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列文一面研究上述文件,一面想道这件事我理不清,只有马尔洛克有办法,他想必知道德国人正在找他算账。路易丝·布伦纳被监视,他们逮捕了我,连一句话都不相信我。马尔洛克要甩掉我,他可以独霸这家银行。啊,上帝……“事情就是这样,”哈佛纳刑警队长洋洋得意地说:“您还有什么要说的?”他拿起一根新的牙签,轻轻地剔他的牙齿。真糟糕,我该怎么办呢?托马斯在寻思。蓦地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虽不算很好,但没有比它更好的了。“我可以打个电话吗?”哈佛纳问:“给谁打电话?”现在什么也不能告诉他。托马斯心里想,总得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嘛。“封·魏德尔男爵。”
“从未听说过有此人。”托马斯气得大声吼道:“封·魏德尔·玻多男爵是外交部特别大使。难道您从未听说过有此人吗?”
“我是……我是说……”
“如果您要同我讲话,请您把牙签从嘴里取出来!”
“那您向男爵先生提什么请求呢?”哈佛纳口吃地问道。“这位男爵是我的刎颈之交!”
一九二九年,托马斯在一个击剑团体里结识了魏德尔,他看来年龄比托马斯大得多。魏德尔把托马斯引进贵族青年小圈子。托马斯手头宽裕,男爵的汇款有时不能兑现,全由托马斯支付。因此他俩开始亲近起来,直到魏德尔加入纳粹党为止。后来俩人之间发生了一场大争吵,托马斯才和魏德尔不欢而散。
电话接线小姐紧张地工作着。哈佛纳刑警队长夺过话筒,吼道:“接柏林外交部!快点!你这个笨手笨脚的娘们!”托马斯听到那位老朋友的声音:“我是封·魏德尔……”他想这件事妙极了,简直是妙极了。“玻多,我是列文!托马斯·列文。你还记得我吗?”他耳边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托马斯,老兄!你真叫人感到意外。过去你劝我站稳立场,可你自己今天却加入了盖世太保组织!”托马斯面对这种天大的误会只好闭上眼睛。男爵继续快活地大声说道:“里本特洛甫或沙赫特不久前告诉我,说你在英国有一家银行。这不是很滑稽吗?”
“我在英国确实有一家银行。玻多,你听我说……”
“哦,这是工作需要。我懂!以开银行为掩护,是吗?我真的笑得直不起腰来了,你大概已经意识到我过去就是正确的。”
“玻多!”
“你现在担任什么职务?需要我给刑警队长打个招呼吗?”
“我的天啊,你听我说一说!我不在盖世太保工作!我是被你们抓起来了!”柏林方面有一会儿没有什么动静。“玻多!你没有听懂我的话是吗?”
“不,我懂。太令人遗憾。那么你有什么过失呢?”托马斯把别人的指控告诉他。“唉,我的老弟。这可难办了,我不能插手。我们生活在法制的国家。你确凿无罪,迟早会被证实的。祝你一切顺利。希特勒万岁!”他们拿走了托马斯的裤背带、领带、鞋带、皮夹子和他心爱的报时怀表,把他关进一个单人牢房。
五月二十七日早晨,托马斯·列文再一次被提审。走进哈佛纳的办公室,他看见一位脸色苍白、忧心忡忡的国防军少校站在刑警队长的身旁。哈佛纳看样子气呼呼的,好象他刚才和谁吵过架似的。“这就是那个犯人,少校先生,遵照上司命令我让您和他单独交谈。”他说完便退了出去。军官握着托马斯的手说:“我是科隆防区指挥部罗斯少校。封·魏德尔男爵对电话给我叫我关心关心您。”
“关心我?”
“是的,您是完全无罪的。您的合伙人把您骗了。这一点我明白。”托马斯如释重负地说道:“我很高兴您持这种看法,少校先生。那我可以走啦?”
“怎么可以走呢?您是要被关进牢房的!”托马斯坐了下来:“我确实是无罪的!”
“您要把这件事情向盖世太保交待清楚,列文先生。不,不,您的合伙人早就把一切事情都考虑好了。”
“嗯。”托马斯朝少校看了一眼,暗想一定还会有什么事等着他……果不其然少校开了腔:“列文先生,您自然还有一条出路。您是德国公民,您了解世界。您是个有文化修养的人,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像您这样的人材正是眼下急需的。”
“谁需要我?”
“我们。我是反间谍部门的军官。列文先生,如果您愿意为反间谍部门工作,我就能够设法把您救出来。此外,我们给您的报酬是不会低的……”
弗里茨·罗斯少校是托马斯遇见的秘密情报部门第一个成员。在这之后,他接触了一连串的——他们当中有英国人、法国人、波兰人、西班牙人、美国人和俄国人。
在第一次与情报部门打交道的十八年之后,即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八日,托马斯在法国戛纳一家豪华的旅馆下榻。夜深人静他辗转反侧想起往事觉得所有这些人实际上都似曾相识。他们令人悲伤、痛苦和失望。他们都可能脱离常轨生活,现出一副病态。他们都相当胆怯,因此他们要不断地用一些令人可笑的形容词去修饰和限定自己的权力、秘密以及恐怖,借以把自己与世隔离起来。他们一刻不停地在演戏,普遍患着一种自卑情结症……一九五七年这个令人可爱的五月之夜,托马斯·列文一下子明白了这一切。而一九三七年五月二十七日这一天,他还懵懵懂懂。当罗斯少校建议他为反间谍机构工作时,他简直是欣喜若狂,满口应承。他满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一下子跳出泥沼,殊不知反而深深地陷了进去……
一架汉莎航空公司的客机冲破滞留在伦敦上空低低地云层,这时坐在十七号座位上的乘客发出了一种怪里怪气的声音,空中小姐急急忙忙向他走来。“您身体不舒服吗,先生?”她满怀同情地问。“我身体好极了。”托马斯·列文答道:“请原谅,想必是我刚才想起了一些可笑的事情。”这时飞机开始下降。飞机沿着西南航向越过泰晤士河向克罗伊登机场飞去。托马斯搓搓手,快意地伸了伸四肢。啊,我又回到了英国!自由自在!安安全全!现在我真想一步跳进本特利俱乐部,洗一个热水澡,来一杯威士忌,点上烟斗深深地吸一口。跟俱乐部的朋友们大讲特讲故事。当然啰,休息之后得去找马尔洛克。托马斯·列文沉浸在重返家园的幸福之中。他的满腔愤懑早就消散了一半。眼下连剩下的一半也烟消云散了。难道他非得和马尔洛克一刀两断,分道扬镳吗?也许有一个能为人接受的解释。马尔洛克说不定有他的难处,无论如何还得听听他本人的意思。托马斯足足思索了七分多钟。这时他才兴奋地走下舷梯,双脚踏上湿漉漉的地面。他打开雨伞,吹着口哨大步流星地向入境大厅走去。这儿有两条通道,中间用绳索隔开。右上方写的是英国国民入口,左上方写的是外国公民入口。
托马斯继续吹着口哨向左转,走近侨民办事处的服务台,托马斯微笑着把旅行护照递过去。一位年纪稍大,生着一副海象式胡子的官员接过护照,翻了翻,抬眼看着托马斯。“很遗憾,当局不再允许您在英国居留。”
“您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已宣布将您驱逐出境,列文先生。请跟我来,有两位先生在等您。”说完,他先走了过去。托马斯走进一间小办公室,那两位先生站了起来。他俩给人的印象是操劳过度,肠胃有病,睡眠不足。“我叫莫里斯。”
“我叫洛夫乔伊。”这两位官员做了自我介绍。他们是谁呢?托马斯思索了一会儿,始终未想起来。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失礼貌地发问:“先生们,这是怎么回事?我在英国已经生活了七年,我没有什么过错,一向奉公守法,老老实实。为什么不让我入境?”那个名叫洛夫乔伊的官员举起一份报纸,指着上面一则新闻报导,标题是《伦敦银行家在科隆被捕》。“那有什么要紧?事情发生在前天嘛!今天我不就到了英国!德国人把我放了!”
“为什么呢?”莫里斯问道:“为什么盖世太保把一个刚刚被捕的人又释放呢?”
“他们证实了我是无辜的。”两位英国官员意味深长地相互看了一眼。接着莫里斯以一种咄咄逼人的语调说:“我们是军事情报处派来的,列文先生。我们从科隆获得了情报,要想骗我们是徒劳的。”托马斯而今才恍然大悟这两位官员让他想起一个人,他就是脸色苍白的罗斯少校!他们演的是同一出戏,采取的是同一种方式。他气愤地说:“你们是英国军事情报处的,这更好。先生们,有件事很自然会使你们感兴趣,盖世太保之所以释放我,是因为我已正式声明为德国反间谍部门工作。”
“列文先生,难道您以为我们是那么幼稚吗?”托马斯不耐烦地答道:“我说的是实话。德国反间谍处对我进行讹诈。我是不受我的承诺的约束。我要在伦敦安安稳稳地生活!”
“您自己大概也不会相信,我们根据您的交待还会允许您进入英国的!您是正式被驱逐出境的,因为每个外国人只要他触犯了英帝国的法律就要被我们国家赶出去。”
“但是我是无罪的呀!我的合伙人把我骗了!你们至少让我去找他算账!然后你们就会明白,我说的是真话!”莫里斯和洛夫乔伊俩人又意味深长地相互看了一眼。“您俩使什么眼色,先生们?”洛夫乔伊解释道:“您不能同您的合伙人说话,列文先生。”
“那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您的合伙人离开伦敦已经有六个星期了。”莫里斯回答道。“他离开伦敦了?”霎时托马斯脸色灰白。“是的,听说他到苏格兰旅行去了。究竟去什么地方谁也不清楚。”
“真倒霉!我该怎么办呢?”
“返回您的祖国去吧。”
“回去好让人把我监禁起来吗?他们只是为了派我到英国搞间谍活动才把我放了的呀。”这两位官员又一次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托马斯心里明白还有明堂在后头呢。果然事情接着就发生了。莫里斯一点不动感情地说道:“依我看您只有一条出路,列文先生。您为我们办事吧!”我的天啊,托马斯想。如果我在俱乐部里讲这件事准没人信我的话。“您和我们一道对付德国人。我们同意您入境并且帮助您对付马尔洛克。我们保护您。”
“谁保护我?”
“军事情报处。”托马斯无可奈何地狂笑一阵。而后他变得严肃起来,拉了拉背心和领带站直了身子。
他感到迷惘和垂头丧气的那一刻很快就过去了,现在他意识到他把一件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当作玩笑了。如今他得进行奋斗才行。他喜欢奋斗,一个人总不能随随便便地就把自己的一生毁了。托马斯斩钉截铁地说:“我拒绝你们的建议,先生们。我要到巴黎去。我要请法国最出色的律师同我的合伙人打一场官司,同你们英国政府打一场官司。”
“我劝您别这么干,列文先生。”
“这场官司我非打不可。”
“可它对您并没什么好处。”
“那我们就走着瞧吧。我就不相信整个世界真是一所疯人院!”托马斯·列文说道。
一年以后,他不再拒绝接受别人的建议了。十八年之后,当他在戛纳一家豪华旅馆过夜时,回顾自己一生的经历,对自己过去决不相信的事情已经确信无疑了,整个世界就是一所疯人院。列文觉得只有这才是这个疯狂的世界唯一能够而且是唯一能该信守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