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考虑过了。”托马斯平心静气地回答说:“我们邀请他去吃一顿。”
人们在回忆往事的时候,至今还常常谈起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六日维特斯托克的弗里德利希·奥内若尔格老板的餐馆里吃的那顿饭。比塞朗上士漂亮的女儿埃尔弗里德·比塞朗就在那个餐馆里当招待,托马斯在一个小杂货店里找到了一些他需要的小东西。干蘑菇、葡萄干、蜜饯柑橘皮和蜜饯柠檬皮。满头金发的埃尔弗里德帮托马斯做牛肉泥的时候总是骂她的父亲:“这个死老汉,其实根本不值得去费那么多的精力!这个傻老头真讨厌,就知道打仗打仗打仗!一天到晚见人就吹嘘他如何英勇如何果敢。别人都是胆小鬼,只有他才是英雄!”
“埃尔弗里德。”托马斯问:“令堂爱不爱听令尊讲他扛枪打天下的英雄历史?”埃尔弗里德忍不住笑了起来。“您问的是我妈妈?她呀,只要老头一提起话头她就要跑出房间去。妈妈总是说你想扛枪就到希腊去打吧,别在家里打!”
“是呀!”托马斯严肃地说:“所以您的爸爸就变成了他今天这个脾气,又凶又恶。”
“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人听他讲话。没有人欣赏过他,夸奖过他。没有人爱过他……”埃尔弗里德离托马斯那么近,仰着头。她张开了嘴唇等着托马斯去吻她。托马斯终于禁不住吻了她好一会儿。“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人。”她轻轻地说:“我们两个,要是我们俩能在一块儿就好了,你真是太好了。我太喜欢你了。你评论我家老头的话,还没有谁像你这样对我讲过。”
“对他好一些吧,别太凶。”托马斯说:“行吗?多听听他讲话。你要是能办到这点,营房里好多人都会感激你的。”埃尔弗里德哭了,她吻了吻托马斯。当这个十七岁的姑娘吻他的时候他心里却想我在吻别人的时候就好象在吻你,桑塔。我的上帝,我是多么爱你,桑塔……
席间,托马斯向阿多尔夫·比塞朗上士致了祝酒词。他在祝词结束时说道:“……正因为如此我们要向您表示感谢,尊敬的上士先生。感谢您以您铁面无私的严厉、自我牺牲的精神和无微不至的关怀,甚至在不得已时还不惜借肋拳打脚踢来帮助我们战胜内心的胆怯。”比塞朗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站起身来致了答词:“非常尊敬的先生们,我确实没有想到我的生活中还会有这么美好的时刻……”
当比塞朗上士第二天到训练场来叫大伙的时候与以前已经判若两人了。他没再像狗熊那样咆哮,而是彬彬有礼地说道:“先生们,谢谢你们昨天晚上的盛情款待,现在请你们随我一道去登机。抱歉的是我们还得再练习一会儿跳伞。”
二月二十七日晚,托马斯从训练场回到住地的时候,有个士兵叫住了他:“喂!”
“什么事儿?”
“你很像巴斯蒂安给我说的那个人。”托马斯心里一震:“巴斯蒂安?”
“你是不是叫皮埃尔·于内贝尔?”
“是的,就是我……你还知不知道,你还知不知道一个叫桑塔·泰西尔的女人?”
“泰西尔?没听说。我只认识这个巴斯蒂安·法布尔。他给了我三个金币,叫我带这封信。我得走了,我们的中士过来了……”托马斯拿着信封在一块土堆上坐下来。天已经黄昏了,冷飕飕。他用颤抖的手撕开信封,抽出信笺读了起来。
马赛,一九四三年二月五日
亲爱的皮埃尔老朋友!
我简直不知道这封信该怎么下笔,说不定我写这几句话你看也不会看就直接看后面的内容了。这几个星期我都是东游西荡没有个定处。我碰上了双肩挑的伙计,他既给抵抗组织工作又在为德国人办事。他从巴黎那儿得知了你的情况。这些保安处的猪猡,我只要逮住一个一定要亲手卡死他。这个伙计告诉我说你现在换了一个组织。你是怎么跑出来的?现在听说你在柏林附近什么地方学跳伞。我真是吓得屁滚尿流了!我的皮埃尔怎么变成了德国的伞兵!真叫人哭笑不得啊!我在蒙彼利认识了一个德国兵,这人还可以。我叫他来找你。他要到柏林来。我今天把这封信交给他带给你。
桑塔收到你的两封信,可是我们没找到给你捎信的人。
亲爱的皮埃尔,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正因如此我才难以提笔给你汇报你走之后这儿发生的一切。一月二十四日,德军指挥部宣布老城区必须销毁!就在这天,他们在我们那儿抓了大约六千人,其中有许多人你都认识的。他们又封闭了一千多家酒吧和妓院。你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同女士们打的肉搏战!德国人限令我们在四个钟头内撤离住地。后来他们的爆破队就来了。桑塔、马脚(你还记得他吗?)还有我,我们没走。我们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桑塔就像吸了可卡因似的,一天到晚昏昏沉沉的样子!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干掉秃子!就是那个但丁·维勒福特。还记得吗?把你出卖给盖世太保的就是这个千刀万剐的臭猪猡。
那天晚上我们就一直在等他出来,我们知道他藏在地下室。桑塔说:“现在德国人在炸房子了,他非出来不可了。”所以我就一直在那儿守了几个小时。唉,这天晚上是个什么景象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灰尘,房子到处都在爆炸,男人在喊,女人在叫,孩子在哭……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爆炸声此起彼伏,黑暗中一片哭喊声……天已黑了下来,老区被燃烧的房屋映得通明。桑塔站在拱形门下面的阴影里一动也不动。她穿了一条长长的细管裤,上身是一件皮夹克,头发上缠了一条红头巾。她在皮夹克下面端着一挺冲锋枪。她那张苍白的脸一动不动地朝着对面那幢房子的出口,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又是一幢房子被炸塌了。炸飞的砖块象雨点冰雹散落下来。又是一片惊叫声、怒骂声、杂沓的皮靴声。“老天爷,桑塔。非走不可了!”巴斯蒂安催促着说:“德国人马上就要到这儿来了!要是发现了我们还有武器……”桑塔默默地摇了摇头:“你们快逃吧,我留在这儿。”桑塔的声音已经哑了,她咳嗽一下又说:“秃子还在地下室里,我知道。他非出来不可,狗东西。我要干掉他。我发过誓要干掉他,我今天就是死也要干掉他!”正在这时,街上传来一片女人们的尖厉的哭叫声。他俩抬头一看,只见一些军人押着一群姑娘往前赶。这些姑娘有的还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晨裙,或者只围了一块围布。她们拼命地挣扎,拒绝被押走。她们不顾一切地用手抓、用拳打、用脚踢、用嘴咬。“这些都是约尼夫人的姑娘。”马脚说。这些姑娘被驱赶着从他们旁边经过。狂怒的咒骂声尖叫声在夜空中震荡。突然,巴斯蒂安叫了一声:“在那儿!”但丁·维勒福特在对面那幢房子的门口出现了。同他一道出来的还有三个人。秃子穿了一件短皮夹克。他的保镖都穿着厚厚的毛衣。他们裤袋里鼓鼓囊囊地揣着手枪。巴斯蒂安举起了枪,可是桑塔一把就把他的枪口按下来。她叫道:“别开枪!你会射中那些姑娘的!”那些妇女还在同德国兵扭成一团。但丁·维勒福特趁机冲了出来,他躬着身子跑到一个下级军官的身子后边,他从这个人身后又窜到另一个人的身后。总是让一个德国人或者一个姑娘挡住自己不使桑塔有机会开枪。他给那个保安处的军人亮了亮巴黎保安处艾歇尔旗队长签过字的身份证。然后他又对那个下级军官说了几句什么,朝桑塔、巴斯蒂安和马脚站着的那个拱形门指了指。这时候桑塔从皮夹克下面端出冲锋枪,她把子弹推上膛端起来瞄准,可是她又犹豫了。因为还有几个姑娘站在射击范围之内。这几秒犹豫的代价就太大了。维勒福特躲在一个姑娘身后狞笑着举起手枪,哗哗地把一梭子弹全倒空了。桑塔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倒在又脏又湿的土地上。血,如注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皮夹克。她不动弹了,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渐渐变成了灰色。“快跑!”马脚喊了一声:“从院子里穿过去!翻墙!”巴斯蒂安明白一秒钟都不能再犹豫了。他转回身,对准维勒福特就是一梭子。他看见那个强盗身子一抖,一把抓住自己的左臂杀猪般地嚎叫起来。随后巴斯蒂安和马脚便逃命去了。
……我们跑到那条旧下水道里躲起来……
巴斯蒂安写道。
信从托马斯的手中滑落到地上。他抬起头来往远处望去,他望着苍茫的夜色,他的视线被黄昏时升起的紫色的雾霭遮断了。托马斯擦去了泪水又拣起信来往下读:
我到蒙彼利埃藏了起来。要是你今后什么时候有机会到这儿来的话,你就到杜法尔小姐那儿问我好了。拿破仑大街十二号,她是我的小猫咪。皮埃尔,我的上帝啊,皮埃尔,我们的好桑塔她死了。我知道你们俩多么亲密。她对我说她可能要同你结婚。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所以我同你一样伤心。活着真他妈的没有意思。我们将来还会见面吗?什么时候呀?什么地方呀?多多保重,我的好老弟。我心里难受,写不下去了。
巴斯蒂安
天已经黑了。托马斯·列文还坐在那里。寒风呼呼地吹,托马斯却不觉得冷。他孤零零地坐在空旷的原野,满脸都是泪水。死了,桑塔死了,他一下子把脸埋在手里大声呻吟起来。啊,天呐!他是多么渴望能见到她啊,他是多么渴望再能领略她的野性,她的笑,她的爱啊。
那边营房里的人在到处喊他,到处找他,可他没有听见他们的喊声。他独坐在凛冽的寒风中追忆他失去的爱,在为他失去的爱而伤心地哭泣。
一九四三年四月四日,刚过午夜,一架英国的布伦海姆式飞机以二百五十米的高度飞到了里摩日和克莱蒙费朗之间的一片偏僻的林区上空。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一大圈,再次从这片林地上空飞过。接着地上燃起了两堆篝火,后来又亮起三盏红灯,最后又有一支手电筒的白光在打信号,在这架英国皇家空军的军用飞机的机舱里坐着两名德国空军驾驶员和一个德国空军报务员。他们身后站着一个穿英国军服的人,背上背着英国制造的降落伞。这个人身上带各种各样的假证件,证件上的名字是罗伯特·阿尔芒·埃菲雷。他还有个假护照,证实他的军衔是上尉。他蓄着海象胡。此外他身边还带着英国香烟,英国罐头和英国药品。领航员回身朝他点了点头。托马斯·列文从衣袋里摸出他的金怀表,弹开表盖。零点二十八分。他同报务员一道先把一个大包从舱口扔了出去,然后他走到舱口,报务员同他握了握手。当他按照学来的规定动作做跳伞准备时他心里暗暗起誓要是我能逃掉,要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再碰上但丁·维勒福特,那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桑塔。我要为你报仇。他自言自语地说出了声:“我爱你,桑塔。”然后他便伸开两臂跳了出去,随即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托马斯望见下面的一块林中空地上有两团篝火,还看见三个手电筒的红光点。嘣的一声,托马斯·列文重重地落到地面。他一下子扑倒在地上,碰了一大绺胡须到嘴里,他正想开口怒骂突然想起应该用英语。然后他慢慢地撑起身来,只见他面前站着四个人,三男一女。他们的脸被两团篝火映得红红的。四个人都穿着皮夹克。那个女的很年轻也很漂亮,金发卷在头的后边,很是威严。高高的颧骨,微微上斜的眼睛。嘴长得很丰满。那三个男人当中有一个又矮又胖,一个又高又瘦,另外一个象石器时代的原始人一样胡须都快把脸盖满了。矮胖子用英语说向托马斯发问;“我岳母的园子里有几只野兔在玩?”托马斯操着标准的牛津英语答道:“两只白的,十一只黑的,一只花的。他们应该马上到费尔南代尔那儿去。这个理发师在等他们。”
“您爱听柴柯夫斯基的作品吗?”那个神情严肃的美人儿用法语问道。她的眼睛和牙齿闪闪发亮,手里握着一支上了膛的手枪。托马斯用带英语口音的法语回答了一句维尔特上校在巴黎告诉他的接头暗语:“我更爱听肖邦的作品。”看来这个回答使那个金发女郎放宽了心,她收起武器。那个矮胖子又说:“可以看看您的证件吗?”托马斯给这四个人出示了自己的证件。那个又高又瘦的游击队员用命令的口气说道:“行了,欢迎您,埃菲雷上尉。”大家都同他热情地握手。原来就这么简单,托马斯心里想着。假如我在伦敦交易所也这么马虎大意的话,那么要不了一天的时间我就得破产。
事实上这件事的确不怎么复杂。德国谍报局了解到在克勒泽谷地那一片林区里法国人建立了一个新的抵抗组织,用加尔基勒斯以南的那个小地名称这个组织为克罗章游击队,这支游击队急于想同伦敦建立联系并按英国的指示来对付德国人。这支游击队之所以具有相当的威胁性是因为他们活动的区域里有许多重要的铁路运输线、重要的公路和发电站。而且这是个实际上不可能控制的区域。到处是峡谷、丘陵,德国人不可能组织较大的对抗行动,比如坦克车之类的武器就无用武之地。这个新组建的游击队同里摩日游击队有联系。里摩日游击队有一台发报机并且保持着与伦敦的联络。他们的报务员是个双重间谍,也在为德国人搞情报。巴黎防卫厅通过他了解到克罗章游击队急切地盼望有一台自己的发报机。
又名埃菲雷的托马斯·列文问道:“带有发报机的降落伞现在在哪儿?”他的确很关心这个发报机,因为这是一台经好些德国无线电技师精心改装过的发报机。“已经藏起来了。”那个神态严肃的美人儿在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托马斯。“我来介绍一下我的朋友好吗?”她就像桑塔曾经掌握着她那个集团的盗贼一样,她也掌握着这几个男人。不同的是她不像桑塔那样感情用事,这个金发女郎说话却带着睿智的冷静。经过介绍,托马斯知道了矮胖名叫罗伯特·卡西尔,是克罗章的市长。那个少言寡语的瘦高个儿过去是个少尉,名叫贝勒库。还有一个叫埃米尔·卢夫,是个加尔基勒斯的陶工。托马斯心想这个女的怎么恶狠狠地盯着我?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陶工说:“九个月之前我就发过誓,希特勒那一窝子不被消灭我决不剪头发。”
“我们可不能过于乐观了,卢夫先生。估计一两年内您是不会去理发的。”托马斯又转头对那个姑娘说:“您呢?您贵姓,小姐?”
“约尼·德桑,德博舍教授的助教。”
“德博舍?”托马斯抬起眼睛问道:“就是那位著名的物理学家?”
“英国人也知道他对吧。”金发约尼自豪地说道。托马斯想,确实英国人知道他。不过德国人也知道他。当然他不能把后半句说出来。他打听说:“我想这位教授是在斯特拉斯堡大学执教对吗?”一听这话,那个叫贝勒库的瘦高个儿忽地一下子站起身来阴沉沉地问道:“斯特拉斯堡大学已经迁到克莱蒙费朗,这件事伦敦还不知道,我的上尉?”见鬼,托马斯在心里骂自己,谁叫我这么多话!言多必失。于是他冷冷地回答道:“伦敦肯定知道。我个人不知道。孤陋寡闻,请原谅。”接着大家沉默起来,冷冷的紧张的沉默。托马斯想着怎么办?现在只有靠大胆来挽救局面了。于是他摆起一副上对下的架子看了少尉一眼问:“时间紧迫,现在该上哪儿去?”少尉目不转睛地同托马斯对视着说道:“我们要到德博舍教授那儿去,他在等我们。在加尔基勒斯的风磨房。”
“这一带维希政府的民兵太多了。”约尼说着与少尉交换了一下眼色。托马斯很讨厌那个少尉。他想那个市长和陶工还不要紧,危险的是少尉和约尼,非常危险。他问道:“你们这个组织的报务员是谁?”那个金发女郎紧咬着嘴唇回答道:“我。”当然会是她的。唔,那更得小心了。
德博舍教授的相貌很像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个子矮矮的,一个巨大的学者头颅,满头蓬乱的头发活像个狮子头。善良而忧郁的眼睛,巨大的后脑勺。他默默地审视着托马斯·列文。托马斯强迫自己忍受着他那安详的、洞察肺腑的目光的注视。身上热一阵冷一阵的象受刑一样。他身边围了五个人,都在默默无言地注视着他。突然教授把两只手放在托马斯·列文的肩上说:“欢迎您!”接着教授又对其他人说道:“朋友们,这个上尉是个好人。我只要一看这个人的眼睛,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约尼默默地走到托马斯面前,她那双海绿色的眼睛在闪闪发光,她抱住托马斯的脖子吻了他一下。托马斯感到身上一阵发热。因为约尼吻他是一个热情的爱国者对他这个英国上尉感激的表示。感激他来帮助她的祖国。随后,约尼便欢天喜地地说道;“德博舍教授还从来没有看错过一个人。我们相信他的话。他是我们的上帝。”老教授听了约尼的话微笑着摆了摆手。约尼还紧靠着托马斯,她说:“您不顾危险献身于我们的事业,而我们刚才还在怀疑您。这肯定使您很伤心。请原谅。”
托马斯看了看那位面容慈祥的白发学者,看了看那个满脸胡须的古猿人卢夫,看了看少言寡语的少尉,看了看那个又矮又胖的市长,看了看这些热爱自己的国家的人。他心里默默地想道要请求原谅的不是你们,而是我,原谅我吧。我真是恨无地洞可钻啊。我该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我过去和现在都一样,要尽力设法挽救你们的生命,同时也要挽救我自己。托马斯带来了原装的英国军用罐头,原装的英国香烟和烟丝,还带来了贴有英国皇家空军军用品标签的苏格兰威士忌。其实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从德国国防军缴获的战利品仓库里取出来的。游击队员打开酒瓶为他这个英雄干杯,而他却内疚万分。大家现在都把他当成朋友,当成他们的战友。满怀着敬意满怀着钦佩。尤其是那个刚才还冷睿的约尼,现在眼睛里闪着快乐的泪光,她的嘴唇也微微启开了……那个长了狮子头的陶工说:“我们目前最急需的是炸药和子弹!”
“你们有武器?”托马斯随便地追问了一句。贝勒库少尉说克罗章游击队大约有六七十人抢了两个弹药库,一个是法国的,一个是德国的。他骄傲地说:“我们有三百五十枝法国列贝尔卡宾枪,七点五口径的;六十八枝英国冲锋枪,斯体恩牌的;三十门德国的五十毫米迫击炮;五十挺FN型机关枪和二十四挺法国军用机关枪。”托马斯完全没听他罗列家珍。托马斯在想别的事。“别忘了还有十九挺三脚机关枪。”
“不过就是没有弹药。”克罗章的市长加了一句。这句话倒还入耳,托马斯想着。老教授说:“我们要把所有的情况都向伦敦汇报。请您把这份密码的用法讲给我们听听,上尉,还有发报机的用法。”于是托马斯开始给他们讲密码和电台的用法。约尼真是聪明,一说就会。不多一会儿就把这个密码体系的规则掌握了。可托马斯越来越难受了。他打开电台,说:“现在是差五分两点。两点整的时候伦敦就在等着收听我们的第一次无线电通讯。频率为一七七三千赫。你们的代号是夜莺17。你们要呼叫伦敦陆军部二三一号房间。在那儿守候的是别动队的布克马斯特上校。”他站起身来:“约尼小姐,请吧。”他们共同把一条消息译成密码。然后大家都对了一下各自的手表。秒针指着凌晨两点差一分。还有十五秒,还有十秒,还有五秒,还有……开始!约尼开始发报。大家都紧紧地围着她站成一圈。托马斯站得离他们稍稍远一点。就这么开始了,托马斯想。刹不住车了。上帝啊,保佑保佑他们,也保佑保佑我……
“来了。”维也纳来的上等兵施隆贝格说:“他们在呼叫了。”他戴上了耳机到一个电台前面坐下来。旁边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上等兵拉达茨,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一份法语杂志。施隆贝格喊道:“别再老是看女人照片了,过来!”拉达茨叹了口气从照片上那个黑皮脸的美女身上把视线转移到电台桌那边。他走到他同行身边坐下来,一边戴耳机一边发牢骚:“再搞几个阴谍诡计我们就他妈的胜定了!”他们接收到电文,是由一只女人的手发出的长长短短的信号。这信号来自克罗泽河畔的一个古老的风磨房,从几百公里之外穿过黑夜穿过雾霭,传到这两个上等兵的耳朵里……刚收到这份电文同施隆贝格面前放着的电文完全一致。那份电文是那位很特别的别动队长托马斯·列文八个小时前交给他们的,呼号代号都完全一致。
“……黄昏时分,十八点左右,在已知的林中空地上由我们用来山特式飞机接走。法国万岁!自由万岁!布克马斯特,完毕!”……在克罗泽的河畔磨房里,五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把刚刚收到的密码电讯译了出来。他们高兴得蹦起老高,他们拥抱着跳起舞来。他们跳呀唱呀,一直到凌晨三点钟才各自去歇息了。约尼请托马斯到她房间里去教她发报的方法,请他把密码本带到她的房间去,约尼先走了一步。当托尼斯手里拿着那本真正的英语密码敲约尼的房门时,听见里面约尼应了一声:“稍等一下。”托马斯已经很困倦了。他心里很痛苦。每时每刻脑子里都会浮现出桑塔的形象。他听到约尼叫他稍等一下,心里想啊,一定是刚才她已脱了衣裳现在正在赶紧穿点什么。他等了一会儿,又听见约尼在叫:“现在可以进来了,我的上尉!”于是他推开了门。他想错了。要是说在他敲门的时候约尼身上还披着什么衣服的话,那么她后来是赶快把自己的衣服全脱掉了。现在在这个热烘烘的小房间里,约尼以其上帝创造她的本来面目站在托马斯面前。
天呐!托马斯想,真是祸不单行,又遇上了这种事!起初她不信任我。现在她信任我了,还要向我证明她对我的信任……不,我不能。桑塔,我亲爱的死去了的桑塔。他的脸涨红了,就像个中学生一样。他把密码本放到一个五斗橱上慌慌张张地说道:“千万请您原谅。”随后他便退出了房间走了。
约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的嘴唇在颤动。然而她没有哭。她握紧拳头,她的感情瞬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个狗东西,这个冷酷的英国佬!我要让他知道我的厉害。就在这门一开一关之间,一个准备为爱情而献身的女人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天亮时大家发现约尼不在房间里了。谁也不知道她到哪儿去了。后来他们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先走一步到克莱蒙费尔德去了,约尼。”胖市长满心的不高兴,他说:“什么名堂!现在谁给我们做吃的?上尉,我们本来还想为您饯行的。”
“要是先生们同意让我来做的话……”
“您会做饭?”
“会一点点。”托马斯谦逊地说。于是他就用了身边留下的一些东西做了英国味的菜。典型的英国味。他知道在法国人面前做菜是会冒风险的。他做的烧牛肉却赢得了全体一致的赞扬。只有烧牛肉加进去的蔬菜不合市长的口味。他说:“喂,您弄菜全是在盐水里泡的是不是?”
“是的,我们英国人喜欢这样做。”托马斯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把弯进嘴里的几根小胡子拉出来。
市长的话还没说完,德博舍教授又开始讲起他们的困难,教授说现在要想在克莱蒙费朗伪造文件不是那么容易了。他说:“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检查哨总是要查身份证,还要查购物券。上尉,您说说看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我们更好地保护自己?”托马斯说:“教授,你们得伪造一套完整的假证件,缺一不可。你们在各行各业各部门都有人嘛,对不对?所有的证件都必须吻合一致身份证、服役证、军人证、人口普查单、购物让、税卡,全都得一致才行。全都得用同一个假名。必须用同一个假名到各机关部门去申报……”托马斯·列文出的这个点子很快就在法国游击队中得到广泛的运用。德国人的肺都气炸了!一场所谓的真正的假证件的雪崩把想要搜捕抵抗战士的德国人搞得寸步难行。于是许多人得救了。
一九四三年四月四日的晚上,一架英国皇家空军的来山特式飞特降落在托马斯·列文十八小时前跳伞的那片林中开阔地上,飞机里坐了一个穿英国空军制服的驾驶员。他是莱比锡人。他之所以被德国谍报局选中是因为他会讲英语,可是他讲英语时总带着德国口音。正因为这样他就尽量避免讲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用行军礼来回答别人的问好。可是他行军礼的动作托马斯·列文见了紧张得血管里的血都快到凝固了。这个驾驶员行礼的时候绷直身子,举起右手挨着太阳穴,可是他的手心向下,而不像英国军人行礼时那样手心向正前方。托马斯·列文的法国新朋友们好象谁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眯。大家照样热情地拥抱、握手、亲吻,互致良好的祝愿。当托马斯爬上飞机舱口时,一下子发现了站在树林边上的约尼。她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托马斯朝她挥了挥手。她双手插在夹克的衣袋里毫无反应。托马斯又挥了挥手,她仍然一动也不动,就像一尊石雕似的。托马斯走进飞机舱心里琢磨着这个女人还没有饶恕他。根本没有!
夜莺17号行动完全如托马斯所希望的那样进行得非常顺利。每天晚上十一点钟,克罗章游击队都要向坐落在路德契亚饭店顶楼收发室里的上等兵施隆贝格和拉达茨汇报,随后他们以伦敦陆军部二三一号房间布克马斯特上校的名义给予答复。二三一号房间到了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在场的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就是曾把托马斯·列文从盖世太保监狱里救出来的维尔特上校,另一个是长久以来都在以极大兴趣注视着托马斯生活的布莱尼尔上尉。
布莱尼尔上尉是个冷淡固执刻板的人,为人心眼并不坏,也不是纳粹。不过他正是那种典型的兵,只知道服从命令,像个机器人一样执行任务的没有感情没有头脑甚至没有良心的兵。布莱尼尔留着梳得纹丝不乱的分头,戴着金丝眼镜,动作精干有力。可是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他从一开始就看不懂夜莺17号行动是耍的什么把戏。
起初托马斯给克罗章游击队的那些人发出的都是些拖延时间的指示。后来夜莺17要求采取行动,这些抵抗战士想大打出手,他们要求给他们空投弹药。于是在五月里的一个暖和的夜里,一个德国机组的人员便驾驶着一架缴获来的英国军用飞机飞到里摩日和克莱蒙特朗之间的林区,空投了四个系着弹药箱的降落伞。这批弹药只有一个问题型号和口径同克罗章游击队的武器对不上号。这样一来,双方又是电报来电报去,都在讯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拖又是好多天的时间过去了。伦敦后来终于发现他们搞错了,他们感到非常抱歉。伦敦说克罗章游击队的武器部分是德国造的,部分是英国造的。这也增加了问题的难度。不过伦敦说一旦找到适合德国武器和适合法国武器的两种弹药就立即给他们送去。伦敦指示克罗章游击队要储备粮食。众所周知,那些偏僻地区的许多老百姓正在挨饿。伦敦说饥寒起盗心,饿极了的人会胡乱杀人的……于是缴获来的英国军用飞机又起飞了。这一次飞机上德国驾驶员用降落伞空投了许多缴获来的英国罐头、药品、威士忌、香烟、咖啡等等。
这可把布莱尼尔上尉给气坏了:“我们喝的冒牌酒,可这些游击队的老爷倒喝的是真正的威士忌!我抽的是低级烟,这些老爷却抽高级烟!把好东西全送给这些家伙,好让他们吃得又肥又胖!先生们,这简直是发疯!这简直是发疯!”
“这不是发疯。”维尔特上校开导他说:“列文说得对。要想阻止这些人对我们造成威胁,这是唯一明智的做法,这是唯一的可能性。要是不这样做,他们就会去破坏铁路,炸毁发电厂,然后逃之夭夭,到那时我们就一个也抓不住他们了。”
一九四三年六月里,夜莺17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这迫使托马斯改变了策略,这一次德国人驾驶的缴获来的英国飞机在游击区上空空投了同游击队使用的武器能对上号的弹药。不过紧接着克罗章游击队又接到伦敦的指示马赛游击队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破坏活动并正在袭击敌人。他们务必将弹药暂时交给马赛游击队的战友使用。克罗章游击队不停地发报、讯问、抗议、请求……然而伦敦是令出必行,没有改变的余地。他们通知了克罗章游击队移交弹药的详细准确的时间和地点。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从贝拉克到摩特马的公路帝边的树林里,这批弹药就更换了物主。那批来接收弹药的法国人把弹药装上卡车便轰轰隆隆地开走了。当他们把送弹药的战友留在林子里以后,他们又讲起了德国方言。
到了七月初,维尔特上校通过安插在里摩日游击队里的报务员了解到克罗章游击队对伦敦已经忍无可忍了。说是有个叫约尼·德桑的女人在煽动那些男人们的怀疑情绪。她说他们用无电线与之联络得到底是不是伦敦?这个约尼老是散布些不吉利的话,说她觉得那个埃菲雷上尉很讨厌!更不用说那个英国皇家空军驾驶员了,她说那个来接埃菲雷上尉的驾驶员敬礼的样子活像个德国佬。“糟糕!”托马斯听了这些报告之后说道:“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上校先生,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我们必须给夜莺17下达一个任务,让他们真正去进行一次认真的破坏活动。我们得牺牲一座桥、牺牲一段铁路或者牺牲一个发电站。只有这样或许才能保住更多的发电站、桥梁和铁路。”在旁边听他们讲的布莱尼尔上尉闭上眼睛呻吟起来:“精神失常了!别动队长列文的精神失常了!”连维尔特上校也不耐烦了:“什么事情都得有个限度,列文别乱来!您到底要向我要求些什么?”
“我要您给我一座桥,上校先生!”托马斯一下子发起火来:“见鬼!在法国总可以找到一座我们可以放弃的桥嘛!”
托马斯·列文走进属于德国谍报局的巴黎路德契亚饭店的办公室。乔治·拉达茨把一份最新的法文刊物插进衣袋里,挺直身子,脚跟并拢高声喊道:“希特勒万岁,别动队长先生!”那个维也纳人也把身子挺得像根扁担一样,震天响地吼道:“上等兵拉达茨和施隆贝格在无线电报务室值班,别动队长先生!”而这个第三帝国培养出来的少有的别动队长阴沉沉地一笑回答道:“希特勒万岁!伦敦有消息吗?”
“有,别动队长先生!”维也纳人紧张地向他报告说:“现在那边正在讲话。”他们三个人几周来每天晚上都要见面,而且每次都要悄悄利用一会收发报机收听伦敦台。胖子施隆贝格说:“丘吉尔刚才讲了话。他说墨索里尼已经被囚禁起来了,如果意大利人继续同我们站在一起,就莫怪他们不客气了。”七月二十五日,即五天前,意大利国王维克多·埃马纽埃尔下令逮捕了墨索里尼。就在同天德国里森拿骚州的首府长塞尔、德国莱茵省的累姆赛千德市、基尔市以及下不来梅市均遭到攻击。“天呐,来得好快呀。”拉达茨唉声叹气地说:“在俄国的拉多加湖我们被打得落花流水,在西西里岛意大利人也被打得丢盔弃甲。”托马斯对那两个上等兵说道:“我们来发条消息好吗?维尔特上校和布莱尼尔上尉马上就要来了。”他走到拉达茨面前,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那个柏林人惊讶地说道:“嗨,大有好戏看了。这么一来我们还会打赢的。卡力,来看看呀!”那个维也纳人一边读一边搔着他的前额:“我不干了。”
“别这样。”托马斯说:“还是您来把这段话译成密码吧。”这段话是这样的夜莺17,RAF型轰炸机将于八月一日二十三点至二十三点十五分在预定地点空投装有一百六十七公斤塑性炸药的特殊装置。请你们在八月四日凌晨准时将加尔基勒斯和埃巨松之间的黑桥炸掉。务必准时,祝成功。托马斯解释说:“跨过克罗依河同民族路相接,是法国中部最重要的桥梁之一。它高埃巨松市不远。在那里有一座水力发电厂大坝,法国中部大部分地区都靠它供电。”
“偏偏要炸这座桥吗?”
“都是上帝的安排。”托马斯说道:“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这座桥。”
从一九四三年七月四日起托马斯·列文就开始寻找一座桥。他首先去的地方是西区司令封·伦斯特将军的司令部,可是毫无结果。接下来托马斯又到国防技术指挥处去找一个叫勒德布的少校。一分钟之后布莱尼尔写字台上的电话就响起来。勒德布少校的话使上尉大为恼火:“少校先生,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可我无能为力呀!抱歉得很,我现在得把您的电话转给维尔特上校。您同他讲讲吧。”说完他便把少校的电话转给了上校。维尔特上校听了少校的情况脸一下就变白了。最后他吃力地吐出了几个字:“谢谢您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少校先生。您的看法很对。但是您尽可以放心,别动队长列文并没有发疯,决不会!我马上去接他。”这时布莱尼尔走进来,毕恭毕敬地对维尔特说:“我早就提醒过要小心这个人。他的确不太正常!”
“这个人就像您我一样正常!卡纳里斯很宠信他。说真的,他主张用和平方法来对付游击队,还有什么办法比得上他的这个主意?上个月那些游击队杀了两百四十三人,袭击列车三百九十一次,破坏工厂八百二十五次。只有一个地区没出乱子,那就是加尔基勒斯。这正是托马斯的地盘!”布莱尼尔上尉咬紧嘴唇,耸了耸肩。维尔特上校开车拉着托马斯来到一家小酒吧。“列文,为什么您一天到晚就只想着桥的事?”托马斯静静地回答说:“因为我确信,如果我把这座桥找到的话。那么许多非死不可的人就会活下来。有德国人,也有法国人。上校先生,原因就在于此。”
第二天早晨,托马斯·列文来到设在巴黎的帝国劳工服务局桥梁工程处。他看见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又高又瘦、胸脯扁平,两只手干瘦得吓人的女士,那女人灰色的头发在头顶高高卷成一个结。白上衣的左胸别着一枚金质党徽,她的裙子袜子鞋子皆是棕色,她的穿着打扮如她的办公室气氛一样严肃。托马斯刚想退出来,便听到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叫道:“等等!”托马斯转过身强装笑脸地打招呼说:“您好!请原谅,我走错了路。”那个女人从书桌后大步冲到托马斯面前吼道:“什么叫您好,要叫希特勒万岁!”她比托马斯几乎高出两个头:“您回答我,您是谁?叫什么名字?”托马斯耐心地说:“别动队长,列文。”
“哪一位别动队长?把证件拿出来看看!”
“我怎么能这样做呢?我还不知道您是谁呢。”
“我?”这个肯定常用药皂洗澡的瘦女人答道:“我是参谋部大队长米尔克。在这儿四个星期了。是帝国劳工领袖希尔亲自叫我到这儿来执行任务的。我可以全权处理一切事情。这是我的证件,您的呢?”米尔克仔细地审查了托马斯·列文的证件。然后给维尔特上校挂了个电话,问他是否认识一个叫列文的别动队长。直到维尔特回了话,她才请托马斯坐下,她说:“敌人无孔不入,我们不得不留神些。那么谈谈吧,您来有什么事?”
“说真的,米尔克夫人……”
“您应该称呼我参谋部大队长,这是我的职称。”
“说真的,参谋部大队长,我的问题不是在您这儿能够解决的。”
七月一日,托马斯·列文来到托特组织总部,别人叫他到这里来找一个叫海因茨的建工顾问。“有什么事吗?”
“顾问先生。”托马斯说道:“我想我们会合作得很好的。”他们的确合作得很好。七月十五日,他们就决定了加尔基勒斯以南的那座黑桥的前途。
七月三十日围在约尼·德桑周围的几个人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德博舍教授在擦他的眼镜片。贝勒库少尉不断地舔嘴唇。他们在紧张地等待密码呼号。当约尼·德桑把密码翻译出来,克罗章游击队都兴奋地议论开了。只有约尼·德桑默然无语。她想这次她肯定又要见到那个埃菲雷上尉了……直到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吵起来时,约尼·德桑才一下子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她听见卡西尔市长击桌子吼道:“这儿是我的地盘!这里的一切情况我了如指掌!应该让我来领导这次炸桥行动!”德博舍教授不紧不慢地说:“我的朋友,贝勒库少尉会来领导这次行动的。他是爆破专家,他怎么说您就怎么办。”
“少尉,什么都是少尉!”市长气愤地说:“创建法国克罗章游击队到底是谁?是卢夫、我和几个农民。”
“就是。”卢夫也嚷道。约尼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埃菲雷上尉。她冷冷地说道:“别吵了。教授怎么说就怎么办吧。不错,我们是后来参加的。但是,是我们来了之后这个游击队才壮大的。”市长和卢夫不作声了。
八月四日凌晨,轰的一声巨响,那座黑桥被炸毁了。八月五日二十一点。巴黎路德契亚饭店,一等兵施隆贝格和拉达茨汗流浃背地蹲在发报机前。在他们后面站着托马斯·列文、维尔特上校和布莱尼尔上尉。
夜莺17的呼叫很准时。施隆贝格一边抄写一边说:“今天发报的不是那个姑娘,而是一位小伙子……”夜莺17今天发报的时间很久,拉达茨很快就把密码译了出来。“任务按预定计划完成。黑桥已炸毁。直接执行任务二十人,贝勒库少尉在行动之前就摔断了腿。现在埃巨松的朋友处。发报人爱米尔·卢夫、德博舍教授、约尼·德桑现在克莱蒙费尔德……”
这个白痴。托马斯惊恐地想道,为什么把姓名也报出来了?电文中写道我们请求向戴高乐将军报告这次行动,并向他上报我们组织中最重要、最勇敢的成员名单。表彰和奖励能够提高斗志……哦,上帝!托马斯想,怎么能这么干!……由于贝勒库少尉摔坏了腿未参加这次行动。所以炸桥的主要功绩属于克罗章游击队的卡西尔市长和从加尔基勒斯来的埃米尔·卢夫了。此外,表现出色的还有……上等兵施隆贝格抬起头望着托马斯,眼光中充满了担忧。“别停下来!快继续接收!”布莱尼尔向他吼道。说完又转过身来对托马斯说:“别动队长先生,您不是说过之所以抓不到这帮游击队是因为弄不清楚他们的真名字,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什么地方,对吧?现在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他们都住在哪儿!”
托马斯气得两眼发花,心里暗想着这些狗东西!竟然这么好大喜功!这些笨蛋,原来我还以为只有德国人才是白痴,谁知道法国佬也好不了多少。完了!所有的一切都枉然了。维尔特上校向托马斯说道:“请您离开电报室,列文先生。”
“上校先生,我请您再考虑考虑。”托马斯刚说了半句就没再往下说,因为他一看维尔特上校的脸色就知道他再说也没用了。
五分钟后,一等兵施隆贝格和拉达茨换了班,他和托马斯来到饭店底层的客厅里。施隆贝格哭丧着脸说:“那些蠢猪还在一个劲儿地报名单,到现在已经报了二十七个人的姓名。”托马斯不语,心里想着德博舍教授,美丽的约尼、贝勒库少尉,还有许多许多别的人。他们今天还活着,明天就会被抓起来,几天后就成了枪下鬼。突然他一下子站起来:“还有一个可能性。唯一的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托马斯说道:“既要救他们,又不失为一个正派人,两全其美。”说完他就走进电话亭,抓起话筒略为定了定神,说道:“上校先生,我是列文。我得向您提一个极为重要的建议。您一个人还决定不了该怎么办。我请您听我把话讲完,然后立即告知卡纳里斯海军上将。”
“您在胡说些什么?”
“上校先生,那边的行动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一早,怎么?”
“我请求您让我来担任这次行动的指挥!”
“列文!别老跟我开玩笑。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您听我讲呀,上校先生。”托马斯提高嗓门叫道:“请您听我讲,您还没听到我要给您提的是个什么建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