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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德-约翰内斯·马里奥·西木尔 当前章节:152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7

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八日,旗队长艾歇尔和他的副官温特尔(当然是便衣打扮)到了马赛,他们要求马赛警察局把莱塞普顿和贝尔吉交给他们。事后他们立即将这两个人带回巴黎。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十日,巴黎保安处向各分处发布了一项通缉令。同年十二月十三日,德国谍报局的办公地巴黎的路德契亚饭店的一个房间里发生了下面叙述的事情。德国谍报局第三科的布莱尼上尉接到了他们的竞争对手保安处的通缉令。原来是在通缉一个叫皮埃尔·于内贝尔的人。理由呢?这张通缉令只是含糊其词地说什么向法国当局出卖了保安处的人。布莱尼上尉又看了一眼皮埃尔·于内贝尔,长脸。深褐色的眼睛,黑短发。身高约为一米七五,瘦长身材。经常玩弄一只金怀表。特征喜欢烹调。唔,喜欢烹调。布莱尼尔上尉揉了揉额头。那次不是……

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晚上十点半光景,那是一个风横雨狂的夜晚,托马斯在收听伦敦广播电台用法语播放的新闻。他每天晚上都要收听伦敦广播电台的广播,一个处于他那种境况的人不随时掌握形势的动态当然是不行的,他是在桑塔的寝室里听广播的。他那美丽的女友已经上了床。她把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上。既没有描眼圈,也没有抹胭脂,也没有涂口红。托马斯最喜欢她这样。他坐在床边,桑塔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两人都在凝神收听收音机里播放的消息。“……法国抵抗纳粹力量有所增强。昨天下午,在法拉德斯附近的南特里昂热地段,一辆德国的运兵列车被炸毁。火车头和三节车厢遭到彻底破坏。至少有二十五名德国士兵被炸死,一百多人受重伤。”桑塔的手还在抚摸托马斯的手。“……德国人立即采取了报复措施,枪毙了三十个法国人质……”桑塔的手不动了。“……然而斗争并没有停止,不仅没有停止,而且这才是斗争的开始。一个强大的地下组织正在日夜跟踪并追捕着德国人。据可靠人士透露,马赛抵抗组织最近缴获了被纳粹分子抢掠盗窃的大量黄金、外汇和贵重物品。这些财物将为斗争的持续开展和进一步扩大提供足够的经费。法拉德斯炸毁列车的事件一定还会重演……”托马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他听不下去了,他走过去关上了收音机。桑塔躺在床上默默地望着他。突然托马斯觉得连桑塔的目光他也受不住了。桑塔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托马斯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们说对了,巴斯蒂安和你说对了。我们的确不该把那些东西交给他们,应该自己留着。你们的直觉很敏锐。假如我们当时哄骗了西蒙和法国保密局的话,根本不会造成这么大的灾难。”

“你要知道,我们这些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欠过一个无辜的人命债。”桑塔轻轻地说道。托马斯点了点头。他说:“我认识到我得改变我的生活才行了。我的思想陈旧了,过时了。我对荣誉和忠诚的观念是错误的、危险的。桑塔,你还记得你在里斯本的时候给我提的建议吗?”桑塔一下子撑起身子说道:“做我的伙伴,是说的这个吗?”

“从今天起,桑塔。我就是你的伙伴了。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我受够了。走,我们搞赃物去!”

“宝贝儿,你现在说起话来就像我一样!”她说着张开双臂抱住托马斯使劲地亲吻起来。

这一阵亲吻好比给刚刚缔结的一个罕见的盟约盖上的印章。这是两个人的合作关系,其影响所及马赛的人至今还常常谈起这两个人当年的种种轶事。因为在一九四一年一月到一九四二年八月这一段时间里,法国南部的刑事案件象洪水一样到处泛滥。

一九四一年一月十四日上午十一点钟,一位年纪约莫有四十五岁的先生走进了马利乌斯·皮索拉第埃的珠宝商店。他穿着一位城里阔人才有的昂贵皮衣,打着裹腿,里面是一条很体面的灰黑色条纹的裤子,手里当然还拿着一把雨伞。皮索拉第埃一看,呃,是一张长长的、白白的贵人脸。嗯,很有气派!钱多得无处花了。古老的贵族后裔。对呀,正是这个珠宝商人最欢迎的顾客……店里只有皮索拉第埃一个人。他一边搓着手一边点头哈腰地向进来的这个顾客道早安。这位很阔气的先生略带倦意地点了点头算是对他问候的回应。又把他的雨伞挂在柜台的边上。当他说起话来的时候,口音里带着一点方言。皮索拉第埃琢磨着,是的,贵族有些时候故意这样说话,为的是证明他们的社会意识。太好了!这时那位先生开口了:“我想在您这儿买那么点儿首饰。布里斯托尔饭店里的人对我说,你们这儿首饰多是吧?”

“我们这儿有马赛最漂亮的首饰,先生。您考虑要什么样儿的?”

“唔,这要一只嵌宝石的镯子之类的……”

“呵,这样。我们这儿有的是,各种价格的都有。不知先生想要多少钱一只的?”

“来一只,嗯,这个两到三百万之间这个价钱的吧。”那位先生一边说一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嗬哟,皮索拉第埃想,今天早上怎么啦?财神爷来啦!他走近一个装珠宝的玻璃柜,把锁打开说:“这种价格的当然都是很漂亮的镯子了。”皮索拉第埃挑了九个嵌了宝石的手镯放到一个黑天鹅绒盘上。然后他端着这个盘子朝那位客人走去。这九个手镯象彩虹一样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这位先生拿着镯子端详了好久。然后选了一只放到他那只窄窄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手上。那是一只特别漂亮的手镯,两边包了很贵重的平护条,上面还有六颗两克拉重的宝石。“这一只多少钱呀?”

“三百万,先生。”

“三百万太贵了。”那位先生说。皮索拉第埃一听这话就知道来人是个买首饰的老手。只有外行才不还价。于是他们俩就拉锯似的讨价还价起来。就在这时,珠宝店的门打开了。皮索拉第埃抬起头来,只见门口又进来一位绅士。穿得不如第一位那么阔绰,不过也还不错。衣着和举止都得体。鱼刺纹的大衣。裹腿、礼帽、雨伞。皮索拉第埃正准备请刚进来的这位先生稍微等一会儿,这位先生却先开口了:“我只需买一根表带。”他说着便把他的雨伞紧靠着第一位穿皮衣先生的雨伞也挂在柜台边上。这两位顾客互相没打招呼,好象彼此不认识似的。而就在这一会儿,马利乌斯·皮索拉第埃可以说是已经完了……

共同的行动特征,共同的作案手段。法国南部的老百姓已经悄悄地传开了,说这儿活动着一个特殊的地下组织。不多久警察开始行动起来,想要破获这个地下组织。他们自以为找到了线索,殊不知又上了托马斯·列文的圈套。托马斯来了个偷梁换柱的把戏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了别处,使他们认定了偷窃珠宝商的贼是秃头帮的人。

马赛最老的盗贼集团之一的秃头帮的头目名叫但丁·维勒福特,是个科西嘉人,因为是个秃头,所以他所管领的帮被人称为秃头身。这来一来秃子能不怀恨在心?后来,秃子打听到桑塔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的帮里收了一个智囊,而且据说这个智囊就是桑塔为之百依百顺的情夫,于是秃子决定要关心关心这个智囊人物。

托马斯·列文在马赛的老区一直住到一九四二年九月的一个暴风雨的晚上。他住在桑塔·泰西尔那儿,这两个人的恨与爱都在与日俱增。每次出击成功,这个美丽的野猫都要热情地扑到她情人的怀抱中去亲热一番。一九四一年一月那次出击也是如此。那次他们冒充债权人把布里斯托尔饭店分别两次卖给了德国的采购员,捞了一大笔钱。可是每次亲热之后又要吵个天翻地覆。这次也是如此。桑塔气涌喉咙,吼叫起来:“你别那么洋洋得意!看你那傲里傲气的笑脸真叫人讨厌!你做什么!你以为都是你一个人干的?我们全都是木头、白痴,只有你是个能人!我老实告诉你,我不想再看你那一脸的酸笑了!我永远不想再看到你了,马上走吧,快滚吧你!”托马斯离开桑塔,去找他的朋友巴斯蒂安。可是托马斯到巴斯蒂安家中板凳还没坐热,桑塔又打电话来了:“我这儿有的是氢氰酸、安眠药,还有手枪。你要不给我马上回来,明天早上就来收我的尸吧。”

“你不是说永远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狗东西!你这个该死的狗东西,你要是再不回来,我活不下去了……”于是托马斯赶紧回到玫瑰骑士街去重归于好。不过重归于好后,托马斯还得好好休息两天才能精神抖擞地去完成他为自己制定的惩恶扬善的任务。边惩恶边扬善,惩大恶赚大钱。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转眼已是一九四二年的金秋时节。七月里的一天,外号人物秃子的但丁·维勒福特在马赛马泽诺德街四号他的住处召集喽啰开了一次碰头会。“先生们!”但丁·维勒福特阴沉沉地说:“我受够了。桑塔她们把我们欺负得太过份了。葡萄牙那笔生意给她搅了不说,最近又搅了我们几笔大生意!得想想办法才行。本来桑塔一个人就已经把我们搞得够呛。现在又冒出了灾星,就是那个狗杂种皮埃尔。这叫人还受得了吗!”听了他这番话,下面那些喽啰都连声附和着叽哩咕噜地嚷开了。“把那家伙干掉!”有个人提议。“真是个白痴!”维勒福特生气道:“干掉,干掉。除此之外就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了吗?那我们同盖世太保的关系就派不了一点用场吗?我听说这个家伙叫于内贝尔。而盖世太保正在通缉一个叫于内贝尔的人。要是……那还愁发不了财吗?”

一九四二年九月十七日那天晚上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桑塔和托马斯本来打算上电影院去看电影的。现在只好呆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了。他俩一起喝酒听唱片,桑塔眼中露出似水的柔情,她温顺地偎依着托马斯。“你把我都变成了什么样啊……”她在托马斯耳边轻柔地说道:“有时候我变得连我自己也认不出来了……”托马斯说:“桑塔,我们得离开这儿。我得到了很坏的消息。马赛已经不安全了,德国人快要兵临城下了。”

“我们到瑞士去。”桑塔说:“我们在那儿存有足够的钱。我们好好过日子去。”

“是呀,宝贝。”托马斯说着吻了吻桑塔。桑塔含着泪花轻声说:“啊,亲爱的……我从来没感觉过这么幸福。不必非要什么永恒,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永恒不变的。可是要是再有一段时间,再有哪怕很短暂的日子能这么幸福该多好……”过后桑塔又想喝酒了,想喝葡萄酒。“商店现在都已经关门了。”托马斯想了想说:“不过火车站或许还能买上葡萄酒……”他说着站起来穿好衣服。桑塔不愿让他去麻烦。就说:“外面又是风又是雨……你疯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不过我一定要让你今天晚上喝上葡萄酒。因为你爱喝葡萄酒,还因为我爱你。”桑塔突然眼里包满了泪水。她用拳头敲打着膝盖骂起来:“该死的,怎么这么傻乎乎的!叫你别去!我爱你,我要哭了……”

“我马上就回来。”托马斯说完便急急地出门去了。

托马斯想错了。他离开玫瑰骑士街那幢房子,还未到火车站就落入了盖世太保的手心。真奇怪,我简直已经完全习惯了同桑塔在一起生活,托马斯边走边想。我不能设想没有她我怎么过。她那股疯劲儿,她那野兽般想把男子吞下肚去的馋劲儿,所有这一切都使我感到极大的快乐。使我感到快乐的还有她那股豪气,她那敏锐的直觉。托马斯走过一个空无一人的广场来到一条窄街。这条街上有一家老式的电影院,托马斯以往经常同桑塔一起到这儿来看电影。电影院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普热奥特轿车。托马斯没有注意有几个黑影一直追随着他。他在想自己的事情……我得同桑塔好好地谈谈。毫无疑问,德国人一定会去占领法国的非占领区。所以桑塔和我一定要到瑞士去。要尽快动身!瑞士没有纳粹,没有打仗。我们可以过安宁的日子……他前面的两个黑影越走越近了。他身后的两个黑影也越走越近。这时那辆黑色轿车突然发动了。而托马斯·列文到现在仍然还在专心想他自己的事情,完全没有察觉到街上的动静。当两个男人突然在他面前停住时,他开始也没朝坏处想。那两个人都穿着雨衣,是两个法国人。其中一个说:“晚上好,先生。请问现在几点了?”托马斯一手撑着雨伞,另一只手伸进背心口袋掏出他心爱的怀表。他弹开了表盖。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的两个黑影也走到了他身边。“现在是八点正……”话还未说完就被人在膝盖上重重地踢了一脚……

“巴斯蒂安!巴斯蒂安,你倒是醒醒啊,你这个懒虫!”那个爸爸酒店的胖老板橄榄使劲朝酒店后边的屋里喊。桑塔这个最忠诚可靠的伙伴唉哟连天地醒过来了,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他捧着头抱怨开了:“你疯了是不是?干嘛叫醒我?”几个小时之前,巴斯蒂安同那个跛子打赌看谁能喝,刚才睡了一会儿就被叫醒了。他呻吟不迭地说:“我的酒还没醒呢。我难受极了……”橄榄走到他的床边使劲摇晃他的身子。“桑塔的电话,有急事找你。快,你的朋友皮埃尔失踪了!”一听这句话,巴斯蒂安立即清醒了。他翻身跳下床,跌跌撞撞地跑进电话间。抓起电话赶紧问道:“桑塔,怎么回事?”当他听见桑塔那凄惨绝望的哭声时他的心都要碎了。他从来还没见过桑塔这么惊惶不安:“巴斯蒂安,谢天谢地你来了,你还在。我我不行了……我在街上跑了几个钟头了……全城都跑遍了……我累垮了……我完了……啊,上帝呀,巴斯蒂安,皮埃尔不见了!”巴斯蒂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朝跟着他走进来的橄榄说道:“快给我一杯科涅克香槟,快……”然后又赶紧对着话筒说:“你慢点讲,桑塔。冷静点……”桑塔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现在已是凌晨两点钟了。皮埃尔是晚八点离开她的,出去买葡萄酒,可一去就没再回来。桑塔哭了。她的声音抖得很厉害:“我到火车站去过了。所有的酒店我都去过了。下面的码头我也去了……我还以为说不定他半道上碰上了你们当中的谁,硬拉去喝酒,醉了回不来了,男人们有些时候就是这样……”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老水手咖啡馆。”

“别走,就在那儿等着我。我去把马脚和其他人都叫起来。全都叫起来。半个小时之内我们就赶到你那儿。”巴斯蒂安听见桑塔的声音是那么微弱,仿佛她是在月球上讲话一样:“巴斯蒂安,如果万一他出了事,那我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一连几天的寻找都毫无结果。连一点托马斯·列文的蛛丝马迹也没发现。桑塔在精神上和体力上都垮了,好几周的时间,她一直卧床不起。

一直到了十月二十八日这天情况才有了变化。那天中午时分,有个年轻人在老区的两家名气最大的咖啡馆当中的一家辛特拉咖啡馆借酒浇愁,后来他醉了,就开始夸夸其谈起来。他说:“妈的,老子把那个皮埃尔·于内贝尔的事全都给你们吐出来,你们这些王八蛋!”正巧那天桑塔的帮里有个人在那喝酒,于是马上就通知了巴斯蒂安。巴斯蒂安又迅速去邀约了跛子。他们一同赶到辛特拉咖啡馆,坐到那个醉汉的桌子边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同他攀起交情来。这个人受不了他们的捧场,完全放松了警惕性。他说他叫埃米尔·马罗特,是格勒诺布尔人。他含糊不清地抱怨说:“他骗了我们,这个狗娘养的!他先答应给我们两万……”

“叫你们干啥去?”巴斯蒂安一边问一边又递给马罗特一杯烧酒。“叫我们把那个于内贝尔塞到普热奥特轿车里边去。事情办好后,妈的!才给了我们一万……”

“真不像话!骗你们的是谁,伙计?”巴斯蒂安伸出一只胳膊搂住那个醉汉的头。那个醉汉突然眯起眼睛问道:“呃,这同你有什么相干?”巴斯蒂安和跛子交换了一下眼色。巴斯蒂安说:“不过是问问呗。埃米尔,来,咱俩再喝点……”他们真是把那个格勒诺布尔来的年轻人灌了个烂醉如泥。最后他象口袋一样倒在桌子下面,他俩就背上他走出了咖啡馆。

她还躺在床上,发着高烧,面容很憔悴。巴斯蒂安和跛子把醉得人事不省的马罗特放在长沙发上,到寝室向桑塔汇报了他们遇到的事。巴斯蒂安说:“他醒了就交给我好了。这个娃娃我叫他十分钟内什么都吐出来。”桑塔疲乏地摇了摇头。她重复了一句托马斯过去曾对她讲过的话:“最灵的法宝不是拳头,而是现钱。”

“什么?”

“这个人之所以借酒浇愁不就是因为报酬太少吗?所以我们多给他些钱。去,把布勒大夫叫来,叫大夫给他打一针好清醒过来。”牙科医生来了。一个小时后埃米尔·马罗特清醒了。他坐在桑塔床前的一把椅子上。两边站的是跛子和巴斯蒂安。桑塔躺在床上,手里命了一大札法郎钞票当扇子扇凉风。马罗特的舌头还不听使唤,他结结巴巴地说:“他们把他弄到北部去了。当天晚上就弄走了。运到边界线去。那儿有盖世太保……别打!”他唉哟一声尖叫起来,因为巴斯蒂安一把将他提起来啪地给了他脸上一巴掌。“巴斯蒂安!”桑塔喝住了那个愤怒的巨人。桑塔的脸色已经变得死灰一样苍白,只有那双因发烧而充血的眼睛还有点生气。她说:“别打他……我得知道幕后人到底是哪个狗杂种……”她朝着马罗特吼了一声:“快说,谁指使的?”

“是是秃子!”

“但丁·维勒福特?”

“是的,是他叫我们干的……于内贝尔这个人对他来说危害太大了……”眼泪像泉水一样顺着桑塔的脸往下流。她抽泣了一会儿,忽然口气冷酷而带有命令的意味:“把钱拿去,马罗特。快滚吧!不过你去告诉那个秃子。从此之后,没有情面可留了。为了他所干的事我要干掉他。要亲手干掉他,无论他躲到哪儿,我也要把他找到。我发誓不宰了他我誓不为人!”

桑塔是认真起誓的。可惜的是,眼下桑塔和她的组织有成堆的问题需要解决,一时还抽不出精力来解决秃子的事。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八日,美国国防部宣布美国和英国的陆、海、空军在前一天夜间已经开始在法国北非海岸登陆,同盟国军队的司令是艾森豪威尔中将。十一月十一日,德国国防军指挥部宣布为了保卫法国领土,为了抗击即将在北非登陆的美英侵略军,德国军队于今天一早越过边界,进入法国非占领区。

弗雷斯内斯监狱离巴黎有十八公里,这座中世纪的建筑有三个主楼。每个主楼又有无数的侧翼边楼,整套建筑的四周有很高的围墙。监狱附近没有住户人家,一大片不毛之地上有几棵弯弯扭扭的枯树。第一个主楼里关的是德国人,有政治犯也有开小差的逃兵。第二个主楼里关的是抵抗组织的战士,既有德国人也有法国人。第三幢楼里关的全都是法国人。这个监狱的头头是一个德国后备军的上尉。工作人员不是清一色的国籍。既有法国看守,也有德国的。这些人全都是来自巴伐利亚、萨克森和图林根的上了年纪的下级军官。一号楼的C号边楼里的看守全是德国人。这个边楼是专门留给巴黎保安处的,白天晚上都开着电灯。犯人不准到院子里散步。为了避免外界耳目,盖世太保采取了一个简单的办法凡是关在C号边楼的犯人统统不上弗雷斯内斯监狱的花名册。这儿的犯人全都是些死去的幽灵,他们实际上不存在了……

十一月十二日清晨,托马斯·列文一动也不动地坐在C号边楼六十七牢房的木床上发呆。他面色憔悴苍白,两颊深深地陷了进去。他身穿一件又长又大的旧囚衣,冻得直发抖,因为牢房里没有暖气。他在这间又脏又臭的牢房里关了七个星期了。从第一天起,他就等着有人来提审他,人都快急疯了。托马斯试图同那些德国看守取得联系。他想贿赂看守给他改善一下伙食。一切都是枉费精神,天天仍然只有白菜汤。他试图托人悄悄给桑塔带封信出去。为什么他们老是不来把他押到墙边去枪毙呢?每天早上四点钟,他们都要到牢房里来提人。随后就会听到杂沓的皮靴声,听到有人在下命令,听到被拖走的人呼天抢地的哭喊声。如果那些囚犯是被枪杀的话,就会听到枪声。如果是被绞死的,那就什么也听不见。大多数情况下是什么也听不见,无声无息……

托马斯正呆坐牢房里,突然听见有穿皮靴的人朝他的牢房走来,砰的一声门被踢开。门口站了一个德国的上士和两个穿保安处制服的彪形大汉。“是于内贝尔吗?”

“是的。”

“跟我们走,提审!”终于等到了。托马斯心想终于等到了。他被带到院子里,这儿停着一辆没有窗子的大客车。一个保安处的人把托马斯从车的后门推了上去。一进车门就是一个很狭窄的走道。走道两边有好几道小门,每道门里面就是一个小牢房,每间小牢房里勉强挤得进一个囚犯。托马斯上车后被推进这么一间小牢房。根据响声判断,车上其它小牢房里也关满了囚犯。一股股难闻的汗臭味扑鼻而来。车里没有灯,使人感到阵阵恐怖。囚车在满是弹坑的道路上不停地颠簸。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车停了下来。托马斯听见了脚步声和咒骂声。随后又听见有人打开了他的牢房:“出来!”托马斯下了囚车,虚弱得连步子也走不稳了。他一眼便看出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这是巴黎漂亮的街道佛赫林荫道。托马斯知道保安处在这儿占领了好几幢楼房。

那个保安处的人领着托马斯穿过八十四号房的前厅,走进一间书房。书房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制服。其中一个是矮个儿,红脸,说话很随便。另外一个脸色灰白,带一副病容。前者是旗队长瓦尔特·艾歇尔,后者是他是副官弗里茨·温特尔,托马斯一言不发地朝他们走过去。那个保安处的人挺直身子报告完毕,便退出了房间。旗队长用结结巴巴的法语问道:“喏,于内贝尔。来杯香槟酒如何?”托马斯胃里直翻,然而他还是说:“谢谢,我不喝。可惜我的胃里没有垫底,不能喝。”托马斯用法语回答的旗队长艾歇尔没有完全听懂。所以温特尔就把话翻译给他听。听了温特尔的翻译艾歇尔嘿嘿笑了起来。温特尔说:“我看,我们可以同这位先生用德语交谈嘛,对吧?”托马斯进屋的时候看见一张小桌上放了一份卷宗,封皮上的名字是于内贝尔。他想没必要否认了。“是的,我也讲德语。”

“好极了,好极了。或许您还是我们的同胞吧?”旗队长伸出食指指着托马斯问:“嗯?是不是?您这个小流氓!快说呀!”他抽了一口烟,把烟雾朝托马斯脸上喷去。托马斯没有作声。旗队长沉下脸色说:“于内贝尔先生,或者说什么别的名字的先生。或许您还以为我们把您关起来审问是件好玩的事。您或许知道些有关我们的骇人听闻的事,对吧?但是我要告诉您,这么干这行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于内贝尔先生,德国人不适宜干这种事。”艾歇尔忧郁地点了点头又接着说:“不过,这是国家民族的需要。我们向元首起过誓,到了最后胜利之日,我们的民族将会取得对全世界各国人民的领导权。要做到这一点不能不有所准备。这就需要我们大家的协力同心,献出我们的一切。”

“其中也有您。”温特尔副官补充道。“什么?”

“您曾经欺骗过我们。于内贝尔,在马赛用黄金首饰和外汇。”旗队长在喉咙里冷笑了几声又说:“不用否认了,我们全都知道。我得说您干得不错嘛,机灵的小伙子。”

“正因为您是个机灵的小伙子,所以还是请您现在给我们谈谈您的真名实姓,还有就是莱塞普顿和贝尔吉的那些东西全都到哪儿去了。”温特尔轻轻地说道。“还有就是您的同伙是谁?”艾歇尔说:“这您当然也是谈谈,我们如今已经占领了马赛,我们马上就能够把您的伙伴们抓起来的。”托马斯沉默着。“呃?”艾歇尔催促着。托马斯摇了摇头,他早料到会向他提这些问题。“您不愿意讲?”

“不愿意。”

“到我们这儿来的人都会讲的!”艾歇尔那平易近人的态度突然消失了。他收起笑容厉声吼叫起来:“您这个混账!我看您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站起身来把香烟扔进壁炉,然后对温特尔说:“带下去,看他讲不讲。”

温特尔领着托马斯下到一间烘得很热的地下室里,他叫来两个穿便衣的大汉。他们把托马斯捆在暖气热水的锅炉上,然后叫他讲话。一连三天,每天的程序都是一样。用囚车由弗雷斯内斯押到巴黎,审讯地下室受刑,再送回又冷又湿的牢房。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将近八点钟的光景,托马斯又被带进艾歇尔先生的办公室。他看见旗队长身边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又高又瘦白头发。此人穿着德国国防军上校的军官制服,胸前戴着许多勋章,手里抱着一个卷宗。托马斯偷眼一瞧,看见封皮上写着密令的字样。艾歇尔的脸上显出很不高兴的表情。“这就是他,上校先生。”他喉咙里嘀咕了这一句话就咳嗽起来。“我马上就带他走。”这个戴了许多勋章的上校说。“既然您有密令,那我当然不能阻止您带他走。上校先生。请您在这儿签个字,办个交接。”此时托马斯觉得一阵晕眩,房间人周围的一切都旋转起来。他穿着破旧的囚衣,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他一边费力的喘息一边回想着一个哲学家曾说过的话:“我们这个世纪发生的事情全都是难以预料的……”

托马斯戴着手铐跟着白头发的上校到了街上,外面停着一辆国防军的大轿车。托马斯坐在上校的身旁。他们开着车穿过巴黎的市区,被占领后的巴黎同以前没什么两样。法国好象觉得被德国军队占领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街上依然很热闹。到处是摩登女郎,阔绰的太太,忙忙碌碌的男人,在人群中偶尔也看到几个笨头笨脑的土里土气的惶惶不安的东游西荡的德国同乡。在到达目的地圣·克劳得别墅郊区之前,上校一直没有讲话。现在马上就要到了,上校开口说话了:“我听说您很喜欢烹调,列文先生。”听到上校称呼他的真名托马斯一下子愣住了。被拷打折磨了几个星期的托马斯已经变得特别多疑。上校的话是什么意思?意味着什么?又是一个什么新花招?他侧眼望了望身边的军官,相貌倒还和善聪明,浓眉鹰钩鼻,嘴形很带感情。那又有什么!这不能说明他就真懂感情。在我们祖国好多杀人凶手不是也喜欢听巴赫的音乐吗!于是托马斯回答说:“我不明白您在讲些什么。”

“明白的,明白的。您当然明白我在讲什么。”上校说:“我是巴黎军事谍报局的维尔特上校。我能够救您的命。这就得看您的了。”

这时车停住了,前面是一堵很高的墙围了一大片土地。司机鸣了三次喇叭。一扇沉重的门开了,却不见来开门的人。车往里开,一直到一幢黄墙绿窗台的别墅前面才停下来。“请把手举起来。”那个自称维尔特的上校说。“为什么?”

“好让我把您的手铐取下来。带着手铐您怎么好做饭做菜呢。要是您不介意地话,我想尝尝天底下最高级的煎小牛肉片。我带您去厨房去。拿涅特会帮您忙的,她是这儿的佣女。”

“天底下最高级的。”托马斯有气无力地重复了一次。维尔特上校给他取手铐时,他又觉得一阵昏眩。“对呀,就是要第一流的。”上校说。我还活着。托马斯心想,还在呼吸。他们又要把我搞成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神志稍稍清醒一些,说道:“好吧,那我们另外再做点夹心茄子吧。”半个小时后,托马斯开始给拿涅特讲解茄子的做法。拿涅特是一个长得十分俊俏的黑发女郎,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衣。细如柳条的腰上系了一条干干净净的白围裙。托马斯斜坐在拿涅特身旁的厨桌上。维尔特上校退出了厨房,没有关系,厨房的窗户都是上了铁条的。拿涅特在托马斯的身边过来过去的忙个不停。有一次她裸露的手臂在托马斯的脸颊上擦过,她那圆滚滚的臀部又碰了他的手臂。拿涅特是个善良的法国姑娘,她看得出眼前这个可怜的囚犯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尽管受了长时间的苦刑折磨,托马斯的容貌并没有多大的改变。稍加留心就会看出,这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唉,拿涅特。”末了托马斯唉声叹气地说:“我得请您原谅。您这么漂亮这么年轻,要是在平时我也不会这副狼狈相。我不行了,我垮了……”

“先生,您真可怜。”拿涅特轻轻地说,飞快地吻了托马斯一下。同时她那美丽的脸颊上涌起了红晕。

他们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吃饭,坐在这间屋子里可以看见外面的花园。现在上校穿了一身便服,一件剪裁得非常漂亮的法兰绒西装。拿涅特来回为他们两人上菜递酒。她那充满同情的目光老是在这个穿着又脏又皱的囚衣而言谈举止却仍然像个英国贵族一样的男人身上转。他不得不用左手拿叉子吃,因为右手有两个手指还缠着绷带。拿涅特把夹心茄子端上桌,维尔特说:“好手艺,真是好手艺,列文先生。这上面是用什么东西煎的,可以告诉我吗?”

“用的是揉过的乳酪,上校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托马斯吃得很少。他觉得饿了几个星期之后不能一下子吃太多,那样会使胃的负担过重。维尔特上校吃得可香呢:“我听别人说您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您宁可让他们打死也不给保安处讲任何事情,宁死也不愿为这些狗杂……这个组织办事。”

“是的。”

“但是您愿不愿意为卡纳里斯的组织办事呢?”上校又挟了一块茄子。托马斯没有正面回答上校的问题。他反倒给上校提了一个问题:“您是怎样把我从艾歇尔那儿弄出来的?”

“呵,很简单。我们谍报局有个很不错的上尉叫布莱尼尔。他对您的情况一直都很关心。您在各方面都表现出过人的才干,列文先生。”托马斯垂下头。“不必过份谦虚了!布莱尼尔发现保安处把您抓起来关进了弗雷斯内斯监狱,我们就想出了一个小把戏……”

“小把戏?”维尔特指了指窗边桌上放的那个封面上写着密令字样的卷宗。“小把戏就是从保安处那儿领走犯人的办法。我们根据一些过去的间谍案重新编造了一个新的并不存在的间谍案。然后再用打字机写上一些证词上去。签了许多名字盖上许多印章,这样效果很好。在那些新编写的证词中比如就有人说在南特地区发生的一系列爆炸事件都与一个叫皮埃尔·于内贝尔的有关系。诸如此类的等等。”

这时拿涅特端来了煎小牛肉片,她向托马斯投去充满爱怜的一瞥。在离开之前又默默无声地为托马斯把牛肉切成小片。维尔特上校笑着说:“我刚才讲到哪儿啦?对啦,小把戏。我们把新档案编造完毕,就去找艾歇尔,问他保安处是否抓了一个叫皮埃尔·于内贝尔的人。我故意装出傻头傻脑的样子。他毫不在意地说有的关在弗雷斯内斯。这时候我就把我的新卷宗给他看。卡纳里斯签过字的,希姆莱盖过章的。艾歇尔把这份卷宗看完,终于明白了他手里抓了一个对国家至为重要的间谍于内贝尔,这样一来嘛,剩下的就无非是办移交手续这些事了……”

“可是为什么要把我弄出来,上校先生?您要我干什么?”

“想要您给我做一个天底下最高级的煎小牛肉片。好吧说正经的,列文先生。我们需要您,我们有些问题只有像您这样的人才能解决。”

“我恨谍报工作。”托马斯说着想起了桑塔和巴斯蒂安,想起了他所有的朋友。他越想越痛心:“无论哪种保密工作我都恨。我看不起这类工作。”维尔特上校说:“现在是一点半,四点钟我约好了要到路德契亚饭店去找卡纳里斯海军上将汇报工作。他想同您谈谈。您可以同我一道去。如果您愿意为我们工作的话,我们就有充分理由把您从保安处的魔爪下解救出来。要是您不愿意为我们工作的话,那我就没有办法了。只好再把您交给艾歇尔……”托马斯愣愣地望着他。五秒钟的时间过去了,他仍然没有说话。“怎么样?”维尔特上校问道。

“前滚翻!”阿多尔夫·比塞朗上士在巨大的体操房里大声地吼着。托马斯·列文上气不接下气地朝前翻了一个跟头。“后滚翻!”阿多尔夫·比塞朗上士又吼道。托马斯·列文上气不接下气地朝后翻了一个跟头。跟着托马斯一道操练的还有六个德国人,一个挪威人,一个意大利人,一个乌克兰人和两个印度人,那两个印度人在翻跟头的时候还缠着头巾。他们的教规可严呐。

比塞朗上士穿了一套德国空军制服。他已经五十四岁了,一张瘦削苍白的脸象一堆干柴,动辄就火冒三丈。他一张嘴就要把人吓一大跳,一张豹子嘴满口牙齿都补上了灰黑色的锌。比塞朗上士总是没时间闭上他那张大嘴,白天要张开骂人,夜里要张开打鼾。比塞朗两年前死了老婆,留下一个正值豆蔻年华如花似玉的女儿,比塞朗的工作地点在帝国首都柏林西北面约九十五公里的跳伞训练场。最令比塞朗上士气恼的就是他要训练的人,都是些高深莫测的看不透摸不准的家伙,也不知道这些家伙究竟接受了什么样的任务。既有德国人,也有外国人,都是些讨厌的便衣人员。

“前滚翻!”又名让·列布朗,又名皮埃尔·于内贝尔,又名欧根·威尔特力的托马斯·列文朝前翻了个跟头,当时的记录上写的时间是一九四三年二月三日。那天天气很冷,布兰登边界地区上面的天空就像一块灰布那么阴沉。天空中不停地轰响着飞得很低的教练机的马达声。

托马斯·列文,这个和平主义者,这个热爱生活、口味很高的烹调大师,这个崇拜女性、厌恶军服,对谍报工作恨之入骨的人,现在又决定为一家保密局工作了,他同维尔特上校一起乘车到了巴黎的路德契亚饭店。他在那儿见到了德国谍报局神秘莫测的人物卡纳里斯海军上将。托马斯·列文知道要是再把他交给盖世太保的话,那他不出一个月就得死在那儿。尽管如此,当着白发苍苍的海军上将他仍然不放弃自己立身行事的原则。“卡纳里斯先生,我将为您工作,这是因为别无他路可走了。不过我请你们考虑考虑。我不会去杀人的,我不威胁任何人,我不会去恐吓、折磨、绑架任何人。要是您一定要指派我去完成这类任务,那我宁可再回到佛赫林荫道去。”海军上将神色忧郁地摇了摇头说:“列文先生,我想派您去完成的任务,其宗旨是制止流血,挽救人的生命。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提高了嗓音说:“去救德国人的生命,去救法国人的生命。不知您是否乐意去完成这样的一种使命?”

“挽救人的生命,这是我永远乐意为之的事情。我救人的时候是不问其国籍或者宗教信仰的。”

“您的任务是同一些危险的法国游击队作斗争。有人汇报说一支新建立的强大的抵抗组织正在力图与伦敦取得联系。我们都知道,英国陆军部在支持法国的抵抗组织。这些组织大多数都是受陆军部领导的。您要去找这支游击队目前还需要一台发报机和一本密码。您的任务是把这两样东西给他们送去,列文先生。”

“呵呵。”托马斯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您的英语和法语都讲得很流利。您在英国住过好几年。您将以英国军官的身份跳伞降落到游击队活动的地区把发报机带去。这是一台特殊的发报机。”

“呵呵。”托马斯意味深长地又一次应了一声。

“前滚翻!”比塞朗吼叫着。十二个穿着污迹斑斑的训练服在体操房泥地上摸爬滚打的人,四天前才成为这个火暴性子的上士训斥的对象。“后滚翻!”托马斯已经汗流浃背了,他周身的骨头都痛得好象要断了似的,他咬着牙又朝后翻了过去。他旁边的那两个印度人在翻跟头的时候缠头巾都落了下来盖住了眼睛。你们这些狗杂种,托马斯在心里骂道。我是迫不得已,而你们呢?你们是自愿找上门来的,你们这些贱货!“好,停止滚翻!起立,开步走!到秋千边上去!快点,你们这些懒鬼,还不快点!”于是这十二个人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始去爬竿,这些竿子从地面伸向体操房的房顶,足足有五米多高。“荡起来!你们这些吃饱了饭就只知道睡觉的懒猪,还不快给我荡起来!”

“老子要打死他。”那个挪威的叛徒在爬秋千的时候对旁边的托马斯悄声说:“我发誓要干掉这个可恶的家伙!太折磨人了!简直没把人当人!”

德国人占领了马赛。桑塔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吗?她被放逐了吗?被抓起来了吗?或许同他一样,也在受残酷的刑罚的熬煎?每当托马斯被这些恶梦惊醒,便再难入睡。他躺在烦人的营房里房间里住了六个人,有的鼾声如雷,有的在呻吟。桑塔啊,我们本来正想一同到瑞士去享享太平日子,天呐!

那个脾气暴烈的比塞朗上士还在无情地训练着他手下的十二个人。地面训练结束后,又开始转到寒冷的户外训练,学员的身上要扎一个张开来的降落伞。地上放一台安装在坐盘上的飞机马达。马达发动后,一股强大的旋风马上就鼓胀了系在学员身上的降落伞。被鼓胀了的降落伞便拖着学员擦着地面飘。训练下来,人人身上都是青一块红一块的。身上有许多地方都擦伤了,膝盖肿起来了,关节扭伤了。然后又叫他们从一个仿造的很高的飞机舱门里往下跳,下面由四个学员拉着毯子接住跳下来的人。

在实习跳伞的头天晚上,他叫大家都写遗嘱,写完之后还要装在信封里封上口。就寝之前所有的学员还得把自己的东西都打上包捆好。比塞朗说:“要是明天你们摔死了我们好把你们的东西寄给你们的家里人。”比塞朗自以为这是一套心理战术,看看到底谁的胆子大,谁的胆子小。结果呢?除了一个之外,全都吓瘫了。比塞朗大发雷霆:“喂,七号,您的遗嘱呢?”托马斯温驯得象小羊羔一样地回答说:“我不需要遗嘱。一个被您训练过的人,上士先生,跳伞时决不会出问题的!”

第二天比塞朗上士终究还是做出了他没有资格做的事情。早上九点,他同这个小组的十二人一道登上了一架老掉牙的JU52型飞机,飞到预定跳伞地点时高度是两百米。这十二个背上的拉线都系在绳勾上,他们排成一行站在机舱里。比塞朗高声吼叫道:“准备跳伞!”一号是那个意大利人。他朝前跨了一步。比塞朗推了他一下,那个人张开双臂跳了下去。接着是二号、三号。托马斯想,我的嘴唇怎么这么干呢?我会不会摔死?真怪,我现在怎么突然想吃鹅肝呢?呵,为什么不让我留在桑塔身边呀。轮到六号了,那个乌克兰人。他突然朝后退缩,背挤在托马斯胸膛上,惊慌失措地叫道:“不!不!不!”胆小鬼,典型的胆小鬼。托马斯心想。训练制度上写得明明白白,不得强迫任何人跳伞,两次飞行中拒绝跳伞即作为自动退出训练来处理。可是,阿多尔夫·比塞朗上士才不管你是什么规章制度咧。他咆哮起来:“你这个胆小鬼!你还不快给老子……”他边骂边抓住那个浑身发抖的乌克兰人朝前一推,又抬脚往他屁股上狠狠地一蹬。那个乌克兰人哇呀一声凄厉的呼喊便消失在空中了。托马斯正在为眼前粗暴的行为感到震怒,只觉得一只铁钳般的后掌在他背后猛地朝前一推,还没来得及细想,屁股上也被踢了一脚。他一个踉跄就跌出舱门,跌入茫茫的虚空。

托马斯有生以来第一次跳伞跳得不错,其他人也都安然无恙地跳下来了,只有那个乌克兰人摔断了一条腿。因为骨折和神经受到惊吓被送进了野战医院。这天下午他们在训练收伞,这个小组的人鬼鬼祟祟地开始议论起来。那个挪威人极力主张集体谋杀。比塞朗正在睡觉,他住在一个专门的单人房间,离他们的集体营房不远。那几个德国人主张上书空军基地指挥部告比塞朗的状,并且主张大家不执行他的命令。那个意大利人和那两个印度人提议把比塞朗打个半死,但不要真的打死。上面追查下来,全都被抓起来。正因为全都被抓起来,所以没人会受处罚。

“象你们这样搞法结果如何呢?比塞朗还要升官,我们得蹲禁闭,谁也脱不了手。”托马斯说。那个挪威人咬牙切齿地骂道:“可是这个狗杂种,这个该死的混账!那我们该拿他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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