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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

作者:德-约翰内斯·马里奥·西木尔 当前章节:95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17

“我看我能做点什么。”托马斯沉思着回答。

第二天他去找那位美国反间谍别动队的特务史密斯,那人正急于想争取托马斯与自己共事。托马斯对他说:“史密斯先生,我已经考虑过了。你我都清楚地看见了我的国家里发生了什么样的事。褐色的鼠疫并没有绝迹,它还在到处蔓延。我们都得提高警惕,以防它再卷土重来……”史密斯先生高兴地说:“您这番话是否意味着您要为我们工作了呀?”

“是的,是这个意思。只是为了同法西斯作斗争才这么决定的。没有别的企图。就这样要是您愿意的话,我就到营地去。”

“好吧,列文。”史密斯先生说道。

从这以后的六个星期的时间,托马斯·列文一直在东奔西忙。他跑遍了累根斯堡拘留营、纽伦堡朗法集中营、路德维希拘留营,最后到了莫斯堡拘留营。在前面三个拘留营里,托马斯仔细地阅读了几百份档案,研究了上面附近被拘留者照片的审讯记录。托马斯发现那些材料上面的印章都很简单,很容易模仿。那些照片贴得也很简单,使用的打字机也是未经严格规定的,不论什么牌子都用。在前面三个拘留营里,托马斯发现了作恶多端的三十四个盖世太保的成员。

一九四七年一月三日,托马斯来到莫斯堡,他单独翻阅了一万一千份审讯记录。托马斯终于找到了布莱尼尔少校和维尔特上校的审讯记录。一月六日晚上,托马斯·列文把维尔特和布莱尼尔的档案夹在内衣里离开了营地。他找了一家农民开的小旅馆,在那儿几乎忙了一整夜。事过不久,一九四七年一月底,布莱尼尔和维尔特就被释放了。

他满以为,从此他可以过安静的小康生活了。他估计错了,一九四九年四月十四日那天托马斯和巴斯蒂安到苏黎世的斯卡拉电影院去看意大利的著名影片《偷自行车的人》,影片放映前是广告和新闻简报,新闻简报里有一段是汉堡春季赛马会的热闹场面。银幕上出现了骠壮的马,穿着燕尾服的男人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银幕上接二连三地出现了来看赛马的豪门显贵的特写镜头。突然坐在五号包厢里的托马斯惊叫起来:“马尔洛克!”托马斯顿时觉得气都透不过来了。银幕上出现了马尔洛克的特写镜头。银幕上的他比真人还大,正是那个他以为早死了的无耻合伙人,是他毁掉了托马斯平静的生活,是他将托马斯推进了国际谍报生涯的黑潭。就是他!仍然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胸前还挂着望远镜。“就是他!不杀死这狗东西我决不罢休!”托马斯咬牙切齿地骂道:“我还以为他早进地狱了,他居然还活着……非找到这个狗东西算账不可!”

“请原谅,我恐怕没有完全听懂您的话,先生。”斯卡拉影院的经理说:“你们想干什么?”

“您刚才完全听懂了,先生。”托马斯委婉地说:“我想借用一下您今天放映的新闻简报的电影胶片。”

“您要借?借来干嘛?”

“我想单独再看一遍,因为我在上面看见了一个熟人,战争开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几小时后托马斯带着借来的片子驾车驶出夜色沉沉地苏黎世,来到新闻影片摄影室,剪辑员把影片拷贝放在剪辑台上往回倒,直到托马斯叫道:“好!”他才停了下来,桌子上面的小屏幕上显示出汉堡春季赛马会的一个静止场面。看台上有几个胖子几个妖艳的女人,还有就是E·马尔洛克!“您能否给我把这个画面复制下来,明天早上给我照片,要尽量放大些。”

“行,先生。”剪辑员说。

第二天托马斯·列文乘上了开往德国莱茵河畔的法兰克福的特别快车。他到德国银行监察局的办公大楼里找到了两位负责官员,给他们看了罗伯特·E·马尔洛克的照片。半小时后,他们便为托马斯找出了此人的人事登记卡片。四月十五日,托马斯回到苏黎世后对巴斯蒂安说:“这个狗东西还在汉堡,化名为瓦尔特·普勒托琉斯,他又开了一家小银行,就在市中区繁华的阿尔斯特湖边上。”巴斯蒂安把一个白兰地酒杯放在手里转来转去地说:“他肯定认为你已死了,你去找过他吗?”

“你疯了吗?我怎么会现在就去找他呢?就是要让马尔洛克一直以为我死了才好呢!”

“你想报仇吧?”

“岂止是想不想的问题,现在是什么时候动手的问题!”

“那你怎么找马尔洛克报仇雪恨呢?”

“我有个办法。我需要一个替身,这个替身我已经找到了。就是和我们一起做过生意的罗本·阿哈逊先生。我已经给他写了信,他不久就会来这儿的。”

“那我呢?”

“老弟,你得和我分开一段时间。”托马斯把一只手放在他朋友的肩上说:“别难过,非此不行。你带上我不需要的钱到德国去,最好到杜塞尔多夫去。在那些豪富人家住的地方买幢别墅,还要买一辆汽车,还有其他东西。要是我在这事上倒了霉,什么都丢了,那时我就需要贷款,需要别人对我的信任。我得说我住在什么样的地方,明白了吗?”

“明白了。”

在风景如画的斯图加特市的城门前,耸立着精密仪器公司的办公大楼,战争中这家拥有五千多工人的公司为戈林的空军生产各种装置和零件。一九四五年转向生产各种工业器材。但是一九四八年夏天币制改革后,这家公司风雨飘摇,公司股票已经大大低于票面价值。在内行人看来这家公司倒闭已是指日可待了。就在即将破产的生死关头,精密仪器公司董事会的先生们结识了一个叫罗本·阿哈逊的亚美利亚人。衣冠楚楚的阿哈逊先生驾驶一辆崭新的卡迪拉斯轿车来到公司董事会。他对董事会的先生们说:“本人受瑞士一家企业的委托专程前来拜访诸位。这家企业不愿说出自己的名称,它非常希望能将其生产力的一部分转移到德国来……”

“这家企业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呢?”董事会的先生们异口同声地提出这个问题。“……因为这里生产工业机器的成本低得多,先生们。那些瑞士人想与你们订一个长期合同,他们愿意以优惠价为你们厂的振兴提供物质和技术力量。为了使诸位放心,他们授权我告知诸位,他们愿意为你们企业提供一百万德国马克的经费。”一百万德国马克!对于一个行将破产的企业来说,这几个字简直就像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呢?马上就拍板成交。

一九四七年五月二十五日,九十万德国马克送到了精密仪器公司,这笔钱其实是托马斯为了报仇雪恨而押下的一笔赌注。这几天真是忙坏了他。他与各种商报的编辑和记者通话。然后又去给瑞士报界报信。于是许多报纸都纷纷报道了振兴精密仪器公司的新闻和评论文章。文章一登出,瑞士工业界便按图索骥开始研究在德国开办子公司的可能性了。报纸上报道的这一消息在西德各交易所引起了轰动。一时间这个厂的股票行情猛涨。与此同时,托马斯收买的几个人又陆续到汉堡的普勒托琉斯的银行里去摸情况,以便看看这个银行对精密仪器公司振兴一事是否已有所风闻。结果他们发现那个利欲熏心的银行主普勒托琉斯的心早老就在发痒了……

几天后罗本·阿哈逊出现在普勒托琉斯的银行里,与银行主进行了一次谈话。为叙述方便起见,我们就称他的本名马尔洛克吧。“我受瑞士朋友之托来问一问您是否有兴趣参加振兴精密仪器公司的事业。”罗本·阿哈逊说。面对飞速上涨的行情,马尔洛克当然立即表示愿意入股。他哪儿会放过这种机会啊!他立即让中间人给他套购了大量的精密仪器公司的股票,于是股票行情又继续不停地上涨。以至于马尔洛克后来去买这个公司的股票时,就得多花许多钱了。他对这件事怀着坚如磐石的信心,料定了这笔生意一经成交自己一辈子就受用不尽了。

九月十九日,托马斯·列文在苏黎世对罗本·阿哈逊说:“现在我已使这条老狗把他所有的钱都投入了这个精密仪器公司的亏本企业里,现在我得想想法把我自己投进去了九十万马克拿回来。”

“怎么个拿法呢?”阿哈逊睁起圆鼓鼓的眼睛问托马斯。“这就得靠所谓的外汇券了。”托马斯慢条斯理地回答说。外汇券这个词在当时指的是外国人在德意志帝国的财产,为了保护本国币制的稳定,对外国人在德国使用外币进行了一定的程度限制。只有得到特殊许可的人才能使用这种外汇券。一九五一年前,外国只有黑市上买得到外汇券。一般的行情是一百马克的外汇券只能换八到十美元,很不划算。托马斯发现瑞士有几家工厂还存有一九三一到一九三六年间的马克外汇券!这些工厂巴不得早点把这些外汇券卖掉。托马斯就用很低的兑换率把那些外汇券全买了下来。这样一来托马斯手头就有了巨额的外汇券。他又把阿哈逊先生派到汉堡去。阿哈逊到了汉堡就找到马尔洛克说:“振兴精密仪器公司的款项要用我的瑞士委托人的外汇券来支付。根据德国州银行批准通过的规定,可以这样做。我有权将两百三十万马克的外汇券转入您的银行。”

马尔洛克兴奋得直搓手。于是他驱车南下,花了很多天时间与法兰克福德国州银行磨嘴皮子,他写了书面保证书,保证把两百三十万马克的外汇券只用于振兴精密仪器公司,好不容易得到了批准。于是他又回到汉堡,而托马斯则立即按约给了他汇去商定的外汇券。汇费都没有让马尔洛克支付。就在同一天,托马斯却在苏黎世的住房里吩咐阿哈逊说:“现在您再到他那儿去,带上伪造得天衣无缝地参加了这个振兴项目的瑞士公司的文件,我授予您全权代表我,那个该死的狗东西就会乖乖地给您几百万马克。这些钱本来就不是他的嘛。记住要取成现款,然后把钱拿到这儿来。”阿哈逊无限钦佩地看着托马斯说:“我要有您那么聪明的脑袋该多好!外汇券究竟花了您多少钱?”

“大约十六万美元。”托马斯说着不由自主地搓起手来:“如果您开着您的卡迪拉斯把这些钱带到苏黎世来的话。亲爱的,外汇券就会变成真正的德国马克啦!您得来回跑几趟才把钱运得完。要藏在备用车胎里,或者藏在汽车的机架里。钱运回来后,我们就不去管精密仪器公司的死活了,而那个汉堡的狗杂种也就跟着倾家荡产了。”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七日,罗本·阿哈逊从苏黎世动身,按理十六日就应该回来。这天正好是德国从美国得到十亿马克贷款的日子。

事隔半月,十二月二十八日银行主瓦尔特·普勒托琉斯在汉堡被被警局的人逮捕了。与此同时,瑞士的联邦警察局也在苏黎世逮捕了托马斯。原来有人告了密,告他偷卖外汇券。“谁告的我?”托马斯·列文问瑞士的刑警。“一个叫罗本·阿哈逊的人检举了您,而且还拿出了许多罪证材料,不过现在他已经失踪了。”托马斯心想完了,这下我的二百三十万德国马克又付诸东流了。罗本·阿哈逊,咱们走着瞧吧……

托马斯·列文蹲了几乎整整一年的拘留所,真是福无双降祸不单行,恰恰赶上百年未遇到酷暑天。六月二十八日爆发了朝鲜战争,这使整个欧洲一连几个月一直处于惶惶不安之中。

一九五零年十一月十九日,法兰克福州法院刑事裁判所判了托马斯·列文三年半徒刑。法官在宣判时说,自立案以来,被告列文态度诚恳,法庭认为他之所以会进行违法活动其动机完全可以从心理分析上推断出来。法官接着一字一句地强调说:“这个才智过人,而且有很高文化素养的人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罪犯……”

对于另一个被告,那位汉堡的银行主瓦尔特·普勒托琉斯,法官的判词就不是那么宽和了,他被判了四年徒刑。他的银行不得不宣告破产。德国银行监察局还斩断了他今后的职业之路。把瓦尔特·普勒托琉斯这个名字从一大堆银行家的卡片索引中一笔勾销了。

有两件事情使这个案子非同寻常。尽管两个被告相互之间早已了如指掌,然而他们在法庭上却装成素昧平生的样子,无论从言谈举止眼睛里,局外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已是老相识。第二点有趣的是,从头一天起,主审法官就挂出了闲人免进牌。也就是当被告列文想要详细地交待他得到外汇券所用的手段后,法庭就不再准外人旁听了,所以不可能了解到列文和普勒托琉斯案件的其它细节。这样一来,由于外界对此案一无所知,就使托马斯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再不担心各国谍报局又来找他的麻烦了。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他还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因为他把他的仇人瓦尔特·普勒托琉斯,也就是罗伯特·E·马尔洛克一劳永逸地永远地毁掉了。

整个审判过程中,两个被告彼此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们俩都默默接受了对他们的裁决。宣判之后,托马斯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看了他过去的合股人一眼,罗伯特·E·马尔洛克把脸转开了,因为他实在忍受不了托马斯的微笑……

后来马尔洛克被押送到法兰克福的一个监狱里,而托马斯经过努力被转移到杜塞尔多夫的德伦多夫监狱里,为了使托马斯在监狱里过得舒服一些。巴斯蒂安现在搬到了杜塞尔多夫的谢西林大道来住了。经常给他大包小包地送东西来。当托马斯觉得实在无聊的时候,就用一个本子把他所知道的间谍黑话逐一记下来并加以注释,好以此来消磨时间。后来竟编成一本有一千多种黑话的词典。

一九五四年五月十四日,托马斯被释放了。巴斯蒂安把他接回来后,两人立即就到利维拉去了,托马斯要在那里的菲拉德法角去疗养。一九五五年夏天托马斯·列文才从利维拉回到了杜塞尔多夫的谢西林大道的漂亮别墅里。他还有一点钱,在莱茵美茵银行里也还有几个户头。邻居们觉得这个人虽然不喜欢谈自己的事,但毕竟还是一个正派的联邦德国的商人。

几个月来,托马斯除了思考和休息外,什么事也不做。“老兄,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巴斯蒂安·法布尔说:“再这样下去,我们的钱就维持不了多久啦。你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些什么?”托马斯·列文简洁地回答:“我在想用股票干一件惊人的事,但这件事不会使任何人遭到伤害……”打这之后,托马斯·列文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来为这件事做准备。一直到了一九五七年四月十一日,托马斯才正式开始行动,这天他邀请了一个满脸伤疤的胖子到他的住处。这个胖子是一个纸厂的老板,叫沙伦贝格。托马斯经调查发现,沙伦贝格在战争时期的名字叫马科,当时是纳粹瓦尔特分区的主管国防经济的负责人。直到现在他的名字还列在波兰政府要求引渡受审的战犯花名册中。托马斯请求沙伦贝格为他提供五十张透明水印花纹纸,对于这个请求,沙伦贝格只有咬着牙答应下来。托马斯用这些纸所干的事,在故事开头就已经详尽地叙述过了。托马斯从中谋取了七十一万七千八百五十瑞士法郎。后来他便与他在苏黎世结识的年轻姑娘海伦一起到利维拉去了。

在豪华的卡尔顿酒店里,娇媚的海伦成了托马斯的情人。就在这天晚上,海伦突然放声恸哭起来,她一面哭一面说:“我对你说了假话!唉,我亲爱的托马斯,我必须告诉你,我是美国谍报局的……他们派我来同你接近……联邦调查局无论如何也要雇佣你……如果你不替我们办事,他们要我们把你干掉……”这些话使托马斯感到异常震惊,他离开了绝望的海伦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敞开着的窗口边,凝望着地中海上空明亮的星星,他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直到吃早饭的时候,托马斯才又碰见美丽的海伦,她脸色苍白烦躁不安。美丽的眼睛周围有一圈深深的黑晕。“你会原谅我吗?”她问托马斯。“我想我会原谅你的,亲爱的。”托马斯温和地回答她。“那……那你还为我们办事吗?”

“这个么,我想我也会的。”海伦高兴地尖叫了一声,一下扑到托马斯怀里。托马斯说:“不过我有我的条件,我既不想从你这儿接受任务,也不想从你的上司那个赫里克上校那儿接受任务。我要从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头号人物那儿接受任务。”海伦笑了,她问;“那就是从埃德卡·胡维尔那儿喽?真是巧得很,他也正想找你谈谈!我们的任务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把你送到华盛顿去……”唉,生活中居然就有这种事!

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三日,托马斯·列文焦急不安地坐在莱茵美茵机场的餐厅里,怀表的指针正指着六点二十分。六点四十五分飞机就要起飞,他要乘这班飞机去纽约。在苏黎世与赫里克上校分别的时候,上校告诉托马斯说上面将派一个叫菲伯尔的特工人员陪他同行。可这个该死的菲伯尔到现在还没来!托马斯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就朝机场餐厅的入口处走去。

就在这时,一位少妇正好从门口走过。一见到这位少妇,托马斯不由得浑身一震,口中呀的叫了一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那位少妇径直朝他走了过来。少妇身穿红大衣,脚蹬红鞋,头顶红帽,红帽下面露出了藏青色的卷发。她有两片涂得鲜红的厚嘴唇,一双黑黑的大眼睛。脸上的皮肤白皙柔嫩。托马斯听见自己的心在剧烈地跳个不停,他暗暗在心里喊着:“天呐!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桑塔朝我走来了,我的亲爱的,已经死去了的桑塔,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她,她来了,她在对我微笑。啊,我的天呐!但是她是死了的呀!她是在马赛被枪打死的呀……”少妇来到托马斯的餐桌旁边。托马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只觉得背上的汗水直淌。你看,她就在面前,一伸手就可以触到。“桑塔……”他喃喃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呼唤着她。“噢,托马斯·列文。”少妇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他:“近来好吗?”

“桑塔……”托马斯又轻轻地叫了一声。“您在说什么?”托马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不会是她,当然不会是她。我简直搞什么名堂!她要矮一点,纤弱一点,年轻一点,年轻好几岁。可是真像啊,简直太像了!“您是谁?”托马斯困乏地问道。“我叫帕麦娜·菲伯尔。我和您同路,请原谅我来晚了,是我的车出了毛病。”

“您……您就是菲伯尔?”托马斯还在五里云雾中飘荡:“可赫里克上校说的是一个男人。”

“赫里克上校不认识我。别人给他说有那么个特工人员,他自然也就以为是一个男人了么。”说着她爽朗地笑了起来:“是吧,列文先生。我们的飞机就要起飞了。”托马斯好像看见了幽灵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确,帕麦娜·菲伯尔真可以说就是幽灵,她勾起了托马斯对往事的悲喜交集的回忆。她象来自遥远的冥府的阴魂,在向托马斯招手……

在大西洋上六千米的高空中,他们俩唧唧哝哝地谈了几乎一整夜,帕麦娜牵动了托马斯的情怀。为什么这个人会使他这么激动?难道只因为她与桑塔相貌相像吗?为什么托马斯总觉得他与帕麦娜并非素昧平生萍水相逢,而是认识了许多年?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与她结下了不解之缘?帕麦娜说她的父母是德国人,而她本人是在美国出生的。她从一九五零年起就在为和美国谍报局工作。托马斯问她:“您为什么想到要去当间谍呢?”帕麦娜耸耸肩头,诚恳地回答:“我想主要是我喜欢冒险吧。我的父母都死了。我想到处旅行,想看看别的国家,想丰富丰富自己的阅历……”托马斯在心里重复着帕麦娜的话,想丰富丰富自己的阅历,想看看别的国家,父母都死了。假如有人问桑塔,问她为什么会成为冒险家,她也会这么回答的。桑塔,啊,桑塔!太可怕了!为什么这个女人同桑塔长得这么相像呀?

“可是您要知道现在我已经腻透了。这种生活对我不合适,我真不该走这条路。要不那就是我年纪大了,不适合再干这一行了。”

“您多大了?”

“三十二。”

“噢,我的天!”托马斯说的时候想到的是自己已经逝去的四十八个春秋。“我不想干了,结婚生孩子筑一个小窝,给家里人做些好吃的。”

“您……您喜欢做菜?”

“那还用说!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列文先生?”

“唔,没什么……没什么。”

“可是谍报机关就是魔窟,只准进不准出。想洗手不干了!我们中间没人能做得到!您能吗?不行,我们都不行!谁都不行……”托马斯再也无法摆脱那天晚上抓住了他整个心灵的魔力。这魔力越来越大,托马斯完全堕入了魔力的控制之中,只觉得昏昏沉沉就像堕入了甜蜜的海洋,堕入了一片醉人的香雾之中。

他与帕麦娜·菲伯尔一道从纽约继续飞往华盛顿。现在他简直可以说是象医生检查病人一样仔细观察帕麦娜·菲伯尔的言谈笑貌。他发现这位少妇有桑塔的诚实、随和、勇气,她也具有桑塔的机警,有她那种野性和力量。只不过她所受的教育要高一些,更聪明一些。托马斯边看边想:“奇怪,为什么我看着她,心里就会隐隐作痛呢?”

埃德加·胡维尔这位六十二岁的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在华盛顿的局所在地接见了托马斯·列文,第一次会面只有短短的几分钟时间。互致寒暄之后,那位有一双聪明而却总带着一点忧郁神情的矮个子埃德加说:“在这儿不好谈话,菲伯尔小姐。我们来好好过一个愉快的周末吧!我在这儿附近有一幢别墅。”埃德加·胡维尔的别墅在马利兰州,坐落在树林葱茏的小山上。这儿有许多这类的别墅。这个调查局的头号人物隐藏住所里全是些古式的家具。

星期六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这位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大头目一边高兴地搓着手一边说道:“我想我们今天弄只上等的土绶鸡来吃吧。现在时间还早,我看见山下的村子里有好多肥鸡仔我去弄几只回来,顺便也带些越桔回来。”

“越桔?”托马斯皱皱眉头。帕麦娜解释道:“这是这儿的吃法,列文先生。”帕麦娜今天早上穿了一件伐木工人的工作服,下面穿的是一条蓝色的牛仔裤,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动人,她一面解释一面对托马斯嫣然一笑。“简直是胡搞!我本人过去弄这个菜时总是把土绶鸡……”

“……填上馅,对吗?”帕麦娜点点头说道:“我母亲也是这么个做法。馅是用钻穿的鸡肝和鹅肝,还有……”

“……还有小牛肉,肥猪肉加蛋黄。”托马斯激动地打断了她的说:“还要用松露,把壳捣碎,把松露捣烂,两片小面包……”

“……猪肉必须要肥的!”刚说到这儿,他们俩突然间都收住了口,迅速地对视了一眼,脸一下子都红了。埃德加笑着说:“哈,太妙了!经你们俩互相这么一补充,简直就绝啦!是吗,列文先生?”

“是的。”托马斯说:“我也一直在这么想……”两个小时后,他们就到厨房里动手做了起来。帕麦娜替托马斯打整鸡,把鸡的内脏全都掏出来。除此之外,馅料也是帕麦娜的事。帕麦娜与托马斯总是不谋而合,当托马斯刚想要胡椒的时候,帕麦娜就正好拿起胡椒瓶。啊,我的天呐!托马斯轻声地喊道。帕麦娜说:“我们来把土绶鸡的胸脯裹到猪油里,我母亲过去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是吗?”托马斯容光焕发地说道:“我母亲也是一样,在煎之前还要先搁它半个小时呢!”

“这样一来,胸脯就不会干了。当然是这样。”托马斯把鸡倒举起来,帕麦娜熟练地将装馅的破口缝好。在一旁看他们弄鸡的胡维尔这时慢条斯理地说道:“列文先生,您当然能够料到我们请您到美国来并不全是因为您能做一手好菜。”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托马斯一边说一边把鸡翻来翻去。“是因为你认识敦娅·墨朗宁夫人。”托马斯手里的鸡咚的一声滑落在桌上。“唉呀!”帕麦娜惊叫了一声。“请原谅!”托马斯又把鸡拿起来。他一下子想起了那个他与之有一段交情的俄国女人:“这……这个女人现在住在哪儿?”

“在纽约,她过去是您的情妇,对吧?”

“嗯……这是……”托马斯感到帕麦娜的眼光一直盯着他,于是他死死地盯着鸡说:“她自以为她爱我……”

胡维尔站起身来极其严肃地说:“我们知道长期以来就有一个活动力很强的俄国间谍小组在纽约活动,可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怎样活动。我们不清楚这个间谍组织的成员有哪些人。不过三周前,这个组织内部有一个人到我们巴黎的大使馆自首,是一个叫摩里斯的人,他是墨朗宁小姐的最新的一个情人……”托马斯把鸡轻轻地放在桌上:“您不必往下说了,胡维尔先生。我将尽力而为,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托马斯看了看这个忧郁的警官,看了看那只鲜美的土绶鸡,又看了看把手弄得又脏又湿的帕麦娜,只见她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托马斯心平气和地说:“我的条件是在完成任务之后,准许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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