这是一个漂亮的男人。村雨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陌生,随后看到他那双炯炯有神的慧眼,便肯定,这是她日夜悬念的毛野。

「但是!就算是你们发疯了,也不会知道村雨夫人。快说,村雨夫人在什么地方?」

说着说着大步走出来。

「我在这里呢!毛野!」

「……喔!天!」

「我是村雨呀!」

犬坂毛野先是一愕,随即后退三步,注视着村雨。

「噢!……夫人!你已经长这么高了!」

毛野的脸整个松弛下来,堆出满脸笑容。

「村雨夫人!你为什么到江户来?」

「来找你们救救里见家。」

毛野低下头去,默默无语。

「毛野!你知道伏姬珠被偷走了吗?」

「我知道!」

村雨的脸上浮着怀疑的表情,随即闪亮着眼睛说:

「我知道了!你不是是在这个地方募集同志,商量怎么抢回伏姬珠?啊!太好了。敌人是天下第一强的幕府,你们这样慎重也是应该的。」

毛野一时无法作答,过了一会儿才说:

「夫人!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处?」

「是八房载我来的!」

「八房!八房!噢!两只八房。这一条不是小文吾的?你见到小文吾了吗?是不是小文吾陪你来的?」

「不!……。」

村雨摇着头,面有忧色。

「小文吾带着一根棒子到佐渡守的家里去……」

听完村雨的叙述后,毛野暗暗的说:

「小文吾!你干的不错!你真干的不错!」

他了解小文吾为什么只身闯入本多公馆,也明白棉布上那三行字的作用。他知道小文吾用这种办法去挑拨伊贺者的自尊心,好使对方为一决胜负而不肯毁弃伏姬珠。另外,他更清楚小文吾见到村雨夫人就立郎采取行动的心情。

「毛野!你想,小文吾怎么样了?」

「……大概死了吧!我想,死了吧!」

「……死了?!小文吾死了?」

村雨像挨了一拳似的,颓然坐下。

「啊!……结果竟是这样!小文吾死了!但是,他说过,他可以把伏姬珠抢回来的!……」

「我会代他去抢回来的!」

犬坂毛野突然脱口而出,但是,这正是他的真心话。

「你要去——什么时候?」

「现在马上就去!」

「现在马上?但是,小文吾刚刚才死。……你?……你还要去吗?你真要去吗?……」

「是的!我去确认一下。」

毛野斩钉截铁的说。

「……。好吧!毛野!那么愈快愈好,早点把珠玉抢回来,送到安房,好让主人安心。不过,对方是本多佐渡,你到底有几个部下?」

「有十三个人。喂!你们全都出来吧!」

这样叫了以后,隔壁的地洞跑出十一个人来,和刚才那两个蒙面人加起来,恰好十三个。

村雨用奇异的眼光打量着他们。

这些人看起来并不强壮。有的人像久病在身,面黄肌瘦。有的人的脸像盘子一样圆扁。也有一些人呆呆的张着嘴,看起来像白痴。

「这些都是你的部下,要和你一齐行动吗?」

「是的!」

「谢谢各位!你们太辛苦了!」

村雨低头道谢时,有的人还呆呆的张着嘴巴。毛野见状不由勃然大怒,厉声斥道:

「这位是我的主人,还不赶快答礼!」

十三个男人猛然一惊。急忙跪下来磕头。他们不知道这个精悍,有点残忍的首领之上还有一个如此貌美的女主人,简直慌得手足无措。这些人中有一大半是窃盗出身,其他的是一些被毛野救活的穷苦人,为了答谢,自愿追随毛野。他们已经习惯主人的侠行,把脏物分发给穷人,以为主人才真是万人之上的无冕之王。

「我的主人!………。」

毛野心里想着,只有村雨夫人才是他真正的主人。馆山的里见安房守忠义殿,算什么呢?

「我要死吗?我打算去死?」

毛野不停的问自己。

「毛野!只有这些人而已,有没有问题?」

村雨看见毛野一副失神的样子,觉得有点不安。

毛野正在考虑,该不该用这十三手下?他回想前几天被伊贺者追击的情形。

「这些人不能用!」

毛野举起头来,断然的说道:

「我一个人去!」

「什么?………你一个人单独去?」

「小文吾不是单独向他们挑战吗?而且指明忍术大赛。这件事不单是夺珠而已,还是一种忍术之赛。站在甲贺组的立场,还是我单枪匹马去赴会比较好。」

「甲贺忍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村雨夫人!对不起,我没空再向你解释了,暂时委屈你在寺院外头等着,我马上就过去。」

犬坂毛野补充说:「因为我还有些机密要告诉手下这十三人。」

村雨点点头,马上带着八房出去。

毛野看见八房从楼梯上消失了以后,转身对手下说:

「你们!」

「你们说过,为了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死,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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