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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山田风太郎/译者:林怀卿 当前章节:145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7

「是的!我们确实说过。」

十三个男人异口同声回答。不单是男人赞同,另外那十三个女人也随着点头。

这些女人并不是毛野抢来的,而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孤女或弃妇。毛野收养她们并不只是同情;说清楚些,是间杂着情欲,毛野爱着她们的肉体,仅仅是肉体而已。虽然他看起来放浪不羁,把冒着生命危险抢来的财物,慷慨的施舍穷人,天下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潇洒的呢?但是,事实上,他对女人可并不潇洒。他把爱和欲分别得非常清楚,觉得「肉欲」是可以自由自在,一厢情愿的,和「感情」不同,所以,便排取前者去对付女人。他曾经得意的向小文吾说:「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来无影去无踪,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的!毛野是相当逍遥的,正因为爱着他这一点,所以十三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愿意献身于他。

「你们表现的机会来临了!」

毛野带着微笑宣布。

以前他从来没有利用这二十六个男女去行窃,顶多叫他们把风而已,主要还是叫他们发放粮食给穷人。

「我不要你们为我牺牲生命!只要求女人们——牺牲肉体。」

「肉体?………。」

女人们认为她们不是已经把肉体献给头儿了吗?为何还要这样要求呢?

「我要你们委身给十三个男人。」

「那怎么可以呢?」

「我拜托你们这样做。」

接着向男人们要求:

「请你们为我牺牲——阳具。」

「啊!啊!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们骚动不安。

「这是我的命令!」

十三个部下迟疑的互相观望,但,毛野却当做没看见一样,坚决的笑着。

他想采用的方法,不是在甲贺的卍谷学来的,而是得自大盗——向坂甚内的风魔忍法之一。

这个风魔忍法,向坂甚内从来没有试用过,因为这种忍法所需要的工具,并不容易得到。而且,操纵工具的人会折寿。

「我说不定会死掉。」

「头儿!您到底准备做什么事?」

「从今天晚上起,到明天早晨,假使我没有回来,你们可以当我已经死了,那样!犬坂党就要解散了,大家把这里的财产分配一下,各自谋生去。」

「我一点都不了解头儿的意思,头儿为什么要死?」

一个看起来呆呆的人突然哭起来。毛野笑着说:

「如果想让我活下去,把刚才我说的东西给我。」

犬坂毛野命令他部下做的事,非常荒诞。

他下令所有的部下脱去衣服,赤裸裸的和女人做爱,并且命他们站起来绕圈子走。每一对男女紧紧的互相贴着,腹部与腹部之间夹着一把刀。口中念着:

「唵呢叭哒呵哞!唵呢叭哒呵哞!」

毛野把烛台放在圈子中央,自己挨着烛台坐着。

「快!快!快!」

十三对男女愈绕愈快,他们为防止利刃落掉,紧紧的抱住对方。但是,因为走动的关系,利刃开始滑动了。

「唵呢叭哒呵哞!唵呢………。」

恐怖和卖力,使得他们的肌肉因紧张而蠕动。

二十六个男女的脸色愈来愈苍白了,他们的身上泛起了斑斑点点的瘩疙。

「唵呢叭哒呵哞!」

最后这一声有点怪异,像临死之人的绝叫。

突然,男女的身躯分开了,利刃和阳具一齐落在地上。

失元阳毛野建奇功

「首领!」

黑暗中,四五个男人一齐叫着:

「我们把吉原所有的艺人和摊贩都问过了,就是找不到那两个可疑的人。而且也没有人认识他们。」

「唔!是吗?」

服部半藏点着头。

「好吧!等天亮了,我们再去看吧!」

一个女忍者这样说。

下弦月西沉了,天边弥留着几许残星。

服部党人穿着夜行衣,沿着江户的护城河行走。由于穿着黑色夜行衣,加上他们一身轻功,一般人同他们擦肩而过时,一定不会察觉他们的存在。

但是,服部党人则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同志,因为他们受过特别的训练,在黑暗中能够来去自如。

这只队伍包括八个女忍者。老大——船虫带着一只奇特的长矛,走在队伍之前。

这只长矛比一般矛长四五倍,最奇特的是矛身刺着一颗人头。——披头散发,须虬怒张,铜铃似的双眼被鎌子勾住,嘴巴微微的张着,中间塞了一块真实的白棉布。一看就知道是昨天黄昏闯入本多公馆闹事的乞丐。

那块塞在假人头嘴中的白布,是从乞丐的棉布撕下来的,布上的字迹仍然隐约可见:

「伊贺、伊贺………九月九日………便知胜负。」

「到吉原去也没用,说不定他们藏身在别处。」

「不知道那两个艺人是不是乞丐的同伙。」

「这很有可能。但是,乞丐的同伙一定不止两个人。」

「是啊!不然他不会带着战帖前来,冒冒失失的死在佐渡守的公馆。」

女忍者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说不定甲贺者就密布在我们的周围,暗中观察我们。所以我才带着这东西,表示接受挑战。」

船虫说着,把矛举得高高的。

伊贺组由船虫率领着,向服部的公馆出发。

他们刚从本多公馆撤回。因为他们认为,如果继续把伏姬珠留在佐渡守公馆,麻烦一定接二连三的来。所以八名女忍者——船虫、玉梓、朝颜、夕颜、吹雪、桩、左母、牡丹,自愿向佐渡守请求,保管伏姬珠。并且保证,把伏姬珠负责到底,至少在重阳节以前。

佐渡守考虑了一会儿,便答应了。现在这八名女忍者每个人保管着一颗珠,防守阵容如同钢铁一般。

这只队伍沿着松原小路,一直绕到半藏门。

半藏门至今犹存,服部半藏的公馆就在这个门的附近。因为服部半藏所领导的伊贺组,主要的任务是防守各处的城门,所以就把座落在半藏公馆附近的城门称为「半藏门」。

伊贺者静静的进入服部公馆。他们认为里见的家臣一定不会轻易罢休,所以,当晚也不敢大意,在公馆的四处布满警卫,提神留意着。

虽然如此,部分的伊贺者认为昨天傍晚才发生那件事,而且现在天都快亮了,大概不会有什么大事才对。但是,就在凌晨的时候,第二个甲贺者出现了——。

半藏公馆的墙角此刻有一根蜡烛正燃烧着,一条人影站在墙下。

由于事出突然,又如此明目张胆,所以,警卫们以为是巡逻的火把,但是,仔细一瞧,便觉得不对劲。

「——奇怪!这………。」

一个警卫走近前去,墙角下的人突然不见,蜡烛跟着熄灭。在他来不及喊叫时,一条黑影向他扑去,这名警卫立即倒地而死。

死者的一个同伙站在正门的附近,注视着墙角的情形,他看见那只蜡烛的根部似乎是用凿子穿了一个洞,而插在树干上,同时,他看见一条可疑的人影,快速的向自己飞来。——来不及出声也追随前面的同伙而去………。

离正门大约二尺远的地方,另一个警卫听见人身倒地声,吃惊的回头张望——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胸部猛受一击。「唉!哟!」应声而死。

「到底怎么搞的?!」

院落四处的伊贺者听到这声喊叫,疾如旋风般的赶来,看见三个倒在地下的死者。但是,更令他们吃惊的是,从大门一直到走廊上,到处插满了蜡烛………。

「奸细!奸细!」

「出来吧!」

伊贺者叫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突然,一条黑影出现在走廊上。

「在走廊上!」

「看!上了屋壁!妈的!壁虎功!」

「大家快上!」

一批伊贺组涌上走廊,瞬间,只见黑影从他们身上飘过,七八颗人头同时飞起。

现在人影站在屋顶上,仔细一瞧,还有一把刀影。

「甲贺者吗?喂!」

服部半藏同八名女忍者匆忙从屋内跑出,看见尸横遍野,大为震惊,等他们看见各处的蜡烛时,简直吓得不知所措。

事实上,这些「蜡烛」不是普通的蜡烛,而是男人的性器,用凿子插在壁上或树干上,发出灼灼的妖光。

「是里见家的甲贺者吗?喂!」

「不是!」

从隐密处传出一个可怖的男声。

「我们是盗赋,只是普通的盗贼!」

半藏不知道奸细藏在什么地方,便一直盯着「蜡烛」看。

这些烛光透着青绿,普通人看不出它的异处,但是,对于能够在黑暗中摸针的伊贺者来说,这些烛光太刺眼了,反而使他们看不清东西。

「请看忍法的夺珠大赛。伊贺、甲贺正是对手。」

这个神秘的人影声如洪钟。

半藏和八名忍者如同发疯般,疯狂的向发声的方向投镳射剑。这些镳、剑插在墙壁上,发出冰雹似的裂声。

突然,朝颜失声尖叫。

她的衣服——从腰部到胸部,被人割开,露出了白皙的乳房,一只怪手从她的背后伸过来,抓住右面的乳房,用力拧绞。

「唉!放手!放手!」

朝颜痛极而呼,她的右乳已被拧断,像个过熟而裂开的石榴。突然,伤口闪亮着一样东西。

朝颜仰面倒下,半藏看见她的乳房上有一个闪亮的字。——「盗」。

仔细一看,这个发光体是一颗白玉珠。

在这个同时,半藏看见一条人影正快速的后退,在离人影三尺远的地方,有一颗浮着「悌」字的白玉,人影捡起那颗珠子后,踪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

半藏知道朝颜保管的那颗珠被夺去了。

「人影!快追!」

半藏扬声高叫,随即改口:

「留心人影!他们是隐形人,不要碰到!」

七个女忍者丢下朝颜,迅速的散开。

一条人影逼近几乎全裸的朝颜身上,似乎抓着一把刀,瞬间,朝颜的头滚落在地。

「你看看输赢如何?」

走廊上传来一阵可怖的魔音。这声音是从那条长影子发出来的。

半藏被这阵魔音振退三步,警觉的望着蜡烛。他发现烛光中有个透明的人体。

「咻!咻!咻!」

半藏对着影子连射数镳,利镳穿过人影,深深的插在对面的墙上。

顷刻间,这条半透明的影子消失了。同时,一条火星飞过去,左面的墙上又插了一根燃烧着的蜡烛。

「唉!」

一个伊贺者喷血而倒。

「把那个怪烛消灭掉!」半藏躲在门柱背后,忿怒的叫着:

「敌人利用蜡烛操纵人影,快把蜡烛灭掉!」

一批伊贺者马上涌到怪烛前,但是,全被怪影击杀。

七个女忍者气得咬牙切齿,各自抽出飞镳,猛然射向烛光,七镳皆中。

但是,蜡烛并没有倒下去,烛光依旧盛燃。七只利镳似乎插在人的身上,流出了透明的血水,沾到蜡烛上,反而助长了火势。

「射杀怪影,影子才是真人!」

半藏突然看穿真相。

和半藏的声音同时,镳、箭纷纷射向伏缩在烛光中的巨大透明人。

「唷!………。」

听到一阵呻吟声,瞬间,三只蜡烛同时向屋内飞去,插在天花板上,剧烈的燃烧着。

「妈的!这家伙!」

「到那里去啦!」

七个女忍者从黑暗中跑出来。

夕颜的衣角突然被一阵怪风卷起,从脚底一直到肩背,整个裂开了,众人清楚的看见她的胴体。

「唉呀!」

夕颜惨叫一声,本能的蹲下去,她的背后血流如柱,还死命的护着自己的胸部。

突然,从夕颜的乳沟滑下一个闪亮的东西。

「不能给你!不!」

夕颜尖叫着,拿刀的右手,向前乱砍。——接着听到人身倒地声,一柱鲜血喷在壁上。

壁下有个断臂的黑衣蒙面汉,嘴里咬着血刀,残存的右手正费力的拨开断在地下的左手掌。

半藏知道夕颜的「智」珠又被抢去了,他顾不得夕颜的死活,大声命令:

「快上!就在那里!」

半藏一马当先,六个女忍者紧接在后。

这时候,一只断裂的手被抛过来。

「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狂笑声从院落的榉树上传出,三只蜡烛在树干上燃烧着,屋内的人影消失了。

「不要让他跑掉!」

伊贺组一齐跑到院子,一条修长的人影停在榉树前,碰到它的人,全部昏死。

伊贺者不敢向前,拼命的投掷刀剑。

蜡烛慢慢的移到围墙上,明显的,这名奸细想逃脱。

用不着说,这个奸细是犬坂毛野。

这些蜡烛是毛野十三名手下的性器。

毛野现在使用的忍术是利用性器造成影子,用影子来去自如的绝招。因为影子的速度比实体快得多,但是,却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向影子挥几刀,实体就同样挨几刀。换句话说,实体所受的损伤和影子相同。

另外,这种忍术也有一个弱点,即是操纵者本身对影子的方向,动作和距离常会产生错觉。

何况这个忍术的传授者——向坂甚内也没有亲身试过,因为每试一次便要减少一些寿命,所以,毛野也没有试过。

这个忍术说来有点神秘,为什么说操纵者会折寿呢?因为影子是没有生命的东西,为使影子像生人一般活动,便要把实体的生命移一些到影子上,所以实体当然要折寿了。

「这次真太丢脸了。」

毛野自言自语。他练得一身忍术。飞檐走壁,无所不能,行窃多年来从未失风,这次却害他断了一只手臂。而且忍着痛苦,戕害自己的生命。

以前他一定认为今天的行为是件傻事,但是,见到村雨后,他就完全改观了。

但是,毛野为何要用这种忍术呢?因为他曾受过伊贺者的追击,晓得对方的利害,除了这种缩短生命的忍术以外,别无他法可逃过对方的追击。

毛野也知道其它的六个伙伴都在江户,而且知道其中两人的住处。但是,他并不想向他们求助,也不愿和他们商量,只想独占功名。这种想法是对某一个女人的虚荣心在作祟。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犬坂毛野现在跳上服部公馆的土墙上,右手拿着最后一根性器,用力掷向围墙外的榉树。

最后这只「蜡烛」穿过风中,发出「嗖!嗖!」声,牢牢的插在树干上。

「唉呀!这家伙!」

院内起了一阵骚动。

伊贺者们明显的看见这名奸细的真形象。他的黑衣破裂了,左腕被砍断,鲜血淋漓的站在围墙上。

背后的榉树上,插着他最后一根蜡烛。

蜡烛毫不留情的照出他那副凄惨的模样。

听到如同狂兽般的哀嚎,十几只短刀穿过夜风,插在这名神秘汉的胸腹上,像只刺猬般。

虽然受到如此致命之击,这个人仍然直挺挺的站在围墙上,缓缓的伸出右手………。伊贺者屏息静观,只见他勉强压挤着手掌,掌上的两颗珠玉便像被太阳照着的冰块一般,融化消失了。

珠玉一经消散,这个人的气力也耗绝了,轰然一声,他一头栽在院落中。

在墙外,离本多公馆约二十几尺的一棵大树下,村雨带着两只八房,不安的望着本多公馆。

突然,一条长长的黑影从正面延伸到村雨的脚下,同时,雨颗金光闪闪的圆球在地上滚来滚去。

村雨毫不迟疑的将圆球捡起来。

「唉呀!『智』和『悌』!」

八门遁甲过海瞒天

「智」和「悌」两颗珠玉淌着鲜红的血水。

村雨知道犬坂毛野死了。她曾看见毛野站在服部公馆的土墙上,背对着墙外妖光闪闪的榉树,身上插满了刀剑,活像只刺猬。

村雨不知道这两颗珠玉如何滚落在自己的脚下,但她没功夫思索了,快速的捡起珠玉,拔腿就跑。跑了两三步后,突然回过头去,凝望着远处的服部公馆,发现没有人追踪,便停下来。

「毛野的八房!」

她这样叫着,就把「智」珠放进一只狗的嘴里。

「还有你!小文吾的八房!」

她接着把「悌」珠放进另一只八房的嘴里。

「你们快回去安房,你们晓得这些珠可以拯救我们家的。乖乖!快回去馆山,交给正木大膳!」

村雨轻轻的在八房的臀部拍了两下,两只八房便飞快的向东方跑去,消失在黑暗中。

「我偷偷的跑出来,总算有代价,两颗珠抢回了,我的辛苦又算什么?」

村雨欣慰的想着。

「但是!这并不能算是我的功劳。小文吾和毛野为了两颗珠死去。唉!………。为了这些珠要牺牲这么多的生命,这也是我的罪过。………唉!」

想到这里,村雨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现在,小文吾死了,毛野也死了,我一个人该怎么办?………。对了,毛野曾说犬冢信乃和犬山道节在吉原卖艺,吉原又在那里?………。」

「毛野既然知道他们也在江户,为什么不先和他们联络好再行动?一个人冒冒失失的到服部公馆,死得这么冤枉!为什么他要这么冒失?………。」

小文吾那张豪爽的笑脸,和毛野神采奕奕的俊脸,不住的浮现在村雨的脑海中。

「可怜的小文吾!可怜的毛野!」

村雨伤心欲绝,喃喃的念道。

「不行!我要振作起来,我要赶快把道节和信乃找来。………。但是,他们为什么沦为卖艺的?」

村雨正在发楞的时候,突然觉得一样东西在她的衣角厮磨着,急忙俯身观看。

「噢!八房呀!」

村雨吃惊的张大眼睛,她看见两条白茸茸的大狗。

「不是叫你们回馆山了吗?干嘛跑回来?」

两条八房亲热的摇着尾巴,撒娇似的缩在村雨的裙裾下。

「奇怪!八房跑到前面干什么?」

近处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黑暗中冒出来。

「咦?树下有条人影!」

「看起来像个小伙子!奇怪了!」

两个男人说着说着,快速的跑过来。

村雨屏息的注视着他们,突然叫出来:

「你们不是信乃和道节吗?」

「——唉呀!我的老天!是夫人哪!」

两个男人吃惊的跪倒在地上。

「你们来找我的吗?我才要去找你们呢!」

「到那里找我们?」

「您知道我们的住处吗?听谁说的?」

犬冢和犬山急急的问着。

这两人奇装异服,模样相当滑稽,犬山道节戴着五彩缤纷的高帽子,嘴角蓄着八字胡,活像耍杂技的艺人。犬冢信乃则穿着花裙子,身上佩带着女人的饰物,浓妆艳抹,一副俏姑娘的模样。

「哈!哈!信乃怎么扮成这副模样?真像一个女人,每一个角度都是女人!」

村雨似笑非笑的望着犬冢信乃。

「我从毛野那里得知你们的近况。」

村雨慢条斯理的说:

「毛野说他在吉原看过你们。」

「不过!夫人怎么会到江户来?」

两个艺人好奇的发问。

「你们先说,为什么打扮得这般怪模怪样?」

村雨笑着问他们。看着他们期期艾艾的说不出口,便先把自己如何从馆山逃出来,到江户,受到一批莽汉的围攻,幸亏小文吾的出现才解了围。后来又怎么找到毛野的经过详详细细的对他们说明,把两人听得目瞪口呆。

村雨以为犬山和犬冢正要到服部公馆去,事实不然。

两人是因昨晚听说,傍晚的时候,一个神秘的乞丐,大胆的闯入本多公馆。高声叫嚣:

「各位观众,请你们观赏佐渡守的绝招。」

「伊贺组和甲贺班为了争夺宝珠,展开了忍术斗法。」

「九月九号便知胜负………。」

听说这名乞丐长得高头大马,约有七尺高,而且满脸的络腮胡子,拖着一条奇怪的白棉布。

从这个描述看来,犬冢确定那名乞丐就是小文吾。

「小文吾是受到老爹遗书的感动,而做出这种事吗?」

两个艺人这样猜想着。他们认为犬田的行为太傻了,把生命浪费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未免太愚昧了。但是,他们明明记得小文吾曾强调过:

「清静无为是我的理想!」

为什么突然被老父的亡灵所动,做出这件傻事?

所以,好奇之余,犬山道节想到本多公馆一探究竟。

和犬山在一起的信乃是个十足的懒骨头,任何事情,他都会摇头说:「我懒得去管!」。但是,这次却一反常态的先对犬山说:

「我们去本多公馆看看动静!」

其实,信乃和犬田非常投机,他们八人在东海分手时,信乃一直要和犬田在一起。所以,当然非常关心犬田。

道节和信乃在半刻以前,潜入本多公馆,看到公馆内一片平静,察不出任何线索,便走出来

在街道上看见两三个佐渡守的仆役,似乎喝醉了酒一般,高声谈论着:不久以前,一队穿着夜行衣的伊贺组,由一个忍者拿着刻有人头的长矛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向吉原出发,说要去找两个可疑的江湖艺人。

两人一听,大惊失色,因为不久前这些伊贺者才和他们擦肩而过,他们不知道这批人正要去逮捕自己,所以才悠哉游哉的向本多公馆走去。

「真是好险!」

听到醉汉们的谈论,两人才提高警觉。

「究竟毛野怎么样了?夫人!」

信乃突然想到,关怀的问着。

村雨似乎没听见一般,出神的望着服部公馆。

「………服部公馆怎么这么宁静?」

犬山道节疑神疑鬼的向四周望了一下,突然惊惶的高叫:

「唉呀!糟糕!我们被包围了!」

「什么?!………。」

惊愕的信乃本能的退后三四步。

「不错!正是这样!好家伙!」

他们两个人曾在甲贺修炼过,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年,但是,多少总懂得一些忍术。所以,他们凭着持有的「第六感」,觉得周围正有数十只眼睛在暗中监视着他们。

犬坂毛野死在服部公馆后,六个女忍者仔细的搜索他,找遍了全身也找不到半颗珠子。

「………珠子到那里去啦!真糟糕!」

「………会不会搞丢啦!」

「可能被他丢到墙外去了。」

「………但是,并没有看到他那样做呀!」

「………咦!会不会利用影子交给墙外的同党?」

「对!树上有只奇妙的蜡烛。」

「不要让他的共谋逃掉!」

六个女忍者七嘴八舌的讨论完毕后,马上命令其它的伊贺者展开行动。

在服部公馆的里里外外布下天罗地网,以截断敌人的退路,他们布下的阵式是服部独传的:

「外缚阵」

「………唉呀!糟了!可糟糕了!」

信乃和道节暗暗的叫骂了一声。

他们两人没有料到犬坂毛野曾在服部公馆,展开一场激烈的死斗,所以糊里糊涂的往这里来。

这两人的反应一向很快,这次却因为碰到村雨夫人,一时惊喜交加,疏忽了警觉。

信乃和道节所以大呼不好的缘故,并不是对自己而言,以他们的功夫,随时都可以逃之夭夭,但是,文弱的村雨夫人却插翅难飞。

如果只有他们两人,事情就好办了,他们大可施展忍术,一走了之,即使走不了,也可找个借口逃脱。——不过,目前他们要逃也来不及了,因为早就被六名服部忍者牢牢盯住。即使勉强逃出,也要带着夫人,万一半路被追上,暴露了夫人的身分,反而不堪设想。

这两名乔装江湖艺客的小犬士困惑的互相对视着。

「不管如何,我们先要到壕沟去!」

「对!好主意!」

他们同意这么做,道节接着说:

「夫人!我们似乎被伊贺者包围了。」

「被包围——,他们在那里呀?」

「我无法确定他们藏在那里。……总之,你快点跟我们走吧!」

说着,两个各自站在村雨的左右两侧,护卫着村雨。两条八房机伶的跟在后头。村雨原先误认它们为小主吾和毛野的八房,但见了信乃和道节后就恍然大悟。

这时候,周围仍然一片漆黑,两人敏感的觉得数十只刀剑正在暗中威胁着他们。信乃紧张的问着:

「我们是不是要躲到壕沟中?」

「不行!天气这么冷,夫人会吃不消。」

道节轻轻的同答:

「而且,就是三个人一齐潜进水中,也跑不掉。」

「那怎么办?……」

道节耸耸肩,转头看见八房,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拍着手说:

「对了!信乃!快把衣服脱下。」

「你开什么玩笑?……」

「快脱下你的衣服,将它们分做两部分,分别套在八房身上!」

「你疯啦!……这干什么嘛!」

信乃大惑不解的抗议着。道节不理会他,只管自顾自的说下去:

「你要抱着夫人,悬空吊在壕沟的石垣上。」

「至于八房,让它们扮做你。」

「少缺德了,老大不正经!」

「现在那还有闲功夫开玩笑?我是说正经的。除了这个办法以外,只好白白送死了。」

看道节的神色一脉凝重,信乃毫不迟疑的脱下衣服。一向抱着享乐主义的信乃,竟然在凛冽的寒风中脱去衣服,可见他下了多么大的决心。

「我们从前走江湖卖艺,骗了许多傻瓜,虽然非常有趣。但是——哈!哈!哈!」

犬山道节背对着松树,遮住信乃。得意的摸着八字胡子:

「捉弄闻名天下的伊贺者更过瘾。」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实在搞不懂你。」

道节随即转过头去,悄悄的对信乃讲一些话。信乃马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那么!你准备——」

「我想毫无问题。」

道节说完,专注的望着村雨,那双滑稽的双眼,隐含着悲哀。但是,村雨并没有觉察,只是茫然的望着正前方。后来,他们的四目交接后,道节随即笑着说:

「夫人!我已经把后事交代给信乃了。」

「你们好好的看我道节的绝招。」

他说完后,马上像一条狗那样,在地上快速的爬行。这样跑了几十步后。——

突然张嘴高叫数声:

「汪!汪!汪!……」

这声音如同真正的狗声,普通人一定不疑有他。

看着道节渐渐远去,村雨呆呆的张着嘴巴,突然被信乃一把抱住。

「夫人!暂且忍耐一下。——八房!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信乃说着,解下腰带,系在松树的根部。一手抱着村雨,一手抓住腰带,缓缓的沿着石垣下到壕沟,下到一半,就悬在半空中……。

犬山道节学着狗的模样,向伊贺者跑过去。

「……唉呀!看!」

伊贺者惊惶高叫。

「那是不是狗?」

「不是!是人装的!」

这时候,沿着壕边的街道上,掠出十几条黑影。

犬山道节快速的爬行着,以他的速度看来,实在不像人装的。但是,当局的伊贺者也不是等闲之辈。等他们看出破绽后,便展开凌厉的攻势。数十只短剑如流星穿云般,射向犬山。犬山避开了数次后,从出的前方又掠出十几条黑影,前前后后向他围住。

「汪!」

犬山又学着发情期的疯狗,狂吠数声。

数十只刀剑如同雨点般,落在犬山身上。虽然身受重伤,犬山却故做轻松状的学着狗叫,一方面也向信乃做暗号。

「八房!你们去吧!」

悬在壕中的信乃轻轻的下命。

两只八房飞快的从树下冲出。它们身上裹着女人的衣服,毛茸茸的头巧妙的被袖子遮住,在黑暗中,伊贺者竟然将它们误为真人。

因为这两条狗的体型相当庞大,加上伊贺者刚才看见真人扮的狗,所以也把它们当做真人看。

「那又是什么东西?」

「是人!他们一共有三个人。」

「小心!别让他们跑掉了。」

伊贺者分做两队追踪,一面追一面放武器,他们竟然不知道自己所追的是两条真正的狗。

八房避开了密密麻麻的飞刀,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使得伊贺者望尘兴叹。

「……似乎进行得相当顺利。但是,道节不知道怎样?不知道有没有生命危险。」

悬在壕上的信乃,等周围稍微平静以后,就抱着村雨,抓着腰带,缓缓的爬上石垣,悄悄的探出头来。

他看见远处有六条人影站着,似乎在围观一条伏在地上的人影。

「这家伙就是那个走江湖的艺人嘛!」

「对!他也是甲贺者的同党。」

「咦?另外一个死丫头到那里去啦?」

「是啊!刚刚明明看见三个人。」

信乃竖起耳朵静听。说话的是六个女人。她们继续说着使信乃听了毛发倒竖的话:

「哼!刚才逃掉的才是真狗。」

「我们服部党的,那有这么容易上当的道理?!其余那两个人,一定还藏在这附近。」

信乃一听到这句话,急忙抓住腰带,匆匆忙忙的下了壕中。壕水渐渐变成蓝色,因为天快亮了。

听到上头的脚步声,信乃紧张的屏息。

三犬士会遇评定所

脚步声愈来愈近了……。

信乃紧紧的抓住腰带,他在考虑要不要松手。如果松手而掉在水里,他一定可以保住性命,因为他有把握逃脱。但是……。

「村雨夫人……」

信乃喘着气,轻轻的叫了一声。他想问夫人能不能游泳,但是,随即又把话吞下去。他知道纵然夫人可以游泳,但是,这样寒冷的天气,也不能让夫人浸在水里。

「夫人!请你暂时忍耐一下,用力抓着腰带。」

「你要做什么?」

「我上去看看情形如何。」

事实上,信乃想到街道去,和伊贺者决一死斗,把敌人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期使敌人不留意壕沟的情形。

信乃不等村雨的回答,毅然爬上垣上。

脚步声近了。——是伊贺的六名忍者。

六名忍者突然一齐止步。因为她们听到另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数十人的杂沓声。

女忍者们互相递了一个神色,展开轻功,疾速向南方飞去。

她们在一团如花的队伍前面停住。

这只花一般的队伍由十几个俏丽的女郎组成,她们全都穿着妓女的服装。

女忍者发现她们后,大失所望。因为她们知道这只队伍只是妓女,而不是甲贺者。

先前追踪八房的伊贺者也碰过这只队伍,他们曾经不客气的质问她们:

「你们是什么东西?要到那里去?」

伊贺者生怕漏掉一个敌人,所以毫不放松。

「我们要进城去,因为今天要开评定会。我们是西田屋的姑娘,奉命到会场去服务。」

一个男人这样回答,他看起来像是领班。

「——唉呀!就是那个嘛!」

「喔!这样的话,可以通过。」

妓女们留下一阵脂粉的香气,款摆而去。

伊贺者之所以放她们通过不无理由。

因为吉原的妓户创始人——庄司甚右卫门,未到吉原以前,曾在铃森开过妓户。那时候,听说将军家康经常在附近打猎,每次经过该店,总会受到妓女们的热情款待。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幕府有个惯例,就是,每年召开大会的日子,一定把那些妓女召来,侍奉茶水。

幕府开会的地方叫「评定所」,在特定的日子,集合幕府的高级将领,一起讨论公事。评定所要等到宽永十三年才在和田仓门外的龙口,正式设立,当时还没有固定的地方,而是在各大臣的公馆轮流召开。

一本叫做「洞房松园」的书,对这件事情曾做过如下的说明:老中(幕府的大臣)和町奉行(相当于警察局局长),每天要处理各种纷杂的公事,没有私人的休闲时间,所以就评定会当天,请来漂亮的妓女来奉茶陪酒,以资消遣。而将军为了慰劳这些大臣,也乐于请艺妓来歌舞助兴。慢慢的就成为一种惯例。

当然,被邀到评定会的妓女,绝对不是普通的娼妇,而是颇负盛名的高级妓女。她们接到服务命令时,在前一天晚上就要停止接客,以保持身子的干净。

不过,妓女在白天公然出入官家,大臣们也有一点顾忌,所以就规定她们在天未亮时前来,等到天黑以后才能回去,以掩人耳目。

「……对!今天是评定所开会的日子。」

「而且这次是轮到佐渡守殿的公馆。」

妓女一行,沿着壕沟,向松原小路绕去,一会儿就消失在破晓前的薄雾中了……。

六个女忍者看着她们远去,马上奔回壕上去查看。各自展开忍术千里眼,仔细的搜索,但是,连一个影子都没有发现。水面一脉湛蓝,只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正在懊恼的时候,突然发现一条腰带,从松树的根部垂到桥下——。女忍者们闪着雪亮的眼睛,兴奋的说:

「好哇!藏在桥下!」

她们叫着,就沿着河岸,视查着水面。

在这一幕之前——

「——喂!犬饲!」

有人以密音暗传妓女的领班——犬饲现八:

「犬冢被服部党困住,现在吊在壕沟中。」

现八的浓眉微微竖起。

「快脱下两名妓女的上衣,丢两件过去!」

现八迅速的剥掉身边两名妓女的外衣,丢向松树。他的动作快得如同闪电一般。两名妓女只觉得自己的外衣好似被一阵怪风刮走,而惊愕的四处观望。

刹那间,在壕沟的转角处,出现了一条人影。

信乃在松树下穿上妓女的上衣后,随即下了壕沟,一手抓住腰带,一手抱着村雨。只见腰带做大幅度的摆动,信乃就如同伎团的空中飞人一般,轻巧的上了石垣。

他现身垣上的同时,妓女的行列正巧走到。

「不可以出声!」

现八告戒妓女们的当时,信乃和村雨已经插入队伍中。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信乃开朗的笑着说。但是现八却板着脸问道:

「怎么回事?信乃!」

「你先看看这一位吧!」

信乃指着村雨。现八望了她一眼,现出惊喜交加的神色。

一个武土向守门人报过姓名后,大摇大摆的进入佐渡守的公馆……。

这个人的脸型和他的体型一样方正。

走着,走着,突然脚下触到一颗珠玉,武士好奇的捡起来,珠上浮着一个小小的字。

看到这个字,他不安的环顾四周。然后——精确的转向东走去。

「在这儿!在这儿!」

犬饲现八突然如同幽灵一般,飘然而至。熟悉的带着路。以前现八曾经来过几次。

「又在这种意外的地方邂逅了!圆太郎。」

现八亲切的笑着。

「不是圆太郎,而是角太郎!」

犬村面无喜色,麻木的盯着现八。

「你怎么来到这种高贵的地方?」

「咦?!我当妓女的领班,今天不是开会吗?」

「原来如此!怪不得!」

犬村应了一声,突然忿怒的说:

「开会是讨论君国大事,要妓女们来干什么?这些大人们的年纪都那么大了,还这样老不休!」

犬村角太郎愈说愈激动。

「我从前就觉得不满,积压这么久了,今天讲习的时候,我非提出来不可!真是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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